第51章

    桑野两人下山时,黄婶子家为了招待张家后生,里里外外打扫除尘。农家出门一脚泥,进门柴火熏,椅凳犄角旮旯最容易生泥落灰,黄婶子和赵水灵硬是擦得干净。堪比桑野成亲前的大扫除。柚子树枝上挂了好几块破烂麻布。

    院子木桌上茶碗茶壶,一盘花生瓜子满满当当的。

    李湾娘去河边摘粽叶路过,瞧这排场咋舌。村里接媳妇儿嫁女都还没这场面呢。

    大多数都像桑野跟秦昭一样,两方一合计就归家过日子了。

    可见黄红霞对那张家后生欢喜得不得了。

    也是,黄红霞老是说这张家村一脚平,水田连片好种地,家里地多十几亩,双亲和善又让他这个老大主持家务大局,底下三个弟弟妹妹也都大了,一家子和和气气有个帮衬。

    话里话外都是比她家云哥儿嫁得好。

    李弯娘最烦黄红霞事事要高她一头的性子。

    赵家两兄弟在一起做工,她男人赵金地回来给她说,大哥在外面防着他,为了在主家面前赢口碑,老是对他干的活挑三拣四,显得他赵老大大公无私,本本分分手艺精湛。

    大哥确实老实本分,平时回来还给孩子们带吃的。八成都是黄红霞背后挑唆使坏,见不得她家好。

    李弯娘见黄家热闹,不想从门前过,不过绕路没绕成,黄红霞满脸喜气招呼她来吃瓜子,又问道,“你家云哥儿和他男人没来过节啊。嫁得远确实不容易,回来路上都要两三天了。”

    云哥儿嫁到了七八十里外的一个小渔村,家中虽然贫困但比他们小水村强多了,吃饱饭不成问题。但是距离远,一年只过年来住个两三天。

    这过节别人家都是喜气洋洋的,她家哥儿不能回来,她走在外面就怕人问。

    李弯娘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捉鱼卖生意好,肯定先赚钱啊,人虽然没到,但钱给了一大袋子。你们家这儿婿住的近,春耕不来,插秧不来,割油菜不来,现在端午倒是大摇大摆过过节来了。我说话直不中听,旁人也不稀得跟你说,那张家后生看着鬼精鬼精的,我们水灵看着精明,实则没开窍的脑袋。要是男方重视你家哥儿,那隔三差五就得上门,生怕被别的男人拐了去。他怎么一年到头,就过节来大吃大喝?”

    黄红霞一听这话,妯娌简直太恶毒,喊她来吃瓜子,她还诅咒上了。黄婶子面色僵硬,“你吃错药了?你家过节,你男人哥儿都不回家,你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是孤苦伶仃是日子不好过,你来我这儿消遣!”

    是了,今天端午节,赵金地说在外面干活也不回家。偏生大哥赵天声都回来了。

    她去问大哥是不是真的在干活。大哥说不知道,二弟越来越难管,他也不想管了。

    李弯娘心里也难受,自从三年前开始,赵金地就逐渐像是变了个人,回家也不帮忙干农活了。

    李弯娘也被戳痛脚,无意争辩,“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且等着吧,你们有天大的福气等着嘞!”

    黄红霞道,“我那儿婿上次进城还给水灵买衣裳,足足五百文!你儿婿给你钱,你还赊麻二姑猪仔钱?

    就是聘礼也给了三两,在我们这儿都是头一份的,这还要怎么说呢?你,你就看不得我家水灵过好日子。”

    “就那褐色土布要五百文?一百文给我都不稀罕,人家给了点甜头稳住你,你还真信以为真。”

    一旁赵小东见伯娘要吵了起来,忙拉着他娘赶紧走。

    赵小东不懂为什么,伯娘待他们很好,但是老是和他娘吵架。他娘说那黄红霞是笑面虎。可真要是笑面虎,就不会对桑野这么亲近养儿子一样。

    赵小东想不明白,只想把两人拉扯开,谁都不要吵了。而且在村里,侄子有给婶婶伯娘尽孝的义务,他可不想夹在中间,赶紧把人拉走。

    赵水灵在屋里对镜上妆,听见外面动静气得不行,眉毛都描粗了,只盼着张善明来给他出气撑腰。

    屋外沉寂了会儿,没多久,他娘一改怒气,那大嗓门的高兴传出二里地,“哎呀,善明啊,来就来了,怎么你……”

    她娘话没说完,赵水灵也没心思听完,夺门而出。

    就见他娘尴尬在院子里,只见张善明手里就拎了一挂粽子。棕树叶子要是挂满也好看,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棕叶劈开了四扇,那一挂约莫十来个。

    重要的节礼重要的亲戚都要两封礼信,双数为喜。走丈母娘起码得一包白糖,一条上好腊肉。条件更好的会带一些酒。

    张善明在他们头一年定亲的时候,这些都有。

    赵水灵蹙眉十分不满意。

    要是搁以前,他早就翻脸了,但是这三年下来,张善明很会调-教人。

    赵水灵只嘟囔道,“你怎么就带了这么点东西。还有,你之前说要给秦昭感谢的谷子。你怎么也没拉来呢。”

    黄红霞见赵水灵直白又亲密,忙把人往后拉,她对张善明已经没有什么好脸色。

    “你父母怎么没来?咱们得商量一下亲事,只有一个半月不到就要成亲了。”

    三两聘礼,还有二两没给。

    他们这里的习俗是分两次给,一次定亲叫做过小礼,男方会给猪后腿、谷子作为确认关系的礼金。张家给了一两,这诚意十足。黄婶子在村里说了好久。

    剩下的聘礼要在婚前给。双方父母在媒婆见证下,凑在一起商量婚事,男方补齐聘礼。这叫过大礼。

    张善明见黄婶子没要他坐,他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道,“这事情都怪我家,我堂哥家病重,现在为了治病家底都掏空了。我娘耳根子软,偷偷背着我把成亲的钱都借给了我堂哥。”

    “我是又气又恼又愧对你们,实在不敢见你们,但是我又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堂哥死在我眼前啊。水灵知道,也会心里有负担。”

    “我现在手头紧,实在是没有办法。我娘说借钱成亲,婚后再还债,我不同意,这不成骗婚了吗,我不想水灵难受。水灵是喜欢我这个人,又不是看中我家的钱,我娘这个提议就是对水灵的羞辱,我在家里大吵大闹,旁人都说我不孝。”

    赵水灵听了面色难受,想安慰,被她娘一把扯到一旁。

    “我这拎着粽子来,我脸上也无光啊。但是水灵知道我的心意,我之前还给他买衣服呢。水灵那么温柔体贴,你应该会知道我的苦楚,等你过了门,家里一切都归你管。”

    赵水灵点点头,面色不忍。

    黄婶子眼睛直愣愣的,掐着手心缓了好一会儿才没暴跳如雷。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张善明叹气道,“我娘的意思是直接嫁过去,喜服我们那边出,不额外再置办什么东西了。暂时委屈他一下,我们家目前困难,他应该能理解的。等过了这个档口,我们家一定弥补他。水灵你也知道,我家一直被长房压着,双亲懦弱心软,你过去了我们家也多了一个人主事,日子总会好过的。”

    黄婶子火气压不住了,怒道,“你的意思就人直接过去?过大礼,嫁妆,衣裳银镯子首饰都不置办了?”

    张善明为难又委屈,“是我家目前有些困难,钱都给借给我堂哥家治病了,秋收后,他家就会还钱,是暂时的困难,我们家周转后一定会补回来的。

    水灵,我堂哥病重我见死不救,你还敢嫁我吗?我还是你喜欢的那个善明哥哥吗?

    我和你三年的情分,难道这点都没有信任都没有吗?”

    赵水灵想说不是的,被黄婶子眼神止住。黄婶子气急上头,她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哥儿,要在张家忍气吞声懂事大方,这还没成婚张家后生就是如此敷衍,那成婚后还得了。

    赵水灵也是昏了头,脑子真如李弯娘说的糊涂没开窍啊。黄婶子后悔得不行。

    她当场就想把张善明赶走,恰好麻二姑和李弯娘听见声音都来了,一个两个都给她使眼色,叫她稳住。

    张善明见外人来了,还是和和气气喊人,又给赵水灵道,“水灵,带我去看看你家地里的庄稼,我看有没有要扯草的。”

    赵水灵见两方人都想分开冷静,他便点头带着人走了。

    两人走后,麻二姑忙拍黄婶子后背,李弯娘见人气得手指都在抖,给她搬凳子来。

    麻二姑道,“急不得啊,事情我们都听明白了。那张家后生太能算计了,他现在情理都占得住脚,你要是发脾气把人撵走,外人还知道怎么编排指责你们家。”

    本来是黄家受委屈吃亏,要是大闹一通,还显得黄家不重亲情只看银钱,不是良善之家。做人做事太吝啬强势。

    就是分开再寻夫婿,名声毁了也难办。

    不分开继续嫁娶,赵水灵带着不好的名声去张家村也难生存。

    麻二姑和李弯娘一通分析后,黄婶子更气了,胸口疼,真是好一个算计。吃准了他家没法子只能认命吗?

    关键是,赵水灵现在脑袋糊涂,还心疼上张善明。

    哎,黄婶子又担心后悔,平时事事都顺着赵水灵,这件事要是她不同意,赵水灵肯定怨怼。

    赵水灵带着张善明看水田后,张善明又想去野塘看看,赵水灵便又带他去。

    下坡坎的时候,张善明伸手扶住赵水灵,见后者没反对,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赵水灵想挣脱,被抓得更紧了。

    赵水灵知道张善明喜欢他,心里更委屈上了,满脸闹脾气要人哄的幽怨。

    “我对你的情谊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啊,你要自己感受感受,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是听什么。

    这三年来我给你买的胭脂水粉、头饰衣裳,你看哪个小子这样大方的。

    我并不是家里有钱,你也看中的不是我的钱,你看中的是我这个人,而我因为喜欢你,所以才愿意省吃俭用给你花。”

    “我不是图你的钱!”

    “今年开春,堂哥病重家里没钱了,我不敢来见你,怕你娘催我骂我。可我有什么法子,钱都是我娘偷摸借的。我能指责长辈吗?我能要回来吗?我娘辛苦一辈子……但我又怕你不高兴,不知道怎么给你说。”

    “难怪你今年迟迟不来找我,害得我瞎想,你不告诉我就是不信我吗?这个时候就要相互扶持啊。”

    “我每天都在梦里想你,我看到你进镇上来,欣喜若狂,我就专门跑去找你。后面我又想见你,可我一见你是欢喜,你见我却嫌弃我礼轻。”

    “我没有!”

    张善民发誓,“我兜里有一百个铜子儿,我就给你花一百个,如今我家里困难,你也应该体谅我一下呀。”

    好一个温柔委屈又撒娇的语气。

    赵水灵哪里见过这样的张善明,以往的张善明都是霸道的,说一不二,为他好的。

    赵水灵面色缓和,低头不说话。

    虽然心里荡漾,但一想到他娘气坏的样子,心里就硬了几分。

    他娘到处吹嘘他的风光大排场,如今什么都没有。

    他本来是他娘的骄傲,现在成了笑话。

    而且这次张善明还空着手来,哪怕从山里摘野花野果也好啊。

    他看桑野追秦昭的时候,那秦昭嘴上拒绝,可身体很诚实,又是野花又是野果,又是挑水做饭,劈柴干活。不知道的,还以为秦昭在追桑野。

    赵水灵闷闷不乐。

    张善明见他刚刚都哄好了,现在又阴晴不定,真是脾气大的很。已经失去耐心了,话该说的都说了。

    “啊!你,你干什么?”

    低头郁闷的赵水灵突然被扑倒,吓得慌张出声,张善明压在他身上就要亲来,“我哄哄你,不要委屈了。你看,我是喜欢你的。”

    过分凑近的五官显得扭曲变形,赵水灵虽然喜欢张善明,但从未这般四目相对,以前他都是隔着人隔着手臂的距离看。

    这下,连张善明鼻子上的黑头,脸颊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见,甚至,他还闻到了一股汗臭味。

    哪里还有印象中俊朗高大的模样。

    赵水灵气急泛恶心,捶打人胸口,但这在张善明看来不过是情趣。

    赵水灵吓坏了,四肢乱踢,张善明腰腹被踢痛了,捏住赵水灵的手腕再次狠狠压近,赵水灵看到恶魔一样,好像有什么东西消失破碎,他绝望的流下眼泪。

    但很快,余光中,只见田埂上一个身影飞奔袭来,眨眼间,那长腿踢翻身上的男人。

    张善明懵了,刚抬起头,桑野又一脚朝他脸踢去,“秦昭,给我狠狠打。”

    桑野拉起躺在地上的赵水灵,气得很,“没出息,就知道哭!”

    赵水灵凝滞的眼泪又哇哇开闸,“我都这样被欺负了,你还骂我。”

    秦昭将张善明踢跪在两人跟前。

    短短时间就鼻青脸肿的男人让赵水灵吓得一跳。

    他要往后面躲,桑野不由分说抓着赵水灵的手腕,“你给我去打他!扇他脸会不会,踢他裆会不会?”

    第52章

    秦昭打张善明多少夹带私货,全力下去,张善明扛不住三拳两腿,嘴角吐血,脸颊红肿。

    张善明吃痛惶恐,可骨子里越发兴奋,越磨难越预示着逼近成功。

    他被迫跪在赵水灵跟前,他面色又懵又气,“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打我?水灵,你快叫他们停手!”

    赵水灵吓得失色,手还被桑野拽着,但凡他说一个不字,露出一点不忍,桑野能拧断他手腕。

    桑野多数时候都是和和气气,不会计较,但是真生气发怒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十岁就要自己住山上,那执拗和决心可见一斑。

    可张善明那眼神好像只有他能救他,那眼里还有未消散的浓情,往日种种让赵水灵心软,“会不会是误会啊,他只是想哄我高兴,方式不对……”

    秦昭见赵水灵心痛但碍于桑野不敢直视,想扇他不行,扇张善明还不成吗。

    桑野知道赵水灵这里说不通,又直接拿着赵水灵的手扇张善明。

    夫夫搭配,干活不累。

    张善明委屈可怜的脸色还没摆好,又被下一巴掌打得扭曲阴鸷。

    赵水灵于心不忍,但巴掌不受控制一下比一下重。张善明被打懵了。他城府再深,尊严破碎被欺压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跳破口怒骂道:

    “赵水灵别在假惺惺了,你个破烂货,要不是你故意挣扎,桑野他们能误会?你装什么清高矜持,那天在镇上,都说你被卖进花楼被男人欺负人,你还在我这里拿乔!就是老子把你惯的不知天高地厚!”

    怒吼咆哮,恨意恶意交织,像是惊天巨雷砸下。赵水灵懵了。灵魂出窍一般脑袋嗡嗡的。

    赵水灵眼睛模糊脚步不稳,突然挣脱掉桑野的手,撸起袖子发疯一般朝张善明拳打脚踢。

    这里的动静很快就传到村里,人都跑来了。

    宋长山作为村长,出面制止了这场闹剧。

    黄婶子一听张善明要欺负赵水灵,只觉得左耳穿孔,轰隆的尖锐声刺破右耳,冲去就要打人。但麻二姑和李弯娘抱住她。那人还能再打吗,再打就要死了。赵天声搂着黄婶子,也死死瞪着张善明。

    张善明见这么多人都来了,开始一言不发,被关进柴房也不闹。被众人破口大骂也不还嘴。只一双阴毒的眼睛在盘算。

    一群没开化的深山穷鬼,能玩得过他?

    桑野也不聪明,但凭着直觉已经跑掉了,赵水灵,他已经温水煮青蛙麻痹了他,不可能让他跑了。

    院子里吵开锅了。

    赵天声老实本分全听黄婶子的,可这下黄婶子怒气攻心,恨不得把人打死,完全没有头绪。

    就这件事怎么善后,大家各说各理,吵吵嚷嚷。

    一方说,不见得是张家说谎啊,八成就是个误会。为了赵水灵成家有个归宿,赔礼道歉,息事宁人。跟张家完婚就算了。不然官府婚配盲婚哑嫁,赌气害了水灵哥儿一辈子。

    一方咽不下这窝囊气,不管张家说的是不是真的,可张善明造谣是真的。他们小水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事情处理不好,名声坏了,他们小水村的哥儿女娘平白被污名,都不好嫁。

    退一万步来说,万一张善明说的是真的,那真是黄家不占理了。

    不过这种言论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压倒,就是张家再怎么紧巴,当初说好的聘礼可不能少,他要少,那赵家的陪嫁也减少。

    但减少有什么意义?赵水灵是独生,最终东西还不得给他。

    不管怎么吵,最后都唉声叹气。

    这事情搞砸了,不好交代啊。张家村的怒火要如何平息。

    赵小东听得冒火,一众半大小子最是血热,上山下河还是钻洞,他们从没怕过。

    “怕什么张家村的,咱们小子都大了,欺负我们老赵家没人是不是!”

    王三头道,“不是欺负赵家,是欺负我们小水村没人。”

    桑野看着赵水灵一直呆呆的坐着,眼泪糊脸干了,绷着脸失了魂,宋高雪拿手绢给他擦脸。

    宋高雪道,“我就问你,你还想不想嫁张善明。”

    赵水灵回神,呸了嘴,“知人知面不知心,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万万想不到,他所有的坦诚不设防备,落进张善明的眼里,全成了造谣污蔑的把柄。恨自己蠢。但当下,他没时间恨。

    他现在又很矛盾,三年情谊不信张善明是借口不给聘礼,但一想到张善明恶鬼一样的污蔑气得手脚发麻。

    甚至,更可怕的是,他还不自觉想要给张善明找理由,是不是受人挑唆了。

    张善明好像说的是,“都说他被……”

    赵水灵捂着脸,压下不受控制的繁杂思绪。

    好在大家都在帮他出谋划策,他也习惯把问题抛出来。

    “就是现在,现在怎么处理张善明。”

    桑野道,“别听他们老一辈的,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赵水灵脑子浆糊,情绪淹没,彷徨无措。但假如要是桑野被这样,他一定要押着张善明回村要个说法。凭什么就是他们被动等着,他们要主动讨个公道!

    桑野见赵水灵神色清明了,他道,“走,就是这样,”

    三人说走就起身,田湘立马扛着锄头就要跟着。宋长山注意到这几个后山的动作,眉头蹵起,刚压住十三四岁的一批半大小子,现在这些成亲的后生又冒头搞事。

    秦昭道,“去张家村?那是别人的地盘,有理也要弱三分。”

    宋高雪一听,不由得细想,“对,张家村肯定护短,到时候造谣赵水灵不清白,还说我们小水村没理还霸道,那张善明打着给堂哥家借钱的名头真真好算计!”

    要是不同意张善明的提议,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聘礼婚宴,就被说自私自利冷心冷情,一点都不体贴大度,强硬不通融。还问是嫁人还是嫁钱,把赵家说的利欲熏心卖哥儿。

    赵水灵急红眼了,“我不嫁人了,名声我也不要了,我就一辈子在村里!”外面的男人是人是鬼分不清。

    村里的王大爷也没成亲,照样一辈子。

    村里人都关照着他。

    田湘道,“官府要配婚的啊。不过,我有个办法。”

    众人齐齐看向他,田湘深思熟虑道,“配冥婚也是婚啊,宋高雪地下好几个哥哥……实在不行,村里半大小子里挑个童养夫入赘。”

    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说他少看点话本子。

    去张家村要公道的怒气又被打断,进退不得其法,每个人脸上都憋着气。

    桑野道,“既然去张家村不行,我们就把张家村的人引到我们村,我们想个办法,让他们看清张善明的嘴脸。最近找菌子多,我们卖菌子,张家村的人都羡慕,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们会来的。”

    赵水灵和宋高雪都觉得可行。

    场地在小水村,他们胜算更多。

    秦昭道,“桑野你的法子不错,但是澄清事实让大家看清他的真面目,就算是赢了也是输。耗费我们精力时间去打一场注定没胜利的仗,扬汤止沸。”

    “那你有什么法子?”

    桑野心里肯定憋屈。被迫防御不是他性格,他就喜欢主动出击。就像看中秦昭他要追到手,谁对他不好他就打谁一样。但现在,他一时也没更好的法子。

    “我教你一招,釜底抽薪。”

    秦昭道,“赵水灵和宋高雪桑野你们去张家村,我和村长一起去镇上报官。”

    全村人都是一愣。居然指挥上村长了。

    男女老少全都齐刷刷看着秦昭,却又不自觉的点头,心里有了底气。

    秦昭站在那儿,气势就稳若泰山,他们有了主心骨。

    孙草娘看向村长,这秦昭也未免太微妙了吧。因为姆爹带他们找菌子的事情,她心里还有芥蒂,只觉得秦昭行事猖狂,不把村长放眼里,强出头。

    宋长山也察觉到身上的目光了,他道,“看什么看,就是要后生超越我们,要比我们厉害比我们能扛事,我们小水村才一代代繁荣。”

    孙草娘看着一众小子气势高昂,一个个面色发红,那是想要守护村子的热血。

    她惭愧低头,这时候她居然有起了私心。

    几人按照秦昭说的开始分开行动。

    麻二姑田湘等人就留在家里,看着关押在柴房的张善明。

    说是柴房,更多是木匠家的木料房。里面大大小小的木头风干放着,只等东家用料方便。张善明就被绑在木柱上,手和柱子绑在一起。

    这些蠢货,绑他的时候只以为人多势众,他又没挣扎,压根就没绑紧,他稍稍一挣脱就松动。

    听见外面这些人说要报官,简直异想天开。

    这些穷鬼饭都吃不起了。还想报官。没钱报官先挨几十板子打你一个妨碍公务煽动民心。这些,他在县城里早就看得透透的。

    门开了,张善明不动了,扭头置若罔闻,摆明就是认定他们拿他没办法。

    田湘走近道,“张善明,你们村张俊生那几个人,你们村翻山越岭找了三四天,连个毛都没看到,你说,你要是在路上失足跌下山崖,那也死无对证嘛。”

    张善明不答。

    他们才没这个胆子。

    田湘道,“是,我们都怂,你最聪明。你是瞧不上我,还嫉妒我娶到了宋高雪。你想宋家那片茶园想疯了吧,那天从镇上回来,你很关心我们的茶叶生意,还问赵水灵价格。不过,这当然没错。”

    “就是你太急躁了,小水村的人是好骗,但也不傻,像我慢慢来,兄弟,我们都是同道中人,只是你太贪心了。”

    张善明慢慢看向田湘,裂开血的眼角满是轻蔑。

    这个蠢货,也配跟他相提并论。

    田湘温吞道,“你把聘礼补齐,再给二两,这件事大家就当一个误会,你给你堂兄下毒药的事情,我也保密。”

    一直装聋作哑的张善明猛然抬头看田湘,眼里害怕一闪而逝,肿胀的眼角不受控制的跳动,“冤枉人也要讲究证据!”

    田湘啧了声,看来真被秦昭说中了。

    这男人真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表面上人模狗样的热情周到。

    田湘抬起张善明的脸,一巴掌狠狠扇去,“狗日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瞄宋高雪。”

    张善明嘴角淬了口血沫,轻蔑笑道,“看了就看了,你还敢杀我不成?连赌坊都不敢进的孬种。”

    田湘气得拎起拳头,门外宋高雪大声道,“出来。”

    田湘哼了声,朝张善明下三路踢了一脚。张善明吃痛扭曲,佝偻不成痛得牙齿打颤,口水拉丝道,“你们给我等着,我要你们全村赔钱!”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口气。

    现在甚至装都不装了。

    傲慢、自大、歹毒。

    门外的赵水灵气得咬牙,他到底喜欢的是什么东西。他眼睛怎么这么瞎。

    赵水灵平复心情,问秦昭,“你怎么就会怀疑张善明会给他堂兄下毒?”

    “诈一下又不要钱。”

    实际上,也不是没一点根据。

    张善明一直觉得父辈是不受宠的老二,不满上辈分家觊觎家产,想兼祧两房。他嫌弃双亲木讷不会说乖话讨人欢心,他倒是嘴皮子溜,哄人的话一套套的。算计心思多,还执念重偏执深,这类型人,秦昭遇到的也多。背后下毒耍阴招也是常用手段。

    是以,他很自然就怀疑上了。

    而且,张善明还通过控制别人,想给他使绊子,背后小心思多得很。

    秦昭道,“咱们轮流看好他,明天我们就绑着他下山送官府。他毒杀堂兄可是十恶不赦的杀头大罪。”

    柴房里的张善明听得一清二楚,手脚顿时冰冷成片,整个人软脚虾一样。秦昭怎么知道?八成是瞎猫碰见死耗子乱猜的。但真要去衙门告他……不行,他得抢先回村去衙门告秦昭他们。

    不能急,柴房外有人守着,但总有疏漏的时候。

    张善明就静静坐在柴房等着。听他们外面一会儿争论不休,一会儿想着愚不可及的法子对付他。简直痴人做梦。山里人就是死倔,蠢,天真。和他玩,等着全村赔钱吧。

    张善明涨红了脸,一个激动扯到了嘴角的伤,该死的,他一定不会放过秦昭桑野!

    终于等到傍晚,饭菜香了。

    黄婶子道,“田湘,秦昭进屋来吃饭吧。”

    麻二姑道,“有秦昭在,他跑不了的。”

    田湘一想也是,“秦昭一打五都没问题,这张善明一个渣滓,三两下就腿瘸趴在地上吐血,哪里值得我们两个人守着。”

    桑野道,“你们去夹菜,我先守在这里,等你们夹菜来换我去夹菜,多简单。”

    一群人都在柴房门口守着,可他们都忘记了,柴房因为是存放木料的,不止前面有门,后面还有能活动的木板,这木板拆卸方便大木料进出。

    张善明跟着赵天声也学了木匠手艺,拆卸木板暗格轻松简单,神不知鬼不觉就逃了出去。

    张善明听着前院里,桑野一个劲儿劝黄家人多吃一点,这样才有力气。哼,一群猪圈里的猪,等着他来宰吧。

    赵水灵你等着,好好的好日子不过,非要遭受万人唾沫。不要怪我不念旧情。是你先不信我!

    由于张善明被抓后就一直不说话,柴房安静他们也没觉得异常。直到桑野不放心进门一看,木柱子下散落一坨绳子,后门木板大开,只空荡荡的山野暮色。

    众人听见桑野的急声大喊,纷纷跑来一看。

    “天啊,这可咋办!张善明跑下山了,那我们就落后一步,他回去肯定造谣赵水灵啊。我们到时候百口莫辩,人家人多势众,我们有理也说不清了。”

    “这下真没办法了,张家村大村族人护短,我们得罪不起啊。”

    “哎呀,这么多人怎么就没看住腿瘸的张善明?除非他在装!这狗日的,真是心机的很!”

    “我们要去追吗?”

    “这深山老林,他又认路,哪里追得到。天还要黑了。”

    又是七嘴八舌吵吵嚷嚷。

    赵水灵惶惶,对张善明怕到了顶点,但又心怀着一丝侥幸。

    桑野安慰他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要被自己想象的坏情况打倒。只要撑住,就会好起来。”

    这空荡荡的套话,却因为桑野自己的亲身经历注入笃定的力量。赵水灵扑进桑野的怀里哭,宋高雪摸他脑袋,面色冷静努力分析局面,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反咬一口,他们要如何应对……

    今晚,桑野和宋高雪都留在赵家陪着赵水灵。

    桑野拉着秦昭一旁哄他,他心知秦昭讨厌赵水灵,总是心里比较,但这会儿情况不同。

    秦昭道,“你亲我一下。”

    桑野自然同意。

    秦昭又道,“叫宋高雪把他家的被子拿过来,三人两床,不许着凉。”

    桑野点点头。

    天快黑了,秦昭回山上喂猪喂狗。可等他回去,猪圈里的猪不见了,狗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大意了,猪仔少吃多餐,一天得喂个三四次,今早下山后因为张善明的事情,两人把家里忘得精光。

    秦昭拧了下眉心,千算万算,漏了这里。

    算了,无瑕顾及这里了。

    秦昭从衣柜里,翻出了桑爹以前的衣裳,换了身靛蓝近乎黑色的,顺着月色悄然下山。

    山下村子天黑就早睡,唯有赵家点着不安微弱的豆灯,田埂林间一道人影疾走,脚步轻声,宛如鬼魅。

    等秦昭翻进张家村张善明家时,张家正鬼哭狼嚎。

    张家很大,石头砌成一丈高墙,口字型瓦屋,传来动静的是二房,大房三房四房全都熄灯门房紧闭,像是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

    张善明烦死了,他等到天黑才进村就是怕人问起。结果还是被他爹娘发现了。

    一个劲儿的问东问西,张善明心里有急事要处理,暂时无瑕处理这个。

    凶了他们一顿只说自己跌落山道摔的。

    张老二夫妻哪里看不出来这是被打得啊。

    但是儿子做事一向不同他们说,嫌弃他们是拖累,这会儿被凶了,也只得含泪回屋。

    张善明趁人都睡了,偷偷跑进院子。东院是大房住着。他轻轻推了下大门下栓了,他从腰间掏了一根铁丝,伸进门缝里捣鼓。片刻,抬起门扇,毫无声响进了大门。

    他熟门熟路猫腰钻进院子前的菜地里,菜地前面的水沟里全都是药渣。

    他一时没有替换的,就干脆全把药渣捡进衣兜,又鬼鬼祟祟回去了。

    “看清楚了?”

    一丈之隔的木窗下,中年男人目瞪口呆,他嘴被塞布捂着,脖子抵着一把锋利镰刀。

    张大郎心神剧烈跳动,嘴里呜呜呜激动,秦昭扯下抹布丢地上,张大郎被刚刚画面气得想要怒声大骂。

    但是一对上秦昭冷静锐利的眼神,张大郎咬牙低声,“都听你的安排。”

    墙上两道影子细声交接,片刻后,张大郎看着秦昭从木窗翻出去,夜里不溅起一丝声响,堪比鱼游水里。

    “我的天,居然、居然还有这本事。戏曲里唱的都是真的!”

    张大郎摇摇头把兴奋甩出去,很快就沉着脸。没想到半夜被人入室威胁,他以为抢劫,没想到真是如那人说的,他儿子是被二房下毒。

    好一个张善明!

    鞍前马后尽孝心是这般目的。

    张家虽然分家了,但是老爷子健在,隔五天就会在一起吃饭。明天的饭桌上,他定要张善明好看!

    第二天的早饭,张善明不想去吃,但是还得哄着老爷子,刚好可以卖卖惨。

    几房人看到张善明这满脸肿成了猪头,不由得惊讶,脸上露出担忧,可眼底都是看戏的幸灾乐祸。

    张老爷子虽然是个老地主,但也自己下地干活,头发白了但骨头硬朗,这会儿怒道,“善明,你这是谁打的?”

    张善明缩头不敢说的样子,但被再三逼迫下,他道,“爷爷,都是我识人不清,以为那赵家哥儿是个好的。能理解我家现在的处境,我家十余亩地,一年也没几个收成,这几年给堂兄治病买药,早就亏空了,可他们不信,还觉得我仗着婚期临近,要挟他们不给聘礼,我承诺秋收后补齐,那赵家人不干,还召集村民毒打我一顿!把我关在柴房,我好不容易等天黑逃回来,不敢见人,就怕给爷爷丢脸,给家里蒙羞。”

    张老大桌子底下的手紧紧攥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自从分家后,三房和四房各自生了心思,不想供他儿子读书,关起门过日子。只有二房和他大房亲近,时常走动,饭菜都要送来一碗。

    三房和四房都背地里骂二房傻,到时候读书出钱就知道哭了。他们祖上又没读书人血脉,这地里能出一个金疙瘩?赔本的生意他们一点都不沾。完全不顾及兄弟血脉之情!

    但他儿子张善堂争气,三年前,十五岁就中了童生。

    可他还没来得急高兴一场,儿子居然大病不起,他担心儿子随他娘早死的命,四处拜佛,其他几房看笑话,唯独二房对他们关心,甚至自己贴钱请大夫看病买药。

    这份至纯至孝,怎么能不让张老大动容。

    甚至今年开春,儿子病得愈发严重,他都生出了过继的心思,他这脉也不至于绝后。

    一想到昨晚看到的景象,张老大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该死。不得好死!”

    张善明道,“大伯别动气,你放心我受一点欺负不要紧,我一定会治好大哥的。”

    “咳咳咳……”众人朝张善堂看去,他面色苍白,原本读书人身子骨不如庄稼汉精壮,这三年病痛折磨,完全不像个活人了,黄纸糊面,眼珠子都透着浑浊的恨意。

    张善明习惯了,众人也习惯了。张善堂一直恨老天不公,天妒英才,郁郁寡欢,阴气重。

    但张善堂下面的话,一时激起千层浪。

    “我的病一直都是二弟喊镇上的大夫看的,我想把药渣拿去县里看看,县里医馆多,说不准还有别的好法子。”

    “那赵家人如此欺负二弟,当我这个大哥死了不成,我们报官。”

    张善明几番劝阻不成,反而惹得三房四房疑惑,最后一顿饭不了了之。

    张善明回到屋后,一拳砸在木桌上,手上皲裂刚止血的口子又破血了,他嘶气痛声,倒一口茶水,狠狠灌下肚子。冷静,一定要冷静。

    屋外双亲小声担忧,又不敢询问,张善明一个茶杯砸门,“别打扰我休息!”

    他们就是喊其他大夫看,也不一定能检查到他的药渣有问题,有问题他就推给镇上李大夫抓的药。

    他们现在报官抓赵家人,是能解气,可要是赵家人反咬他下毒……空口无凭就是污蔑。

    不错,只要他稳住,局面还是掌控在他手里。

    但他总听人说衙门易进出去难。

    不说衙门了,就是村里成丁分田地,测量土地缴赋税,这里面弯弯绕绕都是人情钱。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得有一笔银子打点疏通。

    打点衙门又要打点医馆大夫。

    没个几十两下不来。

    可家里确实没钱了。

    张善明想了个法子,一一敲开三房四房的门,打着给堂哥去城里请大夫的幌子,要借钱。但任由他舌灿莲花,无一都吃了软钉子,闭门羹。

    四房年纪轻,心里戾气重,说话没三房软和,直接道,“老爷子分家的时候已经偏心了,大房四十亩,我们三房四房各自三十亩。那大房没钱治病,田舍不得卖,找我们借?一准没好心!你家都贴了多少进去了,大房的家底还纹丝不动。”

    卖田?

    这话倒是给张善明一个提醒了。

    是卖大房的田还是他家的田?

    不能让大房起疑,只能卖他家的。反正最后,大房的就是他的。以小博大,不见兔子不撒鹰。

    可这一时上哪里去找买田的老板?

    卖给族里,族里家底最厚的就是他们家了。卖给村里其他大户,没有人能一时间吃进这么多田,拿出半身家产来买田。少不得琢磨来琢磨去,杀价砍价得个把月。他完全等不了。

    张善明这一天之内忙成了陀螺,脑子脚步不停歇,硬是没找到适合买田的人。

    他准备去张乡绅家去问问,他以前在外地当过官,好像是什么县的主簿,说不定能介绍老爷买地。

    他到张乡绅家,刚好碰到张乡绅领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那人一身印花细布,精干的武人打扮,脚底皂靴干净,看着就是气派不凡。

    张乡绅笑呵呵道,“诶,善明啊,正好我问问你,村子里有人卖地吗?这位是县衙里的李衙役,是刚从西北战场转籍还乡。你也知道,战事结束,几十万军民归乡,土地吃紧,他这种离家十几年的,回去哪里还有地。看了好多地方都吃紧,最后看中我们这张家村地势平,灌溉方便。想买地。”

    张乡绅并不认识李衙役。但是他也乐得助人。

    外地人来村里,第一个想到能求助的,只能是地方上的乡绅地主。

    乡绅德高望重,那也理应为人排忧解难。

    更何况,都是在官场上讨生活,难免今后有用的地方。

    “这李大人买谁家的地,怕是谁家福气。短短归乡半年,就能从杂役升到班头,不简单呐。”

    这背后要人脉要认师父,还得打点考核关系。

    张善明听懂了,欣喜望外道,“正好,我家要卖田。”

    张乡绅惊讶蹙眉,“你家?”

    张善明这会儿大喜,好无防备被盯着,心里发虚,但张乡绅很快道,“哎,你也是一片仁义孝心了。为了给你大哥治病,居然卖田。我之前听张俊生他们几个说好像病得严重。”

    张善明面色低沉,但又无奈道,“他们几个地痞混混,成日编排我家,巴不得我家不好。”

    一番谈话后,张善明把李衙役请到了自己田间地头瞧一瞧看一看。

    张善明心急,要赶紧卖,李衙役好生奇怪,但一想是救命钱也就正常了。

    但还对张善明丑话说到前头,那地在张家村里面算不得肥田,好几块沙田,取水也有不方便的田,又靠着人家山林遮荫等等,挑来挑去,最后十五亩一亩做二两,打包卖了三十两。

    平白拦腰砍价。

    完全有趁火打劫之嫌。

    但张善明非但没气,还好生把人伺候好了。他正愁衙门没关系门路,这李衙役不就是现成的吗?

    两日后,过户完成,张善明口才了得,已经和人称兄道弟上了。李衙役敬佩他的仁义,生平最痛恨那等忘恩负义之徒,那赵家哥儿简直可恶,两人一起喝酒一起骂人。

    张善明骂着骂着自己还哭了,说看错了人,真心错付。

    银钱准备充足,所有细枝末节大局方向反复琢磨,张善明确定万无一失了。

    两日后,他要报官。

    这两日,对于赵家人来说,简直度日如年。

    庄稼地里的活都顾不上了,一有外人进村就心惊胆战,怕是张家村的人找麻烦。

    桑野这两天都在山下,山上的鸡兔猪狗都没顾上,秦昭在家也不担心。

    他看着赵水灵黄婶子赵大叔一天天忧心忡忡的,桑野道,“与其整日瞎想,自己打自己,还不如主动出击,去镇上告他们。”

    宋高雪道,“可是我们没证据,要是被张家反咬一口,难以自证清白。”

    麻二姑道,“那镇监大人最是铁面无私辨忠奸,他一定能给我们主持公道。”

    秦昭点头,“走吧,出山。”

    桑野顺势看去,吃了一惊,“诶,秦昭,你黑眼圈怎么出来了,这几天都没睡好?”

    秦昭还没想好怎么答,田湘道,“我懂!离了媳妇儿就睡不着觉。”

    宋高雪打他这个没眼力劲儿的,秦昭自己没嘴不会说啊,就是因为现在气氛时机不对。没看赵水灵更加难受了吗。

    几人说走就走,家里的家禽牲口就交给李弯娘喂,李弯娘还煮了一锅柚子树水,给几人祛除晦气。

    村里人听见他们要去打官司,都放下手里的活来送,一个个神情忐忑不安,紧张非常,但也只能说些吉祥话,博得一个好兆头。

    他们坚信,好人有好报,这赵家待人不差,是好人啊。

    赵老大手艺好,村里家具修修补补也不要钱,黄红霞虽然嗓门大性子强势,但从来不欺负人,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村里唯一被骗过的人就是她。

    赵水灵虽然娇气,但是人也讨喜,地里活照样干,针线活儿也不藏私。

    “要是官爷要人证……我们一起出山给你们作证!”

    “是啊是啊,我们一起出山,怕他们张家村不成!”

    “对!我们都要去!”

    男女老少都出声,把黄红霞看得眼泪流。

    人群中有人颤颤巍巍挤进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拄着拐杖,手里拧着一粗布袋子,“老赵家的,我这点心意,你们拿去,好好打官司,可不能让水灵哥儿受委屈。”

    这老人正是村里一辈子没成亲的王家老哥儿。不论老少都喊他王大爷。

    孙草娘见大爷手里的破布袋,心下也不好受,他自己都吃不饱饭靠村里接济,还把家当拿出来。而这些东西,也只是他一个老人觉得贵重,但实际上也只是一文不值的破烂货。

    黄红霞接过打开布袋子一看,里面居然是一个银镯子和一只银钗子。纹路古朴也磨损的光亮,不难看出,主人时常在无人处摸它。

    这是王大爷年轻时给自己攒的嫁妆。

    黄红霞不想要,但王大爷鼓着眼珠子,消瘦皮包骨的面颊很是倔强,“我老头子也就这点用了,平时都麻烦你们,现在你必须要拿啊,不然我死都不瞑目。”

    黄红霞眼含热泪点头,王大爷看着赵水灵道,“不要怕,也是看清男人真面目,现在解脱总比跳进火坑出不来强。”

    赵水灵点点头,这话无疑也给了他勇气,他在王大爷身上也看见了另一种生存方式。

    桑野道,“以后我养你。”

    宋高雪也道,“对,怕什么,我们一起赚钱。”

    原本踌躇不安,这下全村人做底气,一群人浩浩荡荡朝出山了。

    一张张在地里刨食的脸,茫然无措又顽固不认命,他们不懂谋划策略,只懂众人拾柴火焰高的道理。这是小水村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规矩,守望相助。

    第53章

    一群人到张家村时已经中午。

    张家村水田秧苗整齐,日头明晃晃的罩着村落上空。过节的喜庆余韵还在,地上蚂蚁拱着沾黏的粽叶搬家。好些过节的亲戚还没回家,村子里格外热闹。小孩子拿筷子插着糯米白粽,嘴角还露出一点白糖。

    小水村的人现在也羡慕人家安心过节了。

    小孩子看到这么一群人来张家村都好奇,屋檐下三三两两闲聊的人也望了过来。

    赵水灵只觉得他们一定是在背后嘀咕他,肯定是那张善明到处散播谣言诋毁他。

    黄红霞道,“不要怕,凡事我跟你爹都顶着。还有这么多人帮我们,一定能证明我们的清白。”

    赵水灵含泪重重点头。

    宋高雪听着只觉得悲哀,杀千刀的张善明,一张嘴就算计污蔑人。

    可被污蔑的人要如何自证,担心受怕不说,就如秦昭说的,正自证清白了,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这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一定要张家受到教训。但事与愿违,他也想不到要怎么让张家受教训。

    最后也只得息事宁人藏在深山过窝囊日子。

    别人是近乡情怯,他们是进乡情怯。

    一群人不由得捏着手心,心口还是不受控制的噗通噗通加速跳动。

    赵天声看着张家大门大开着,他最是熟门熟路,这大门都是他做的。

    也是由做门牵扯了姻缘,赵水灵下山找他,两人就看对眼了。

    赵天声后悔啊,就不该接张家的活。

    现在,不管门里是什么猛兽,他都要去。

    他拧眉咬牙,刚准备走进去,门里突然走出来四个衙役。

    小水村的人一下子后退,面色惶恐。

    居然是张家先报官抓他们吗?简直没有枉法。

    “冤枉啊老爷!”

    “是啊,我们是无辜的啊!”

    “我们都是来作证的!”

    众人大呼喊冤枉,说着就要给官老爷跪下,不过还没跪下地,黄婶子惊慌的面色转为不可置信的凝固。

    众人也石化在门口。

    一个衙役怒斥道,“大胆刁民,不准围观生事,已经查明张善明图谋家产,下毒谋杀长房堂兄,现在已经收押结案。”

    啊!

    黄婶子和麻二姑面面相觑,这不是猜测吗,就真的是了?不知道身后谁把她们往旁边拉拽,让出了一条路。

    青天白日他们这是出现幻觉了吗?

    黄婶子掐自己人中,茫然找不到北,头晕目眩的,紧紧抓着桑野的手腕,“桑野桑野是不是你炒的菌子没炒熟啊!”

    那也不能集体中毒吧。

    众人一个拉着一个,面色从彷徨怯弱到震惊到糊涂,喜色要露不露,不敢置信。

    张善明被两个衙役押着,虽然双手后绑,他面色不见一点慌张,出来时还大喊冤枉。

    他见乡亲们都出来围观,丝毫没一点羞臊,仰着脖子抑扬顿挫道,“我张善明!三年来为救兄长倾家荡产,现在还卖田要给兄长治病,结果反而被大房诬陷我下毒害人。

    他自己病入膏肓好歹不分,现在要死了也见不得我好好活着,他心里扭曲变态!我要是下毒害他,何苦等三年!乡亲们你们给我评评理啊。”

    寻常人见官爷舌头都捋不直,他这般气愤真像是被冤枉。

    围观的人群低低议论,一会儿就像是水开了,响个不停。

    张善堂佝偻着病骨,咳嗽几声给大家作揖,他气血不足气息弱细,但大家都想听个明白,是以也安静下来。

    “我本来只是风寒,可吃了张善明的药后一日不如一日,我突然暴毙肯定会引得大家怀疑,但他给我下慢性毒又借机照顾我家,在我爹跟前鞍前马后敬孝心,就是为了取而代之,过继给我爹!”

    人群骚动,对着张善明指指点点的骂。

    没想到老实巴交的二房生出这么个蛇蝎心肠。

    任凭张善明再怎么狡辩,大家只认官府的判断。

    张善明被两个衙役押着走,还不死心,扭头阴沉沉盯着张善堂。

    别得意。这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是他做的最坏的打算。

    张善堂居然比他先一步报官,还搜出了他销毁的药渣,还把李大夫的药童抓来对峙。

    张善明完全不认罪,也不慌,笃定他不认,就拿他没办法。

    还攀咬李大夫。

    说是李大夫下毒图谋长久药费。

    听着荒唐可笑,但在张善明眼里这完全站得住脚。一副药就七八十文,一个月得吃三四副。医馆都是黑心肠的,就盼着人生病,不然哪里去赚钱?

    结果原本分不清真相的的张乡绅,怒气拍桌。

    “你可以质疑他的医术平庸,但你不能污蔑他的医德!”

    “你小子平时道貌岸然,内里包藏祸心连兄弟都下毒谋害,简直张家村毒瘤!”

    张乡绅出面为老友撑腰,一句话就定了张善明的罪行。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张善明自诩聪明,只以为咬死不认罪,殊不知他的言行就暴露他的罪恶。

    这下,族长村长原本还想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张乡绅都发话了,一下子明确态度全都指责张善明。

    张大郎趁势追击,痛哭流涕,还说他儿子没荒废这三年,他们张家村就出秀才了!

    村长族长这样一想,立马恨不得杀了这个张善明。

    那可是十五岁就中童生的天才啊。

    几十年来,他们张家村最有希望科举的人才啊。

    张善明被五花大绑,心底不可能不焦急,但是看到一旁李衙役面色镇定,他心里有底了。

    镇上的镇监大人不好糊弄,但他也没办法直接判他罪行,他最终得送到县衙再审。镇监大人清明不受打点,但是县里就好操作了。他的李兄都给他说清楚明白了。

    这会儿,张善明被押着出门,他的李兄随行他左右。

    不慌不慌。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房的仇他一定要报!

    张善明看着人群中的赵水灵,大喊道,“水灵,我没污蔑你,你要相信我对你是真的喜欢。我家的钱是真的掏空给大房了,我现在还被他坑害,水灵你难道也不信我吗!水灵我真的想娶你!”

    “我那日对你,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我也是受人挑拨啊。”

    赵水灵像是离魂一样,呆呆愣愣的,眼睁睁看着张善明从身边押走。耳边的喧嚣议论纷纷,但全没有对他的造谣污蔑,张家村的人只说张善明还真是个情深意重的。

    “是啊,都要关押杀头吧,他还不忘记表心意哦。”

    “这点真是哎,虽然坏,但是人重感情啊。”

    黄婶子抓住一个张家村的人问,“张善明有没有在村里说什么?”

    那妇人疑惑,“没有啊,哎,好好的张家怎么就闹出这事情了。”

    赵水灵脑袋轰隆一声,像是被抽掉脊髓一样,没有一点力气支撑他的身体和脑子。

    黄婶子也惊诧,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难道真的误会人了?

    秦昭见黄婶子几人焦急又摸不清头绪,他道,“你们别急,我上前再去问问。”

    张家出门就是水田,一条左右拐弯的路上种满了杜仲树,枝繁叶茂的拱出小路林荫。看热闹的村民只围在张家不敢追,看着四个衙役押着张善明走远。又见一个后生追了出去。

    “咦,这哪家的后生,瞧着难得的英俊不凡,比官爷还气势高大嘞。”

    “多问问,是哪家的亲戚,我也相中了。”

    秦昭压根不知道身后长满了眼睛,他拐弯追上,恰好,四个衙役也停下来休息。

    张善明陪笑道,“李兄,要不给兄弟松绑下,做戏嘛,我们已经出人堆了,后面就假装绑绑,他们不会知道的。村里人胆子小,不敢凑近官爷。”

    李衙役拍拍他肩膀,“放心。”

    张善明心里石头落地,刚准备坐下休息,就听见身后脚步声铿锵有力,越来越近,像是身后猛兽袭近,一股不详在心间跳动,他猛然抬头。

    “秦昭!你还敢追来。看我笑话是不是,我告诉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那日羞辱之耻,来日必定百倍奉还。”

    “李兄,这个地痞流氓祸害乡野,抓了回去领功!”

    李衙役看着他笑。

    笑什么?

    下一刻,他眼珠欲裂。

    只见李衙役从胸口掏出崭新的地契,双手奉给秦昭,“秦兄,你检查检查。”

    秦昭看了看地契上的名字,不是李崖,也不是秦昭,是桑野。这个李崖是有几分本事的。地契转户两次,他本人没亲自去,但还是办成了。

    秦昭收进腰间,“辛苦了。”

    李崖笑道,“秦兄说笑了,要是秦兄愿意,金银珠宝手到擒来。能使唤小弟,是小弟的福气,也是小弟有点本事得秦兄看重。”

    秦昭道,“不错,但今后,你要是再私自调查我的档案户籍,你会知道后果。”

    李崖脸色僵硬,惶恐道,“不敢不敢,这次是转地契需要。”

    “那三十两我是一厘都没抽,秦兄可得信小弟啊。”

    秦昭盯着李崖,李崖额头冒汗,“好好吧,张善明给了我二十两打点。”

    他给秦昭递出十两,看着秦昭揣兜里,才偷偷松口气。

    这趟赚了十两。很划算。

    张善明看得两眼瞪直,他百般讨好的李崖居然对秦昭这么卑躬屈膝?

    而后他忽地咬牙,眼皮狠狠一跳,他家的田产都成了秦昭的了?还是腰折的市价!

    张善明气得要吐血,脖子涨红青筋暴跳,“秦昭!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么算计我!”

    秦昭勾唇,“哦,我比较记仇。”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当我夫郎面贬低我,大仇已结。”

    张善明:……

    他当时还以为秦昭是个孬种。居然一言不发的让桑野冲在前面。

    “我呸!枉你生得高大,心里又黑又毒!”

    “镇上的林大人最是断案如神,我要去申冤!你要把你们勾结的事情昭告天下!”

    李崖眼神一狠,准备把刀,倒是把张善明吓清醒了。他刚刚犯了什么蠢啊。

    张善明忙求饶道,“秦昭,看在赵水灵的份上,不要杀我,我死了,他一辈子都忘不掉我。”

    秦昭在外人面前一贯深沉稳重,但饶是如此,他也忍不住讥笑出了声。

    “别动他。”

    张善明大喜,松了口气。等他去林大人那里告状,看不把秦昭和李崖一网打尽。

    秦昭淡淡道,“我有时候不得不欣赏你,不管身处如何境地,你想的永远是出路和反击。”

    “一族村长族长乡绅的联名告发你十恶不赦,你要让林大人如何相信你的片面之词?”

    “这次也让你尝尝百口莫辩,自证清白的滋味。”

    张善明脑袋五雷轰顶。

    秦昭简直是鬼,他一步步踩重他的圈套。

    他输了,他彻底输了。

    “不,我没造谣污蔑赵家,我一个字都没提。我是真的喜欢赵水灵,想娶他的。别的你可以不信我,但是这点你一定要转告赵水灵!”

    李崖点头,“确实,这三天这货唯一有点良心就是对赵家人。”

    秦昭道,“你也信?不过是他权衡利弊最后一张底牌了。”

    张善明脚步踉跄,在秦昭的视线下,他面色肉眼可见的失去血色,流失生机。

    噗通一声,张善明跪下求秦昭。

    李崖惊讶,“啊?真让秦兄说中了?”

    秦昭一脚踢翻,扬长而去。

    张善明想大喊,但嘴巴已经被塞了抹布,只眼里生出无尽的恐慌和害怕。要是重来,他一定不暗暗贬低秦昭。可他也只是暗暗贬低几句啊。

    秦昭并没原路返回,而后从张家后院翻进了大房院子。

    张明堂正在院子喝茶压惊,一见秦昭从高墙跃下,脸色惊悚,但很快就把人迎进了屋子。

    他还想开口说些感谢的话,但秦昭不废话。

    “二房的地契,你们想要,四两一亩,一共给六十两。”

    张大郎手抖,这秦昭到底什么来头,居然能从李衙役手里买田?张善明卖田,他们不是不知道。毕竟他在村里大张旗鼓说是为兄治病,赢得一片好名声。父子俩听了都气得夜不能眠。

    “不想要?”

    当然想要!

    二房贪图他家的家产,最后如何,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是大房吞并了二房!

    这田产就是胜利的果实。就算地不好,他看着心里就出气,在村里有面子。自此让其他几房都抬不起头来。

    秦昭见大房这反应,庆幸那张善明没说大房想要贪图他二房的田产,才说污蔑他下毒报官冤枉他。

    要是张善明说了这句话,这田产就成了烫手山芋。大房不敢接。他自己种……惹得一身骚。

    这是张家村的地盘,张家肯定想方设法要回去,他就是雇人在这里种地,使坏防不胜防,地里庄稼矛盾诸多,吃力不得好。

    大房很快就抱来一个木盒子,秦昭打开一看,全是十两一锭的大元宝。

    一共六锭。

    张大郎还额外拿出一锭,“这是救命之恩。”

    秦昭皮笑肉不笑,“你儿子命还挺便宜。”

    张大郎讪讪,肉疼,又从袖口里掏,但是秦昭不要了。

    把那一锭丢进木盒子里,哐当一声落盒下锁。

    契书签字画押,约定后面两日,再一同去县里过户。

    秦昭走后,张大郎还站在院子里望着,心里莫名的一松,终于把这尊大佛送走了。虽然秦昭帮了他家,但是他心里总毛骨悚然。生怕被盯上。

    张善堂身子弱,刚刚和张善明对峙耗费心血,在屋里休息假寐。这会儿出门透气,就见他爹重重吐了口气。

    “怎么了爹?”

    张大郎说完后,张善堂蹙眉道,“爹,救命之恩就只给十两?”

    张善堂要去追,张大郎拉住他,“别再招惹了!桑野不是你能惦记的。”

    刚折返在院口,准备要张大郎把木盒子换成布袋的秦昭:……

    第54章

    秦昭故意加重脚步走进院子,张氏父子回头,如惊弓之鸟,张大郎心虚,连连后退。

    秦昭一步步走近,张善堂体虚气弱,压根就承受不住气势。他眼神虚浮,难以在情敌面前维持体面,肩膀不自觉瑟缩。

    雄性天然崇尚力量,骨子里就是弱肉强食,他完全被身形力量压制。更可怕的是,秦昭不是一介莽夫,他心狠手辣还擅玩弄人心。

    张善堂知道二房如今的惨状都是秦昭一手所赐。

    张善明得意洋洋从小水村逃脱开始,就一步步被引导进秦昭的圈套。

    他同张善明也不过两面之缘,便能精准剖析张善明的计划盘算,这等敏锐的洞察力简直可怕。

    张善明聪明吗?张善堂自认为读书不多的张善明心机了得,能言善辩。就连他都被欺骗了。但是秦昭是最后的猎手,看着他们互相争夺,从中得利。

    “你都听见了,你想怎么样?”张善堂脸色气血翻涌,难堪又不想输阵。

    他并不用难堪,只是他秦昭娶了他喜欢的人。他何错之有?

    秦昭盯着这张脸看了会儿,少年时的记忆清醒过来了,难怪,是他啊。

    只可惜今非昔比。

    病脱相了,他都没有第一眼认出这个张善堂。

    秦昭道,“你能给桑野什么?”

    张善堂拂袖直立道,“让他当秀才夫郎,举人夫郎甚至官家夫郎!”

    秦昭嗤笑一声,狠厉的眼神都清明疏朗了。

    张善堂以为秦昭轻蔑他,认为他考不上,三年的病痛消磨了心志毅力,哪里还有少年时意气风华壮志凌云的冲劲儿。他敢怒不敢言,只瞪着秦昭。

    秦昭道,“你喜欢桑野不过是觉得他长得好看,就像一块玉挂在身上有面子。跟你自己考得不错,奖励自己一顿下馆子有什么区别?做人眼盲心瞎,做学问身体又不行,还想摘得美玉点缀自己,你还是先撒泼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吧。”

    “不过你现在这个鬼样子,怕是你自己都不敢直视镜子。”

    张善堂何曾被如此羞辱过,气得涨红了脖子。

    “你别得意,我一定……!”

    张善堂的嘴被他爹捂住了。

    但晚了,秦昭一拳打去,张善堂噗通倒地。

    “秦昭?你真在这里。”

    张善堂下巴磕在地上吃痛,闻声扭头看向桑野,痛得皱巴巴的眼里期待又惊艳。

    “张善堂,你这是?”

    桑野吃惊,秦昭道捏紧了拳头,“他刚刚得知凶手伏法,一个激动病犯了。”

    说完,他原地偏三倒四,下一瞬他摊到在地上。

    “秦昭!”

    桑野飞快跑近扶起秦昭,秦昭虚弱缓缓睁眼,揉了揉额头,借着桑野的手起身,顺势牵着桑野的手就没松了。

    “没事,就是最近操心张善明的事情,没睡好。”

    “那赶紧回去,这几天我不在家,你肯定没吃好没睡好,我回去就给你做好吃的。”

    秦昭点头,桑野临走见张善堂看着他,他还想安慰几句张善堂,但秦昭脑袋压他身上,“头好晕,我们快回吧。”

    “好好好,要不要我背你。”

    “不行,这样好没面子。”

    “那我扶着你。”

    “你不要担心,我看见你我就有力气了。”

    张善堂看着秦昭几乎全身压在桑野身上,桑野手搂着秦昭的腰身,小心翼翼心疼安慰,那一个满心满眼都是秦昭。

    他知道秦昭是什么样的人吗?

    桑野那么天真单纯,他一定是被秦昭骗了!

    两人走后,张善堂越想越气,他自幼被捧着,何曾受过这等气。

    张大郎凶他道,“秦昭有什么本事什么性子你这次还不知道吗?庆幸我及时捂住你的嘴,不然咱们家就要步二房的后尘了。”

    张善堂一口气梗在心里出不来,最后也只得被他爹搀扶进屋里,大夏天的,他还不能吹凉风。

    另一边,秦昭牵着的桑野手问,“你跟张善堂很熟?”

    “没有,就几面之缘。以前赵叔在张家做工,赵水灵下山偶尔送衣裳吃食,我陪着来的。”

    桑野见秦昭胸口鼓鼓的,他准备伸手去摸,秦昭捉他手,“大白天,回去摸。”

    桑野哦了声,怎么几天没给秦昭做饭,他胸肌还变大了?

    秦昭见桑野没检查,松了口气,银锭仓促下塞着,能不鼓吗。

    两人出门时路过张家院子,听见二房哭声喊冤,三房四房关门划清界限,张家老爷子气得屋里摔东西。

    小水村众人见二人来,立马眉开眼笑,高兴一起回村。

    一路上众人还没回过神,孙草娘兴奋道,“原本以为要打官司,我真真腿软啊,我想我要爬也要爬进去跪在老爷面前,结果张善明先被抓了。”

    这倒是实话,她可把自己感动坏了,心里涌出一股热血。她渴望摆脱弱者身份,好不容易有一次救世主的机会,虽然没成,但脑子里还是爽了。

    杜鹃哈哈笑道,“可不是,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张善明这么能狡辩的人,真担心我们有理说不清,一路上都提心吊胆的。”

    “哎呀,原来你们也怕啊,我还以为只我一个人怕,我看你们都雄赳赳的,我也跟着装模作样,实际上下山路手软脚软嘞。”

    “哈哈是啊是啊,我现在手还麻心还跳,跟做梦一样。”

    “果然人在做天在看,咱们好人就有好报!”

    男人女人都兴高采烈松了口气后,紧绷的身体浑身舒坦,唯独半大小子们好不遗憾,果真初生牛犊不怕虎。赵小东就不说了,就连王三头脸色都朝气有劲儿不少。

    田湘道,“秦昭还真是猜得准,居然真猜中那张善明会下毒。”

    宋高雪见秦昭面色带着疲倦,眼下乌青重,他道,“怕是也几天没睡好,跑到张家村给张善堂出谋划策吧。”

    众人恍然。

    难怪说这么凑巧。

    原来都是秦昭背后在使劲儿啊。

    这回去的山路上众人七嘴八舌全都在夸秦昭,大嗓门外响亮亲热,乡亲们的夸赞声在翠绿的山谷回荡。就连鸟叫蝉鸣都显得喜气。

    人一松快,这才注意到端午前后的深山,野果遍地。

    山道边一簇簇黄的枇杷、杏子格外打眼,少年们一涌而去。就是山道边上,刺莓红通通的很是馋人,还有一片片白色透粉的野草莓,堪称硕果累累。

    瞧他们山里吃的就是多。那张家村就是田埂上的刺泡都要抢着吃,他们这山里吃都吃不完呢。

    众人摘来都给秦昭,尤其少年们最是崇拜,那脸上洋溢着亮晶晶的期盼,把衣兜朝秦昭打开,一个挤一个的,好像被秦昭拿到就很荣幸。

    秦昭本没觉得什么,但他手臂被晃动,瞧着桑野一脸高兴欢喜的模样,秦昭也忍不住嘴角带笑。

    一行人回到村里,好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

    大黄带着另一只小黄跑到村口迎接,秧田里的野鸭子都被笑声惊得扑腾飞走,李弯娘忙跑出门看情况。

    众人七嘴八舌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李弯娘听得呆滞,而后忍不住大笑,“好啊好啊,恶人自有天收!不对不对,是秦昭厉害,真是能干的后生啊。”

    “诶,他大伯娘,事情都解决了,你们一家子怎么还有些强作笑脸。”

    这话一出,热闹泄气,默声里大家都有些纠结矛盾。

    “诶,说来真奇怪啊,那张善明回去压根就没乱说,一个字都没提赵水灵啊。”

    “是啊,而且那张善明被押着出门的时候,看水灵的表情,真的是,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痴情的男人。”

    “临死还不忘表达情谊,那张善明虽然不是好东西,但是对赵水灵确实是一片痴心。”

    李弯娘啊了声,满头雾水。那张善明分明辱骂赵水灵啊。骂得这么难听,她这辈子就不知道骂女人哥儿能这么骂的。

    宋高雪见赵水灵心里确实难受又揪心,人是回来,那魂还停留在张家门口那一幕幕,生离死别吧。

    好歹也有三年情谊,这下又误会张善明,他也能理解赵水灵心里难受。

    宋高雪叹气道,“那张善明心思坏,毒杀手足,但是对赵水灵还是好的。恶人真心也是难得,不枉你们三年的情谊。”

    桑野一副见了鬼一样看着宋高雪。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恶心真心很是难得。要找就找一个好人啊,谁能保证哪天不如他的意,赵水灵就步张善堂后尘啊,赵水灵那天在野塘被掐着脖子,赵水灵你忘记了?收起你那不值钱的难受,真是看得气不打一出来!”

    桑野一路都在忍赵水灵的落寞痛苦。这会儿不吐不快。

    “你现在应该庆幸,你从张善明手里死里逃生,而不是满脑子都在想他是喜欢我的,被一个歹毒的人喜欢上,是很可怕的事情,你还在不舍什么!”

    被训的是宋高雪和赵水灵。但田湘疑惑的看了眼秦昭,怎么秦昭也跟孙子一样不安紧张,连桑野的手都不敢牵了,偷偷站得笔直显得堂堂正正。

    秦昭咳嗽一声,轻拍桑野后背,“别气别气。”

    宋高雪忙把兜里的野草莓塞桑野嘴里,再合上他嘴巴,“哎呀,我就是一时糊涂,我随口说说的。”

    黄婶子面色也过不去,确实不信人家是她不好,但是一想到张后生的人品,立马硬着脸道,“难受什么,要等他欺负你的时候,你无处哭去。幸好他先被官府抓了。”

    赵水灵又眼泪汪汪的看着桑野,“但是我真的很难受啊,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但是他确实没骗我压扣聘礼,他是真的家里紧张,想先成亲秋后补齐,但是我却怀疑他,他纵然千不好万不好,但是,他对我是好的,而我还要怀疑他。那我这点就是愧对他啊。”

    有人道,“哎呀,男人就不能死在最相爱的时候,不然,坏的都变成好的……”

    话没说完,几人都看去,那人也不敢说了。村里已经有个活的例子了。难道赵水灵真的也要跟王大爷一样,一辈子不嫁守活寡吗。

    李弯娘道,“水灵哥儿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多经历一些事情就不会这样糊涂了。那张善明我以前就说不是个好的,你还讨厌上我了,我真是眼睁睁看着你犯糊涂,喊都喊不听。如今他都被官府抓了,那样歹毒的人你还念念不忘,哎,要是我云哥儿这样,我不得打死他。”

    黄婶子本来还感激妯娌照顾家里的,这一听又火冒三丈,立马要护犊子。

    桑野先开口了,他对李弯娘道,“年轻不犯糊涂还等着老了犯糊涂吗?老是仗着过来人长辈身份在一边评着人性险恶说那局势不对,是,年轻人天真傻,说都说不醒不受教的蠢。那老话也是说的好,光说不练假把式,就得去经历去历练,不管弯路险路都是脚下的路,只有走过了才有经验教训。”

    “赵水灵才没错,也没什么可丢脸的。敢走敢当敢翻篇,就是厉害的。”

    赵水灵原本难堪的脸色转移到李弯娘脸上了。

    这么多人的面,桑野一个后生这样教训她,她完全下不来台,李弯娘道,“桑野你这性子是回来了啊,现在成家了有男人撑腰了,嘴巴也厉害了。感情你这么多年来都是装得乖巧啊。”

    赵小东捂头抓脸,急得团团转。

    这可怎么办啊。

    桑野说完,又拉着李弯娘的手晃,“婶子,我把你当亲婶子才敢直说的,旁人我也不敢啊。你气归气,但我知道你明天又会喜欢我的。我这不是怕你和你侄子闹别扭,你分明都是担心他为他好啊。就是当下我们都着急紧张,话赶话就伤人了。

    诶,我们都是一家人啊,赵家出了事情,还不是我们一村人去帮忙,谁都没底气都怕被牵连欺负,但是大家都站出来。

    现在事情解决了,我们又吵架,吵到底,还是担心赵水灵这个不争气的犯糊涂啊。”

    赵水灵脸上神情万变,最后没忍住笑出声,鼻涕吹了个泡泡。

    黄婶子还愣着没反应过来,麻二姑手拐子碰她上前,黄婶子忙给李弯娘说好话,接着麻二姑、杜鹃连孙草娘也都围着李弯娘开解。

    这么多人给台阶。

    李弯娘开始撸嘴板脸,最后赵小东挠他娘胳肢窝,李弯娘憋不住笑出声,高高兴兴就下了。

    她还道,“哎呀,就是桑野说的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恨铁不成钢啊,我又性子急没读过书,不像你们后生能说会道的。总是好心说错话。水灵啊,桑野你们不要放心里,你们都是好孩子。”

    麻二姑道,“是啊,都是一家人。现在总算事情解决了,我们也可以热热闹闹安心过个端午了。”

    李弯娘顺嘴道,“我家那赵老二,怎么还没回来,这个背时的。”

    “赵二叔要是回来了,婶子可得好好问问他干了什么好事。”秦昭一开口,大家都愣住了。

    桑野懵,“赵二叔咋了?”

    秦昭道,“跟张善明勾搭一块,企图破坏人家美满。”

    李弯娘大声道,“关你赵二叔什么事情?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护桑野也不能污蔑人啊。”

    人群中的秦飞立马道,“什么乱说,赵金地没安好心,之前就教唆我问秦昭要钱,说他们卖山货卖茶叶赚钱,还给桑野嫁妆银首饰,还给舅舅家二十两,我这个当爹的一文没得,还甩脸色当仇人,还不孝顺……”

    田翠娥揪秦飞手臂,秦飞回神停止泄私愤,他道,“要不是翠娥拦着我,我就真被挑唆了。”

    确实,桑野他们卖茶叶回来,秦飞被赵金地这一挑唆,心里越发不平衡,要上山找他们要钱。

    最后被田翠娥骂了一通,秦飞就拎着些菜上山,正好碰见秦昭给桑野喂卷饼。秦飞一想到那香味油脂,抿了下口水,是真的香啊。

    李弯娘道,“你秦飞在村里有什么口碑可言的,你说话大伙儿信吗!”

    确实啊,赵金地脑子灵活顾家,手艺好,见人都笑呵呵的,修补个小家当也不要钱,两兄弟和睦。当然,那是以前了。

    两家好像最近几年关系没之前好,可能老人死后,子女关系也生疏,各自分家顾着小家,变成了亲戚吧。

    杜鹃男人人群找了一眼,赵金地居然端午都没回家吗?

    秦飞被李弯娘质问,一时孤立无援自觉好没面子,忍不住看向秦昭,他可是为秦昭出头的!

    秦昭眉头紧拧,但随即平缓下来,就当一个陌生人在盯他。

    秦昭道,“前些日子,赵二叔问我借钱,说去赌坊能钱生钱,还说要带我去赌。远比种地打猎赚钱的多。只要去一次就能赢一千文。”

    桑野惊诧,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居然不知道。

    李弯娘也震惊,赵金地居然在赌!

    田湘也道,“还拉我去赌坊说能一本万利,我没去,我就说呢,那天张善明怎么骂我孬种,说连赌坊都不敢去。他找我借钱,我也没借。”

    “看来真跟张善明勾搭一块了。”

    李弯娘脑袋晕,还不肯信,“可是他也按时给我交家用,从没从家里拿钱。”

    宋长山道,“哎,赵老二也问我借钱了,我没借。”

    接着,村里好好几户手头宽裕点的,都说有被赵老二借钱,只是都没借。李弯娘恍恍惚惚,难怪,今年开年,总有村里人问她家是不是有什么急需用钱的地方,说出来大家一起帮衬帮衬,她都说没有。

    背时砍脑壳的!

    李弯娘气道,“幸好你们没借!”

    秦昭道,“但是跟赌博相比,赵二叔害人心思不浅,甘心受张善明挑拨。”

    李弯娘脚跟不稳,“这,这关张善明什么事情?”

    赵天生倒是想起来了,这几年,张善明和赵老二的关系,比他这个准岳丈还近。

    秦昭道,“因为就是张善明带着赵二叔赌。现在不敢回家过节,怕是在外面躲债吧。”

    众人只是疑惑。但听到秦昭下面的话后,心身发麻,简直恶毒不敢想象。

    “你们两家兄弟原本和睦,但是自从三年前开始就小摩擦不断,其实都是张善明给赵二叔挑唆,他的目的就要两家分生老死不相往来,仇视对方。让赵水灵家落单,没个帮村,最后吃绝户。”

    “毕竟,赵大叔手艺好,家底殷实,还有十几亩田地。””

    ……

    赵天声手指头颤颤,脱了力一样垂着。

    秦昭又看向赵水灵,“他端午那天逃下山原本打算造谣你,但是他思前想后,把你家当做了最后一条生路。

    他笃定就是闹到官府他不认罪,银钱打点一番还是会出来,就算被张家赶出门,但还可以来赵家做上门女婿。

    他早就觊觎我们村的地势适合种茶叶。又看中你家家底殷实独生。这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底牌。

    所以,被押走还向你表明心意,就是给你上一个圈套,等着你内疚忘不掉他。同时,还给自己树立深情口碑,博得邻里同情。”

    场面鸦雀无声,在场听的人没有一个不头皮发凉,脚底蹿冷气的。

    那张善明真的好深的城府。被官府押着走还居然不忘记做戏!这等定力心性,简直可怕。

    幸好他被抓了。几人又问秦昭他还会出来吗?秦昭道,“放心,他出不来了。”

    田湘打了个冷摆子,后怕道,“赵水灵,你差一点就被啃得连渣都不剩。”

    赵水灵面色苍白失血。卖茶叶回村的路上,他以为张善明拉他一旁会亲热话别,谁知道是迫不及待问茶叶价格。

    他哆哆嗦嗦看向双亲,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噗通跪在爹娘面前。

    他差一点就害了全家。

    脑袋里尖锐嗡鸣拉长,整个人倒地昏厥。

    桑野众人忙去拉赵水灵。

    秦昭看向桑野,想吃他绝户的人其实比赵水灵还多。也是桑野眼光高主意强,一点都不将就,不愿意妥协容忍。

    哎,这欣慰的优点现在让秦昭有些没底的不安。

    赵水灵晕倒被背到屋里,这几天睡不好吃不好,这下晕过去也是好事。

    桑野想留下来给赵水灵做吃的,但秦昭已经有三四天没好好跟桑野单独相处,秦昭假装头晕,“我想回家睡觉。”

    桑野见他面色疲惫,又看着赵家很多人在照顾,桑野说了一声就带着秦昭回山上。黄婶子还想留桑野吃饭,桑野道,“不了,明天下来。”

    黄婶子点点头,“那明天早点下来,一起包粽子。”

    桑野应下,两人拉着手往回走,山坡上茅草葳蕤,起了绿浪,天上的白云在山崖上的小屋休憩,桑野松了口气,伸个懒腰,终于可以回家了。

    “这几天没看到小火,它还记得我吗?两只母鸡应该想我了,地里怕是草比菜高了。”

    “对了,你回去想吃什么?”

    秦昭没敢做声,看着桑野兴致勃勃三道石阶做两步跨的迫切,他也不敢想家里会是什么样子。

    他这几天就回过一次山上,小狗和猪仔野兔野鸡都不在家。他也没时间找,他要跑去县里找李崖,还一直监视张善明的举动抽不开身。

    秦昭一想到桑野回到家,场面一片狼藉,心爱的家禽都不见了,他要如何交代。

    到山顶时,进家门的小路边蕨草封路了,石块缝隙生了一片绿意,是小草和苔藓。看着就没脚踏过。

    桑野大步回家,手被身后拽住了。

    桑野见秦昭原地不动,“咋了?”

    秦昭道,“我想亲你。”

    这话说的桑野都有些心烫,忙了几天,期间没功夫想秦昭。他也以为不想的,但是秦昭这句话勾起了压在心里的思念。

    赵水灵都出事了,还想男人好像不地道。

    这会儿思想倒是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招摇过市。

    桑野亲昵道,“回家亲。”

    “还是在这里吧。”

    桑野四面环顾,视野开阔蓝天白云青山浩荡,山下村子还很热闹,他犹豫了会儿,凑近秦昭亲了他嘴角。

    秦昭回亲了他一下。

    桑野都准备闭眼了,“完了?”

    秦昭嗯了声。他几天没洗澡了,还是洗澡再说,免得破坏桑野心里的印象。

    至于家里什么情况,看了再说吧。

    桑野养东西有感情,丢了会很伤心,有钱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秦昭深吸一口气,“你等会儿打我轻点可以吗?最好是不要扇脸。”

    桑野:……

    他摸摸秦昭额头,没发烧啊。桑野懒得磨蹭了,也不想秦昭卖什么关子,拉着他就是往家里走。

    不过还没走,就听身后山里一阵小狗嗷嗷叫,桑野回头,山道里不见狗影,反而是两只母鸡迈着外八,摇摇摆摆飞奔而来。

    狗好像在矮树丛里叫唤,狗见鸡已经后来追上,气得使劲儿钻,葛树藤茂密叶子哗啦啦晃。桑野这下看明白了,小火原本打算抄近路回来,没成想困在了里面。

    秦昭把小火从草丛抱出来,小火象征性的拱了下他手心。它斜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四条小短腿拼命朝桑野跑。堪称弹跳起飞,一屁股侧翻撞掉两只母鸡。

    啪叽倒地,肚皮朝天。哼哼唧唧。

    “哎呀想我了吧,我也想你。”

    “嗷呜嗷呜~”

    秦昭怔愣回神,又学到了。

    山道上接着又蹦哒出一只灰色野兔子,一只慢悠悠晃着的小猪仔,嘴里还叼着一截红薯藤,边走边吃,尾巴高兴的在打圈,摇摇晃晃的。

    两只野鸡在最后面小心谨慎地观察,见真是桑野,立马一个扑腾翅膀,从最后面飞到了兔子前面,但没敢凑近秦昭,倒是又被猪仔超过了。

    桑野正在给小狗扯草屑,小狗茸毛密集,扎满了刺球,这下听见动静一抬头,猪啊鸡啊兔啊怎么都在外面!

    秦昭道,“我之前回来它们就不见了,我没敢给你说。”

    好险,它们也聪明认主知道回家。

    桑野纳闷,“那就是这几天都没喂?那它们怎么还胖了?”

    鸡去茶山捉虫,兔子猪仔吃草,那这狗吃啥?

    桑野摸着这圆滚滚肉呼呼的肚子,肥了,摸着真舒服,小狗黑圆的眼睛亲人兴奋得很,咧嘴吐着舌头,就要舔桑野的手。

    秦昭立马道,“不要给它舔!”

    桑野下意识收回手,抬头疑惑,“为啥?”

    “你不会连狗的醋都吃吧。”

    桑野话音一落,看到秦昭脚边掉了一锭元宝。

    惊讶道,“这么大?哪里来的?”

    秦昭被定住。

    他若无其事捡起元宝,摸摸小狗,“今后不准吃猪屎,不然不让桑野摸你。”

    桑野很快就被转移话头,霎时嫌弃,用手指戳小狗额头,“不准吃,听到没有。饿了就下山进村找吃的,这次就算了,后面教你怎么走石阶。”

    小火委屈巴巴的,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气声,秦昭得逞的笑。

    小火斜眼瞪秦昭奶凶奶凶的,一个急转侧头,肥胖小短腿岔开四方鼓着茸毛小肚子,那架势顶天立地,前倾脖子朝秦昭汪汪叫。

    真狗!

    秦昭蹲下,一手戳翻小奶狗的肚皮,“啧,真胀,也不知道吃了多少猪屎鸡屎。”

    “嗷!嗷嗷!嗷!!”

    第55章

    “坏了,那后山地里庄稼……”

    野兔、野鸡、野猪堪称庄稼三大杀手。家猪也不例外。

    野兔子喜欢吃豆苗,红薯苗、苞谷苗,而且通常咬几口就换一颗,一夜之间数百颗苞谷苗全毁。

    桑野去年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就是做稻草人它们很快就识破适应。他还发誓和野兔野猪不共戴天。

    野鸡还好,只是跟野鸟一样在清明前后让人头疼,喜欢刨地里的种子。秋收的时候就另说了。猪就不用说了,破坏力比野兔还厉害。

    桑野想去地里看看,又想急着给秦昭做饭。秦昭倒是不饿,他也担心后山情况,两人一起去查探。

    两人走前头,身后跟了一大串,要是山下村民看见,不得惊得合不拢嘴。

    后山共一亩地,分了十垄,沟壑分明,按照桑野的话是比秦昭腹肌还要分明。三垄红薯苗种最上坡,它耐旱怕涝,最上面不容易积水烂根,中间种了两垄黄豆,最下面也最宽,种了苞谷,里面还套种了红薯。

    端午前后升温多雨,作物长势好,斜坡上绿意一片,初夏的日光明媚,苞谷叶都娇俏鲜嫩,红薯苗发藤了,前后行隙蔓延,一窝豆苗生三根,团簇举着椭圆叶片,还很整齐。都很争气。

    “啊,居然没吃庄稼吗?”

    只吃红薯种那块地,吃了也不要紧,反正打算挖了,

    两只母鸡咯咯叫,睿智的豆豆眼那叫一个得意。仰着锐利的尖喙,一个劲儿朝猪仔、野兔、野鸡隔空嘘嘘啄。

    桑野笑道,“原来是你们教的好啊。”

    秦昭已经见怪不怪了,这开智有灵性了。挺好的,桑野以前也不是一个人,他有鸡鱼陪着。

    庄稼长得好,地里草也深,顶多五天没来这地,手掌高的狗尾巴草、灰灰菜、反枝苋比比皆是。桑野来了就要扯,叫秦昭回去睡觉,秦昭也不去。

    扯草,还得翻红薯藤,让藤蔓顺着一个方向长,还得掐根,三四根藤恰主藤,防止只长叶子不长果。

    期间,桑野试图丢野草给野兔,野兔闻都不闻,跟害它似的跑远了,桑野便也就没管了。

    这三只野物他也没特意喂,他喂它们也不吃。但它们都喜欢吃猪仔的吃食——粗糠拌着麦麸,微微湿的,吃得起劲儿。之后自己就去找野草。

    野兔和野鸡还是怕他们,一般都是跟着两只母鸡后面,野兔子自己找野草吃,桑野注意看了下,多是喜欢吃根茎汁液嫩的。

    两人忙活到傍晚,扯了两大高背篓的猪草。明天开始猪也可以喂猪草了。

    收工回家的时候,正好碰见孙阿爹摘菌子下山回家。

    孙阿爹满满一杯篓菌子,背篓上还有木姜子金银花等山货。他看到桑野二人很惊讶,忙问赵家的事情完了吗。得知来龙去脉后,孙阿爹叹了口气。那张善明作孽啊,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罢了罢了。

    孙阿爹看他们这片庄稼草扯的干净,“桑野怎么成亲后还勤快起来了,这山下刚忙完山上就又忙。”

    桑野嘿嘿道,“要养家了嘛。哪里能像以前小孩子过家家的。”

    孙阿爹笑,确实,成家就要养家了。人自然就懂事了。

    孙阿爹道,“哦,你们家的猪啊狗啊,我之前看到他们在山里和野兔子野鸡一起玩,真是开了眼,这些野东西胆子小的很,还能跟着玩,要是哪天拐回家养就好了。那多赚钱啊。兔子又能生。就是气性大,不好养。”

    孙阿爹也就是做做梦,做做以前没实现的梦。谁小时候不想养野兔子野鸡野鸭的。

    桑野道,“啊,就是我家养的。诶,刚刚它们还在呢,八成听见动静躲起来了,我平时也不常能看见。也就才养十天都不到。”

    孙阿爹惊讶。

    就是之前暴雨进山捉的野兔野鸡?居然没死吗?还都是成年野物,居然还能继续养活。他以前捉的小兔子都没养活。

    孙阿爹十分好奇道,“你怎么养的?”

    得知桑野没养,就是跟着猪仔吃猪食,然后它们自己找青草吃。孙阿爹哭笑不得,这桑野真是好运气,误打误撞就养活了。他可是折了好多野兔野鸡才摸索出的经验啊。

    真是命里没有莫强求啊。

    看着桑野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而且,野兔子最是头疼会破坏庄稼,桑野地里居然完好无损。

    孙阿爹觉得桑野真的有双亲在天庇佑,身上有点灵性的。

    他便叮嘱桑野养野兔的细节,不管家禽还是野禽多喂点蒲公英都不容易生病。青草要半干,喂鲜草拉肚子,不能吃带露水的。

    还得把牛筋草晒干给兔子磨牙,不然吃鲜草牙齿越长越长,会无法进食死掉。偶尔喂豆子还泡一晚,粗糠和麦麸它们虽然吃,但也不能当主粮……

    最重要的是野兔子怕冷,皮毛湿了就失温厉害。

    “胡萝卜也不能多喂,容易胀气死掉。”

    孙阿爹看着桑野震惊的样子,面色十分受用,显然他也不知道这个误区。

    桑野听着听着,没想到野兔这么脆弱麻烦,难怪都说不好养。他没有强迫,放手不管,反而养活了下来。

    桑野道,“不能吃带露水的青草,刚洗的菜叶子也不能,那野兔子下雨天都不吃草的?”

    孙阿爹瞪眼道,“我这哪里知道,反正都是祖祖辈辈折下来的道理,总有他的道理。”

    桑野点头,“孙阿爹你还是太厉害了,知道这么齐全。”

    孙阿爹笑眯眯道,“等你这兔子生崽,哦,它是公还是母?你估计也不会看,我教你看尾巴下面……”

    桑野认真听着,聊了一会儿后,孙阿爹从背篓里掏出五六坨菌子,黑漆漆的,像是树根的树瘤,团快状。

    “呐,你喜欢吃的猪拱菌,真是不明白,你居然说鸡枞菌没这个玩意儿好吃。村子里都喂猪的,你偏喜欢得紧。”

    为什么叫猪拱菌。因为有一股猪的尿骚味,野猪常常把它拱翻而得名。

    秦昭看着递来黑坨坨的几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牛屎。黑漆漆的外壳上小疙瘩多,一股浓郁难闻的气味扑鼻,非要说,就像是劣质动物腐肉提炼出的煤油,腐臭熏鼻。

    桑野欢喜接过,“今天真值了,晚上就吃!”

    孙阿爹摇摇头,觉得桑野吃都吃不明白,但转眼一想,又问起桑野那木姜子辣酱怎么做的。端午那天桑野拿下山,后面虽然出事,但人总得吃饭,这味道就传开了。

    家里孩子馋得很。

    以往孙阿爹是不会做这些的。

    他们这里山野珍馐虽然多,但他们又不是没事干的老爷,他们哪里有功夫享受,都忙着饱肚子,没时间瞎折腾。

    不过,最近菌子赚钱卖得可观,家里对他带桑野进山有怨言,他便也想做这些精细活儿哄哄家里人。

    两人说着说着就站了好久,等说完,天光又红了些,地上一长两短的影子呈三角,那个长长的影子悄悄的朝桑野的影子凑近。

    孙阿爹见到好笑,这秦昭,平时再沉稳,也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后生。

    他和桑野说的时候,秦昭就站着等,也不见一点不耐烦。

    各自回家。

    院子前的菜地里倒是给了桑野意外。

    就三天没见,辣椒树上小白花繁多,原本小手指长的辣椒泡长到了食指长,虽然还嫩,但桑野也摘了五六根,就是要尝鲜。丝瓜、茄子胖胖翠绿,都能摘出三四根吃了。

    桑野之前每天早上起来盯着看,眼皮子底下一点不长,这三天不见,猛然就给他惊喜。

    全都摘了。

    两人一起忙活,都是时蔬小菜热锅下去很快就香了。这院子摆上木桌,爆炒苦瓜丝、鸡蛋丝瓜汤、辣椒茄子、南瓜嫩叶。

    任何时蔬吃头一茬儿都是绝顶美味。

    好像山野第一口精华,桑野鲜得无瑕说话,秦昭也埋头吃得津津有味。几天没吃到桑野的饭菜,想念得紧。不仅是味道好,吃下去更是家的味道,安心踏实。

    吃完饭,桑野准备处理猪拱菌,做菌酱得蒜坨,家里没这个。春末地里收蒜坨,现在家家户户都有,但是桑野地里的大蒜没生好,粪水烧了一片,被他吃绝种了。他有些遗憾。秦昭道,“要多少,我去山下借点。”

    桑野不想折腾秦昭,明天也要下山再做不迟。

    但秦昭知道桑野做事尤其是做吃的,非常急性,不想他当下的期待落空,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秦昭没去二姑黄婶子家,去的孙阿爹家。孙草娘一听要买,非说不要钱给他们递一斤,但秦昭要得多,三斤蒜坨。

    孙草娘惊讶,要这么多。村里炒菜不会放蒜头,更多的是蒜苗叶子做调味。

    孙草娘叫王三头搬来木梯,横梁下取蒜,要他取大的好的,这可把王三头难住了。扎成捆的时候都是随即的,他挑了挑,取下四捆。

    孙草娘也不知道价格怎么卖,反正秦昭不会亏她的,三斤给了十五文,孙草娘觉得给太多了,又要给秦昭抓一把。秦昭不擅长村里人手必备的拉扯,便也就没推辞。桑野在家里还等着用。

    孙阿爹问秦昭用蒜做什么,得知做菌酱,直摇头,浪费蒜头啊。不过秦昭也真是疼桑野,累了一天天都黑了还下山取蒜。菌子又不是不能放,明天也一样嘛。

    孙阿爹笑呵呵打趣,孙草娘叫她男人王根深学着点,王八头看着娘手里的铜钱,高兴的满院子跑,家里又赚钱了!

    孙草娘心里记着情,秦昭是关照她家的。

    秦昭已经顶着暮色大步回家了。

    桑野刚用小刷子洗净菌块上的泥土,切碎,就听见院子外秦昭的脚步声。

    他一抬头,就见秦昭额头冒汗,手里拎着四串蒜坨。一看就是赶时间上山疾走。桑野想亲,秦昭拦住他,“要剥多少蒜?”

    “七八粒。两颗差不多。”自己种的蒜坨都小,里面顶多四五小粒。

    初夏的猪拱菌不如冬天的香,外表疙瘩小而多,切开内里颜色不像冬天的是黑白纹路,更多是棕色,纹路也更稀疏。做成菌酱最适合。

    秦昭掰开蒜头准备拍蒜,桑野忙阻止他,蒜头要切开,不能拍,拍的蒜末下锅容易发苦,这些也是他反复琢磨出来的。

    热锅冷猪油,小火慢慢炒,蒜香和猪拱菌的香气对冲碰撞融合,膨胀出的咕嘟酱泡,炸开奇异的香气。

    桑野吃了点,香得眉毛都舒展了。

    秦昭狐疑,生怕桑野骗他吃,但见桑野着实喜欢,他也想试试桑野喜欢的,筷子试毒一般,嘴角沾了点,眼睛亮了。

    “奇怪,做成酱料还真不错。拌饭下粉都适合。”

    桑野期待的脸色露出欢喜,得意洋洋昂着头,“那是,不看看我是谁。虽说前十八年我懒散,但是嘴巴没荒废过,整天琢磨吃的。”

    “要是有胡椒粉更香,但是这东西好贵,我之前在镇上看,一两就得百文。”用家里的小木勺估摸,能有个十勺。一勺十文,太奢侈了。

    灶屋收拾干净,偏锅里的洗澡水也热了。

    桑野在灶屋里洗澡,秦昭在水池边淋浴后,也钻进浴桶。

    没一会儿水声撞击桶壁,水波恰好在桑野胸口处来回荡,秦昭从后抱着人,桑野被迫腾空一瞬又坐实,眉头一蹙,起起伏伏的水花声遮住两道交织的细微气声。

    秦昭一边忙一边附耳问桑野,“想我不想?”

    桑野不答,秦昭就更用力,最后桑野耐不住了,泄出了声,恼羞成怒道,“不想我会乖乖给你在浴桶里~”

    嗯声破碎还是要说完,“干。”

    “说的那么娇气,你不也是很喜欢。”

    桑野:……

    秦昭脖子吃痛,嘶了口气,脖子却凑得更近。

    洗完澡,地面上湿了一片,但没人管它,秦昭要抱着夫郎去床上温存。

    躺在自家床上就是舒坦,两人相拥而眠,桑野很累脑子浆糊空白,秦昭想说点什么也止住了。

    桑野很快睡着了,秦昭看着恬淡的睡颜,心里一片软,低声自言自语道,“你不用养家,你以前懒,现在也要懒,要是在村里过苦日子,会显得我很没用。”他只希望桑野干自己喜欢的事情。

    有说人类驯服了庄稼为人类所食,也有人说庄稼驯服了人类,捆绑着人在地里刨食。

    桑野不要为了一日三餐所捆绑劳累。

    秦昭摸了摸桑野的手心,薄薄的茧子软化了点,握着手背亲了亲,桑野装不住了,笑出了声。

    他装睡是怕秦昭再来一次,秦昭需要休息。见秦昭欲言又止的,哪里知道是要说这个。

    他亲了亲秦昭的嘴角,慵懒又含糊道,“好傻,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以前不想干活,那是因为没个方向也没动力,保不齐哪天就天妒英才把我收了,把自己喂好就好了。但是我现在想喂好你,喂好我们今后的孩子。你给我长命锁,未来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而且我也不觉得辛苦,我是自在的,地上的庄稼也是自在,山也是自在的。谁也绑不了谁。”各取所需,也各自喜欢。

    秦昭眉间舒展,凑近桑野要了个吻。他浅尝即止,但桑野加深了这个吻。

    含情脉脉的温柔,没有杂念,只有亲密的陪伴,填满无限的眷恋。但亲着亲着眼见又要起势,桑野立马推开人,“睡觉。”

    秦昭哑然,这怎么睡,出门又去冲了冷水澡。

    一夜好眠。

    第二天秦昭喂猪喂家禽,桑野做早饭,人和家禽都喂饱后,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秦昭道,“我今天还得去张家村办事情,我作为证人还得有些文书手续补录。”

    实际上是带着张大郎去县城过户。

    桑野也不懂这些,秦昭说什么他也不怀疑。

    桑野道,“那你去吧。”

    秦昭道,“一起下山。”

    桑野摇头,“一会儿赵水灵就会上来找我,他从小到大受委屈了心里难受了,就跑到山上躲着。”

    秦昭点头出门还一步三回头,桑野准备转身回院子,秦昭道,“你希望我早点回来还是晚点回来。”

    桑野:……

    秦昭只有在床上不拧巴。

    “早点早点早点!!!”桑野大喊道。

    秦昭嘴角扬笑,心满意足下山。

    第56章

    秦昭走后没一会儿,桑野在水池边洗衣裳,就见小火一个箭步冲到山边小路上叫唤。

    桑野以为是外村人进村摘菌子,他还没走出小道,就听桃树林后面一阵呵斥声。

    “好你个小火,看到我你还叫,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赵水灵见小火还咬着他裤腿拉扯,胖胖的身子摇头摆尾的,只差把它自己给甩出去。

    等桑野走来一看,还叫得更凶了。一叫一退又一前扑的,搞得他是什么坏人一样。

    换作平时赵水灵不介意逗逗小狗,但现在心里难受烦闷得很。

    他毫不留情拎着小火的后脖颈,在空中甩来甩去,那后背茸毛一簇簇的波浪起了蒜瓣纹,奶凶叫声也嗷呜嗷呜的哼唧,狗尾巴夹着怂怂的。

    它自己还委屈上了,爪子搭在赵水灵手腕上,湿漉漉的眼睛讨交情,睁得大大的望着人。

    赵水灵气笑了,“哦,你拿我借花献佛,做给你主人看是吧。鬼精鬼精的。”

    “桑野,我娘问你,你家没蒜怎么不去我家拿,还跑去孙姐姐家买。”

    赵水灵手里拎着两捆蒜头,约莫两斤,个头饱满团团圆圆的。

    桑野道,“秦昭下山买的,你去问他。”

    赵水灵泄气了,犹豫了会儿开口道,“你成家了,我还可以像以前在这里玩吗?”

    他担心秦昭介意,其实自己也介意。反正两方都挺嫌弃。

    桑野道,“当然可以啊,我今天就等着你上来的。来你看看,你爱躺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中午想吃什么菜你说,我今天专门伺候你。”

    赵水灵被拉到院子里,竹椅已经摆好,一旁木桌子上摆着好些东西,黄澄澄的杏子还带着水珠,一陶碗瓜子花生,一碟饴糖,就是菜地里刚到巴掌大的黄瓜也被端上桌了。

    赵水灵心里一酸,眼泪忍不住冒头。在山下他家路边人来人往,每个人碰见都要安慰他骂张善明几句,他知道大家都是为他好。

    可他也只得强颜欢笑,稍稍露出一点难受,就会说他怎么还没看明白。今天小婶子麻二姑都在他家包粽子,他索性躲山上清净。

    “我,我以前那样说你跟秦昭,你现在怎么没看我笑话,还对我这样好。”

    桑野道,“你那时候骂秦昭也是真为我好,好坏我自己能分清。秦昭也没笑你啊,我说你今天会来,他主动进山打猎,担心他在家,你局促不自在。”

    赵水灵更感动了,桑野不习惯赵水灵哭,就小时候打架打输了哭,后面长大谁没事爱哭啊。他挠挠头,“你哭吧,我先去洗衣服了。”

    赵水灵哽咽一下,“你去吧。要不要我帮你。”

    桑野摇头。

    赵水灵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看着上山都双腿打颤,这几天都没睡着又吃不下饭,爬上山真是难为他了。

    赵水灵便把竹椅拉到侧屋边,樟树树荫下。这竹椅还有伸缩的脚踏,双脚可以搭在上面,整个人躺下,闭眼,树荫在脸上轻轻吹拂。

    噗通一声,肚子上一沉,哼哼唧唧的小狗团吧了身子,鼻子闻嗅,趴在他怀里叹了口气。

    手里摸着小狗的茸毛分外柔软安心,耳边传来水池边洗刷的声响,桑野洗衣晾晒,而后又屋里进进出出,嘴里下意识自言自语说着难得天气好,把家里褥子都拿出来晒晒,家里桌椅凳子橱柜碗筷也砰砰搬出来擦洗,最后连桑小爹压箱底的书籍都拿出来翻晒。

    桑野的动静逐渐模糊,樟树上的鸟窝叽喳,松鼠窸窸窣窣跳跃,衣裳的皂荚清香飘在白云下,风里吹翻老书哗啦响,一股压箱底的霉味儿还没飘来,就被日光晒透了。

    就连那些结症麻团的湿重情绪也晒得轻薄。

    赵水灵睡着了。

    小狗也睡着了。

    桑野在屋檐下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他里里外外收拾擦洗一遍,屋子门扇全打开通风,后院杏子通黄,大公鸡恪尽职守和鸟雀斗智斗勇。桑野巴不得那些偷他杏子的鸟被大公鸡啄痛。瞧着枝头啄烂的杏子就心疼。

    他是心软,但是陌生的鸟和他养的东西有什么关系?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感情。如果仔细关注相处,它们都是一样通人性的。

    不,他怎么还跟小偷共情上了。

    桑野拿起竹竿自己打枝头上的鸟。

    鸟没打到,反而差点被鸟屎袭击头顶,赤裸裸的挑衅,简直太可恶了。

    等秦昭回来,叫他射。

    桑野不和它们无意义纠缠了,去前院菜地扯草,房前屋后又要锄草了,免得草丛深招蛇,秦昭还怕蛇。

    扯草扯到中午日头晒了,桑野肚子不饿,但还是打算做一顿午饭。

    把之前秦飞送上来的蕨菜干、豆腐干和腊肉做成一个大杂烩,酸剁椒蒜瓣爆炒腊肉后,把提前煮好的豆腐干切丝儿下锅,香味冒出头后,丢蕨菜干。

    “炒什么,这么香。”

    草轩外宋高雪探出头,本来不饿的肚子,这会儿又有胃口了。

    宋高雪绕过侧屋经过小院子进灶屋,右手拎着二十个粽子,热腾腾的,找了个壁板上的竹钉挂着。左手跨着菜篮子,里面是新鲜的豆角。

    “我娘真是的,我都还没吃到豆角,她还好意思叫我给你送豆角来。”宋高雪道。

    桑野山上的菜比山下慢个几天,即使后面豆角吃得发腻,但这会儿豆角还真是稀罕货。

    桑野翻炒着锅里的菜,扭头高兴道,“粽子这么快就熟了?”

    宋高雪道,“人多又快,就是耳朵疼,她们几个婶子姑姑坐一起,太吵了。难怪赵水灵先溜上来了。”

    “咦,秦昭没在家?”

    桑野又把糊弄赵水灵的话转给宋高雪,宋高雪半信半疑,但无妨,秦昭不在家,他们两个更自在。

    桑野见他们一个两个都对秦昭生分,也不强求,时间久了,他们会知道秦昭的好。不再是把秦昭当做他的丈夫,而是亲近的伙伴。

    宋高雪道,“把这豆角炒了?”

    桑野道,“你下山随时可以吃到,这留我和秦昭自己吃。”

    宋高雪笑,张口闭口就秦昭的。

    他出院子去地里摘了蒜苗,白菜,菠菜,洗干净等会儿丢锅子。

    “诶,你的猪仔肯吃吗?”宋高雪准备去后院看看,桑野道,“它去后山玩了,晚上才回来。”

    宋高雪以为听错了,桑野便把两只母鸡带着一群家禽野禽的事情说了,宋高雪惊诧,桑野这养东西太神乎了。

    桑野摇头,动物都通人性,只要去细心观察。

    宋高雪道,“是是是,反正你一天天不是观察菜园子观察庄稼,就是对着各种飞禽走兽说话。”

    这倒是,秦昭都觉得桑野看菜比看他认真专注。时不时揶揄挖苦。

    桑野把之前黄婶子送的小火炉小铁锅找出来,小铁锅还没开用,先用热水洗锅,挖一勺猪油反复擦洗,直到擦不出黑水就可以用了。

    两人在灶屋里忙活,宋高雪瞧桑野这架势准备,瞧着还越来越饿了。

    宋高雪道,“赵水灵来了说什么了吗?”

    桑野道,“哪里用得着说什么,就会山下人说的太多,他躲上来了。”

    宋高雪道,“也是,他应该对张善明恨上了,又恨自己,虽然危机解除了,就像暴雨停了,但是鱼塘里的水排出去要些时间。专门去提,反而揭伤疤。”

    “他这几天睡没睡好,吃没吃好,这下倒是好好休息。”

    桑野菜都炒好了,锅子炉子都就位,就等着赵水灵醒了。宋高雪也等着。

    不过没等多久,赵水灵睡梦中隐隐约约闻到香味,怀里的小火见他终于醒了,再也按耐不住了,跳下竹椅,赵水灵肚子被蹬了一脚,竹椅前后晃动,他慢慢醒了。

    手里一片口水。

    难为这狗忍着不动,馋得口水直流。

    赵水灵看着飞奔而去的小火,不自觉笑出了声,但笑着笑着,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他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抬头,树荫挪位,腿露在外面晒得发热,日头偏西了,蝉鸣叫得远又近。

    他起身朝前院走去,屋檐下散落了一页纸,他捡起看了一眼,两眼一怔。

    “北窗午睡起,一笑万事空”。

    而后有什么东西贯穿浑身,轻盈了。

    郁结腾挪一空,灶屋里香味入侵,现在满脑子都是好香好香。

    赵水灵飞快走近,“哇,这么丰盛,我要吃两碗饭!”

    宋高雪桑野两人都欣慰,桑野道,“三碗都管够。”

    屋檐下架着小炉子,一旁桌子上摆着菜篮子,小铁锅里是酸辣开胃的腊肉炒豆腐丝儿、蕨菜,油脂咕嘟冒泡,瘦肉纹理漂亮,就连酸剁椒都泡着肉香。馋得赵水灵直流口水,宋高雪丢几片时蔬下锅,三双筷子迫不及待下锅。

    三人吃饭没一个人说话。

    把脚底下的小狗急的汪汪叫。

    宋高雪一脚刨开,嫌弃它没规矩。小火对这个前主人很是畏惧,知道他心硬,便蹲在一旁盯着桑野。见不奏效,它又脑袋趴在前腿上,眼巴巴看着桑野,企图唤醒主人的怜爱。

    桑野吃香了,顾不过来。

    直到三人都重新添了一碗饭后,才开始腾出间隙,慢慢说话。

    “真香啊。桑野你厨艺又进步了。”赵水灵满足喟叹。原本憔悴没气血的脸,这会儿红光满面,碗筷端捏得紧紧的。

    宋高雪也点头,他在山下可是吃了两个粽子来的,原本不饿,这下感觉能吃完一整锅菜。也是他小菜备的足,不然还真不够吃的。

    “真是嫉妒秦昭,不知道积了几辈子的福气,才嫁给你。”宋高雪道。

    桑野哈哈,“好说好说,你们下次来拎一斤米拿点油,我都给你们做。我家的米和油见底了。”

    赵水灵宋高雪惊诧,这成婚才三个月,之前送的两块腊肉,不是说之前还有米来着,油分明才炸没多久啊。

    难怪这伙食好。

    桑野还拿出昨天做的菌酱,叫他们都试试。

    油泡着的菌沫,不管好不好吃,那都得伸筷子沾点。

    两人问是什么菌子桑野也不说,叫他们先吃。

    两人更加搞得试毒一样。

    一点菌沫拌着饭菜,宋高雪吃了一小口,腊肉和酸剁椒两种强势令人大快朵颐的香气中,有一股绵柔厚实的鲜香在舌尖蔓延,味道丝毫不争不抢,反而糅合得恰到好处。原本迫不及待大口吃饭的节奏,都因为它而变得柔和缓慢,香味醇厚解腻,从最开始的解馋到现在的欣赏。

    “这什么菌子啊,这么美味,我怎么从来没吃过!”

    麻二姑家虽然平时伙食平淡,但宋高雪还没嫁出去前,伙食也好。不同孙阿爹家舍不得炒菌子,费油。他家捡的菌子上品留家里吃,中等下等往外面卖,什么菌子没吃过?对菌子的喜爱也是刻在骨子里的。

    居然还有他没发现的好菌子吗!

    “呸!这什么味道,好难吃,嚼起来跟木头渣子一样。一股烂茄子味。”

    桑野道,“什么木头渣子,分明是雨后松林的味道。”

    赵水灵给他一个大拇指。

    “所以到底是什么菌子。”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桑野道,“猪拱菌啦。”

    赵水灵赶忙去水池子洗嘴巴又吃了根黄瓜漱口,宋高雪倒是犹豫犹豫又吃了一块筷子,片刻后,还是欣赏赞叹,“桑野你真是会吃的。”

    “居然把猪食都做得这样好吃。”

    “我都嫉妒你家的猪了。”

    桑野:……

    算了算了。

    赵水灵道,“你怎么也上山了。”

    刚刚还吃的津津有味的宋高雪叹了口气,“先吃饭,后面再说。”

    唯有美食能抚慰人心啊。

    这一刻,三人几乎同时感叹。

    吃得额头冒汗,这会儿要是来阵风就更快哉了。

    想什么来什么,侧屋樟树哗啦啦响,新叶老叶清脆撞击,翩翻起舞。

    “哇,这穿堂山风,吹得背后汗毛都清爽了。”赵水灵张开手臂道。

    三人锅底都吃干净了,收拾完,日头不那么晒了,搬着竹椅桌子小零嘴躺在院子里。

    宋高雪和桑野躺在竹椅里,赵水灵只得搬椅子坐,算了,他也躺上午了。但是躺在山顶真的很舒服啊。就连山下的公鸡叫声都显得远,所有繁杂的心绪在这开阔的青山白云下,都显得微不可见。

    宋高雪道,“我还不是烦我婆婆。”

    “而且我打算出山闯闯。”

    桑野和赵水灵两人一惊。

    有到这种地步吗?

    田翠娥婶子人挺好的,在他们外人看来。但是在宋高雪嘴里,他婆婆就是软刀子暗暗较劲儿上眼药,把宋高雪显得强势得理不饶人。

    宋高雪道,“你们是没看见,现在那肚子已经遮不住了,我们都不说,就看她自己怎么坦白。她倒是不说,更不要脸,隔三差五喊这里不舒服哪里不舒服,田湘去伺候她,她还不要,骂田湘笨手笨脚不如我细心会体贴人,我真是,气得啊。田湘还呆头呆脑,夹在中间夸我,还说要向我学。”

    桑野没说话,赵水灵已经开骂。

    宋高雪又道,“后面月份渐渐大了,肯定指望着我伺候她,这说出去也不叫人笑话,哪有儿媳伺候婆婆孕期坐月子的。我自己都没孩子没养孩子,到头来先给她养孩子了。”

    “更别说这孩子是无媒苟合来的,我看到就恶心,村里人笑话我就算了,我今后的孩子都要被其他孩子笑话,笑他有个不知点检的奶奶。”

    桑野点头,偷情这事情他确实也膈应。但说实在的,秦昭和秦飞的关系说是已经断亲都不为过。所以,他倒是没感受到受牵连的耻辱,更多是惊掉下巴看热闹的反应。

    宋高雪是他好朋友,田翠娥待他也好,他能做的就是给宋高雪泡杯茶,递杏子,解腻。

    连田湘都知道两头装傻,他才不会去掺和。

    家务事,谁说得清。

    宋高雪见桑野那反应,戳破他道,“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我婆婆现在也是你婆婆了。”

    桑野一愣,赵水灵骂着骂着噗嗤一笑。

    桑野着实没实感。他和秦昭在山上过自己的小日子,很自在的。

    宋高雪从躺椅起身看着桑野道,“等我出村了,留下来伺候她的就是你了,你想办法怎么对付吧。”

    桑野两脚蹬地,摇啊摇,“谁搞的谁伺候。”

    “秦昭爹都不认,我还认什么后婆婆,我婆婆埋在青山头上的。”

    第57章

    家长里短说一下午,晚上三人也没下山,吃几个粽子就算晚饭了。

    小水村高山冷水田,种出的糯米最是香甜软糯,在附近村子都是出了名的好吃。但小水村并不是家家户户种糯米,一是田都要种稻谷,二是小水村虽然临河,但是水田在半山坡上灌溉并不方便,雨水多的年份还好,旱地要去河里挑水灌溉。

    赵水灵剥开两张粽叶,冷后的粽子口感凝实更香浓,倒三角尖儿是要第一口咬。那叫一个细腻滑口,嘴里糯香醇厚,馋得一旁小火直流口水。

    桑野却是望着雪白的粽子出神。又是一个端午。

    赵水灵一把抢过桑野手里的粽子,“我娘也真是的,知道你不爱吃粽子,还递这么多。你吃又吃不了,丢了又可惜。给我吃。”

    居然还有人不喜欢吃粽子,这简直是他们小水村的异类。

    赵水灵道,“你家有白糖没,沾一点白糖更好吃。保证你喜欢。”

    宋高雪道,“你进他家灶屋一看就知道了,什么都是空的,油罐空了,米缸空了,就调料还有些。”

    赵水灵哦了声,难怪秦昭打猎要去两天一夜,这手头着急用钱,没办法了。

    宋高雪道,“打猎多危险,要不你们也跟我们去外面看看?”

    田湘家地少,以前田翠娥改嫁出村还把田卖给了宋家,后来又带着田湘回村,宋家倒是想退回田,但是田翠娥没钱。带着田湘就租宋家的地种。

    宋家以前的十亩茶山全都是因为灌溉不方便改种茶树,如今水田旱地也有十三亩,宋高雪田湘要是出门了,农活压根忙不过来。

    但是麻二姑心里也膈应不想宋高雪伺候人,外加宋高雪自小就好强,不去外面闯一闯,他是不甘心的。

    宋高雪对外面也没底,要是拉上桑野秦昭,莫名心里安心很多。

    赵水灵也道,“是啊,打猎多危险,你爹打猎死的,你怎么还不怕啊。那张家村最近才死四个,尸体至今都找不到。”

    宋高雪闻言蹙眉,但桑野早就学会把这两件事看开,人各有命,他早就学会了接受离别,把自己当做鸟一样,长大就要飞走,只管把自己喂饱就行。

    桑野道,“打猎是很危险,但是我们这带深山食物充足,豺狼虎豹见人就跑,并不主动攻击人,死的人有几个?”

    据他们所知,就桑爹一个。

    是他爹要追杀那老虎,追了一个月,给他小爹做一件过冬披风。

    进深山砍柴的,隔两三年就死一个。因为贪那长在崖边的硬木好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本就是铁律。

    更别说还有下田脚划伤踩到老鼠尿死了。还有走夜路没注意摔下山了。甚至,有的人仅仅是摔在自家石阶上死了。

    而听闻死得更多的,是生产鬼门关,是夭折的新生儿。就桑野从大人嘴里听到的,其他村加上他们村,已经十几个了。

    打猎危险,恐怕是死状惊悚血腥,人们看了接受不了。惊恐冲击眼球认定十分危险。

    还有一层,打猎本看似是高风险高回报,要是打到好东西能抵挡村民一年的收入。

    别人难免眼红,都说是拿命换的,心里才平衡一点。久而久之,打猎危险也深入人心。

    怀孕生产更危险,但是大家都还拼命生。

    那他为啥不拼命赚钱?

    赵水灵宋高雪两人听得哑口无言。

    晚上,两人也没下山。桑野借口自己的床太窄,睡不下三人。实际上怕秦昭心里不舒服,他自己也觉得怪怪的,床好像变得更私密了。还把被褥外套重新换了。

    三人进屋搬两块木板出来打地铺,赵水灵进屋褥子睡觉,这床他睡了十几年,一眼就发现四只床脚用两块木板前后加固了。

    赵水灵道,“你床坏了啊,叫我爹再给你打一个。”

    “不用,没坏。”

    “没坏还加木板?”

    桑野支支吾吾啊了声,“怕坏了嘛。”

    “也是哦,你成亲了也爱惜家当了。”

    宋高雪噗嗤笑出声。赵水灵觉得莫名其妙。哪里有问题?

    三人并排躺在院中,看星星,一旁熏着苦楝子树驱蚊虫,小狗盘着桑野的头顶上,呼噜呼噜的。

    赵水灵和宋高雪说着话,聊以后的打算,桑野眼睛睁着,好像听得很认真。深山人低语,萤火虫闪烁,山风有些凉意,夹在两人中间的桑野有些想秦昭了。

    说了要早点回来,早去哪里了?

    哎,他们村还是脚程远,下次去镇上,要是遇见合适的骡子就买一头吧-

    张家村距离吞云镇四十里村路加山路,去定南县五十里路,但因为走官道赶骡车,比去吞云镇还近些。秦昭和张大郎只半天就到了定南县。

    不过村子里的人大多去镇上,因为进县城要两文进城费。

    两人去衙门户房,因为李崖在,熟门熟路当天就办好过户手续,张大郎才松了口气。当天太大意了,被秦昭威慑住了,人要银子就给了,虽然地契也给了他们,但写的是桑野的名字。要是秦昭不过来配合转户,那他们要咋办?平白丢了三十两,不,是四十两。

    李崖瞧张大郎那小人之心就轻蔑一笑,秦昭要是在乎这些,早就平步青云了。

    那朝廷秘密派发下来的文书,还是他亲自陪着信使转送至吞云镇林大人的。

    这张家大郎受人恩惠,还处处提防,村里人眼界也就这么宽了。

    李崖还要请秦昭去酒楼下馆子,那态度做派无一不亲热讨好,看得张大郎咋舌。这秦昭到底什么来头。听说是战场退下来的,难不成还有什么隐藏的背景。张大郎瞬间对秦昭恭恭敬敬起来。

    秦昭拒绝了李崖的邀请,同时让张大郎自己先回村。他还得在城里逛逛买些东西。

    张大郎道,“没关系,我等得起,你不用客气。”

    秦昭道,“是我不习惯人跟着。”

    张大郎讪讪,热脸贴冷屁股,李崖倒是看得乐,他贴秦昭也是贴了好久才得一个机会。

    三人分开,秦昭先去城里买粽子,各个食铺甚至连路边摊都看过了,没有他要的。

    “郎君,我家这粽子糯米最是香软,城里卖得最好的一家。”

    “有肉粽咸口的吗?”

    那老板听得咋舌,“粽子还能吃咸的?那多奇怪啊。”

    “这全县怕是找不到一家吃咸口的。那不是糟蹋糯米吗。糯米本身就带着甜味,没听人说过还能做成咸的。”甜味儿本身就是很珍惜难得的滋味。

    秦昭确实走遍全城,问了十几家,没一家卖咸口的。

    倒是对县里的风土人情略知一二了,县里的哥儿女娘耳边都吊着耳环,流行穿纱衫,消热解暑。虽然小水村比县里凉快,但在三伏天也是热。

    秦昭走进一家布庄。

    他进门时,恰好一对年轻夫妻出来。那妻子怨怼道,“街上人人都戴玉兔捣药的耳坠,穿月色纱衫,脚穿暑袜,别人都有,我出门没有,丢得是你的脸。”

    男人垮着脸道,“什么叫人人都有?你什么身份人家是什么身份,你看哪个平头老百姓穿这些的,你盯着那些少爷小姐看,我看你是小姐心气奴仆命,眼高手低贪慕虚荣!”

    那妻子道,“反正你没本事你就骂我,你怎么不骂你自己不中用?嫁给你生儿育女家里开支还得我赚钱分担,这跟卖了我还得给你赚钱有什么区别。你今天不给我买,我豁出脸就赖着不走了。”

    男人气得脸上无光,恰好秦昭路过,他立马道,“兄弟你评评理,你就说……”

    秦昭脚步不停,“没时间,我夫郎叫我早点回去。”

    男人一噎,妻子更气,指着他又开始骂。

    秦昭进布庄,目标明确,挑得很快。

    伙计笑眯眯道,“这位郎君真是好眼力,这是城里最流行的款式,这水云纱在一众纱里卖的最好,轻薄透气、方孔纤细,平纹如水般丝滑。是从松江府运来的,一路风靡全国,小姐太太老爷公子都抢着买呢。”

    纱衫是外罩衣,对襟,两袖宽博,里衬还得挑中单,多是素纱、姜黄、青山色、荷叶绿。

    秦昭挑了两件成衣,月白色和红色外衫,中单白色和姜黄色。但又觉得桑野穿荷叶绿应该也好看,他犹豫着,伙计正准备说换哪件,只见秦昭拿来荷叶绿,一共三件中单。

    伙计看得忍不住笑。

    伙计见他爽快,又推荐铺子里畅销的暑袜,“这也是从松江府来的宝贝,比咱们这闷热不透气的毡袜强多了,用尤墩布做的,是轻薄柔软还细腻的优质棉,这暑袜店,这开春来就开了十几家,可见受欢迎程度。”

    秦昭要了四双,一双两百文。

    两套纱衫、三套中衣,贵,得三两银子。

    伙计见秦昭挑的都是给哥儿的尺寸,他道,“郎君给自己也买一套吧。这样家里那位瞧着也欢喜,辛辛苦苦赚钱也得为自己买啊。”

    秦昭才不需要。

    他知道桑野喜欢看什么。

    男人身材不好才遮遮掩掩。

    他这种在家穿衣就是暴殄天物。

    秦昭给自己挑了一尺粗麻夏布,问伙计能做几双夏袜。

    伙计看得惊讶,头一次见男人舍不得给自己穿,倒是给家里人大方的。

    秦昭结账的时候还记得桑野说的要讲价。掌柜的也痛痛快快抹掉夏布三十文。

    秦昭见结账一旁摆着几筐碎布,花花绿绿大大小小不一,有绸缎碎布有细布,秦昭还要了一斤碎布,平时修补簸箕缠背篓竹系都行。

    店家也爽快得给。

    毕竟像秦昭这样的,很有发展成熟客的潜质。

    老掌柜老生意了,人人都说哥儿女娘太太的钱最好赚,其实不然,送礼的人钱最好赚。

    求人办事,自己舍不得的都要买给别人。

    而嗜妻如命的男人可不是一个劲儿的讨内人欢心。

    衣裳用朱漆雕花锦盒装着,秦昭用包袱裹着系在后背。伙计笑呵呵地送秦昭出门,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大大咧开。

    刚刚接待了一对夫妻看了十几件样式,这不满意那不满意,他努力压着气笑着接待。

    最后夫妻俩吵架走了。真是晦气。没想到,后面这男人话少给钱快。不声不响就开了大单。

    所以真如师傅说的,做生意,耐心等。总有开单的时候。

    秦昭出了布庄,又去香椒杂货铺,专门卖调味料的地方。都是明码标价,也省了口舌。胡椒粉一两一百一十文,白糖三百文一斤。

    秦昭胡椒粉没敢多要,深山多雨潮湿,容易受潮结团。且胡椒做菜也不常用,一两也够半年用的。白糖倒是要了一斤。

    老伙计用厘戥称一两,秤盘上放着油纸,深铁勺挖一勺放上去,称尾扬了起来就是一两。而后把好油纸包成一个小椭圆用麻线系好。

    秦昭道,“店里有适配的小陶罐卖吗?”放陶罐里更干燥隔潮。

    老伙计道,“有是有,但是贵五文钱,您去庆兴街出了城门路过一家陶瓷厂,就在官道旁都有摆摊,那里便宜些。”

    本身铺子不卖瓷器,顺水推舟卖个人情,顾客心里也舒坦。

    秦昭道了谢。

    临走,他又转身,“你知道哪里有卖肉粽吗?”

    秦昭其实不抱希望。定南县太偏僻了与外邦接壤,不如其他州县和茶马古道接壤,有外来饮食融合。他们这里几乎是地地道道的原生口味。

    老伙计懵了下,而后还真想起一家。

    他们定南县从古至今都是吃清水粽,糯米和粽叶包裹在一起,就是最天然的美味。

    但年轻的时候就遇到过吃咸口的。

    “记不太清了,那户人家也远。不在县里,好像在吞云镇上。十几年了,我印象深,主要是还没遇见过那样好看的夫郎。三个人一起来的,两个男人一个夫郎,好像两个都姓林。”

    吞云镇上姓林的少,但为人熟知的到有一位。

    县城有些大,秦昭又走去西市马行看牲口。

    骡子、牛、马这三种,本地卖的最好的就是耕牛,其次是长途负重耐力好的骡子,马属于军资管制品,寻常人家也没家底能买。

    耕牛他们家不需要,没水田。骡子走得太慢,速度不到他两倍,回家还是太慢了。马倒是适合,而且平时出村也没什么大宗负重。

    要搁以前马行肯定空荡荡的,但现在每个棚子里都栓了马。

    战争结束耗空国库,将士回乡,安置费都紧张,地方上动乱层出不穷。更没钱喂饱军中战马,一日三餐二三十斤的口粮也吃得压力大。凡是受伤淘汰的战马、老马都会被基层军民场遣送流转到马行售卖。

    秦昭在马行转了一圈,看到一头高瘦嶙峋的马。不像马栓在棚子里躁动不安,窝趴着很温顺。桑野骑很适合。

    秦昭指了指马。

    那年轻马夫立马会意,掰开马的牙齿给秦昭殷切道,“刚好五岁,壮年,黑窝明显。”黑窝就是下排门齿咬合出一个黑色凹陷,会随着年纪磨平。

    因为是个母马,不上战场,倒是没其他公马背脊上深入骨头的马鞍磨痕。

    腿受伤瘸着,秦昭摸的时候,马也没暴起。

    窝趴的时候肠胃蠕动缓慢,年轻马夫道,“腿瘸就要不了了,而且长途运输折磨,现在水土不服脾胃娇气,容易草料积食,受凉胀气。”

    “这是随军家属带的良种母马,左前蹄骨折,买了也驮不了人,只得按肉卖,杀了炖汤。”年轻马夫对着秦昭,一五一十的说。

    他年轻,做生意更讲究实在。还没这个胆子坑秦昭这样气势的人,而且对方显然是个行家。

    秦昭道,“这多少钱?”

    马夫道,“您要的话,给个三两银子就成了。只是银货两讫,要去上个官册。”

    骡子十三到十五两,正常马匹,一头得二十两起步。

    这三两,纯粹是卖肉了。

    不过有一点好,买了就是买了,就算战争再次爆发,这马也不会被强制征军入伍。

    内乱结束新朝成立,但是边陲虎视眈眈,难免不趁虚而入。但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秦昭当下只想守着山上过好两人小日子。

    秦昭要了。

    条件是连马鞍马镫一并给他。

    马夫还将信将疑生怕他反悔,尽管他十分想把这马卖出去。军马场给他一个月期限,要是没卖出去后面的粮草他自己想办法。他一个伙计能想什么办法。只能贱价卖了。

    秦昭叹了口气道,“尽快办手续吧。我也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它跟我以前押送粮草的母马很像。算是缘分,我给它养老送终。”

    年轻马夫得知是这样,那也积攒大德了。虽说迫于生计贱卖,但他知道马跟牛一样聪明,会掉眼泪很通人性,比三四岁孩子都还听话。如今能有个好的结局,他也乐得看见。

    更新官册手续的地方就在马行旁边的屋子。

    官册骑缝盖章一分为二,秦昭折好这巴掌大小的红纸,塞入腰间。秦昭跟着马夫进马棚牵马,马夫送走他出行市时,碰到一个拎着药箱的兽医。

    那兽医年轻,原本路过,无意间一眼扫到马肚子上轻微的蠕动,立马拦住道,“这马,让我看看。”

    马夫道,“周大夫,您爷爷前两个月看了好几次,腿瘸好不了,还胃胀气……”

    马夫还么说完,就被小周大夫掀开,他直径走到马下面摸摸马肚子,蹙眉道,“它怀孕了。”

    马夫愣住。

    秦昭牵着马没动,好整以暇等着。

    周大夫翻开马的下眼睑,明明白白看着挂红线了,又是贴着母马左侧轻叩腹壁,看它前蹄因为胎位压迫更深……

    确实怀孕了。

    连背脊两侧的毛都比腹部更顺柔光亮。

    马夫看着秦昭,秦昭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

    秦昭道,“银货两讫。”

    小周大夫拦住道,“这是坑蒙拐骗!”

    秦昭掀起眼皮淡淡道,“它怀孕三个月,只是没显怀。但是两个月之前检查都没看出来,小周大夫要是声张出去,只怕马场的仓曹会迁怒问罪下来,到时候你们一家的饭碗都不保。”

    秦昭说完,牵着马走了。

    马夫和兽医原地呆呆看着他出了马行。

    这真的是血亏啊!

    不是水土不服的肠胃胀气,是怀孕有崽了。

    三两银子买了头良种母马,还有一头崽……说出去他这辈子别再这行干了,简直耻辱。

    关键是军马场的公马都骟了,它是怎么怀孕的……压根就很难往这方面去想。

    马夫转头就威胁小周大夫,“您有空的话也带带我给马看病呗,我要是会个门道,不至于让这么大个漏洞出现。”

    他肯定托人偷偷买了,生崽赚钱。真是庸医啊,说什么胃胀气活不久,害得他担惊受怕,生怕砸自己手里倒贴钱。

    小周大夫那叫一个悔,那干嘛就拦住人家的马。

    那男人也真是的,看着高大冷漠气势强硬,怎么就乖乖站在原地配合。

    秦昭牵着马出城,路上好些人看他。秦昭摸摸马头,很自然而然的,骨子里的亲近就冒出来了。

    战场上最残酷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血冷后的脱力。彷徨、孤寂、怕死。候命等待下一次冲锋。为了活,要不怕死的冲。

    砍头不可怕,最怕的是押送刑场的路。

    这样的刑场路,他反复走了两千多天。从孱弱莽冲的少年到先锋军千户,他杀了很多人,也流了很多血。

    马与长刀,是支撑他望月归乡的伙伴。

    秦昭很会撸马顺毛,马舒服地打了个响鼻,大眼睛长睫毛的眼里,盛着男人的笑意,“桑野肯定会喜欢你。他养东西有一手,你的腿我也能治好。跟着我回家吧。”

    第58章

    第二天上午,秦昭牵着马回村了。

    小石头正在地里挖高山洋芋,看到秦昭的马,高兴地直叫唤骡子是骡子,他在坐过骡子的。那惊讶的声音很快全村皆知。

    秦昭扬声道,“是马。”

    小石头爹史劲艳羡地不行,哪个孩子小子没做过骑马当大将军的梦?他不说马了,就是骡子都没摸过。

    史劲儿丢了锄头,飞快跑下山,搓搓手道,“秦昭,这奔头足啊,家里又添大件了啊。”

    他问能不能摸摸。

    秦昭先安抚马头再轻轻按下,小石头父子俩绕马两圈,马始终低着温顺的脑袋。小石头凑到那马的眼睛照镜子似的,马睫毛扑闪扑闪,把小石头脸都看红了。

    “嗯!比人还好看嘞!”

    “嗯!我今后就要找个像马一样的媳妇儿!”

    史劲儿笑骂狗日的,人要像马那还得了,秦昭也忍不住笑。

    小石头还想问,踮脚还想摸,史劲儿见秦昭归心似箭,拉着儿子回去了。

    二十来户的村子,梯田如绿镜画布,村舍零散点缀,一条迂回小道贯穿上下半山坡。秦昭走走停停,进村寻常只要片刻钟的功夫,硬是被看热闹阻去了路。等到黄婶子家时,已经过了小一刻钟了。

    “啥?三两?只要三两?”

    水田里扯草的李弯娘听着秦昭和黄婶子说话,没想搭话头的,也没脸搭话。但是闻言只要三两,惊讶地脱口而出。

    赵小东听她娘那口气,他家难道有三两?他家也能买?

    赵小东兴奋昂起脑袋,一不小心把稗草和秧苗弄混淆,扯了秧苗。他赶紧低头塞回去,慌张四顾,发现人人都在看马,松了口气。最近她娘刚夸他来着。他的英明可不能毁于一旦。

    黄婶子道,“你没听秦昭说啊,捡漏知不知道?真要买,要二十几两嘞,可以买三四头大黄牛了。”

    李弯娘道, “那真是运气好,这卖东西比别人贵,买东西比别人便宜,真是发财的命。”

    黄婶子道,“那是人能干,就咱们这样的,不识货,只有被坑的份。你清明前后买的芦花鸡崽养来下蛋,现在都变成公鸡打鸣了。”

    李弯娘又被说得脸上无光。

    真是痛恨她妯娌这张嘴。到底是向着侄子还是桑野?

    瞧着瘦不拉几的马,瞧那后胯皮都松垮,整个一高大的皮包骨。她瞧不上,不过也应证了那句话,瘦死的马比骡子大。那架子骨真是高大。

    她有心缓和关系,“那也是哈。还是年轻人能干。”

    “就是太瘦了,瞧着没怎么有精神。它吃什么啊,听说草料都很贵,牛粗糙马娇气,不好养吧。”

    孙阿爹又背着一背篓菌子下山路过,他也忍不住瞧热闹,马啊,真不错,他这辈子不敢奢望了。他道,“桑野养啊,他真有点灵性的,你没看见,那山顶坡山,他家的猪、狗、野兔野鸡到处撒欢。嘿,还不吃庄稼,跟成精一样。”

    这下听得人都呆了,黄婶子道,“咋可能嘛。猪还能放养?只听打栏跑出去满山遍野去捉的。”

    赵水灵道,“是真的,山顶看看就知道了。”

    别说动物家禽了,他就在山上呆了一天一晚,都觉得恍若新生。早上睡在院子里,那闭着眼,能感受到浓稠的山雾一点点在眉眼轻轻拂过、湿润、凝结。

    感觉自己好像石阶夹缝处的苔藓,吸饱露珠吐出土腥浊气,焕发新鲜翠绿;又感觉自己好像山崖边上的栀子花,正待朝阳照下,静静散发恬淡清雅的香气;又觉得自己像一缕山风,吹醒深林里的鸟声……

    总之,很神奇。

    在家要死要活,在山上感觉真的要成仙了。

    黄婶子只当趣事,她撸嘴嗔怒道,“秦昭,你回去下午带着桑野下来吃饭,昨天叫你们下来,结果三人都躲山上。今天怎么都要来婶子家吃顿饭。刚好你家添大件,一起热闹热闹。”

    黄婶子现在看秦昭,那是叫丈母娘看儿婿越看越满意。要不是秦昭,她家还不知道要遭怎么样的劫难。

    秦昭点头,牵着马回家。

    黄婶子还瞧见他后背上的包袱,手里还拎着十来斤的猪板油。这才多久,油就吃完啦?伙食真是好哦。她家待客不好点,那不是虐待桑野了?

    黄婶子一咬牙,问孙阿爹买两斤见手青,要头牌的红葱。这种菌子是村里公认味道最好,不过越香,毒越大。没关系炒熟就好了。

    孙阿爹说先给黄婶子两斤,等赵水灵后面进山,再还他两斤就好了。

    黄婶子非要买。一是村里都知道孙阿爹赚钱迷,二是赵水灵进山找的菌子怕是没孙阿爹这样好。

    黄婶子坚持,孙阿爹也就便宜十文,叫黄婶子给个一百六十文就好了。昨天,黄婶子挨家挨户发了十个粽子。包得个头大又漂亮,起码得四十斤糯米。整个村子都飘着粽子香。

    黄婶子又见孙阿爹背篓里有野青花椒,她也扯了小半把,准备杀鸡,桑野爱辣,搞一个藤椒麻鸡。

    秦昭牵着马上山,马左前蹄骨折,走石阶困难。但上过战场的马跟人一样,耐受力强,等上山时,马背脊下汗渍深深,马也一声不吭。

    秦昭轻拍马背,想起桑野说要夸,“好样的。”

    秦昭回到家,桑野不在,他把马牵到后院鸡圈里,绳子放得长,拴在桑爹坟头旁的梨树上。

    打盆溪水,盐砖挂树上吊着,能随时舔到。

    这马也得少吃多餐,长时间窝趴站立,容易消化不良,还得精细喂养照顾。

    秦昭先去屋里炒了两斤黄豆,炒熟后,豆香四溢,他抓了一把放碗里,看桑野爱不爱吃。又挖了一碗喂后面的马。

    那马一直很温顺,大概是肚子里有马驹,秦昭喂食它都吃。秦昭又去后山翻了红薯藤,这时的藤嫩正好适合马娇气的胃。洗干净切碎喂养,一次小半背篓。

    受伤的马为了防止它乱动牵扯伤痛,还得用六柱栏框住。六柱栏顾名思义,四根主力柱搭成四角框架,两根门柱固定马脖子不让它乱动。

    而这马一直就在原地,等秦昭找了一堆干草,它直接站在上面也不动。就是秦昭给它用竹片夹板固定脚伤时,也不动。

    它好像知道秦昭在救它。也就省了搭柱子的活。

    秦昭看了它的脚伤,其实最开始并不严重,但长途周转折磨,又没有得到好的照顾,拖延重了。

    就跟战场上的人一样,小伤拖成致命伤。

    人和牲口没什么区别,这时候反而能惺惺相惜。

    秦昭做完这些,淋了个溪水澡换身粗布衣裳,浑身清清爽爽,带着柴刀背篓锄头去找桑野。家里庄稼少,不是后山就是茶山。后山草拔光了,秦昭去茶山看,果然就看着青青茶垄里,一顶斗笠像是开在山野的菌子,随着弯腰拔草起起伏伏。

    “桑野。”秦昭喊了声。

    桑野抬头回身,下巴一扬斗笠下的小脸热得通红,他道,“秦昭啊。”

    没话了。

    两人同时大眼瞪小眼。

    分明只两日不见,怎么就有些尴尬生疏了。

    这种感觉还来的猝不及防,分明早上还在念叨秦昭什么时候回来。

    而且还觉得秦昭好像是来相亲的,平时没注意看的样貌气势衣着,现在看方方面面都很新鲜。

    心口还噗通噗通的跳。太奇怪了。

    两人都没好意思盯着看,桑野捏着手里的草,看着秦昭走下来。

    秦昭脱了衣裳丢一旁小道草上,拎着锄头故作镇定道,“黄婶子叫我们晚上下山吃饭。”

    “好啊。”桑野眼神不自觉扫了下秦昭的上身,过于强悍的身形,让他双手捏草,交握在腰前。

    秦昭盯着桑野片刻,之后就没说话了。现在日头还不是很大,茶山在一片山阴里,地里还有着潮气不是很热。抓紧时间干活。

    茶树喜阴怕阳,畏涝喜坡。秦昭拎着锄头挖深沟垄,防止积水烂根,端午一过,雷暴雨尤其多。桑野则是一边扯草,一边剪茶树枝桠,端午前后是本地茶树扦插的最好时机。

    他和秦昭商量过,家里地不多,种地投入精力多产出少,开荒的后山也用来种茶树。平时地里就种些自家吃的时蔬瓜果,至于稻谷和牲口粗粮,就在村子买。他们主要还是进山打猎,桑野自己也喜欢。

    剪有新米粒冒头的枝丫,留中指一半的长度,剪一半叶片防止水分流失,斜剪切口方便扦插。

    回去泡在生根液里半天,去野塘找一块沙土扦插下就成形了。

    用柳枝捡成段泡水里十天半个月就是生根液,村里泡谷种都这样弄。

    桑野累了就休息,坐在茶垄边上,拿斗笠扇风,后背山风吹来也沁人心脾。他休息两次后,秦昭还一次没休息,一直挥着锄头卯足了劲儿的挖沟。

    “休息下吧,又不着急,看天色最近雨应该也不大。”

    秦昭道,“你歇,我得抓紧。”

    “三天把沟渠挖完就行了。”

    秦昭不理他了,回答他的只有飞快扬起又深挖的锄头。凿地似的翻出土块,这每一锄头扎实有劲儿。秦昭前胸后背汗涔涔的,麦色肌块涂了汗显得十分凝实,随着深挖的动作一鼓一鼓的,蕴藏着未爆发的力量。

    桑野看了看秦昭,又掀开一摆看了看自己腰腹,撸起袖子看了看自己胳膊。

    分明他每天都在练拳晒太阳。

    哎,天生被压的命。

    桑野休息一会儿,继续干活。

    茶山上两人干活的时候很少说话,锄头凿地砰砰回响,静得很。秦昭撑起锄头歇气的时候,一是数还剩多少沟没挖深,二是看桑野又往茶垄深处挪了一大截。桑野干活也很快。

    鸟雀忙着在茶山里捉虫,吃饱了又呼朋引伴,叫得清脆,不知不觉,日头很快就正午了。

    茶山遮荫,正午一个时辰后,太阳才明晃晃照射过来。

    桑野热得不行了,开口对秦昭说出了第四句话。

    “喂,秦昭,我回去了。”

    已经挖到十来垄开外的秦昭回头,“我也回去。”

    桑野衣裳领口捂着脖子,捂得发汗反而更白透着粉,他领口解开,锁骨淌着的汗直往胸口下滑,他扯着衣领扇风,后背湿了一片。

    秦昭高,给桑野擦汗的时候,眼下一撇,就看到两颗粉果子。

    桑野还毫无察觉,只觉得秦昭带来一身热气,后退道,“哎,真羡慕你们男人,明明都一样,你们能脱衣裳我们不能。”

    哪里一样了?

    男人就没这么粉嫩的东西。

    秦昭道,“回去吧。”

    两人到家后,桑野也忍不住要跟着秦昭淋冷水澡,秦昭不让他淋,天热,烧水也很快。

    等桑野洗了个澡后,简单垫吧肚子,晚上得去黄婶子家吃。

    两人坐在屋檐下,就这檐下山风吃了个清水粽子泡了一碗炒米。

    小火两天不见秦昭十分亲热,秦昭拿长腿给它扫来扫去,绊倒又爬起来,三番五次被翻肚皮也不凶。只嘿咻嘿咻含着秦昭的小腿,黑溜溜的眼珠子满是欢喜亲昵。

    秦昭道,“咱们小火比人好。知道亲热亲热。”

    桑野没注意他的话意,专注地看着院子里的菜。

    午后地里的湿气升腾,院子里的菜叶子有发蔫儿的迹象,不过这时候不能浇水,不然要蒸晒死,等晚上浇水就好了。

    桑野吃完进屋,见案板上放的猪板油,准备炼油。秦昭也不逗狗了,后脚跟着进去,把猪板油放在水桶里的凉水里,这样也不会坏。

    洗干净桑野和自己的手,拉着桑野进屋子。

    桑野以为秦昭给他带了什么东西,也就一前一后跟着。说实话,这手一拉,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桑野觉得秦昭还是秦昭。

    秦昭关门下栓,利落迫切声听得桑野眼皮子跳。

    “大白天啊……”

    桑野话没说完,也没机会说出口了,秦昭把他抵在门板手扶着他脑袋亲,“再不亲热下,你连相公都不认了。”

    “唔,我,没有。”

    “我下茶山走近你的时候,你双手交握在前是防备姿势,语气生疏僵硬,话少,给你擦汗你还后退。不过不怪你,是我让你觉得生分了。”

    “喂!”

    桑野被咬了口,心头大跳,没等他喘口气,直接被秦昭抗在肩膀上,丢到了床铺里,稻草铺得厚软,他还在床上弹了弹。

    桑野还没翻身爬出去,秦昭手臂做囚压了下来。

    桑野挣扎着扭头,他抱着男人的脑袋纠结,反而显得欲拒还迎,“地里,地里活还没……”

    “你以为我不休息是为了什么?”

    “我,我担心你累。”

    ……

    窗纸上的日头逐渐白热,桑野眯着眼抿紧嘴角,现在只担心秦昭给床脚加固有没有用。

    秦昭在地里狠狠挖,怎么现在还这么有劲儿。

    半晌,云销雨霁。

    秦昭抹了把眉眼的汗水,桑野软绵绵的摊着,秦昭亲了他眉心啄了下唇角,而后起身下床,烧了温水给桑野清洗。

    刚刚身心通融,生疏都成了生根液,果真小别胜新婚,桑野现在很黏人,秦昭又亲了一通,用巾帕一寸寸给桑野擦干,桑野也逐渐适应,抬腿抬胳膊仰头转身十分有默契。

    桑野看着日头西斜,后山蝉鸣也慵懒,日头跑得快无踪影。他捂了下脸,半晌后觉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下山吧。”

    秦昭给他倒了杯水道,“刚刚黄婶子上山喊了,在院子前前后后走了一通。”

    桑野脸上未消的红意烧了起来,他啊了声,又捂脸,他一点都没察觉,脑子多数都是空白的。

    那动静……他也不知道,他神志不清的。

    秦昭道,“喊声相公,我就告诉你怎么化解尴尬。”

    “哈,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秦昭点了点自己脸道,“但是我脸皮厚,你看着厚,实际刚才嘴跟蚌壳一样紧。但你忍不住了就会……”

    桑野赶紧捂住他嘴。

    哼,好汉不吃眼前亏。

    桑野作势要亲,秦昭垫脚,桑野一脚踢在秦昭的膝盖处,秦昭顺势弯腰,桑野亲到了,“相公,求求你啦。”

    秦昭心满意足,嘴角弧度压不住,桑野见他迟迟不说,急得要垫脚揪他耳朵,秦昭噗嗤笑出声,“骗你的。压根没人来。”

    桑野气得瞪眼,撸起袖子就要打秦昭,秦昭绕着桌子屋子满圈跑,打着打着,桑野被打到床上去了,又被摁着亲了一通。

    秦昭简直可恶。

    桑野躺在床上喘气。

    秦昭从衣柜里翻出包袱,把桑野拉起来,叫他打开。

    桑野接过,好奇得很。

    解开包袱露出漂亮的朱漆雕花木盒子,桑野手指头摸了摸,这上面雕花还真不错,兰花呢,过年装瓜子花生都好。收拾些小物件也稳当。

    秦昭道,“谁会买盒子,打开看看。”

    桑野一打开,里面还用层油布包着,他掀开一看,是轻薄透气的纱衫,红色月白色,中衣还有三个颜色。手臂撑在里头,肉都能看见,凉快虽然凉快,桑野有些嘀咕。

    但桑野还是顺着秦昭的意思,换上试试。

    先挑了红色外衫和姜黄中衣,袖子宽大滑溜溜的,肩头感觉灌风,跟没穿一样。腰间也宽,差一根腰带,但系布腰带又不伦不类的。低头看了眼腰间,红里透黄,黄里透红,番茄炒蛋啊。

    桑野挠挠头,这好看吗?

    他一抬头,就见秦昭直勾勾地盯着他。

    嗯,好看。

    桑野道,“不准再来了。”

    秦昭摸摸鼻尖,有些后悔,刚才就应该要桑野穿这件套来一次的。

    这纱衫他在县城里见很多人都穿,就很正常,胳膊若隐若现也没有令人多想的念头,只觉得透气凉快。和夏布葛麻相比,很轻盈看着人气色好。简而言之,看着就是日子过得好。

    秦昭可以对天发誓,他买的时候,只是想桑野穿点好的。

    但是桑野本身很白,晒不黑的,越热越白里透粉。穿上这纱衫,宽博的袖口里,细长白腻的手臂半遮半掩,要是匆匆一瞥定要定睛看清,到底是怎样的细皮嫩肉。

    桑野平时穿粗麻短衫袖子挽至小臂,露胳膊也没这样的感觉。

    换掉返璞归真的粗麻,鲜艳的纱衫一穿,整个人异常耀眼。就连左眼尾的一粒红孕痣都分外招人视线。惊鸿一瞥。

    他年纪小,五官浓淡相宜但未完全长开还有些婴儿肥,穿上这纱衫,压下明媚英气,仿若媚骨天成,气质单纯干净,简直就是诱人而不自知的精怪。

    秦昭咳嗽了声,“这衣裳好看是好看,等你长个两三岁再穿,现在年龄不合适,还是细布适合你。”

    桑野嗷了声,摸摸纱衫,真细真软啊,他道,“这纱衫手掌摸着都怕勾坏,我就晚上洗澡后穿吧。正好凉快。”

    秦昭压着嘴角,勉为其难,“也好。”

    “还有吗?”

    秦昭又从抽屉里掏出一包点心,松子糕,香喷喷的,桑野喂自己一口喂秦昭一口,吃了几口后,他舔了舔手指头,收好点心,留肚子要吃晚饭的。

    桑野得意道,“刚成亲那会儿,我煮个干饭你都要说几句,现在你看看,你个败家子。”

    秦昭道,“谁说我败家了?你跟我来,我还捡漏买马了。”

    “你,你哪里来得这么多钱?”桑野惊了,被秦昭夹在腋下拖着走,还不忘问。

    “都说是捡漏了。”

    桑野看到马的瞬间,眼里的疑惑全成了欣喜,亮亮得。他走近伸手试探,秦昭握着他的手摸上去,“虽然瘦,还有点腿伤,但养着不成问题。而且,肚子里还有马驹。”

    “马驹?!”

    “它看起来之前过得不好,肚子里还有崽,真是厉害。也算苦尽甘来了。我们后山遍地都是草,野果子也多,你有口福了。”

    桑野手心下的马脑袋蹭了蹭,“啊,它比你都聪明诶,我第一次摸你脑袋,你反手就拍开我了。”

    秦昭:……

    没确定关系前,他才不会给桑野摸。

    不然以为他很随便,到手就嫌弃烦了就丢。

    虽说他现在知道桑野不是这个性子了,但是小时候的桑野劣迹斑斑,他以前不信也情有可原。

    桑野无暇顾及时秦昭内心的幽怨,这会儿蹲下检查马腿伤。秦昭给固定了夹板,上了草药,伤处还用棉花垫着,以防夹板再次磨伤。

    “哎呀,你这进城一趟买这买那的,我都感觉我们家是不是发大财了。突然就阔绰起来了。”尤其当桑野看到秦昭还买了白糖和胡椒粉。那是他念叨过的东西,秦昭都记得。

    秦昭道,“养你绰绰有余。”

    桑野亲他一口,“谢谢相公。”

    山下饭菜飘香,桑野两人摘了些杏子下山。

    到赵家时,那烟囱轻烟袅袅,灶屋里锅气刺啦炸香,锅铲翻搅声很是利索,赵水灵蹲在门前的水渠洗葱和蒜苗。

    “炒啥呢,好香啊。”

    “得,得你一句好香,那可真难得。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去喊二姑和宋高雪他们两口子上来吃饭吧。”

    桑野去喊了,二姑和宋长山不来,昨天已经吃过了。宋高雪和田湘来了。

    院子饭桌上摆得满,一碟丝瓜拌木耳,做法简单,丝瓜去瓤切片木耳切丝,焯水后立马过沥好凉水,再把蒜蓉辣椒白糖盐巴撒上,搅拌,杀出汁水鲜气。

    赵水灵轻轻搅动,清香扑鼻,看着很凉爽可口。

    而后又端上好几盘农家地里的时蔬。

    赵水灵又端来酸萝卜块,小声给桑野道,“自从你夸我娘萝卜干好吃后,家里萝卜干就没停下来了,我不吃,她还数落我,你等会儿可得多吃点。”

    桑野抓了根放嘴里,脆脆酸辣甜口适当,很不错啊。

    “得,你跟我娘才是亲生的。”

    一会儿,最后四道菜都上桌了。

    椒麻鸡、炒洋芋片、腊肉爆炒红见手、紫菜蛋汤。

    这桌子十分丰盛,凉拌热汤荤素齐全,几道强势的香气飘来融合,几人不约而同吞了下口水,直勾勾盯着一桌子菜。

    这一桌人屈打成招没戏,但是能为一桌菜争个你死我活。

    桑野看秦昭,秦昭这时候没直勾勾了,他居然比这些美味还吸引秦昭?

    桑野摇摇头,秦昭脑子有点问题。

    黄婶子热得满头大汗,叫她来吃她也不吃,倒是站在一旁端着一碗绿豆汤喝着,时不时劝桑野秦昭两人夹菜。

    见手青香得掉舌头,肉质弹软,醇厚又爽口,简直山神的神赐。

    走地鸡热锅滚一遭再冷水里淋一番,如此三进三出,皮脆肉嫩。筷子刨开椒麻鸡上的藤椒蒜蓉等调料,夹一块鸡肉入嘴,鲜香麻辣与紧致细嫩的走地鸡丝丝入味。

    在汤汁滑落舌尖之前,桑野吞下,嘴巴忙不过来,扭头给黄婶子比大拇指,黄婶子这才吞了嘴里的绿豆汤,笑得得意。

    就是洋芋也很美味。地里晚出的高山洋芋,地里孕育长格外粉糯香甜,最嫩最鲜,切成薄片,用泡酸萝卜的剁椒热锅热油爆炒,放点醋,蒜苗提香。酸辣开胃,大火脆口,吃进肚子里不辣,只有软绵细腻的余香。

    “嗯嗯嗯,这个也好!”桑野简直点兵点将。

    田湘道,“瞧把黄婶子哄得皮开肉绽的。年轻好几岁。”

    众人哈哈笑。

    黄婶子见四个年轻人都不吃丝瓜,“不要挑食,丝瓜好啊,大夫说好,多吃没病没灾的。”反正具体哪里好她记不得了,总之没坏处。

    宋高雪道,“有这一桌子好菜,谁还吃家里的丝瓜。”

    黄婶子又高兴得不行,赵水灵道,“你们千万别夸她了,我娘都快以为自己是厨神了。”

    赵天声道,“那你们肯吃,喂的人肯定高兴。跟喂猪一样的。”

    黄婶子道,“五个猪仔,都长得好啊,长大了,”前脚还高兴来着,后脚看着自家哥儿没个着落,又愁上眉头了。

    桑野道,“福气还在后头呢,不信看我,我当时相看你和二姑也操心得要死,现在也不好好的。”

    这倒是的。

    黄婶子道,“秦昭,不许给桑野碗里再夹菜了,鼻子快拱进菜堆里了。你自己多吃点,喝点汤,我记得你胃不太好。”

    桑野一顿,抬头,“你胃不好?”

    黄婶子惊讶桑野居然不知道,她准备说来着,秦昭道,“以前是没好好吃饭,这三个月下来,已经养好了。”

    这是实话。胃是情绪内脏,就是桑野没有专门做一些养胃的菜式,但秦昭胃病已经渐渐痊愈了。

    黄婶子笑呵呵的,“都好起来了。”

    暮色合野,倦鸟归巢,深山小村起了炊烟,白天忙碌安静的村子这会儿停歇下来,家家户户忙着做饭,孩子老人享受着天伦之乐。

    饭煮好了,屋也暗了,院子凉爽有风,都搬在外面吃。

    绿油油的稻禾尖儿滑下晚霞的柔光,王三头扛着锄头和他娘也准备回家吃饭。路过赵家旁边的时候,王三头吞了下口水,真香啊。不过,更令他艳羡的是,几家一大群人的热闹。

    他家人虽多,但不热闹。

    经过赵家的水田又路过秦家门前,院子没烟火,屋檐下蹲着一团人影,默默地望着一田之隔的欢声笑语。

    王三头吓得一跳,但定睛一看,喊人,“秦伯伯,吃饭了吗?”

    “三头啊又忙到天黑才收工,我没吃,下午吃了馒头,晚上就不饿了。”

    路过秦家后,王三头对他娘道,“秦伯伯好可怜啊,端午也没包粽子,现在晚饭也没得吃。家里黑灯瞎火冷冷清清的。秦昭哥哥家那么有钱吃那么好,怎么没接秦伯伯过节。”

    就是他家这样的情况,端午都接隔壁爷爷过节了。

    孙草娘鄙夷,伤风败俗,省着钱生老二呢。

    第59章

    王三头以为自己小声,但周遭安静,秦飞听得一字不差。

    地里忙活一天回家,只有黑屋冷灶,蛇虫草鸣等着他。

    累得精疲力尽坐在屋檐下歇息,隔壁的热闹令他心里头很不是滋味,越嚼越觉得心里苦。

    没有宣泄出口的委屈,连十来岁的小孩子都看出来了。秦飞心里越想越不得劲儿,钻牛角尖似的,委屈又怨怼。

    秦昭退伍回来先是给舅舅家二十两,后面又是给桑野六两的彩礼,又是打银的长命锁,又是吃肉吃白米饭又是买马。日子都比地主家惬意。而他这个当爹的,一个子儿没落到,还天天给他脸色,欠他一辈子似的。

    怨怼不公跟烈酒似的,烧得眼红,想得发昏。

    眼见秦昭小两口天黑要回家,秦飞立马冲过去骂。

    “秦昭,人家过节过端午都知道一家人团圆,你还真把自己嫁出去忘了我是你爹是吧!狼心狗肺的东西,小时候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到头来自己发达了赚钱了,对你爹不闻不问。要不是我,你还能讨到媳妇儿?”

    桑野要说什么,秦昭拉住他。天黑了,要回去看看家里那么些牲口,虽然它们懂事知道回家,但是山里鹰、黄鼠狼、野猪多,总得看看才安心。

    黄婶子见秦昭拦住桑野,还以为他顾念亲情,黄婶子道,“秦飞你怎么当爹的?”

    “你自己也说孩子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旁人说是辛苦,你说那真是事实。秦昭不和你计较,我今天就算算,十几年前,我家搬新家横梁撒米粑粑,底下大人抢到了全给孩子吃,你倒好,笑呵呵从秦昭手里夺食吃,说他小孩子吃不了甜的,牙坏。秦昭看着周围父母都喂孩子,什么都没说就出去。那平静的脸色我现在都还记得。你还到处笑嘻嘻给人说是你儿子难得懂事,孝敬你吃。”

    “还有,你们还每次吃饭蹲在门口路边,逢人就骂秦昭匪气作恶,天天给家里捣乱不听话,雷公不打吃饭人,天大的事情都要吃饱饭,饭桌上不训人,你们两口子真不把秦昭当人,当牲口骂。”

    赵水灵听得惊诧,小时候他是老听隔壁骂人,但总习以为常,哪天不骂人还不习惯。他从没想过秦昭心里会如何想,因为秦昭小时候混不吝,调皮捣蛋欺负他们。活该被父母骂。现在长大一听,好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秦飞道,“你现在看秦昭人模狗样,他小时候什么样子?外面人看着可怜兮兮的,天天在家里偷东西翻箱倒柜的偷。家里辛辛苦苦存的买猪仔的钱都被他偷了去外村花了。

    地窖里的红苕种全被他偷了,开春都没苕种,一年全家饿肚子!

    我不打,他怕是偷到村子里去了!

    我教儿子还要你来指指点点,你家赵水灵教得好,偏生现在嫁不出去!”

    黄婶子气得两眼发狠,要撕了他,被赵水灵和宋高雪拦住了。

    田湘则是看着秦昭,小孩子都知羞耻有自尊心。秦昭现在已经成家了。过往一件件狼狈不堪的事情被扒出来……换成田湘自己,他受不了。

    桑野皱眉拉着脸,拉紧秦昭的手。秦昭拍拍桑野,示意他已经不在乎了。

    秦飞见一群人只怒瞪没说话,胆气大涨。

    大家是已经觉得没必要再说了。

    猪饿了,打栏跑出去找吃食是天性,小孩子长身体饿得快,要吃的也是天性。

    但凡家里两碗粥能分一碗给孩子,孩子至于偷家里东西吃?

    他们不说,是不想秦飞再肆无忌惮揭露秦昭的伤疤了。

    秦昭小时候虽然让同龄人恨得发指,但总是招惹大人同情。

    他去偷人家地里的苞谷吃,被路过的大人看到了,没凶他,反而让他多摘几个。秦昭从此再也没偷过别人地里的东西了。

    村里人平时也一言不合就打骂孩子,但唯独不会饿着孩子。对孩子的好,就是不要饿着孩子,这是他们简单朴实的认知。

    这份好,天然的蔓延到了同村孩子身上。见不得孩子饿着。

    一片心疼与怒烧的沉寂中,大家余光冲出一道人影。

    啪得一声,耳光清脆。

    “你,你,桑野你打我?”

    秦飞脸吃痛,震惊,哆嗦出口时,飞来的下一脚把他踢翻,秦飞轰然倒地,桑野就要扬腿去踹。身后反应过来的黄婶子赵天声忙去拉人。

    恰好,这时候村里人听见动静都陆陆续续赶来了。

    黄婶子吓得喊天老爷,这再怎么样,也不能儿媳打公公啊。

    黄婶子忙大喊道,“红见手忘记焯水了,桑野中毒看到幻觉了,在给秦飞驱邪打怪呢!”

    这话就秦飞自己信了。

    就说桑野对他一直都和和气气的,怎么会动手打他呢。之前还喊他吃饭,可比他那没良心的儿子孝顺多了。

    他忙捂住脸,“桑野你中毒了,不要打了我没被妖怪欺负!”

    桑野气笑了,“我才没中毒,打得就是你!秦昭这么大了,你还欺负他,他给你留最后一点颜面不和你争。你倒是越来越嚣张欺负他!”

    秦飞被赶来的村民拉起来,两方分开,秦飞左右脸颊已经肿了一大片。

    秦飞痛得怒目呲牙,他想骂桑野,桑野已经被秦昭护在了身后。而秦飞连直视秦昭的胆量都没有。

    秦飞便只有怒气指天,说老天爷不公平,“好好的桑野跟秦昭过日子后,也变得蛮横不讲理。桑野以前多善良懂事啊,一口一个秦伯伯的,现在也学坏了!”

    秦飞不说这话还好。

    此话一出,原本被拦住的桑野一把掀翻周围手臂做的栏杆,怒意烧红了脸,又气又悔。

    “我以前又蠢又自私,惦记着你给的恩情,又想秦昭心里舒坦,我不想两方都难过,劝秦昭不要记着过去,放下恨,跟我好好过日子。现在才知道你过去做的事情,秦昭没打你都是在忍让!他能忍。我忍不了!”

    当时他说的话,秦昭得多难受伤心啊,但秦昭没有一点表示出来。

    以前无知的劝解,这下全成了决堤的悔恨和内疚。秦昭只有他一个人了。就连他也无意间欺负了秦昭。

    话说完时,人已经冲到秦飞面前,一脚狠狠把他踹飞,噗通一声,摔进了秧田。

    史劲儿忙把秦飞拉起来,秦飞见人越来越多,干脆就赖在秧田不起来。学不来妇人那般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做派,就在田里委屈得火冒三丈。

    “史老弟,你不用拉我也不用劝我,哪有公公被儿媳打的啊。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史劲儿道,“我没劝你啊,你压到别人家的秧了!”

    李弯娘烦死人了,心疼道,“秦飞,那是我家的秧田!”

    秦飞讪讪,狼狈爬起来,一腿泥水上田埂时,只差踩到豆苗,李弯娘眼刀子都在杀人。

    人越多秦飞就会骂得越起劲儿,他又细数秦昭小时候的劣迹斑斑。

    说什么家里来客人炒肉会偷偷拿着吃。王家的小鸡是被他捏死的,小时候就心狠手辣,果然长大就狼心狗肺不认爹。还说生了个儿子就是来报仇的。

    赵水灵道,“啊,我小时候也偷偷拿肉吃啊,我娘看到了,就会单独把一块肉放碗里,等着我拿。这也算恶行不懂事?”

    孙草娘道,“那小鸡是秦昭从狗嘴里救下的,秦昭还被狗咬了到了手指头,秦昭回去给哭着说,你反手一巴掌打落了秦昭要换的门牙。就是因为你不信他。还说我们都被他骗了。”

    桑野听了又要冲去打,黄婶子死死摁住他,比过年年猪还难摁。

    麻二姑铁着脸问道,“秦昭十三四岁那年,你还把孩子栓牛棚好几天,有你这样当爹的?该种树的时候不施肥,现在还想来摘果子,做白日梦,秦昭摊上你这个爹真是倒八辈子霉。”

    秦飞一听更气了,好像多年冤屈终于能当众澄清了。

    “到底是谁在造谣?张口闭口就是我虐待打骂秦昭,那秦昭多大?十四岁不到就要发疯一样去从军。我不拴着他,他死了怎么办?我宁愿背负骂名,好过孩子死了伤心。”

    “哦,他从军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桑野一句今后要嫁像他爹那样的,这小子就跟中邪非要闹着去送死!没我拦着,早就死外面了!”

    这一话一出,众人惊讶,齐齐看向秦昭。

    原来是这样吗?

    这件事好像还真冤枉秦飞了。

    秦飞也没苛待到这般田地,还算有点良心。

    桑野更是懵住,秦昭是为了他参军的?

    秦昭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一个十三四岁半大孩子懂什么情情爱爱?

    我想参军不过是在村里活不下去,我想去外面闯一条生路。

    你怕我一走了之,没人给你养老送终,就绑着我不让去,为了站得住脚,还编排我是因为桑野去的。这样显得你栓我半月在牛棚都是为我好,年头久了,你自己都信了。”

    “我想出村,不过是怕变成你这副德行。”

    众人震惊,原来笑嘻嘻又和善的人居然这样心狠?

    秦飞受不住众人评判的目光,他道,“秦昭能活到现在还不是我教训的好,没我打磨出的硬骨头,他有胆量上战场?玉不琢不成器,没我,就没他秦昭的今天,我都是为他好,你们这些人不懂就不要瞎猜。”

    相比秦飞的理直气壮歇斯底里,秦昭反应过分的平和。

    怕是早已在长久的失望愤懑中麻木了。

    秦昭道,“真为田婶子不值,一个被外村驱逐的男人,死皮赖脸绝对不认错,克死了原配,断了亲缘,被人丢来丢去的,田婶子居然还想和他在一起过日子。”

    秦飞也是年轻时搬来小水村的。因为爹娘偏心,他不受宠性子又要强,旁人还说不得他。也不受岳丈家待见。一气之下就拐着未婚妻,是也就是秦昭娘离家出走。在小水村定居。

    秦昭小时候总听秦飞说长大要有出息,等回镇上秦家村就扬眉吐气。

    现在秦昭说的田寡妇和他爹的事情,村里大人都知道,但秦飞还是有些要脸,涨红脸道,“你说什么,老子的事情轮得到你个孽子插手?”

    秦昭当然不需要插手,他只要把话头抛出来就行了。

    即使有人想顺其自然也不得不做表态。

    果然田湘大怒,拎着秦飞衣领就打,众人装模作样拉起来,等秦飞痛叫挨了几拳头后,田翠娥扶着肚子急急忙忙赶来。

    田翠娥道,“你打他做什么,我俩孤儿寡母没少受他照顾,你不孝敬还打他!”

    田湘气得嘴角哆嗦说不出话来。这个话头他一直尽量避免提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他体谅他娘的不容易,即使心里膈应,但看到他娘脸上的笑意也忍了。

    可现在知道秦飞是这样的人,田湘跟吃屎一样难受。

    他娘挑男人的眼光怎么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田翠娥道,“我和你秦飞伯伯都孤寡,儿子都成家立业别人家都欢喜热闹,我们俩孤苦无依就做个伴,用你看的话本子来说,这就是彼此的救赎。”

    田湘额头忍不住发涨,难听的话他不好说出口。

    救赎和偷情是一个意思吗?

    他爹是死了,秦昭娘是死了,但他们在天之灵气得难安。

    就像宋高雪说的,他娘压根就没考虑他这亲儿子的想法和脸面。

    秦飞道,“我俩在一起彼此都愿意,你一个当儿子的还能反你娘不成?”

    宋长山道,“够了!”

    “秦飞你和田翠娥的事情,大家都等着一个交代。你们俩反而默认大家都接受,越来越明目张胆。田翠娥你也不要说你们女人死男人命苦,找个男人怎么就犯了村规,秦飞你也不要说你情我愿,小水村就是没这等伤风败俗的丑事。”

    村长一发话,秦飞就夹着尾巴了。

    只是面色仍旧不忿,他们二人在一起碍着谁了?一没偷二没抢,彼此搭伙过日子。

    宋长山道,“秦飞你把田翠娥娶回来给一个名分,你既然敢做就敢当,今后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养。要是再要田湘和秦昭两家养,我就把你赶出村子。”

    “你这是私心!”秦飞不服。

    可村民没一个反对。

    宋长山当这么多年村长,完全大公无私照顾村民,为了自家哥儿打算,有点私心怎么了?

    宋长山道,“我要真铁面无私,田翠娥寡在夫家,那还是田家的人,你们这属于同奸,把你们两个绑了送去官府,按罪得坐两年牢。”

    真送去官府,定罪的只有秦飞。如今战乱结束人口凋敝,朝廷鼓励生育,多半也会按照他的处理,撮合两人正式结合。

    秦飞面色煞白,田翠娥忙挽着秦飞回去,没脸再待下去了。

    秦昭道,“大家今日都做个见证,我秦昭和秦飞断亲。”

    这话一出,人群骚动。

    断亲?

    从未听闻啊。

    这太过违背他们的认知常识了。

    但话说回来,秦飞的所作所为也超出他们的认知了。

    秦飞气得眼皮都在抖,鼻青脸肿也没个气势,只扯着嗓子道,“再如何,也是你爹!”

    桑野冲出去扬手,秦飞吓得后缩躲田翠娥身后。

    桑野呵呵笑,躲孕妇身后。

    还谈什么秦昭的硬骨头都归功于他。

    秦昭冷道,“我不想桑野和我今后的孩子听到类似的话,‘我再怎么样都是你公爹你爷爷’,否则,后果自负。”

    秦飞被这威胁得浑身冒冷汗。

    虽然天黑了,但秦昭的目光有杀意。像是深山的凶兽护崽那般,令人胆寒。

    秦飞被田翠娥搀扶着,颤颤巍巍回家里。

    两人回到家中,好一番拉手诉苦相互依偎。

    田翠娥哭哭啼啼说秦飞傻,怎么平白就断了财路。

    说好不能惹秦昭不快,孩子大了要哄,这下好了,两边都断了,今后完全没指望了。

    见秦飞要发火,然后又说她并不是觊觎秦昭的钱,就是秦昭没回村,她还是和秦飞好。

    只是两家本就是一家,要是秦飞手里宽裕,关系好也能帮衬一番。

    如今,真的只能靠地里刨食山里打猎了。

    秦飞哼了声,“那狼崽子要是没我,桑野能开窍?他不知道我为了他的亲事,背地里使了多少功夫!”

    田翠娥哭声停下,“什么,你具体说说。”

    秦飞道,“秦昭故意拖着桑野不答应他,桑野又不开窍,我就偷偷把压箱底的避火图交代田湘转给桑野。”

    田翠娥一惊,田湘没说过这事。

    她后怕道,“你幸好没说,要是秦昭知道你给桑野看这些……他杀你的心都有。”

    秦飞不理解,成亲长辈送这个不是很理所当然?他还暗自欢喜庆幸自己高明。

    田翠娥道,“你懂什么,听我的就是了。”

    “哎,你没看到秦昭那眼神,要不是看在你以前对桑野不错的份上,他估计杀你的心都有了。现在看你,那眼里就跟陌生人一样,没有恨也没有怨,你就不要再想不开了。”

    这话戳到秦飞痛处了。

    他刚才虽然气势十足的开骂,但压根不敢看秦昭一眼。秦昭太冷太狠,越平常反而越令他惊悚。

    秦飞嘀咕,“我也没拿他怎么样啊,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

    田翠娥听了烦闷。

    秦飞自己离家出走,把儿子也逼得离家出走,他还意识不到自己的错。

    她怕孩子像秦昭那样受罪,又给秦飞说现在大家都看着,要是还待她们母子不好,那就真成了秦飞的错了。

    为了给秦昭给村里人看,自己日子一定要过好。

    秦飞默不作声,他只图一时快活,压根就没想负责养孩子。养大一个孩子多难。老了村里会管,压根不指望孩子养老送终。

    心里憋屈是不吐不快了,只是现在骑虎难下,众叛亲离。

    就像田翠娥说的,他只有她们母子了。

    人要脸树要皮,就活一个争气。

    秦飞听话,无疑是田翠娥最欢喜见得了。没有坏男人,只有不懂男人的女人。

    就像秦飞自己说的,玉不琢不成器,她会把秦飞教好,让大家刮目相看。

    热闹散了,各回各家。

    各家还有矛盾要闹。

    宋高雪被恶心死了,发脾气直接回娘家住。田湘哄又哄不好,最终小夫夫在院子吵架,各说各理,完全记不起恩爱时的点滴。气得宋高雪发怒要和离。

    桑野两人回家路上,桑野一直低着头,遇上小道窄的,只能一前一后走,影子短短长长欲说还休,交错的脚步声在闷闷的小路上前进。

    走前头的秦昭停下,桑野撞了上来。

    桑野摸了摸鼻尖,抬头道,“对不起,我之前那样劝你。”

    秦昭拍了拍自己后背,转身,桑野一个原地跳跃,双手攀上秦昭的肩头,两腿被秦昭的手臂稳稳接住。

    桑野趴在秦昭后背上,毫无间隙的贴合让人安心眷恋,秦昭拍拍他屁股,桑野埋在他后背难受。

    “我两方都不想得罪,想息事宁人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我没考虑你的想法感受,我自私,我更为我自己考虑。配不上你对我的好。”

    “哪有夫郎胳膊肘外拐的。”

    秦昭噗嗤笑出声。

    桑野要湿润的眼睛一怔,怎么还笑了。

    秦昭道,“你胳膊肘哪里外拐了?每次都要把我脖子缠得紧。后背抓花了。”

    桑野认真听着缓了半天才知道秦昭说的什么,又气又闷。

    给秦昭后背捶了一拳头。

    秦昭闷声受着,语气很是受用,“不是,是秦飞对你确实不错,而我从没给你说我和他的事情。你那天劝我,我也没生气,你说的是对的。”

    “我很高兴,你能心疼我,那以前那些事情还算有些用。”

    “我其实已经不恨他了。在你劝我之前,我就不恨了。”

    桑野道,“为什么?”

    秦昭道,“你猜猜为什么皇帝会大赦天下?”

    不待桑野思考,秦昭就道,“因为皇帝一高兴有喜事,就赦免了人。一个人心胸就这么点地方,装了恨就不能装爱。我承认,回村的时候恨他甚至有点讨厌你,还对你酌情观察,但跟你相处,我会忍不住挪出恨,全部记着我们的点点滴滴。”

    桑野听得忍不住嘴角上扬,面色一扫内疚沮丧,但听到秦昭最开始还讨厌他时,桑野道,“我也讨厌你。”

    秦昭没什么反应,他本就知道。

    “讨厌你那年不辞而别,明明约好第二天上山捡菌子,我去找你,你已经不见了。”桑野埋怨还没说完,搂着他腿间的手臂渐渐收紧。

    秦昭定在原地,低声慢慢道,“我以为你戏弄我的,当天我舅舅来找我,我就跟他走了。”

    桑野闷不作声,好吧,小时候他们俩半斤八两,谁都别说谁了。他也没难过几天就忘记了。只是现在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桑野又道,“你爹怎么想的,我们小时候那样的关系,他说你是为我参军的。”

    秦昭道,“别试探了,不是为你。我当时都活着无望,哪里还会为了点尚未萌芽的感情踏上一条不归的死路。”

    这是实话。

    没出小水村的时候,他一直怀疑自己出生的意义,他活着的意义。心里有一股撕毁破坏的冲动,愤世嫉俗的痞气。直到他舅舅找到他。

    他是一个怯弱的掉书脑袋的童生,被家里妻儿呼来唤去,顶着天天挨骂的风险把他领回家。

    舅舅告诉他,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时,就只管往前走。等你老了,自然就知道自己的意义在哪。

    还告诉他人生下来就有三个力,他和自己家里纠缠的业力,自己的能力和未来愿力。

    他现在逃离出村就是努力斩断业力,不想变成秦飞那样的人就要改变以前的想法,多去接触不同的人。能力大小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愿力,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秦昭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习惯用仇恨愤怒驱使自己,但十五岁那年,他想了想,却毫无头绪。

    直到他舅舅喊了他一声“秦昭”。好似醍醐灌顶。他也是背负美好期待和寓意的。

    后来他参了军,好像波涛汹涌的暗海里的一片浮叶,望不见天日的日日夜夜,他不得不抓住什么来支撑自己。

    有人可能想要功成名就,而自小被苛待抛弃的秦昭,至始至终只是被困在一个怪圈里。

    这世上不可能所有人都讨厌他。总有人在牵挂着他。

    渐渐的,他身边也围了些人。

    军营就是斗兽场,式微时拜高踩低,崭露头角时追捧讨好。尔虞我诈明争暗夺,他不屑与之为伍,孤僻独行。

    但他渴望找到这样的人。

    他盘算了又盘算,有两个人符合。

    一是他死去的娘。他想他娘还在的话,应该不会让他爹这样对他。顶多像他娘还在的时候,蹲在屋檐下吃饭,他们争吵,然后对着路人数落他。

    二是桑野时好时坏的陪伴,他想,要是自己变好了,桑野一定会喜欢他。

    他不是因为桑野参军,却在军营里渐渐喜欢上了桑野。

    这些他永远都不会给桑野说。显得矫情,而且多余。

    秦昭沉默的空档,后脖颈印下一片温软,带着虔诚的守护和安抚的珍爱,秦昭喉结滚落,酥麻的触感连通背脊,脑袋嗡了下。

    一双手从肩膀绕前捧着他脸,揉了揉,“哼,你现在是我的心肝大宝贝,要是秦飞再欺负你,我一拳把他打飞。”

    “我今天威武吧。”

    秦昭捏紧手臂间的大腿来稳固自己,哑声道,“非常威武。”

    他现在承认,他是被上天眷顾的。

    第60章

    两人晚上回到家,月色和晚霞相映,崖山小屋在朦朦胧胧里一片安宁。

    回后院清点家禽,鸡窝里三只鸡两只野鸡都在。猪仔归了猪圈倒头酣睡,听见人来,鼻子哼哼两声便作罢。秦昭撒去一把猪草,那四肢打旋儿一样起飞而来。

    小狗在脚边摇尾巴,夹在桑野两腿间穿来穿去,直到桑野把它抱起来,它才亲昵的哼哼。

    找了一圈,野兔不在了。

    桑野一看小狗,那眉头委屈巴巴的皱着,眼珠子心虚的下垂又忍不住抬眼看主人反应。桑野摸摸它脑袋,“不要紧,跑了就跑了,不会怪小火的。”

    小狗夹着的尾巴顿时摇摆起来,咧着嘴角一个劲儿蹭桑野侧脸,那两眼亮晶晶的,满是卸下重担的欢喜。

    其实也并没叫小狗看住它们。

    野兔野鸡要走就走要留就留。不然桑野盯着它们,善良和口欲总是打架。虽然他现在还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吃了。但走了也不错。

    “小火真棒,爹爹喜欢小火。”

    桑野夹着嗓子那叫一个欢喜,小狗眼睛更亮了,汪汪直叫。

    秦昭有些吃味,这狗可比他幸运多了。

    秦昭检查了下马的情况,它就静静站在梨树下,腹部有轻微的蠕动,木钵里的水喝了大半,黄豆和马草吃光了。秦昭捡了马粪,干结如黑豆。桑野见他眉头皱了下,一问才知道,健康的马粪是螺旋状或者饼状。

    秦昭道,“它很配合治疗,也不乱动,但一直站着气血不通,肠道津亏,粪便干燥。”就是代表马很难受痛苦。

    “之前王家送来的蜂蜜,正好每天挖一勺放水里。它会好很多。”

    桑野立马点头,端着木钵回去忙活。蜂蜜他一直没找到适合的吃法,现在能让马好受点,他也愿意。

    一会儿桑野回来,又忍不住问,“它多久会好啊。”

    “马失前蹄,战马骨折的下场只有杀了按肉价卖。”

    “并不是治不好,而是耗费物力精力时间太长,一匹马战打底八百多斤,四肢又格外纤细脆弱,前蹄承载了一大半的体重,马站立好动,容易引发其他症状。运气好的话少则半年多则三四年,治好后,奔跑速度也不如以前。所以治疗下来不划算。一般骨折就杀了卖钱。”

    桑野啊了声,而后绕着马周身走了一圈,观察其身形,他慢慢趴在地上,手指脚和脚趾尖做蹄,尝试爬行。

    “嘶……”还没爬两步就被秦昭拎起来了,双手被秦昭拍泥灰又吹气。桑野叹气道,“确实痛,原本这么细的腿要承受大几百斤,现在只有三只腿。难怪战场上要砍马腿。”

    秦昭道,“情况也没那么坏,它很通人性很配合,这已经成功一半了。剩下的,就交给我。”

    秦昭进后侧屋里,翻出几根粗的麻绳,环口结加长,拽着绳头扯了扯,甩上了堂屋横梁上。吊了两根绳子下来,把马牵近堂屋,用两根环绳吊着马肚,来减轻四肢负重。秦昭刚把绳子从马后面的肚子系上时,桑野阻止了。

    “马这么重,横梁不会断了吧。”别把屋子吊塌了,人都没地方住。

    “不会,我问赵大叔了,他说爹当时修屋子用的是上好的榉木,能承受千斤重。”

    “那行,不过绳子粗,这和人上吊有什么区别,吊个半年一年的,马肚子都要勒出血肉。”

    桑野进屋把夏天的薄被裹在马肚子,包裹着马腰腹两边,这样绳子摩擦小很多。等桑野做完,马打了个响鼻,低头蹭了蹭桑野的手臂。那眼里温顺透着亲热的感激。

    桑野惊讶,“它真的知道是在为它好!”

    秦昭道,“是。你们都很聪明。”

    马聪明,这也是秦昭愿意花三两买它的原因。要是不愿意配合,就是肚子有马驹也生不下来。

    桑野道,“哎呀,当初还想这些粗绳子有什么用,结果真是他们过日子有经验,难怪成亲给我送绳子。用得少,但真是家里必不可少的东西。”

    等秦昭把四五百斤的马吊起来时,横梁仅仅发出一声细微闷哼,而后便稳稳接住了重量。

    之后的几天,桑野已经习惯了堂屋成了马厩。早上一开门,就得去观察马的情况。

    看看排尿是否正常,粪便干希情况。水里每天加蜂蜜很有用,粪便已经开始吐正常粪球。秦昭每天换药的时候,伤口溃烂情况也遏制住了。这无疑是个好转的迹象。

    马粪不臭,反而有种割后的青草混着炒熟的黄豆香,但是马尿很臭辣眼睛。秦昭又找来沙土混着草木灰、割些艾草挂着,除臭效果显著。味道倒是干净很多。每天打扫更换沙土,铲在侧屋的土坑里发酵沤肥。

    又几天过后,一切都在好转,秦昭还用马毛做了个马刷。

    马毛用草木灰去油洗净,阴干,再用细麻绳一撮一撮绑好;把细铁钉烧红,用钳子夹烫在巴掌大的干枣木片来钻孔。最后穿孔,力道要勒紧,桑野一旁瞧着,忍不住打趣,“你这跟纳鞋底一样,行家。”

    有了马刷给马全身顺毛去浮尘,还能活络血液,这活儿桑野最爱干,一边刷一边和马碎碎念,马也扑闪着眼睛,甩着马尾。

    马肚子下面还垫了个细软的高草凳,是因为看到马腿久站细细打颤,桑野做的。这样马站不起了,后腰可以半坐半立,减轻身体负荷。

    但是秦昭说也不能这样太久,在马“偷懒”半个时辰后,就会回家提醒它要站立。提醒了几次,马自己也就知道了。有时候两人回家,马都自己好好的站着。

    对于家里出现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小狗一开始呲牙汪汪叫。仗着马不能动,围着跑着挑衅。

    但看着秦昭给马换药后,每天满山遍野撒欢的小狗,会叼一些小鸟一些枯枝放马面前。

    而马会低头,温柔地拱了小狗脑袋。小狗瞧着巨物低头,害怕地夹着尾巴屁股都在打抖,但意识到马是在感谢它,小狗也就扬伸着脑袋,去蹭马头。

    桑野在门外瞧着,心里居然生出了老母亲般的欣慰。

    半个月下来,马伤势逐渐稳定。他们两口子也忙得很,终于在雨季来临前,把茶山和后山一亩地打理完毕。开沟挖区,锄草烧虫,还扦插了很多茶枝桠。

    现在每天忙活的事情就是马草猪草。地里红薯藤加一些野草,绰绰有余。

    一早起来雨水哗哗的,屋檐雨线如珠,嘀嗒入水泡里溅起飞花,院子里开遍了水花。昏天压得近山色不清,院子里瓜果豇豆挂满了搭的竹竿架子。到处都沁透着水光。显得格外鲜嫩翠绿。

    早上不忙着下地,饭菜也做得丰盛。菜地里的豇豆、黄瓜、苦瓜清炒爆炒,豇豆吃不赢,焯水晒干囤冬,还腌制成酸。热油把蒜末干辣椒爆出香味,再下酸豇豆爆炒,香味一出来,整个清冷的山野雨气都飘着锅灶的香气。

    两人正吃着饭,孙阿爹来了。

    桑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果真田湘说的没错,孙阿爹就是暴雨战神。

    孙阿爹甩了甩斗笠的水珠,兴奋道,“雨越大菌子越肥!”

    桑野不想去,最近半月都没好好休息,抓紧时间伺候地里的庄稼,好不容易在暴雨忙完,山上就算掉金子也不去。当然,如果是真的,那另说。

    桑野又和孙阿爹拉扯一番,人终于上桌吃饭了。

    秦昭问,“孙阿爹,村里最近有什么风声?”

    孙阿爹一愣,风声什么风声?

    “没有啊。”

    秦昭点头。

    孙阿爹突然心灵福至,秦昭在问桑野打秦飞后,村子人怎么说吧。

    儿媳打公爹这事情再怎么说都没理,是不孝。

    但后面田湘又打秦飞,场面又乱作一团。大家现在都背后说田家和秦家的事情,反倒是桑野打人的事情几乎没被提起。

    打人的也不止桑野一个……等等,田湘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突然当众打秦飞?是,是秦昭说了那话后……

    不知道怎么的,打的人多了,这件事就从儿媳打公爹,变成桑野打坏人了。甚至都觉得秦飞该打。

    孙阿爹忍不住看向秦昭,秦昭和和气气的,叫他多吃菜。

    一定是他想多了。

    秦昭哪有这么多心眼。

    孙阿爹吃了碗饭菜后心满意足,桑野的饭菜真的有山野灵气,吃了浑身舒坦。他见桑野真不去,“菌子窝,我还没带你们认全啊,算了算了,过两天再来喊你们。”

    “哦,你们那苞谷地里,你们等雨停了去看看,说不定有鸡枞菌,就喜欢长在沙土竹林苞谷地里,靠白蚁窝活,其他菌子怕人,这菌子喜欢人,就是因为白蚁喜欢人。”

    鸡枞菌价也顶格卖。

    孙阿爹看到了不摘,反而提醒桑野,但桑野也习以为常,村子里都会这样相互提醒。甚至有的路过从地里摘了,直接送到那户人家。

    桑野点头,送孙阿爹出灶屋,又叮嘱他下山小心些,雨天格外湿滑。孙阿爹知道,但这话还是让他受用,反正家里儿孙辈是不会说的。不过不代表不关心他,他这回背篓里,塞了好几根黄瓜番茄。

    人走后,桑野疑惑,“孙阿爹怎么不带王三头他们,一个人暴雨进山多不安全。”

    秦昭道,“可能要等你认全后才能带。”

    桑野顿了顿,“我?”而后他道,“你是说,菌子窝可能是我爹传给孙阿爹的?”

    秦昭点头。

    村里进山找菌子的,多是妇孺孩童,桑爹打猎不会争这利头,看见菌子多的地方,就给孙阿爹说了。孙阿爹一个丧夫丧子带着一个儿子讨生活,日子也难。

    “好像说得过去,那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秦昭道,“那些菌子窝都在深山,早些年告诉你,你无牵无挂就冲进去了,多危险。孙阿爹什么都不说,但是为你打算。”

    也是。

    秦昭没说完,但等着桑野说,桑野亲他一口,“是啦,成亲后有人牵挂。我很惜命的,对山里也有了敬畏。”

    桑野等了片刻,秦昭居然没回亲。

    秦昭捏着他嘴笑,“雨停了些,我去后山翻红苕藤。”

    桑野也去,难得雨小了。两个人多翻一天的藤,多备一些草料,以防止明天暴雨不歇气。

    两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拎刀扛着锄头出门。后山小路山水蔓延,还没起洪是清水,草鞋踩在上面脚趾头像是被鱼咬,很舒服惬意。

    桑野玩着玩着,山水小了,抬头一看,秦昭两脚并排给挡住了。桑野一声快放快放,一波波清水冲下,桑野脚踝都淹没了。

    还挺好玩的。

    今年地里的庄稼长势好。

    多了人口养了猪仔,加上马粪,粪水也给得足。

    苞谷一排排整齐,暴雨后也昂首挺立,脚跟粗壮没有倒伏情况,倒是省了麻烦。长叶密闭,扬穗开花的气势都比别人家的足。桑野刮下几片叶子,苞谷叶鱼也很爱吃。

    地里转悠一圈,桑野还真找到几窝鸡枞菌,刚刚开伞,顶着细雨很惹眼,嫩得很呢。

    他忍不住大喊道,“秦昭真的有诶!”

    那高兴的声音堪比捡金子。

    一窝有七八朵,全摘了。只要不破坏菌窝底下的蚁穴,这里来年也能生。桑野用木棍抛开,扯出细长的假根。还有几朵伞骨朵,这种最鲜美了。

    他还跟着伞盖的朝向,方圆几米找了一圈,很快又在荒地里找到了一窝。割了的枯草半藏着伞盖,咋一看有四五朵。

    桑野刚伸手去摘,秦昭道,“小心蜈蚣!”

    桑野吓得缩手,秦昭笑。

    桑野给秦昭胸口硬邦邦两拳,睨视秦昭,“越来越不正经了。”

    秦昭不置可否。

    没得到过温暖的人浑身都是硬壳长刺,幸福里泡久了,人也会笑会撒娇十分松弛了。

    桑野下面也学乖了,先扒拉开草堆,再拍拍菌盖,有蜈蚣都跑了。

    秦昭手里也有三朵,还有两朵圆润的红菌子和青头菌。

    “嘿,一顿美味有了。”

    过了半个时辰后,两人背篓背着藤和草,衣兜里鼓鼓的,桑野小心揣着他的孩子们回家。

    回到家半路上,小狗撵脚来了,茸毛湿漉漉的,跑半路上又跟着主人回家,一到屋檐下四肢岔开摇头摆尾的甩水,浑身滂臭。

    秦昭嫌弃它,哄着它去堂屋里陪马玩。

    小狗领命后,飞快跑去,如今堂屋的门槛再也不是让它肚皮翻滚的拦路虎,它两腿一跃就飞了进去。

    堂屋里狗逗着马汪汪叫,屋檐下挂着的蓑衣斗笠湿了墙壁嘀嗒水珠。

    秦昭把菌子伞盖的草屑摘除,用刀剔除菌柄脚上的泥土。伞盖上还有很多黏着皮的草屑沫土星子,桑野打了一盆水,鸡枞菌泡里面,半个时辰后,拿南瓜叶擦洗,好洗很多。

    两朵红青菌子不好炒,丢了也可惜。

    桑野把那红菌子和青头菌用针线穿着,叫小狗选一个。片刻后,小狗脖子上就挂着红菌子项链了。另一颗挂在马脖子上。

    小狗屁颠颠地跑进屋里和马炫耀,又竖着高高的尾巴跑到后院给鸡看,鸡最讨厌暴雨天气,窝在鸡窝没搭理它。它最后跑到猪圈给猪看,猪栏之前被撞开了也没修补,方便它自己进出玩耍。

    小狗骄傲仰头,前抓碰着胸口的红菌子,那猪拱着鼻子凑近,下一刻就张嘴,吞了。咧嘴,扭着屁股回圈里继续睡觉,趴在干燥的草堆里回味嘴里的鲜香。

    “汪!!”

    “汪汪汪!!”

    “小火叫什么?这么生气,我去看看。”桑野前院听见声音道。

    秦昭道,“还能是什么,不患寡而患不均,它还去炫耀,本身就没猪聪明,指定被欺负了。脱湿衣服洗澡,别风寒了。”

    桑野老成持重道,“子女不和,多是父母无德。”

    心疼小火一下,丢了菌子不说,还被秦昭说不如猪聪明。恶语伤狗心。

    两人裤腿袖口都湿了,早上锅里温有洗澡水,现在洗澡也很方便。

    洗完澡后,桑野换了一套纱衫,白色打底月白色做罩衫,一截冷白的脚踝搭在凳子上,黑长发散在腰间,坐在屋檐下拿着蒲扇打蚊子看山雨。

    秦昭洗完澡出来,腰间只系着布巾。桑野扭头看他,手里蒲扇慢慢扇风,秦昭没看桑野转身从灶屋里拎出一个木盆,放屋檐下接水,把桑野和他的脏衣服丢里面泡着。

    秦昭起身路过桑野时,桑野脚一伸,秦昭作势朝他倒来,端着桑野就要进屋。

    软纱入怀,手顺着脚踝摸了上去,秦昭眉尾一挑,“光溜溜的,为什么不穿?”

    “你心还跳得好快,是不是头一次做坏事不习惯?”

    桑野肃着脸觉得秦昭话多,搂着他脖子,堵了上去。

    秦昭头一次等到桑野在这方面主动,暴雨天灶火一触即旺,抱着人进门头一次来不及关门。

    这半个月来一方面是农活忙,一方面是成亲三月余,每次都是他主动,他也不知道桑野到底怎么想的。这下,他知道了。

    桑野被放床上,秦昭刚要进来,腰就被桑野双腿一绞,桑野借力翻身压在他身上,秦昭躺在褥子上,看着野心勃勃的桑野有些懵。

    桑野手在他身上划拉,“你穿这么少,不就是勾引我。很好,你得逞了。”

    桑野手往秦昭后探,秦昭霎时浑身紧绷,眯眼拧眉,双臂肌肉隐隐暴起,本能的要反抗。

    “哈哈哈,吓唬人的感觉真好玩。”桑野干脆坐下。

    秦昭一声闷哼,面色震惊,桑野怎么会这个姿势。瞧着桑野蹙眉缓缓吸了口气,忙扶着他双臂,“伤着没,哪能这样莽撞。”

    桑野缓了会儿才吐气摇头,虽说一心想骑大马,但也不得其法,在秦昭指点配合下,渐入佳境。

    秦昭瞧着桑野干劲儿满满,倒是安心享受,双手枕臂直勾勾地盯着桑野,时不时拿着巾帕擦桑野额头细汗。一点点的看着那白腻的脸颊被红烧透了,洇出薄汗,就连眼下的红痣也分外魅惑。

    连一贯眼里清澈的水意也生了氤氲。

    目光肆意又直白,灼烧得人不自在,桑野扯过一旁的纱衫盖秦昭脑袋上。

    秦昭鼻尖拱了拱深吸,耐人寻味喟叹,“好香。”

    桑野累得愤愤不平,头一次见不得秦昭舒坦,“你也动。”

    “不,你说之前就说过,我不必一直辛苦,也可以偷懒。”

    桑野:……

    欲哭无泪,真是骑虎难下。

    秦昭笑得让人咬牙切齿,双腿却忍不住打颤。

    桑野忍了忍,“相公~你帮帮我呀。”

    秦昭唇角抽了抽,压下来了。黑眸淬了一点暗火,呼吸有些乱了。

    “秦昭哥哥,你最好了。”

    桑野说完,就见男人猛然仰头吻来,天旋地转,桑野惊呼没入齿间。

    山屋迎来猛烈的雨势,窗外暴雨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