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想听听你的答案。”楚倾澜冷笑着继续道,“毕竟第六世,是你拉着本王一起死的。你说要殉国、要祈福。而今南楚尚在永昌年间,你打算怎么祈福?”
谛观收回视线,直视着她。
“殿下,”他说,“可曾想过,为何今生重生在十四岁?”他走到香案前,拿起三支清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入小香炉。
青烟再次袅袅升起,在佛像前缭绕。
楚倾澜没有说话。第二世起皆是十六岁重生。
“因为这是开始。”谛观朝她双手合十,微微一揖,“或许……是唯一可以改变一切的时候。”
“改变?”楚倾澜走到香案前,伸手将刚点燃的三支清香拦腰折断,笑意里满是讥诮,“六世,本宫试过六种活法。改革新政、扶持世家、诛杀九族、避世出家、做个好人,甚至做个彻头彻尾的恶人——哪一次改变了结局?”
“哪一次都没死心。”谛观再次点燃清香,规矩插好,“不认命,如何改。”
楚倾澜沉默了。
也是,哪怕第六世看似看破红尘,也没有真的放下。
只是太累了。
结束吧,无论如何,结束在这一世。
“殿下,不若尝试着认命,试着放下……”
谛观递过去一串白琉璃佛珠,“若您只做南楚长公主呢。”他正要接着劝,就听到——
“好。”楚倾澜看向殿外候着的高公公,不再理会谛观,起身走了出去。
谛观抬手还想再说什么,硬生生收了话头。
这一世,这么好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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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殿。
楚倾澜在入宫途中已换上了高公公与禁军送来的长公主服制,头发也由随行的梳头宫女绾成了规整的发髻。
“这不是你最爱喝的牛乳茶?”楚帝楚恒端坐榻上,含笑看向对面低头不语的女儿。
楚倾澜轻抿了一口那甜腻的牛乳茶,什么爱吃爱喝的东西,尝了几辈子也实在爱不起来了。她倒是听出父皇话里的试探,扯出个浅笑:“消息传得倒快。”
楚恒摆手让人将牛乳茶撤下,高公公立即端了一盏清茶过来。
“父皇,儿臣昨夜醉酒做了个梦。”楚倾澜起身跪在了榻前,“噩梦。”
“哦?”楚恒伸手欲将她扶起,却见女儿朝他行了个郑重的大礼。他眉心微蹙,挥手让高公公带人退下,“皇儿做了什么噩梦?但说无妨。”
“梦中……”
楚倾澜将自己重生的第五世“装进”一个梦中,娓娓道来。
第五世她坏到极致,结合前几世记忆仅用两年时间便把持朝野,在十八岁父皇驾崩后拿着遗诏成了真正的摄政王。
她醒来时是自己十六岁被封宸王的第二日,直接持刀亲自砍杀了府内全部眼线,也未曾与父皇挑选的驸马成婚,反而将其放到自己的对立面,任其成长为权臣与自己作对。
结果呢,大皇兄联合沈家军“清君侧”。
她记得清楚,那日城楼之上,皇后与母妃跪在她身前哭着求她放过新帝。
她只是用手中长剑抵在新帝颈边,逼那两位后宫最尊贵的女子当着皇帝的面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然后握着新帝颤抖的手将那柄剑送入自己胸膛,翻身一跃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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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不愿成为梦中那样的千古罪人,也不愿死得那般凄惨。”楚倾澜脸色苍白,眼眶适时泛了红,“母妃送进公主府的美人,逢人便说得母妃密令要成为儿臣帐中之人。儿臣为保皇家颜面,只能召集满府奴仆施以重刑!”
“你做的很好。”楚恒听完,心中久久未能平复。
澜儿是他亲自教养长大的,她说的是真是假,他分得清。
只是这梦境太过匪夷所思,真实得像亲身经历一般,“传钦天监。”
殿外的高公公得令,忙派人去请。
“起身吧。”楚恒亲自将人扶起,“你母妃也是怕你分府不习惯,既送入你府内便是你长公主府上的奴仆,是打是杀都随你,只是万不可再这般任性,只着寝衣招摇过市。”
“父皇。”
楚倾澜又跪了下去,“儿臣怕啊。儿臣梦中您……”
她说着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再抬眸时眼底已蓄满了泪,“儿臣听闻今日大相国寺有高僧入寺,便急忙上山祈福,还将府中十二人送去带发修行,日夜为父皇抄经祝祷,只求能破了这荒诞不孝、犯上作乱的大罪之兆!”
楚恒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起来揽在身侧,看着她白皙脸颊上泛红的指印,心疼地朝殿外吩咐:“还不去请太医!都是死的吗!”
高公公此刻也拎着小药箱引着钦天监御史快步走入。
御史跪在殿前,许久未听到陛下问话,疑惑间抬眸看去。只见陛下正亲自为长公主上药,动作轻柔,与寻常父亲别无二致。那份宠爱,分明是疼到了骨子里。
御史在心里给自己捏了把汗,待会儿要禀奏的话……着实有些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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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公公亲自将长公主送至宫门,瞥见朝露殿的大宫女青和候在宫墙根下,便识相地躬身告退。
“长公主殿下。”青和上前恭敬行礼,脸上挂着惯有的恭顺笑容,“贵妃娘娘备了您爱吃的小菜,请您移驾朝露殿用晚膳。听闻您今日受了气,娘娘很是担忧。”
“怎么?”楚倾澜嗤笑一声,朝青和走近一步,“贵妃不喜本宫送的礼?”
青和一惊,下意识就要跪问是什么礼,双膝还未落地,眼前的长公主已然拂袖转身,径直出了宫门。
她怔怔望着那个背影,心里莫名一颤。怎么觉着,长公主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出了宫门,楚倾澜脸上那层脆弱的伪装便褪得干干净净。她靠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柳墨儿是第一步,那他便是第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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