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缠骨 > 18、宽慰
    包容宜的胳膊用力往桌上一扫。

    哗啦——噼里啪啦——

    茶壶、茶杯、果碟、点心盘子,一股脑全摔在了地上,碎瓷片子溅了一地。

    几个侍女齐齐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敢吭声。

    “常嘉聿……”包容宜抓了一把头发,气道,“他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先是克死了他夫人,现在又来克我?”

    包容宜被父亲训完话后又被关在屋子里了。此时她已经发了小半个时辰的脾气了。

    关于这位常嘉聿,包容宜是听说过的。

    前任夫人病故至今不过半年多,她爹便急急忙忙地促成了这门婚事,她实在是想不通啊想不通。

    “本小姐都跑出去这么久了,他还没娶到人?”她越想越气,声音越来越大,“别人不要的,凭什么塞给我啊?我是拾捡破烂的吗?”

    一个侍女终于忍不住,声音细如蚊蚋:“小姐……您、您少说两句吧,传出去影响不好……”

    包容宜转过头来,眼睛睁大了:“什么影响不好啊?要真顾及了体面,就别逼我嫁呀!现在倒知道要脸面了?他丧妻才多久,年纪又长我那许多,要强塞这门亲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颜面?”

    “他要是真像我爹说得那么好,怎么前头那位就没了呢?听闻早先他与别家女儿也曾议过婚约,定约次日,那姑娘就横遭不测了,性命都没了——可见人就不妥啊!”

    包容宜越说越快,越说越离谱,四个侍女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

    “我要是日后也被他妨死,那他也不必做朝廷命官了,只管去京城东市口支个摊子,招牌就写‘专克不贤之妇,一克一个准,克不死不要钱’。”

    说完又悲痛哀嚎起来:“哎呀——我不要嫁——我还不想死啊不想死——”

    她又愤愤说了许久,正说得激愤,门却开了。

    包容宜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从高亢到细微,从细微到无声。

    包母站在门口,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只淡淡地看着她。

    她弟包简跟在母亲身后,看着包容宜这副撒泼打滚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说啊,”包母走进来,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屋子都矮了半截,“怎么不继续说了?”

    “我……”包容宜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只讷讷地把叉腰的手放下来,两只手绞在身前,低眉顺眼地站着,仿佛刚才那个叉腰骂街的人不是她。

    包简在一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嗤了一声。

    “真没用。跑出去都能被抓回来,”他神色带着几分轻鄙,“害我白挨了那几下。”

    包家的家法不算重,不过是跪祠堂、打手心、抄书这几样轮着来。她爹心软,最多也就是打几下手板,疼一会儿就过去了。

    包容宜两只手绞得更紧了。

    这能怪她吗?要不是那个杀千刀的当铺掌柜,我至于被抓回来吗?他一个开当铺的,那支步摇寄放在他铺中,认出便认出,安安稳稳等她回去赎取不好吗?非要往京中递消息——半分行内的本分道德都不讲!

    她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面上全是不甘。

    包简还欲讽她,包母开口了,偏头对包简道:“行了,你也少说两句,还要你爹罚你吗?”

    包简立马闭了嘴,嘴一撅,偏过头去。

    包母走到椅子边坐下,身姿端端正正的。包简则站在母亲身边。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四个侍女早就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碎瓷片子也被收拾干净了,地上光溜溜的,只剩几道水渍还没干透。

    包容宜慢慢抬起头,看了看母亲那张不辨喜怒的脸。

    她蹭过去,蹲下来,把脸埋进母亲的膝上,两只手抱住她的腿。

    “娘——”她的声音软下来,拖着尾音,“女儿不想嫁,您就别让女儿嫁了嘛,女儿还没在家待够呢。”

    包母看着膝上那颗脑袋,想到与此时态度截然相反的刚才,冷哼了一声。

    见母亲这么个态度,包容宜更加放软了声音:“娘~”

    包母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岂容你任性?你娘当年也不愿嫁,不还是嫁了。

    包容宜唰一下抬起头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娘,您怎么能不想嫁呢?您要是不想嫁,那女儿哪来的呀?”

    包简在一旁凉飕飕插了一句:“没你才清净呢。”

    你以为就有你了吗?

    包容宜看这情形的份上,再一次咬牙忍住不发。

    她仰着脸看母亲,道:“娘,咱俩不一样。我爹是多好的人啊,怎么能和那常家的比?”

    包母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不服气的脸,轻叹了口气。

    “你爹是从四品国子司业,你那未婚夫婿是正三品工部尚书,”她的声音不急不慢,“怎么说,也是咱们家高攀。”

    包容宜不屑道:“高攀个什么呀?他那年纪都快当我爹了。”

    “包容宜。”包母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包容宜缩了缩脖子,干嘛突然叫她全名……

    她把脸重新埋进母亲膝上,声音闷闷的:“可不就是嘛……女儿今年十七,那姓常的都三十四了……”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还有那么多妾,嫁过去不得吵死了……不得天天受委屈……”

    她一直都觉得,她娘随着年岁的增长,便如陈酒,愈显醇厚。

    可这男子又不一样,有些男子一过某个年岁就日渐衰颓、力不从心。以他这般岁数,竟还想着来亲近自己……

    包母低头看着女儿的发顶,伸手替她把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三十四,正是男子年富力强的时候。”她语气比方才平缓了许多,“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例,何况你嫁过去便是正室夫人,府中上下都要听你号令。至于那些妾室——你做正妻,本就是管着她们的。”

    包容宜一脸不可置信:“我……我管什么啊?我才不要管。”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不觉抬高:“谁说男子三妻四妾便是常理?爹不就只有您一人吗?”

    包母道:“你爹这种本就在少数,大多数男子并非如此。如果让遇上了,或许算运气好。遇不到也别跟自己过不去。强求不得。”

    包容宜听着,嘴巴越撅越高。

    她又把脸埋回去,半晌,闷闷地开口:“那为何非要嫁他?爹先前还说要为我寻一门好亲事……怎的那常嘉聿才丧妻不久,便要将我许给他?”

    包母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爹跟常家那位,说起来也不是外人。早年一同在翰林院共事,意气相投,私交甚笃。只是后来常大人外放了好些年,两家走动便少了。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只是你那时候太小,不记得了。”

    “……”包容宜面颊微抽。

    包母道:“常大人这个人,你爹是了解的。读书人出身,行事稳重,并非轻浮浪荡之辈。前头夫人离世,原也怪不得他,他素来悉心照料。那位本就自幼体弱,未出阁时便常年服药,拖了数年,终究没能熬过去。”

    这还有一桩隐情,包母没同女儿提起。

    这门婚事,说起来也属实是阴差阳错……

    那日包父同常嘉聿对坐饮酒,几杯酒落肚,话便多了。

    谈及儿女终身之事,酒意上头,包父一拍案几,便道你我相交多年,何不结为儿女亲家,将小女许配于他,问他意下如何。

    常嘉聿并未推辞,当场就应下了。

    酒醒之后,包父坐在床边拍了半天的脑门,后悔得不行。包母亦在旁数落了他整整一个时辰。包父也闷不吭声。

    可数落过后,二人静下心细细思量,这门亲事,倒也并非全然不可行。

    若是酒桌上随口许了个不着四六的浑人,那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要把婚约毁了。

    可偏偏许的是常嘉聿。一个他信得过的、知根知底的人。

    于是那几分悔意便慢慢淡了,索性将错就错。总不能毁了与友人的约定。

    男子大多重脸面,友人相交的信义,有时是比自家儿女婚事的妥帖更重的。

    包容宜还想说什么,被包母轻轻按住了。

    “你爹的意思是,你性子太过桀骜。寻常人家管束不住你,嫁过去,不是你闹得宅中鸡飞狗跳,便是对方厌弃,将你死死拘着,两头都落不得好。”

    “常大人不同。他年岁长些,阅历深厚,能容得下你。你嫁过去,他多体恤你几分,你也收敛心性,日子总能安稳过下去。”

    包容宜闷在母亲膝上,道:“我这般青春模样嫁与他,该是他敢念福分敬我才是,何来他担待我一说?他哪里担待得起?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哎哟!”

    话没说完,脑门上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爆栗。

    “嘶……”

    包容宜捂着脑门抬起头来,看见母亲正收回手,眉眼间尽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你这个死丫头,每回叮嘱你,莫要总说些不着调的话,圣贤书都读哪去了?”

    包容宜瘪着嘴,揉着脑门,满心不服:“反应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别人家的女儿能挑挑拣拣,女儿就要被塞过去填房?”

    包母摇了摇头,道:“人生在世,岂能事事顺遂如愿?你爹当年入翰林院,寒窗苦熬多年,才有今日的位次前程。”

    “你觉得自己能逃出去,是你有胆量。可曾想过后果?”

    “你能在外漂泊一辈子吗?你爹半生清誉不要了?常家体面何存?你弟弟日后还要科考入世,满京城的流言蜚语,要他如何自处?”

    士大夫宗族向来倚仗门第声望立身,婚约本就是两族体面的盟约。她私自逃婚,形同单方面毁约,早已落得家教疏失、闺门不谨的诟病。

    此事牵累常家,两族险些沦为京中笑柄。但凡换了旁人,这门亲事定然就此作废,两家断交隔阂,日后朝堂相见亦是心存嫌隙、针锋相对。

    也亏得是常家,此时还能不计前嫌,依旧愿意迎娶她进门。

    “这些利害,你逃的时候一样都没想过。”包母忍不住指责道。

    包容宜低下了头,寻思这能全怪她吗?

    包母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看着女儿露出的一截后颈,当她是知错了。语气缓了缓:“并非娘不疼你。这件事到底还是听你爹的,终身大事,他断不会害你。”

    “日子好坏,从来不由嫁娶之人定夺,全看自身如何经营。听话。”

    被母亲这么一顿春风化雨的安抚,包容宜到底没有方才那么闹腾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一会儿,气氛也慢慢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包简忽然开口了。

    “娘…所以阿姐她…真的要嫁给那姓常的吗?就算要嫁,是不是有些过早了?”

    包容宜和包母同时看向他。

    包容宜一脸疑惑。她这弟弟不是从小就催着她早点嫁出去,省的在他面前碍眼,如今怎么又是这副态度?

    包简站在那,面上瞧不出异样,喉结轻轻滚了一滚。

    包母瞥了他一眼,眉心微蹙。

    “你又是怎么回事?你姐方才才安生,你又要来添乱?你姐弟二人,莫非是约好了轮流来气你爹和我?”

    包简的目光从母亲脸上滑到包容宜脸上,又滑开。

    “我是怕她嫁到别人家去,把人家弄得鸡飞狗跳,顺带也丢我的脸面。”

    包容宜的脸一下子黑了。

    她从地上弹起来,两步冲到包简面前,伸手就去拧他的耳朵:“我忍你好久了!”

    包简看她猎豹一般的扑了过来,立马往后一仰。虽然目前他还在长身体,个头并没有那么高,但他往后这么一仰着,包容宜踮着脚尖也够不着,急得她直跺脚。

    “你躲什么!给我低下头来!今日非拧你不可!”

    包简看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嗤笑道:“我是猪吗?还要低头给你拧?”

    “不见得有多精明,取个书生名,实则村夫恼,真是浪费了娘给你取的好名字。还不快快弯下来!”

    包容宜用力一跳。终于揪住了他的耳朵,用力拧住。

    “嘶!疼——疼——!松手你个铁钳子!”包简呲牙咧嘴喊道。趁着包容宜不注意,用力咬了她一口。

    包容宜吃痛,下意识松了手,反应过来,立马去追他:“你不是猪,你是狗哇!”

    包母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追,一个躲,弄得满屋子乱糟糟的。

    包母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她站起身,一手一个把两人拉开,“你们俩都多大了,一个要嫁人了,一个也离成家不愿了,还这样闹。”

    包容宜被迫松开了手,甩了甩,隔着母亲冲包简瞪眼磨牙。包简揉着耳朵,切了一声。

    包母伸手替包容宜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

    “消停些罢,”她看着女儿那张还带着薄怒的脸,声音轻了下来,“明日还要去寺里上香,起不来我可不管你。”

    方才拧耳朵那股热劲还浮在身上,听了这话,包容宜心头一沉,那点气焰霎时蔫了下去。

    她最终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