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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谢垚大步流星进了院门, 目光往廊下一扫,见门口站着两个生面孔。

    雪涓没想到能撞见谢垚,面上一喜忙整了整衣襟,迎上前去, 盈盈福了一礼, 声音娇软得能掐出水来:“二爷回来了。”

    昨夜, 齐王将雪涓叫到堂下,谢垚满腹心事,压根没细看她的长相。这会儿站到自己跟前来,谢垚才看清她的模样。

    “安顿好了?”

    雪涓忙笑道:“多谢二爷挂念,都安顿妥当了。西厢收拾得齐整, 比妾身想的还好。”

    她顿了顿,又往正房里头望了一眼,脸带乖巧:“妾身从京城带了些土仪特产来,想着给连珠姐姐送一份,聊表心意。”

    谢垚看向兰儿, 兰儿会意, 忙屈膝答道:“回少爷, 姑娘方才说有些乏, 正歇着呢。”

    谢垚点点头, 转向雪涓道:“既然歇下了, 那就日后再说。你从京城来, 一路车马劳顿,想必也累了,回屋歇着罢。”说完,也不等雪涓再开口,帘子一掀, 人已进去了。

    门帘晃荡,遮住屋里的光景,秋儿瞧着雪涓凝在面上的笑,气得张口欲言。到底是雪涓自个儿沉得住气,喉头一动,拉了秋儿往西厢去。

    “姑娘,您刚才怎么不再说两句,什么歇下了,分明拿话堵咱们呢!”

    雪涓虽也堵了口气在胸口,但却不似秋儿这般急躁,淡淡道:“你急什么?才来一日,就想把人家长久的功夫比下去?”

    秋儿不服气,嘟着嘴道:“可姑娘您从京城大老远带来的东西,人家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看便不看。”雪涓打断她,语气平静,“东西搁在那儿又不会坏,改日再送也是一样。行了,你去铺床,我歇一会儿。”

    且说谢垚进了正房,绕过八宝搁架瞧见连珠正在榻上坐着,膝上搭了一条蟒绣金线的薄毯。

    连珠瞧他来了,起身就要行礼,谢垚一把按下她的肩,不必她起身,道:“不是说歇下,怎么又起来了?”

    外头说话那样大的动静,自是知道他这位爷回来了,哪里还好继续躺着。她也不说话,又听谢垚看了她两眼道:“你摔了一回,身子就一直不大好。不耐烦见人,就不见罢,不用理旁人说什么。”

    连珠闻言,偷睇了他一眼,心中暗道,方才在门口等着要进来的不就是那新来的一位,让自己可以由着性子不见人,难道是误会了自己因醋不肯容人?

    她其实私心里倒没有这个意思,想张口解释两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谢垚见她垂眼不吭声,以为她还在为这事不快,便坐到连珠身边安慰道:“我的调令已是下来了,等过了年咱们便启程,那时也不必为这些无谓的人和事烦心。”

    连珠一怔,抬头看去,问道:“去哪?”

    “倒是个苦寒之地,想来你都没听说这个地方。”谢垚喝了一口茶,道,“是石城。”

    石城?

    连珠还真就听过这个地方,前世谦哥儿学策论时,回家同她说起一道题目就和石城相关。

    那石城地处三国交界,北接胡地,西通西域,南连中原,商旅往来,货物辐辏,却也是边患频频。

    谢垚升任石城折冲都尉,虽是苦寒地方,但也是实打实的五品官职,连跳两级。

    京里来了消息,他此番升迁如此顺利,还有豫王在御前进言的功劳。这二王相争,池水愈浑,自己远离京城戍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连珠点头道:“古来不少名臣边将,皆是发迹边城,少爷如今要去石城,未必不是另一番天地。”

    谢垚听她宽慰自己,舒心地将人拉到自己身边,搂了搂她的肩:“你替我担心?”

    他灼热的呼吸落在耳畔,连珠半分不敢动静,听谢垚又道:“我倒不介意什么地方,延州也好,石城也罢,横竖都是替朝廷办差。就是,那地方冷得很,你怕不怕?”

    连珠心里头发堵,先前谢垚说“不必烦心”,她还将这话略过去,现下说得这么明白,那意思不就是要带自己一道儿去石城。

    她才不想跟着去,只是自己说的话怕是没用的。心绪低落一阵,她转念又想,谢府高门大户,自己要跑不算容易,但边城却不一样,街面上都混乱得紧,自己若是真寻了机会,说不得还真就跑了。若能求得谢垚将自己的奴籍出了,那便更好了。

    存着这份心思,连珠倒是比先前多了几份活人生气,还趁着空儿缝了个羊皮的荷包,等着时机送给谢垚,趁他高兴再提一提脱籍的事。

    只临近年下,谢垚虽卸任建寺监理,但升官的消息哪里瞒得住,成日避不了人情往来,倒是几日见不上一面。

    这些日子,泉黛倒是得了空就往雪涓房里钻,两人常在一处说话,心也往一处使,自然关系也就愈发好了。

    这日,泉黛见院里无人,又敲了西厢的门。

    “你可算来了,我这儿没人说话,正是无聊的时候。”雪涓一派亲近,拉了泉黛的手坐到自己身边。

    “姑娘成日在屋里闷着,可不要无聊。”泉黛凑近了说笑。

    雪涓哀叹一声:“不在屋里,我又能去哪处?少爷镇日地不跟家,就是回来了,也是和”她朝着正房的方向努努嘴,继续道,“和她待在一处,我这样的连个门都进不了的,自然是搁在这儿落灰了。”

    “姑娘也别灰心。”泉黛道,“这阵子少爷实在是忙,就是回来也都深夜了。”

    她说着偷偷用手盖住半张嘴,小声道:“不怕告诉姑娘,正房那一位也没受过宠呢!”

    雪涓瞪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置信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姑娘不成。”

    雪涓手里的茶碗微微一晃,皱眉道:“这是什么缘故,难道二爷他”

    雪涓想问谢垚是否有什么隐疾,脸色一红,欲言又止。

    泉黛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姑娘想到哪处去了。”

    那便是奇怪了,雪涓也见过正房那位一回,端得是清丽佳人,便是以她女子的眼光来看,也没有不动心的。这般美人在侧,竟能做个柳下惠,不是有隐疾又是什么原因?

    泉黛道:“我们少爷是有大孝心的,夫人过世方才三载,说不得是以身守孝。”

    雪涓听了,心里那点疑惑倒是解了大半。若是为了这个原因,那还好,不过是礼法所拘罢了。如今谢垚宠着那位,也说不定是为着没得手,新鲜劲还在的缘故。

    “原是如此,难怪姐姐常说二爷是个重情重义的,这可不就是了。”

    泉黛抿嘴笑了,只是又想起一遭,担忧道:“姑娘前儿和少爷见了一回,可有提起少爷年后赴任的事?”

    前儿谢垚醉酒回府,自己趁机扶了他回西厢,想趁他醉意温存一番,谁知谢垚两杯茶下肚,神色清明后落下两句闲话便走了,哪有时间再聊什么赴任的事。

    雪涓面上尴尬之色转瞬即逝,泉黛却是看在眼里,叹道:“姑娘可别不上心,我听说少爷年后就走,可是说定要带正房那位了。这调任不说三年五载,总也得一年半载吧,时间不短,若将姑娘独个儿留在延州城,那可怎么好!”

    泉黛说的句句实情,可她知道了又能怎样?她来卧云居这些日子,连谢垚的面都没见上几回,那一身争宠的手段又往哪里使。

    她又打起精神和泉黛聊了几句,将人打发走后,心里翻来覆去便开始琢磨着这事。

    几日不得其法,三房那边却给卧云居递了帖子来。

    王素波的独生女谢玉槿十四岁生辰,自是要大操大办的,不光将府里的女眷都请来了,外头和谢玉槿交好的小姐也都来了不少。

    说起三房,连珠就想起谢浔,哪里敢撞去枪口,寻了个身子不适的借口拒了。

    雪涓倒是精心打扮一番,一早去了。她是个生面孔,见谢家人本就不多,到了席间只看赵静柔帮着张罗,瞧了她就热情上去揽了她寻了个空座。

    又朝后头看了看,见没人便问:“咦,你们院里那一位怎么没来?”

    雪涓笑了笑:“连珠姐姐说是身子不适来不了了。”

    她话音落地,就听桌对面一粉面桃腮、杏眸樱唇的俏丽小姐“啪”地将手里的酒杯掷到桌上,哼了一声道:“好大的款,不过一个奴才,还以为她是什么身娇玉贵的小姐不成!”

    这番动静,惹了桌上人侧目,赵静柔不用看就知道发怒的是谁。

    “薛妹妹这是喝了一杯就醉了,说胡话呢!那连珠从前跟我一阵,我是知道她的,最是小心谨慎,哪里敢拿款儿呢?”

    薛馥芬斜睨赵静柔一眼,冷笑一声:“你倒替她说起好话来了。”

    赵静柔掩面躲到雪涓身后,推了推她的肩膀笑道:“我可不敢再说了,不然薛妹妹这把火怕是要烧到我的头上。你和连珠是一家的,你得去敬个酒,好叫薛妹妹消气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宴席过半, 雪涓起身去偏厅更衣,推门出来时,却见一人直挺地站在门口,唬得她连拍了两下胸口。

    待定睛细看, 面前不是那位薛家小姐, 又是哪个。

    先前敬酒的时候, 这位薛小姐当面甩了脸子,居高临下、盛气凌人。雪涓一眼就看出她出身不凡,骨头缝里都透出一股矜贵,她不敢得罪,忍了气受。可这薛小姐怎么跟着自己到了这儿, 难道是要追着教训?

    雪涓收敛心神,脸上堆笑,福身道:“薛小姐可是也要更衣?妾身用完了,姑娘请便。”

    她说着要走,面前晃过一阵风, 被薛馥芬伸手拦住:“等等!”

    掌灯时分, 宴席渐渐散了。

    沿着长廊, 秋儿扶着雪涓缓缓往卧云居的方向走去。秋儿瞧自家姑娘后半场宴上一直神不守舍, 就是这会儿也没有回过神来, 忍不住低声问道:“姑娘, 您怎么了?那位薛姑娘单独拉了您, 到底说了什么?”

    雪涓脚步一顿,四下望望,长廊两侧花木扶疏,瞧不见什么人影。可她还是不放心,压低声音道:“噤声, 当心隔墙有耳,回去再说。”

    秋儿见她神色郑重,不敢再问,只点了点头,两人一路无话。

    进了卧云居,雪涓将房门关上,又让秋儿把窗户也掩了,这才在床沿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秋儿倒了杯热茶递过来,小声急问:“姑娘,到底怎么了?您这脸色可不太好。”

    雪涓接过茶捧在手里,也不喝,盯着杯中上下浮沉的茶叶,半晌才抬头看向秋儿,露出个若有似无的笑来:“你问那位薛姑娘同我说了什么,她让我给正房那位下药。”

    秋儿一惊,跪坐在床前的脚踏上,瞪大眼睛道:“她姑娘,她这是说真的,还是玩笑?”

    雪涓从怀里拿出个玉牌大小的黄纸包拍到秋儿的掌心:“东西都塞给我了,还能有假么?”

    秋儿是个外强中干的,看着掌心的东西,好似什么蛇蝎一般想要抽回手,声音发颤问:“这是什么药?”

    雪涓摇摇头,又道:“她只说是能毁人容貌,让人出丑的药。只是我和她不过一面之缘,她又存了这样的歹毒心思,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话。”

    秋儿听得已是有些心惊肉跳,脱口道:“那姑娘可要依着她的意思照做?”

    “我自然不会照做!”雪涓缓缓道,“我冷眼瞧着那位薛小姐,不单是和正房那位有仇,心里头还牵着二爷呢!她拿我做刀子,焉知没有一石二鸟的意思。若我下了药,让人一命呜呼了,卧云居里就这么几个人,还不是扭脸就查到我头上。她倒是好谋算,不费一兵一卒就除掉两个人”

    她话音未落,耳根一动,眸光突然凝聚,床尾靠着的窗户外头窸窸窣窣地起了响动。

    雪涓脸色微变,朝秋儿使了个眼色。

    秋儿会意,悄声走过去猛地推开窗扇,廊下空荡荡的,月光照着一地清霜,连个人影也无。

    雪涓犹不放心,让秋儿再去屋外看仔细了。

    夜风如刀,秋儿缩了脖子,提着灯将黑洞洞的角落远远照了一遍,看不真切。正要再上前去,忽听头顶瓦片“咔嗒”一响,光摇摇晃晃地照上去,正照见一只黑猫蹲在屋脊上,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尾巴慢悠悠地一甩。

    秋儿松了口气,啐了一口:“原来是你这畜生作怪。”

    “姑娘,外头没人,是只野猫蹲在屋顶上。”

    雪涓听了,绷着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眉头微蹙着起身将那纸包拆开,一溜的白粉末子落进痰盂里。

    “姑娘?”

    雪涓抬手止了她的话,又把纸包凑到火边,须臾烧成灰烬。

    “姑娘,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雪涓拍拍手上的灰,淡淡道:“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她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大早上,连珠方醒,涧蓝端了新摘的梅花插瓶迎了过来,笑道:“姑娘起来了?少爷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让姑娘不必等他吃饭,自己用就是了。”

    连珠点点头,披了外褂坐在窗前,接过青芝递来的茶,漱了口。

    涧蓝在一旁站着,又道:“还有一桩事。少爷说了,年节的时候卧云居也要设宴,里里外外的事,让姑娘主持打理。”

    连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她,目光里有几分意外。

    涧蓝笑着解释:“少爷说,姑娘成日在屋里也没什么事,倒不如给您找点事做,不至于那么闷着。”

    连珠看了她一眼,这主持宴席的事素来都是女主子亦或是受重用的管事打理,他这是怕她闷,还是想让她在这府里立立威信?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压下,问道:“咱们小厨房现在谁管着?”

    连珠自回来就不曾管事,连院里现今多少个下人都不甚清楚。

    涧蓝道:“如今还是吴嫂子管着,她手艺还行,就是不大懂那些宴席上的排场。”

    连珠想了想,道:“那菜单我来拟罢。年节的席面,是要体面的,回头我写好了,让吴嫂子照着做便是。”

    涧蓝笑着应了。

    连珠又道:“桌布、碗碟那些,也得提前备出来。你让泉黛去库房找找,挑些喜庆又雅致的。”

    涧蓝听了,面露几分犹豫,道:“还是我自己去吧。泉黛昨夜回来就病了,怕是这几日都动不得。”

    连珠微微蹙眉,问道:“病了?可请了大夫?”

    涧蓝摇摇头:“还不曾。”

    “去请个大夫给她瞧瞧,这天气不好,没得将小病拖成了大病,后悔都来不及。”

    泉黛和连珠两人起的不痛快,涧蓝一直看在眼里,就是她再好性儿,也觉得泉黛一些事上专怼着连珠拧着来。可连珠这会儿听她病了,竟还能以德报怨,不由一怔,当真是佩服起连珠这份心胸来。

    她哀叹了一口气,轻轻道:“其实,泉黛她她早年不是这样,也不知怎么的被猪油蒙了心。我替她谢了姑娘,回头也好好劝她一劝。”

    连珠知道泉黛的心结,替薛馥芬强出头的小冲突酿成了大矛盾,再要她低头,怎么肯呢?

    自己也并非一味地傻好心,只不过看她这些日子还算安分,她又是自小在二房伺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真的狠下心来不管不问,既不是她的本心,又难免让人传了谢垚的不是。

    只望她日后安安分分,自己也不想深究。

    涧蓝记挂着泉黛,拖了个小厮帮着请了大夫来看。那大夫诊过脉看了舌苔,说是受了风寒,又兼着心火旺盛,开了两剂疏散的药。

    涧蓝送走了大夫,又去厨房让人煎药,忙了一通,才在泉黛床沿坐下。

    “怎么就突然病了?”

    泉黛歪在床上,脸色发白,闻言垂了眼道:“想是昨夜吹了风,回来便觉着头重脚轻,多谢你惦记。”

    涧蓝看她一眼,叫人莫名心虚,泉黛扯了旁边的手帕掩住口鼻,咳嗽两声就听涧蓝又道:“是连珠让给请的大夫,说你病了,不能不管。”

    泉黛怔了一怔,嘴唇翕动了几下。

    涧蓝叹道:“你啊,就是想不通,为着旁人闹了一通,结果怎么样?人家可记着你的好?”

    若是以往,泉黛定要反唇相讥。这会儿也不知是不是病着难受,垂眼不语。

    “你这些日子常去西厢那边,我知道,连珠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不说罢了。她不计较,是她的度量,可你不能指望着人家的度量得寸进尺。”涧蓝苦口婆心,“你从前在那薛小姐身上吃了大亏,可别一错再错了。我瞧着连珠不是个小气记仇的,等你病好了,我牵个线,你向她低头认个错也就是了。”

    说罢,掀了帘子出去,留泉黛一人躺着,不知想些什么。

    在床上躺了两日,泉黛算是恢复了些力气。

    这日院中寂静,正房闭了门不知忙些什么,院里旁的丫鬟也都不在。

    泉黛想着小厨房煎了自己的药,到时辰该喝了,便自己去拿。

    这会儿不是饭点,小厨房里也不见个人。泉黛才给自己倒了药,许是病中无力,药汁打翻在自己手上,正拿了帕子要擦,又不小心飘悠悠地落到桌案下头。

    她叹了口气,弯腰去捡。就这时,从桌下看去有人蹑手蹑脚走进来,还鬼鬼祟祟地关了门扇,叫泉黛不由一时僵住。

    进来的人一扭脸,让泉黛忍不住捂了嘴巴。

    竟是秋儿。

    她瞪大眼睛,不敢大口呼吸,看秋儿四下里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才蹑手蹑脚地走到灶台上炖煮的那只陶罐前,背身不知鼓捣些什么。

    偏这时,秋儿侧了半边身子,拿勺子舀了一盅汤出来,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抖开,将里头的粉末尽数倒进了汤盅里。

    她做完这些长舒一口气,正要拿了汤盅,忽听门口一声响动,吓得肩膀一抖赶紧出门去看。

    片刻,她又擦了额头上的细汗,快步回来,端了汤盅消失在门口。

    全然不知桌下还蹲着个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泉黛,脚边还淌着她刚刚倒掉的一碗下过药的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泉黛蹲了半晌, 再起身时腿已经麻了。

    她心跳如狂鼓,扶着灶台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的衣裳湿了大半。

    她这场病,原就是因着那夜的偷听来的。

    本想着去找雪涓说话, 才到廊下就听见主仆二人在屋内低语。她鬼使神差侧耳过去, 就听见什么下药、一命呜呼, 惊惧之下还弄出动静差点叫人发现。

    她不是没有私心,也跟连珠不对付,但真说到什么害人性命,她还是怕得浑身发抖。

    凉风混着那股子恐惧一下袭来,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涧蓝以为她是伤风,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场病三分是风寒,七分是吓出来的。

    她也没想到,竟这么巧让她亲眼看见了秋儿下药。

    秋儿被响动吸引出门,她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冲到灶台前, 泼了盅里的汤, 又从锅里舀了一勺, 重新倒进盅里, 放回原处。

    等做完这些, 像是被抽空了气力, 到现在才慢慢缓过来。

    阿弥陀佛, 当自己这是抵了从前的过错吧。

    却说秋儿那边端了汤盅直接往正房去,青芝一掀门帘,见她又送了吃食来,嘴角微微一撇。

    “青芝姐姐,我们姑娘从京里拿来的花胶, 特意用老母鸡煨了汤,说这汤最是滋阴补气,给连珠姑娘也送一份。”秋儿圆脸挂笑,声音讨好。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青芝瞧她捧着黄地飞鹤纹的瓷盅,还是接了过来。这雪涓姑娘前两回也送了汤菜来,连珠没吃,赏给她们,味道还算不错。

    “那便多谢你们姑娘了。”

    青芝端着汤盅进屋,兰儿正拿布擦着多宝阁上的琉璃香炉,见她进来,探头看了一眼:“又是西厢送的?她倒是有心思,这段时日常送了热的来,听说还是亲手做的,也不嫌麻烦。”

    青芝将汤盅搁在八仙桌上,道:“她当然有心思,见不到少爷,就想着讨好咱们姑娘。回回来都强调一次东西是京里拿来的,好像谁不知道他们是京里人一样。”

    兰儿凑去掀开盖子,那鸡汤的香气立时弥散开来,忍不住咽了口水道:“这汤还真香,料也足。”

    两人正说着,连珠从稍间走出,瞧见桌上的东西,青芝赶紧道:“是西厢的雪涓姑娘让人送来的,我们闻着倒还香,姑娘可要用?”

    连珠摇摇头:“这会儿也不饿,等晚上再用吧。你让人把抽屉里新得的那两盒子栀子油拿去给她。”

    兰儿道:“那栀子油小小一盒可用足了百斤的新鲜栀子,姑娘真舍得。”

    “礼尚往来罢了,不在贵贱。她送东西是她的心意,我回礼是我的本分。若一味只收不还,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青芝闻言将盖子盖上,让小丫头拿到一边,取了抽屉里的栀子油,又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来:“左右姑娘无事,可得帮我看看,是从家里寄来的,我就认识个‘王’字,真个儿是真眼瞎了。”

    连珠瞧她那模样,接了信展开,笑道:“从前让你跟着习字,偏犯懒不肯学,现下知道习字的用处了?”

    兰儿听了这话,倒是有了兴趣:“若姑娘得空,可教教我,我正想学字呢!”

    “嘿,你这妮子”青芝见兰儿这话摆明了揶揄她,气得要去拧她的耳朵。

    连珠不管她们笑闹,将信展开给青芝念了,方要磨墨回信,就听院里有人来传话。

    来人是暮香堂的小丫头,说是大房请了戏班子来热闹,请各房的女眷都去听戏。

    连珠本对这样热闹的场面无甚兴趣,偏雪涓也来请,那暮香堂的小丫头眼珠滴溜溜地在二人之间转悠,连珠不愿在人前拉扯,只能换上外出见客的衣裳一同去了。

    看戏是在暮香堂的错彩楼,园子里倒是也有个戏台,不过却是露天的,大冬天的没得让人受冻。

    来的是越剧班子,台上正唱西园,屋里四角都燃了炭盆,热烘烘的,没一会儿连珠就觉得有些气闷。雪涓坐在身边,还一个劲地来寻她说话,问了喝没喝汤,又问可合胃口。

    连珠随意答了,又扶了兰儿去偏厅透气。

    偏厅和前头的戏楼只隔了一条穿廊,这会儿人都在前头听戏,这里倒是清净。

    戏楼闷热,连珠来时穿得又多,鬓发都沾染了汗水,兰儿从腰间摸出个小木梳帮着梳理,却见铜镜里印出个男人的影子。

    兰儿顺着连珠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镜中人,回身赶紧福了身子道:“三少爷。”

    “你先下去。”谢培压根不看兰儿,只顾一双眼儿盯着镜中那张花娇玉面。

    兰儿似是没懂他的话,叫自己下去,岂不是和姑娘两个孤男寡女地共处一室。

    可兰儿哪敢忤逆谢培的话,只战战兢兢地看向连珠,得她点头才一步三回头地跨过门槛,在屋外守着。

    屋里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谢培却觉得心里一阵萧索。那日之后,自己因着心虚,两日不敢去见连珠。等他回过味来,再去找人时,就得了谢垚带着连珠去庄子里的消息。

    他当时是何反应,只记得喉咙哽得难受。

    可谢渊带他四处赴宴,宴席上的佳肴佳酿又将喉咙口的难受给顺了下去。

    他醉生梦死几日,但要将连珠死死地忘了,可这回又见了她。

    “连珠”

    他唤她的名字,看她扶了鬓发,起身微微转头,向他福身行了一礼:“三少爷。”

    “你怪我吧,是我对不住你。”谢培往前踏了一步,连珠紧跟着后退的动作深深刺进他眼里,“你真的怪我”

    连珠打断他:“三少爷苦衷,连珠如何不知,大丈夫处世,当立功立事,你从小就有远大志向,不必为了不值得的人做不值得的事。”

    谢培闻言脸色苍白,他想说你哪里是不值得的人,想说自己确如她所言是身不由己。可想到自己的哪些举动,这些话便是厚着脸皮也说不出口了。

    “连珠,我”

    谢培伸手想拉她,连珠却扭身后退一步,屈膝一福,低声快道:“戏还没唱完,我该走了。”

    她绕过谢培,快步走出偏厅,一步也没有迟钝,那般顺畅。

    “嚓”

    大锣一响,唱的是一出惊梦。

    “姑娘?”兰儿在外头等得心焦,见连珠出来简直如蒙大赦,赶紧扶了连珠的胳膊往戏楼走。

    连珠只觉得愈发失了兴致,懒懒道:“我想回去了。”

    方才在偏厅,自己虽表面镇定,但谢培出现,如何不惹乱自己心绪。再去戏楼同雪涓虚与委蛇,当真是没意思,只想回去窝着,将心口那股没来由的心酸给强压下去。

    回了卧云居,连珠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晚膳只简单用了些,就洗漱睡了。

    待外头宴席结束,谢垚回来的时候正房已是熄了灯。

    他这些时日成日在外头应酬,也多疲倦,只是偶尔想到连珠,心中又多熨帖。

    他正要往正房去,却见西厢门帘一掀,雪涓着了件轻薄的粉底绣桃花对襟袄儿,水蓝色掺银线的裙儿,头上珠翠环绕,脸上脂粉光艳,眼眸含春,嘴角带笑,声音娇滴滴地道:“二爷回来了。”

    谢垚脚步一顿,轻“嗯”了一声。

    自雪涓来后,谢垚并没见她几回,本打算打了招呼之后提步就走。可雪涓莲步轻挪,转到了谢垚身前。

    过完年谢垚就要远赴石城,留给雪涓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

    她盈盈下拜,身娇袅娜,一张俏丽的脸蛋迎向谢垚:“二爷,妾身炖了花胶鸡汤,最是滋补,您在外头忙了一天,好歹用一些,暖暖身子。”说着,目光殷切。

    谢垚刚下了宴,既饮过酒,哪里还吃得下汤,张口要拒。

    雪涓心里发急,想着难得有连珠早睡了的好时机,怎肯轻易放过,扭了身子又挡住谢垚去路。

    “二爷不知,这鸡汤用的是肉质肥厚的金钱黄花鱼胶,别是一番滋味。今儿下午我还给连珠姐姐送了一盅去,她吃了都说好呢!”

    雪涓实是没法了,只能将连珠搬出来。

    这话一出,谢垚脚步果顿了一下:“那便让人拿了到书房,我正好还有事要做。”

    雪涓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那汤里是下了料的,若是不在自己房里用,岂不是便宜了别人。

    她忙道:“二爷不知道,那汤正在妾身房里的炉子上煨着,还切了南边来的菌子,腌着汤吃,最好不过了。您坐下喝一碗,不耽误多少工夫。”

    说着,身子往门口让了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垚眉头微蹙,看向雪涓心里已是起了疑,雪涓被他瞧得心虚,愈发低下头去。

    “人呢?可有人?”

    谢垚喊了两声,兰儿正拿了水盆要倒,听见声儿,丢了水盆就往西厢门口跑去。

    “去把里头的汤端来。”

    兰儿只顾听话,埋头进去将桌上还热的汤放在托盘里端出来。回味过来,才觉奇怪,这雪涓熬的汤怎的不让秋儿拿?她还待问这汤送到哪里去,却见那雪涓脸色苍白。

    “二爷”

    谢垚也不管她再说什么,转身便走,兰儿赶紧跟上。等到了里屋,谢垚才对着兰儿道:“去叫顺意过来。”

    谢垚不似那等不懂内宅阴私的糊涂东西,端看雪涓前后反应,这汤里怕是放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忽而想到方才雪涓提起,下午给连珠也送了一盅,心中一顿,转念又想,若真是男女欢好的药饮,雪涓怎么会用到连珠头上?

    他将目光从汤盅上收回,拨开正房和次间相隔的珠帘,悄声进了稍间。屋内昏暗,只门缝里透出一束光落在床帐上,宁静如水。

    谢垚本要再合上门扇,忽听床帐里传出一声细碎的呜咽,登时停了脚步,皱眉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案边香炉上曳升出一股甜香, 帘帐被一把掀开,妃色芙蓉纹锦被下浮浮沉沉一张绯红的脸。

    “连珠?”谢垚覆手上去,只觉她额间滚烫,扬声又唤:“人呢?都去哪儿了?”

    先前院中的动静早就叫其他人听见, 这会儿涧蓝和青芝已早在门外候着, 听到谢垚唤人便赶紧进屋。

    “少爷”

    “怎么回事?人病了你们都不知么?”

    涧蓝瞧谢垚沉着面色, 不怒自威,猛一抬头去看床上人果然脸色红得不算寻常:“哟,晚饭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功夫就烧成这个样子。”

    谢垚摆手打断,正听兰儿来报顺意来了, 拧起眉头道:“叫顺意去请大夫!”

    涧蓝赶紧出去吩咐,青芝打水,兰儿添炭,谢垚复又坐到床沿,拿了一方帕子轻擦她额角的汗。

    连珠躺在床上浑身无力, 迷糊间, 她好似被拽进一个滚热的泥潭, 身子像是引了一团无名火, 心跳渐快, 呼吸急促, 已是神志昏昏。她不安扭动, 似一瓣被骤雨打湿的红莲,黏腻,又满盈妖色。

    谢垚盯着她渴水鱼儿一般艳红开合的唇瓣,眉间的川字愈发深重。

    他不是没见过病中之人,却也知道连珠这般模样并非寻常伤风感冒, 也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只是大夫没来,且得忍着,他扔了帕子,伸手去捋黏在连珠颊边的发丝。肌肤相触的一瞬,她便像寻着了什么倚仗,不自觉地往他掌心里贴了贴。

    那面上火烧火燎的热,似是将她所有的清明都烧尽了,只剩下一股子本能想要抓住什么的渴念。

    谢垚见她难受得紧,想将床帘勾起,送进些清风冲淡帐内的虚热。只是手甫一离开却被缠上,连珠攥着他的手不放。

    谢垚脖颈间梗出一条青筋,眼睁睁看着那手引着自己一寸一寸地移向滚烫的脸颊。又往下,贴着那截细白的颈,按住跳得正急的脉搏,像按住一只在掌心下扑棱的惊鹊。

    那无意识的手仍不安分,谢垚不敢再由她任性,掌心反转钳住她的手腕,板着脸道:

    “靳连珠!”

    坠下连珠的眼皮一直坠下,她忽听见有人喊她的名,恶狠狠的,像是在出气。

    她好容易扒拉出一点理智,掀开眼皮恍惚看见面前一张熟悉的脸。她晃了晃脑袋,含糊道:“少爷”

    谢垚箍住她的肩,让她看向自己,只看自己:“你清醒么?什么少爷?哪个少爷?”

    连珠本就觉得浑身燥热难受,偏耳边还有人一直呱噪,她不耐地双手乱胡,恼道:“谢垚,我要喝水”

    谢垚被她胡闹的手扇到下颌,用舌尖顶住隐隐作痛的齿关,听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却丝毫不气。他回身倒了一杯水,又将茶壶提到床边的小几上。

    他倚着床头坐下,将斜歪着的人靠在自己身前,杯沿才靠上她的嘴唇,连珠便仰了脖子一口气喝光,喝罢还嘟哝:“怎么是热的,连伺候人都不会”

    谢垚哭笑不得,平日里望她多说一句话都不能,这会儿嘴皮子倒是利索。

    又灌下两杯温水,大夫才算是到了。

    那大夫细看了连珠的表征,又搭了脉,片刻拧了眉头,神色慎重:“夫人不像是受了风寒,倒像是误食了催/晴欢/好的虎狼之药。此药性烈,虽服用不多,但若靠自身纾解怕是要受些苦头。”

    催/晴欢/好

    谢垚脸色一变,哪里还有不明的,雪涓送来的那盅汤药定有问题。现下要紧的是连珠,至于药是谁下的,等押后再问。

    “可还有什么解决的良策?”见怀中人又是细微颤抖,谢垚眉头蹙死。

    那大夫似是面露尴尬,抬眸飞快瞥了一眼谢垚,他这般吞吞吐吐看了叫人生气,谢垚本就恼火,骂道:“你是大夫,有话就说,耽误了治病你担待得起嘛!”

    那大夫吓得一抖,赶紧躬身道:“既是催/晴药,便是男女欢/好,让其内热内燥热纾解。之后再开几方药促药性发散,慢慢养几日也就是了。其实若不怕伤身,泡两回凉水也是可解,就是”

    “胡闹,如此冰天雪地还要泡凉水,岂不是要落下病根?”谢垚喃喃,耳根已是红了,他长手一挥道,“罢,你去外头开方子。”

    那大夫闻言拱手退了出去,由着涧蓝领着到西次间去开方拿药。

    谢垚看向怀中人嫩白的面色被熏蒸得愈发红艳,同平常冷静自持的模样大有不同。他想起方才大夫的犹豫,他误会连珠是自己夫人,便是中了此等催/晴之药,夫妻之间相互纾解,哪里算得上什么大病,还当是晴/趣而已。

    他定神瞧了连珠两眼,忽然挥手屏退了在旁候着的青芝兰儿。

    青芝乖觉,见状赶紧拉了兰儿出去,顺手将房门合得严丝合缝,不露一点光影。

    屋里寂静无声,他看向床上蜷缩成一团,牙齿细微打颤的连珠,她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被角想拉什么东西裹住自己,却始终不得其法,整个人愈发急躁,眼角微微落下泪来。

    她的衣裳已被汗水濡湿,薄薄的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她肩头单薄,腰肢纤细,扭动间掀起衣服一角,露出延伸向下的脊骨没入浑圆之中。

    谢垚伸手抚去,掐住她的腰肢,让她转向自己。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抵着她的,听她细碎的呻/吟喘息愈发贴近,不自觉地将身体迎合上来,似是希望他抱得再紧一点。

    少女的身体已经长成,柔软、丰/腴、润泽和自己硬邦邦的身子完全不一样

    谢垚深吸一口气,喉头滚动,轻轻吻了吻她的唇,哑声道:“连珠,我来帮你解药,可好?”

    连珠听见他的声音,感觉到刚刚那一个吻让她舒爽,迷迷糊糊睁开眼,那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比之寻常多了几分媚态,她不知想作何动作,可身子已经先一步凑了上去,她含住他微张的唇。

    银丝牵动,谢垚只觉得一双柔软的唇撞上自己,青涩莽撞,不得要领,却瞬间擦热一串战栗,下腹也热了起来。

    连珠晕晕乎乎间,似是反应过来自己在做洞房花烛时在做的事,可身边的人孔武精壮,不是她前世婚前只见过一面的夫君,也不是她一手养大的谢培,是

    她突然的走神,让双唇在谢垚的面上偏移,惹人不悦。谢垚捏住她的下巴,再次深深吻去,唇舌交缠,因着连珠的主动回应,比之上回醉酒后气愤地要在她唇上打下一个烙印的力度更大。

    连珠本就药性发作渴求什么,有人爱/抚、亲吻,这些素日让人羞赧的动作此刻却让她舒服快活,她微微颤栗着迎合上去,又惹来新一波的狂风骤雨。

    她像是一艘在浪里飘摇的船,不断有水波从船底涌来,一浪盖过一浪,将她推上浪尖,又倏地抛下,颠簸得连呼吸都破碎。浮沉之间,那股汹涌的浪忽地冲破了什么,又急又猛而来,阵痛之后她整个人又想颤抖地发出叫喊。从指尖到足尖,每一寸都被潮水浸透,最终在浪退风停之际,泄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青芝和兰儿立在稍间外,屋内令人脸红心跳的动静在持续了一炷香后终于静下,涧蓝送走了大夫,一瞧两人面热口焦的模样,赶紧吩咐:“去备水!”

    片刻之后,房门半开,谢垚只着中衣披了褂子出来,脸上已是不见方才的恼怒,淡淡道:“暖阁里可备了水?”

    涧蓝回道:“已是备下了。”

    她说完,便要跟着谢垚进房去扶连珠擦洗,谁知谢垚却摆手不必,又关了门将床上晕睡过去的人打横抱起,亲自带到暖阁里收拾。

    又是半柱香的时间,暖阁里的水声才渐渐歇了,稍间的门再度打开又被谢垚合上,他已是穿戴齐整走了出来。

    涧蓝给他递了一杯茶,便听他问道:“顺意呢?”

    “拿了西厢送来的汤去请大夫看了,正在外头候着少爷。”

    今晚闹得这一出,涧蓝也是看出了门道,怕是西厢的雪涓坏了心思,想给少爷下药争宠,却闹了个乌龙。

    谢培点点头,让她唤顺意进来,又让将西厢的那个丫头先给制住,关进柴房。

    待顺意进来,事情果然同他所料未差。

    “回少爷,大夫瞧过了,那汤里确下了药,用狗也试了,就是同一种烈药。”

    “西厢的丫头关在柴房,你连夜给我撬开她的嘴,别闹出大阵仗,明儿一早,我要证据确凿。”谢垚皱了眉头道。

    原本只多养一个雪涓,他倒不甚在意,不过是多使几两银子,多一双筷子的事。可要是人心坏了,还害了连珠,他便不想轻轻揭过,轻纵了恶人。

    顺意赶紧应了。

    谢垚起身进了稍间,连珠已经睡沉了,蜷在被子里。他脱了外裳,在她身侧躺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夜半卧云居里兵荒马乱, 秋儿是从雪涓的房里被薅出来的。

    正房又是请大夫又是要热水的,西厢主仆两个都是心有戚戚。

    雪涓想到谢垚临走之前,让兰儿拿了拿汤药,难道真就是药下猛了, 吃坏了人?

    待秋儿被顺意带走, 雪涓心里更是慌乱, 想要出门却发现门口还有婆子守着。

    她揪着帕子,心想,若是谢垚查到自己在汤里下了催情的药倒还罢了,那东西虽不堪,到底不过是为了争宠, 这样的手段,高门府第怕是早就见怪不怪了,至多小惩大戒。

    可若是让人知道她给连珠下了

    雪涓蹙眉将帕子扔到一边,不,不会的, 那药无色无嗅, 又是隐隐见效, 哪里能看得出来。更何况下午看戏的时候, 连珠不是说汤已经喝了?既然是喝了, 便死无对证。

    唯一要管住嘴的就是秋儿!

    秋儿确是嘴硬, 打了几回板子, 又用了一轮刑,才终于是熬不住了,哭嚎着哀求道:“大爷,真的真的只是在汤里放了些助兴的药粉,不伤人的”

    秋儿又被抽了几个巴掌, 双颊已是红肿。

    顺意看她神色闪烁,仍是一副不老实的模样,厉声开口还要再问,被两个婆子架住的秋儿已是晕了过去。

    顺意朝人一挥手:“把人弄醒。”

    他喝了半杯茶润喉,打算过去看看秋儿醒了没有,就听见窗户下头涧蓝唤他。

    “怎么了?这会儿难道少爷没睡着,还有吩咐?”顺意合上柴房的门,转身对涧蓝问。

    涧蓝面露难色,犹豫片刻道:“不是,不是少爷”

    谢垚醒来的时候,天还未放亮,怀中人似是前一晚折腾得累极,闭目睡得正熟。谢垚轻轻起身,又替人掖紧被角,随手拿了衣架上的褂子穿了,缓缓出门。

    门口候着的小丫头听见屋里响动,又见亮了灯,朝里探了探头,正被谢垚瞧见,吩咐道:“顺意呢?”

    那小丫头一耸脖子,赶紧道:“回少爷的话,顺意才歇在后头房里。”

    “叫他过来。”

    顺意才眯着,就听下人来说少爷叫他。他想着涧蓝说的事,一骨碌从榻上爬起,顾不得点灯,摸黑把鞋一穿,往前头去了。

    泉黛跪在地上,低头垂首,余光只看见谢垚端坐面前滚边绣方胜纹的衣摆下露出一双厚底黑靴。

    她如今是不在正房里头伺候了,昨夜涧蓝回房,心里挂着事,她张口问了就知道不好。自己明明把药都倒了,怎么连珠还叫了大夫。

    新慌旧乱让她额上冷汗涔涔,双股打摆,一眼让涧蓝瞧出不对来。

    涧蓝白日就看她时而神思慌乱,近些时候又和西厢那位走得颇近,这下心中更是起了疑,正经坐到她跟前,严肃面容问:“你可是有什么瞒我?”

    泉黛鼻头微皱,眼神四散,尤不敢言。

    涧蓝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气又生了出来,急道:“你你要气死我不成!罢罢罢,你爱说便说,不爱说我也不去逼你。横竖都是你自己作的死,若是真的惹下滔天大祸,合该你自己受着,我不管你了。”

    说完,竟真的甩开手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泉黛本就怕得不行,见她摆出这个架势,当即哭了出声,连声道:“姐姐救我。”

    她一气儿将事情和盘托出,听得涧蓝心中大骇。事情太大,她哪敢隐瞒,报去了顺意那头,如今又捅到了谢垚跟前。

    谢垚脸上已是飞了一层寒霜,瞧着一个劲叩头泉黛冷声道:“你是说你听见雪涓和她丫鬟密谋了要毒害连珠的事?”

    泉黛腿早就软了,颤颤巍巍地点头应道:“是,虽是听不真切,可第二日我去小厨房拿药的时候,确确实实瞧见了秋儿往汤盅里倒了些雪白的药粉。我我害怕她真下的毒药,就趁她不注意将汤全倒了,又将锅里的添了进去。至于为什么连珠还能中了药,我是真不知啊!”

    她尽力将自己摘得干净,却知道自己知情不报已是犯下大错,悄默抬起眼皮看了谢垚一眼,见他目光是从未见过的森冷,比之罗刹恶鬼还要令人生惧。

    “把秋儿带来。”

    秋儿被审了一夜未曾合眼,这会儿被带上来已是血染衣衫、面容枯槁。她本想着将事情吐露一半后停了刑罚,该是放过了自己,可现在又被提到正房,泉黛还在中间跪着,心中焉能不慌的。

    谢垚朝顺意使了个眼色,顺意便将泉黛刚刚吐露的话又问了秋儿一遍。

    秋儿越听脸色越白,到后头已是“嘤”的一声向后栽倒,晕了过去。

    看秋儿如此心虚表现,哪里还用对峙,事情已是明了了。

    西厢里雪涓早从窗缝里看见秋儿被架去了正房,她心里一沉,“啪”地打开房门,又被两个婆子拦下。

    雪涓恳求:“两位嬷嬷,我想见少爷。”

    那婆子膀大腰圆,往门口一站,像座门神,面无表情道:“雪涓姑娘,少爷吩咐了,请您在屋里待着,哪儿也别去。”

    雪涓还要再求,那婆子却连听都不听,将门重新合上。不见那门闩落下,屋内人双腿一软,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

    正房里,秋儿已被一盆凉水泼醒,吓得涕泪横流,哭道:“二爷,这事全是那薛家小姐的意思,三小姐的生辰宴上,她特将我们姑娘单独叫到一处,强塞了药不算,还狠声威胁”

    谢垚早是面色铁青,冷声道:“那催情的药也是薛馥芬给的?”

    秋儿闻言傻了眼,已是强辩不下去。

    “我便再给你一次机会,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清楚,若是再敢隐瞒,胡乱攀扯,你自是知道下场。”

    秋儿猛地打了个激灵,不敢再瞒,一五一十把薛馥芬如何要雪涓下药,雪涓又如何受了启发,要给连珠下断子绝孙的药,给谢垚下催情助兴的药争宠的事一一说了。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却像是扎到谢垚胸口。他没想到泉黛倒了的那一盅药竟真的差点害了连珠。

    谢垚压下雷霆之怒,冷道:“既是存了恶毒害人的心思,便是留在你们姑娘身边也是刁奴害主,去回了雪涓,这丫头犯了大错,打个五十大板,若是还有命活,就送去庄子上,算是上天留她一条性命。”

    秋儿没想到谢垚真的要了她的命,瑟瑟发抖之下,身下已是遗了一滩尿,呜咽着呼救便被进门的婆子一掌堵住嘴,叫不出来。

    如此杀鸡儆猴,泉黛已是被吓得面如死灰,望向涧蓝目露乞求。

    涧蓝哪里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谢垚的霉头,想到从前几次三番劝诫泉黛不成,以至于酿成今天大祸,该让她吃一回苦头才是。

    谢垚不理秋儿,目光扫向一旁的泉黛,道:“我身边不留二心之人,你知情不报险些酿成大祸,之后倒了汤药也不过是弥补过错。母亲生前多怜爱你幼年失怙,你若是心怀感激断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泉黛听谢垚提到秦如月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对上谢垚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涧蓝看她这副可怜模样,终究是于心不忍,转向谢垚想替泉黛求两句情,偏谢垚又道:“收拾东西,让顺意安排了你回京,让你母亲接你回家,不必再跟着我了。”

    泉黛神色颓然,伏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一个头,声音嘶哑:“是奴婢谢少爷恩典”

    处理了两个泉黛秋儿,谢垚还待再去西厢一回,却看见多宝阁后头披着外褂的女子站在那儿,兰芬玉濯,玉莹尘淸,一头乌发斜在鬓边挽了个松髻,白玉一般的脸上带着怯生的惊色。

    谢垚皱了眉头,将旁的事都暂放到一边,快步走到连珠身边,已是换了一副温柔面孔道:“可是动静太大,吵醒了你?”

    连珠醒来的瞬间,就将昨夜的旖旎情事记起了大半。身上虽被清理过,也换了新的衣衫,但那难言的疼痛还是提醒她昨夜那狂乱的一夜并非做梦。

    其实连珠并非是那等视贞洁如命之人,似她多次想的那样,上辈子已是什么都经历过了,这些不过是小波澜。她回到卧云居,便知迟早的事。只是自己被下药,谢垚来纾解这样的情况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那混乱的记忆里,谢垚待她却是分外温柔。不及细想,外头断续传来哭喊声,连珠穿上外衣,站在门后,也把事情听了个大概。

    她当真没想到事情竟复杂至此,不光雪涓,还有薛馥芬,皆要害她。

    而原本,她喝下的该是让她日后生不出孩子的毒药。

    深宅大院、高门府第的阴私腌臜,她早有担忧,只是没想到落到身上如此之快。

    谢垚看她脸色煞白,又呆呆地站着,知道是昨夜的事本就令她身体有损,醒来又接连听这等混帐的事情,见了两个丫鬟被狠狠处置,哪里有不怕的。

    他轻捉了连珠的手,引她又回了屋内,温言道:“这事儿是院里人不留意,才让有心之徒钻了空子,你不必害怕。”

    连珠皱了眉头,深深叹了口气,道:“少爷,连珠有一事相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刚刚才经历一场祸事, 连珠有事相求,谢垚怎么能不答应。

    他侧耳静听,就听连珠说道:“我想求少爷开恩,许我一家脱了奴籍。”

    这话出口, 连珠便觉得屋中静了一阵, 她没有抬头, 却也察觉到谢垚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沉沉的,像是压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索性将话给说白了:“人在其位,身不由已。只看刚刚的秋儿、泉黛我心里就一阵害怕, 为人奴婢,或是像秋儿一样跟着主子的意思走,主子让往东便不能往西。亦或是像泉黛,起了私心却闹得个自己惨淡收场。我一家为奴多年,只遇上少爷您这样宽厚待下的, 我才斗胆敢跟少爷开口相求。”

    连珠并非冲动开口, 而是深思熟虑才择了今日这样一个时机。

    她遭逢大祸, 谢垚该是心中有愧, 她此时提出这个要求, 轻易不怕他不答应。

    只是谢垚并非立刻答话, 而是目光在连珠的脸上扫了两圈, 他信连珠的话,只这话却只能信一半,另外一半怕是不能言说的小心思。

    他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扎了一下,说不上疼,却让人不痛快。

    顿了片刻, 他才道:“好,你既提了,我便应你。”

    连珠闻言,禁不住抬头看他一眼,似是没有想到谢垚答应得这般轻易。

    谢垚摸了摸她手心,心想她到底是受了一场委屈,害怕惊慌也是有的,终究是不忍心。

    他又道:“这次让你委屈,秋儿和泉黛我已下令惩治,至于雪涓”

    谢垚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似是对她不起,道:“她是齐王送来的人,不好轻易动她。折了一个秋儿,这么快又惩治了她,传出去怕是不好,只能暂时先按下不动。不过,等我们一动身去石城,我就让人送去京城,至于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是不想让连珠知道这些腌臜手段。

    之后如何,连珠没有问,也不必问。她看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阴翳,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暗地里的手段多的是,过些时日的病故和意外,任谁也查不出什么。

    谢垚见她不问,心中一松。

    他和连珠相处,由来觉得一阵轻松,从没觉得有什么压力,像是清风拂山岗,有一股说不出的自在安然。她不刻意猜度,也不费劲讨好,更不拿那些矫揉造作的话来烦他。不争不抢、不媚不俗,让人觉得莫名踏实。

    他微微一笑,摸了摸连珠的头发:“这些事你不必操心,我回处置妥当。”

    连珠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垚安慰完,忽地想起昨夜的事,眼下泛了些红,轻声问道:“身上可还疼?”

    连珠正低头想着事,闻言耳根腾地烧了起来。偏谢垚的目光还从她的额角、脸颊缓缓向下,在她胸口腰际停了一瞬,惹得她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双手遮在身前,摇摇头:“不不疼了。”

    谢垚看她圆润小巧的耳坠红得几乎透明,心中莫名生出些奇怪的心思,又伸手将她落在耳畔的一缕发丝拢道耳后。

    “即便觉得身子没事,昨夜大夫还是开了几剂药。为保之后无事,还是得按时吃了,别落下。”

    谢垚看她乖觉,嘴角一弯,起身整了衣袍,又从架子上取了大氅,道:“我去办点事,午膳怕是赶不回来,不必等我。”

    待谢垚一走,连珠绷着的精神才终于是松了下来。

    兰儿见谢垚走了,赶紧从外头的炉子上拎了半壶热水掀了帘子进屋,一边往铜盆里倒水,一边回身对连珠道:“乖乖,一早上就这样大的阵仗,差点把我吓死。”

    她裹了帕子给连珠擦手,忽而看见连珠脖子上露出的一点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显眼,联想到昨夜在屋外听见的脸红心跳的动静,兰儿手一顿,脸腾地红了。

    她虽未出阁,但该懂的也都懂了。昨夜隔了一道门板,那喘息呻/吟和床铺晃动的吱呀,又往脑子里钻了上来。

    连珠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往镜里一看,自己也愣住了。她赶紧伸手拢了拢领口,将那红痕遮住,嘴唇翕动了几下。

    两人对着镜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倒还是兰儿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帕子塞进连珠手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姑娘别害羞了,您都进卧云居这么久了,这是好事。”

    连珠不想和她谈论这个,借着洗漱又转了话头:“我饿了,可有什么吃的?”

    兰儿看不出她有意岔开,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让青芝端了早膳来。

    饭菜都是依着连珠的口味做的,又为着吃药的缘故,更是清淡。待用了半碗粥,两个水晶梅花包,青芝又端了药来。

    黑乎乎的一碗,苦味直冲鼻子,连珠皱皱眉,一气儿灌了。兰儿赶紧接了碗,又递了茶盏来给她漱口。

    用过饭,连珠上榻歪了一阵。

    谢垚回来时见她还睡着,就叫涧蓝来问,用的什么饭,药可吃了。

    两人说话声虽小,可连珠到底眠浅,等谢垚掀帘进来,连珠已经起身站到了桌前。

    她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午睡后的慵懒,眉眼间那股子病恹恹的气色已经淡了许多。

    谢垚看她一眼,在椅上坐下,从袖中取出几册文书,搁在桌上。

    “看看吧。”

    连珠依言看去,那几个册子上头写着“放良书”三个字,纸张簇新,墨迹才干透,分明是才办好的。

    她心里猛跳了一下,伸手拿起来看,爹、娘、哥哥一页页写得清楚,独没有她的。

    她心中一沉,难免失望,想着是否谢垚仍是顾忌她从前一直想逃的事,留了一手。

    谢垚自是察觉到连珠一瞬间的失落,他轻咳一声道:“你爹脱籍之后,怕是不好在三叔的天香楼继续干着了。我在城里也有个酒楼,正儿八经的买卖,仍旧让他当个二掌柜,再给他两成分红。”

    连珠一怔,没想到谢垚不仅办好了脱籍的事,连她爹的后路都安排好了。

    连珠知道这是多大的恩典,张口想谢,却见谢垚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先别急着谢。”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册放良书,连珠心有所念,打开果见上头写着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向谢垚,正和他的目光撞上。

    谢垚见她面色欢喜,嘴角也翘了翘,顺势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张纸,轻轻压在放良书上面。连珠低头一看,上头写着“婚契”两个大字,是纳妾的契书。

    “之前在栖云山想把你留在身边就说了,要给你个名分,之前总归是好事多磨。”

    连珠心道,自己做了这谢府的奴才,遇了多少风波,就是在这卧云居里又受了多少苦呢?也就是在别人嘴里,才说得出好事多磨这句话来。

    她屈居人下,这些话却是说不得的,只能拿来笔墨在婚契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谢垚收了婚契,又让涧蓝摆饭。

    晚膳摆在小厅里,比平日丰盛些。连珠端着碗慢慢吃着,菜是好菜,却尝不出什么味道。谢垚倒是胃口不错,喝了两碗汤,又夹了一筷子醋溜鱼片放到她碗里。

    饭后,上茶漱口,谢垚说了几句出发石城的事,涧蓝进来添灯油。

    谢垚放下茶盏,忽然开口:“去把稍间的东西收拾了,都搬到我卧房去。”

    连珠一愣,稍间放得不都是她的东西,搬去卧房,岂不是日夜都要跟他待在一处?

    涧蓝倒是麻利,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去收拾,连珠赶紧叫住她,回头对谢垚道:“不是就要去石城了么?统共也没几日了,何必折腾这一回。我在稍间住着也挺好,不用搬了。”

    谢垚看了她一眼:“总还有半个月,搬去吧。”

    待归置妥当,连珠也已梳洗完毕,被兰儿青芝簇着进去。房门在她身后合上,屋子比稍间大了一倍不止,床前还横着一百宝嵌六曲屏风,隐隐绰绰地瞧见谢垚半靠在床上。

    谢垚听她进来,又半晌站在门口不动静,放了手里的书卷,下床去牵她。

    屋里燃着地龙,热得紧,他一身只着中衣,空荡荡地飘忽着现出身上隆起的肌肉。连珠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竟是不敢直视。

    谢垚见她浑身僵硬,不禁哑然失笑。

    “你当我眼裡貪色大痴昧,还是纵体淫恣的人?”他在跟前开口,带着几分无奈,又似有几分自嘲,“你身子还没好,还傻站着做什么?”

    谢垚回身在床沿坐下,留出大半张床的位置,拍了拍身侧的锦褥,温声道:“过来。”

    连珠犹豫了一瞬,慢慢走过去,在他身侧躺下,背身而对。

    门边的火烛一熄灭,黑暗中连珠只觉得锦被之下,身后滚烫的肌肤仅隔着一拳之距。和谢垚共眠,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才要轻呼一口气,就察觉身后那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轻轻抱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隔日, 连珠醒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

    谢垚有早起打拳的习惯,等浑身都打得热热的,去暖阁冲了个澡, 回屋瞧见连珠在床上坐着, 乌发散在身后, 露出俏生生的一张脸,嘴角便不自觉地向上抬了抬。

    一夜里他抱着温香软玉入睡,竟是比以往都觉踏实,等晨起醒来,看怀中人闭目沉睡, 两手蜷在身前,睡得不算安宁。他微微侧身,似是惊了怀中人,看她双眉微蹙,竟是往他怀里拱了拱, 像在梦里也寻着热源。

    便是因着连珠这一抱, 他迟了半个时辰才起。

    连珠见谢垚进来, 赶紧起床, 想到该是自己早起服侍他洗漱穿衣的, 结果待他转了一圈回来, 自己还在床上躺着, 实在不成样子。转念又破罐子破摔暗道,就是没规矩又如何,本来自己也不想在府里待着,最好看不顺眼将她赶出去。

    谢垚不知她一番心思百转,命丫鬟打水进来给连珠梳洗, 又叫摆饭。

    连珠收拾完,坐到谢垚身边,见粥饭已经替她舀好了。

    连珠吃得慢条斯理,待用完粥,放下碗筷,谢垚又替她夹了一个乳酥鸭片卷儿。

    “用完饭还要吃药,吃得少了,仔细伤胃。”谢垚说着又道,“等明日不必吃药了,你回家一趟,这一去石城,少不得要一年,总要和你父母亲道个别。”

    连珠本就存了这个心思,听谢垚主动提起自然是千好万好。

    有一就有二,当晚再和谢垚睡在一处,倒不像头一回那般战战兢兢。她侧身将胳膊垫在侧脸之下,只觉得帐内皆是谢垚沐浴后的皂角气息,习惯之后倒是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涧蓝早将连珠要带回家的东西整理好装了足足八个箱笼。第一样是八匹上好的锦缎,石青、宝蓝、秋香、淡茜不光颜色好,意头也好,不艳不俗的,正适合靳家夫妇俩的年纪。第二样是两套笔墨纸砚,第三样是瓷瓶玉尊,第四样又是金银玉器另还备了给街坊邻居的散礼,都是拿得出手的东西。

    涧蓝见连珠望着那一地的东西目瞪口呆,拿帕子掩了嘴笑道:“姑娘如今是卧云居的人了,回去一趟,街坊邻居少不得要来看看,这些散礼拿着,该送的送,该赏的赏,省得人家说嘴。”

    兰儿又拿了今日要穿戴的衣裳,镶灰鼠皮银红刻丝小袄,下配藕荷色散裙,裙襴上绣着缠枝莲纹,两样都是新做的,颜色靓丽、用料扎实。

    换了衣裳,连珠又让兰儿梳寻常发髻,谢垚听见正从外间进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道:“寻常做什么?”

    他走过来,站到连珠身后,目光在她鬓边停了一瞬,道:“就梳堕马髻吧。”

    兰儿闻言偷摸瞧了连珠一眼,见连珠也不说话,才应了一声,手指翻飞挽了一个髻。兰儿看镜中发髻已成,从首饰匣子里拿出那支碧玺玉簪放在鬓边比对。

    谢垚的目光落在那簪子上,微微一凝。

    “等等。”

    谢垚突然出声,叫兰儿手一抖,差点将那簪子摔在地上。

    谢垚从柜里取了一个红木匣子,掀了盖子里头是一套头面。一支赤金衔红宝石步摇,两只赤金镶红宝石的簪花,一对红宝石坠子,还有一只缠枝纹红宝石金戒,宝石颗颗饱满,色泽浓艳如鸽血。

    “戴这个罢。”谢垚对着连珠道。

    连珠瞧那宝石大如拇指,实在太过华贵惹眼,皱了眉头想拒绝,就听谢垚道:“这套头面是我娘留在延州的,统共也没戴过几回,这颜色配你今儿的衣裳正合适。”

    秦如月的东西哪里有差的,连珠忙道:“这是太太的东西,我戴更不合适了,让人看见再说嘴。”

    谢垚冲兰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将发簪带上,又转而对连珠道:“先敬罗衣后敬人,你若穿得寒酸回去,让旁人瞧见才真要背后说嘴。你要同我去石城,这些乱码七遭的话自然听不见,但何必让你爹娘添堵呢?”

    谢垚这话说得有理,连珠便也低头认了。

    兰儿刚将几支簪子簪上,又拿了戒指套进连珠指上,正要去拿那对耳坠子。谢垚却先她一步,将那红宝石坠子拈在了指间。连珠还没反应过来,谢垚已凑近她的耳畔,要将那坠子给她戴上。

    想他是头一回做这事,笨手笨脚的闹了半天才戴上,蹭得连珠耳垂泛红。

    连珠不惯调笑,更何况旁边还有个捂嘴偷笑的兰儿,脸上登时就红了。兰儿这会儿倒是极有眼色,在连珠眼刀飞来之前碎步退了出去。

    “这样倒是很好,你寻常打扮的素净,又不爱戴些金银。在延州是来不及了,等到石城,那边的玉石多,淘几件好的,给你打些首饰。”谢垚说着,又道,“走吧。”

    连珠正低头,听他漫不经心一派自然,抬头错愕。怎么听他话里的意思,还要跟自己一道回家?

    谢垚确是一早就打算陪连珠回去一趟,这姑娘是个傻气的,凡事不会替自己考虑。他虽让人打听过靳家三口为人还算和顺,可到底害怕她吃亏。也知道她心里挂念着家人,这次陪她回去,也算是给她和她家里人撑腰。

    车马早就备好了,谢垚身穿青色暗纹直裰,外罩玄色鹤氅,腰间束着白玉带钩,通身的清贵气派。连珠本跟在他身后,谢垚原地等了两步,待她走到自己身侧,这才牵了她的手一齐出门。

    两匹高头大马的青帷马车前有杂役开道,如此大的阵仗,自然是停在后门口就惹了注目。

    守门的婆子瞧着谢垚扶了连珠上马,忍不住咂嘴喃喃自语:“之前听说二少爷房里进了个人,还当是寻常通房丫鬟,没想到竟这般得宠,比太太小姐还要得脸。”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马车就驶到万秀巷。几个妇人站在巷口,想凑热闹又畏惧那车边的杂役,只远远地瞧了背过身子嚼起舌头。

    顺心早半个时辰到了靳家,报过信后,一家三口忙活一通又都在门口侯着。

    靳九又是忐忑,又觉得实在长脸,看着左邻右舍无不艳羡,不由得挺直了腰杆,春风满面。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靳九精神一振,赶紧整了整衣冠,领着全家迎上前去。

    马车停稳,车帘被顺意掀开,谢垚当先而出。又有人拿来马凳,连珠这才弯腰出来,扶着谢垚的手缓缓踏凳下车。

    连珠甫一站定,靳九上前竟是领着全家行了大礼。

    连珠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几步,一手扶住父亲,一手扶住母亲,急道:“爹,娘,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靳九跟着站起身来,朝谢垚拱手作揖,连声道:“二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谢垚微微颔首:“既都是一家人,就不必多礼了,进去说话。”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堂屋。

    范荣儿就要忙着倒茶,茶壶却被青芝接了过去,笑道:“靳夫人一齐去说话,这些活儿我来就得了。”

    谢垚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道:“我马上要动身离开延洲,连珠她如今跟了我,自然是要一起去的。她心里孝顺,总要看看你们才安心,她既有孝心,我必得成全才是。”

    “是是是。”靳九听见谢垚口中的维护之意,脸上的笑意更是遮掩不住。

    谢垚又说了几句,便道:“你们一家子团聚,我在这儿你们倒是放不开。我先回去,留丫鬟们在这儿陪着,一会儿坐马车再回去就是。”

    等谢垚一走,房中的气氛果然松快不少。

    范荣儿看着连珠一身华服金饰,脸色也是红润非常,心中安定,只道她进了卧云居,果然过得尚好。

    靳连玉从前并不喜欢这个娇气的妹妹,可今日再见,看她沉稳从容,比起他见过的掌柜夫人还要大气端庄。

    靳九则是最欢喜的那一个,他早看见院子里那些厚重沉甸的箱子,看来他的女儿当真是出息成了人上人了。

    “珠儿,二少爷可是又要高升?”靳九开口就问。

    连珠略一皱眉,道:“官场上的事我不懂。”

    范荣儿也道:“闺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说这些做什么!珠儿,这会儿回来,可饿了,要吃什么我立刻去做。”

    “娘,不忙。”连珠拦下范荣儿,说道,“我这回来,一是把这个给你们。”

    她说着,将放良书递给了范荣儿。

    几人一看,靳九先是给出了反应:“胡闹!这是你跟二少爷求的?”

    靳九盯着那张放良书,心中又气又慌,直骂连珠这个小女娃不晓事。他是谢府的人,才能坐稳天香楼二掌柜的位置,若是离了府,那人家可还用他?

    谁知下一刻,连珠又道:“爹爹不必着急,他说了,让您去他的酒楼做事,仍旧是二掌柜,年底还有两成的分红。”

    听了这话,靳九面色简直是瞬间一变,哈哈一笑,摸了胡须道:“原是这样,我看二少爷待你这样好,哪有不把我们这些人安排妥当的。哈哈哈,一家酒楼的两成分红,我们靳家的好日子算是来了!”

    靳九说着,朝天拜了拜,口中已是将谢垚捧上了天去。

    却说谢垚那边回了卧云居,才进院门,就见一人从旁边冲来,直挺挺地跪在自己面前,揪住了衣摆,哭道:“二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雪涓被禁足在房里两日, 不知怎么闪过了门口的婆子扑到了谢垚跟前。

    她未施脂粉,鬓发散乱,一双杏眼哭得通红,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可怜。

    “二爷!二爷您听我说”

    雪涓死死攥着他的衣摆不放, 指节泛白, 哭喊着:“二爷, 我是一心向着您的!我只是一时糊涂,昏了头才出了下策我心里只有二爷一个人啊!您瞧我来了这些日子,哪一天不是巴巴地盼着见您一面?您不见我,我只好只好”

    谢垚统共见她没有两次,哪来什么情意, 更兼厌恶她下药害人,皱了眉头让人带她下去。

    赶来的婆子哪里客气,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雪涓被她拖得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她仍不肯松手, 反而仰起脸, 泪眼模糊地望向谢垚:“二爷, 您被那连珠蒙在鼓里了!她她在外头有人!”

    晚膳前, 连珠带着一干人回府, 在靳家门口拜别之时, 又引了左邻右舍聚到跟前说些恭维的话。靳九乐得嘴都合不拢,仿似连珠的荣光给他镀了一层金身。

    连珠坐在马车里,挥别之后放了帘子,将外头的热闹隔开,心中却是一片荒凉。她成了连珠将将五年, 人生百味却是已经饱尝了。如今全家脱了籍,家里也有了资产,像靳九说得日子一日好过一日,自己却是要跟了谢垚远走他方了。

    谢垚让涧蓝替她准备带回家的东西除了那些银钱古玩,另还有两份田产地契。涧蓝私下里告诉她,这两处田庄不大,胜在收成稳当,往后便是她的体己。庄子上的佃户都是老实人,收着租子便是,不必操心旁的。

    她既要去石城,这些东西便不好带着,一并给了范荣儿,让她收了也好有点傍身的银钱。自己则把之前存的银钱凑了整整五百两,同范荣儿出门寻了个银庄将钱存了,贴身放着。

    她自怨自艾一阵,摸着那张银票,心中又忽然一阵清明。命运无常,总是不知要将人推向何方的,唯自己内心坚定,方能不被风吹浪打、落雨飘萍。

    她胡乱想着,车夫勒住缰绳,停车下马。

    兰儿上前来扶她,续说起在靳家没说完的话:“听顺意大哥说了,咱们去石城又要行水路,又要行陆路,咱们光是坐车坐船就得月余时间呢!”

    兰儿是打定主意要和连珠共同进退,左右兄弟姐妹一堆,轮不到她在老子娘跟前尽孝。

    青芝闻言倒是有些支支吾吾的,她的情况和兰儿有几分不同。自己老子娘也在延州城里有份手艺,她也不是个能吃苦的,听说石城偏远荒凉,那里的人茹毛饮血实在吓人,心里就先怯了七八分。

    可她好容易在连珠跟前站稳脚跟,若不去岂不是前功尽弃?

    她一直没说话,连珠余光瞥见她的犹豫,想起青芝这些时日亦是鞍前马后,各人自有各人的打算,便体恤道:“你家里父母身子不好,若实在不想去,我替你求求二爷,还留你在卧云居,再提上一等好让你行事方便。”

    青芝听了眼睛一亮,随即又压了下去,垂下眼低声道:“姑娘容我再想想。”她面上没有显露,心里却已经松了一大口气。

    这样最好,既不用去那荒凉地方吃苦,又保住了体面。

    几人说着话就到了院里,谢垚说是等她回来吃饭,人却不在。

    待夜深时分,仍不见谢垚,连珠一人裹了被子夜半睡去,待晨起旁边的被褥一样放着,压根没动过。

    连珠忧心着出了什么事,问了涧蓝,她却也是不知。

    二月初七,黄历上宜出行的日子。

    大早上,飞椽斗拱下灯笼高挂,照得满地通红。箱笼一只接一只地从屋里抬出来,在院中排成了长队。衣箱、书箱、妆奁匣子、茶具瓷器、药材补品,林林总总,大大小小,摆了半个院子。

    涧蓝手里拿着单子,一样样核对。顺心带着几个小厮,指挥着把箱笼往门口停着的板车上搬。待一辆车装满了,就有人架着送到西边角门外的马车上。

    连珠一早醒了,披了件豆青的棉绫褂儿站在廊下。兰儿正端着个匣子出来,瞧见她,哎哟一声:“姑娘怎么在这冷风天里站着,且得收拾一阵,还是回去歇着吧。”说着又咕哝道,“今儿小厨房也没顾上做什么好的,我倒记着炉子上还热了一壶坚果子香茶,我放了这匣子就给姑娘倒一碗垫垫肚子。”

    连珠拉了她的袖子,又问:“他呢?”

    “谁?”兰儿一瞬没反应过来,瞧了连珠的脸色才恍然道,“哦,姑娘是说少爷吧?一早就带着顺意出去了,我也不知到底去哪儿了。”

    她便是再迟钝,这些时日青芝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她也知道自连珠从家回来,谢垚便像是谁惹了他不快似的,面沉似水、一脸霜寒,整得院子里的人都战战兢兢的。

    “哦。”连珠放了兰儿,转身回了屋里。

    堂里椅上的椅褡还没下,那柁黄织锦的料子还是谢垚让她选的。只是这些时候他对自己实在冷淡,从前早膳是特地等了她,在一处吃的,如今却是天不亮就出门了。连珠平日觉得这样也好,说不得他待自己就是一时兴起,兴味淡了就是这样。只是今日临了要走,见不到人,心中总是空落落的。

    好歹等东西全上了马车,谢垚才终于露面,谢坤、谢培倒是都在门口候着相送,谢垚同兄弟两个拱手告别,回身时目光只在连珠脸上停了一瞬,反而对着涧蓝道:“上车吧。”

    说完,自己并不上车,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枣红大马,马鞭一扬,往先头去了。

    车里座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搁着茶点手炉,一应齐全。

    涧蓝瞧见两人之间一股子冷淡,坐到连珠身边安慰道:“少爷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是委屈了姑娘。不过我听顺意说,少爷特意吩咐留了船上最好的一间房给姑娘,推窗见江,是顶好的景致。咱们要在飘上半个月呢,没些好景儿怎么行?”

    待到码头,一艘二层大船已是在岸边泊着。

    行李箱笼自有人收拾,涧蓝忙着内外指挥,兰儿只顾陪着连珠踩了踏板上了二层进了舱房。

    舱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摆着桌椅案几,里间是一张架子床。内外间临河舱壁皆开了窗,外头是茫茫的江水,几只水鸟贴着水面飞过,倒真是涧蓝说得好景致。

    连珠在窗边坐下,正望着外头的江水出神,不过片刻又听出去一趟的兰儿端了托盘回来。

    “咱们这儿房间确是方便,隔间就是灶,取热水倒是方便。”兰儿倒了一杯红枣金花茶道,“姑娘喝几口这甜茶,里头的红枣肉厚,正好就着茶吃了。我方才去问了,离午饭还有一会儿呢。”

    不过一会儿,涧蓝领着婆子将船上连珠要用的东西又提了过来,被褥枕头搁上,又罩了流苏软罗帐。

    涧蓝拿着个蜜合色厚绒垫子走到连珠身边道:“还劳姑娘起身让我放个垫子,没入春,当心凉了身子。”

    她给连珠身下垫上,又将其他几个椅儿也放上垫子。偏这时,外头一个婆子捧了只朱红漆盒递给涧蓝,小声道:“顺心拿来的。”

    涧蓝转身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露出酥山楼的印子来。

    连珠瞧里头有玫瑰茯苓糕、花生玉兰茶酥、荷花玉露团,都是新鲜做的,甜甜小点配着茶吃正好。

    “今早这样忙,谁顾上去酥山楼买的点心?”连珠拿了一块问。

    涧蓝笑着道:“说是顺心方才特意送来的,还不是少爷吩咐去买的,总想着姑娘在船上时辰漫漫,随口嚼些什么打磨辰光吧。其实我也理了些瓜子核桃,不过总没有酥山楼的点心好。”

    却说顺心送了糕点回去,回来就见谢垚站在房中窗前,未回头便问:“她那处收拾得怎么样了?”

    “都好,我瞧着涧蓝办得井井有条,让灶上也准备了午饭,不会耽搁。”

    说罢,谢垚那头却是没有下文。

    顺心站着偷瞧,心里怪道,少爷明明惦记着那位,怎么又起了别扭。

    他不知谢垚心里想的却是雪涓被拖走前说的,连珠同谢培在戏楼偏厅幽会的事。

    他不是不知谢培同连珠情非泛泛,在静修斋的时候不是就见过么?后来谢培拜托自己照顾,回府之后又求到自己门上,再然后

    可他总不愿意去想连珠待谢培又是如何。

    园子里两人背人相见,自己已是忍了一回。雪涓是后头来的,自然不知道前遭的事,就是编也编不出这样有鼻子有眼的。让他再忍一回?他还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可真将那人丢开手不管,他心中又割舍不下。他素来行事果决,这般拖泥带水、反反复复,哪里还像是自己。

    罢,索性丢到后头,暂时不去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船行水上, 晃晃悠悠。

    自宝善河离岸后,次日就突遇一场大雨,波涛恶伏,银浪交腾, 即便是艘大船, 亦荡如摇篮, 晃得人骨头犯懒、头晕目眩。

    案几上的桃形镂空五足银熏炉沉香袅袅,曲尺罗汉榻上铺了两层官绿色花机褥,叠放了印染鸳鸯麻绣软枕,连珠斜靠在枕上,面白如纸。

    昨儿船遇一浪, 就让她胃中翻腾,呕了一回,晚上早上都只吃了些稀粥。

    兰儿生怕她饿坏了胃,特意让灶上调了鲜花藕粉又加了莲子百合,端来给她用了两口。

    一吃下去倒坏了, 没两息功夫又干呕几回, 用了浓茶都压不下去。

    涧蓝看了心中暗道不好, 转身算了算日子, 少爷和连珠同房以来已是有一个来月, 难说这么巧是有孕了?她不敢胡乱去说, 却也想着少爷这段时间同连珠似是起了龃龉, 倒不如借着机会去说上一说,好让两人缓和一二。

    这般想着,涧蓝便往谢垚所在的舱房走去,顺心正在门口候着,见她来了随口就问可是有什么事?

    涧蓝没答, 只问:“少爷可忙着?”

    顺心道:“也不是很忙,就是收了一封公函,说是什么石城那边有什么边患。”

    谢垚确如顺心所言,上任途中除了撰写行录、积累资政,还算轻松。只他对连珠避而不见,反让涧蓝她们以为他忙于公事。

    他正读一本石城杂记,看涧蓝来了福了一礼就道:“涧蓝本不该来打扰少爷,是连珠姑娘接连吐了两遭,像是不大好”

    “吐了?”谢垚闻言,立马扔开手中的书,情绪震动,“什么时候的事?”

    涧蓝微微一愣,道:“昨儿午饭后就吐了一回,方才又吐了。”

    谢垚皱了眉头,恼道:“昨儿就吐了,怎么现在才来报?”

    涧蓝闻言一滞,心中道,爷儿跟姑娘耍花腔,闹得几日不说一句话,脸不是脸的,谁敢去跟他提这个。

    谢垚说完这句,也不管涧蓝,起身就往连珠房里去。

    连珠才喝了两口茶,谢垚就迈步走进来,瞧她神色恹恹,一脸娇弱病态,心里怜惜不行,走过去扶了她重新在枕上靠下:“怎么突然病歪歪的,可是在船上待的不适应?”

    这还是这些日子谢垚头一回跟她说话。谢垚看他满脸关切,又看涧蓝跟在后头进来,知是她去禀了这事,轻声道:“许是这两日风大雨大,我又是个没出过远门没坐过船的,自然一时不碍事的,歇歇就好了。”

    谢垚瞧她身子虚弱,还是道:“明儿船就要经过赤关,便让船停一停,请个大夫来看看。”

    “哪就这样麻烦了,本就路途长远,没得为了这点小事耽搁行程。”

    涧蓝想得多了一层,听连珠不愿叫大夫,也跟着劝道:“要只是水土不服倒也罢了,怕就怕这呕吐之症是别的缘故,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保险些。”

    连珠心思玲珑,听出了涧蓝的弦外之音,脸腾地一红,也想到那夜之后自己并没有喝什么避子汤药,只是自己今日一早小腹微胀,正是葵水来前的征兆,断断不会怀孕。

    她给涧蓝使了个眼色道:“我的身子我知道,方才吐过一回,已经舒服多了,哪里就至于兴师动众的。”

    谢垚坐在一旁,心里也咂摸出几分意思。涧蓝话里话外,似是疑心连珠有了身孕。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心里竟冒出一种满足。他已年过二十,因着守孝的缘故亲事便耽搁下来。莫说子嗣,只连珠一个房里人,按理未有正室过门,不该让妾室先有身孕。可他想着若能有个他和连珠生的孩儿,却是个好事。

    不过看连珠的神色,这事倒是涧蓝多虑了。

    涧蓝眸子一转,见气氛转好,想着不如让两人单独说话,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中剩了谢垚和连珠对面坐着,两人长久没一处说话,一时安静。

    谢垚莫名想起雪涓的话,本想故作无意地问一嘴,可转念想着她身子不适,何苦在这个时候为难她来。左右已经离了延州,山高水远的和谢培也没个见面的机会,还是日后再说吧。

    他转而语气放轻,问道:“你这几日身子不舒服,饭菜可还合胃口,一会儿想吃什么?船上厨房简陋,做不出什么好东西,等到了石城,再着人好好补补身子。”

    连珠见他浑不似几日前的冷清,心中也攒了委屈,她本想也学着他的样子,冷了脸不答。可心思一起,自己又觉得仿佛是拈酸撒娇一般,自己又不是真心要和他过日子,何苦来哉。

    “还好,反正也吃不下什么,清淡些也好。”

    谢垚见她虽答了话,却偏头不看自己,扶了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子:“那可不行,本就瘦得没有几斤肉。船上风浪大,若再不吃,被风吹跑了,我上哪找去?”

    他说着,伸手捏了一下连珠的鼻尖,语气宠溺得像是哄孩子一样。

    他如此亲昵,叫连珠忽觉意外,突然抬了头,正看见谢垚眼角含笑地看她。

    “怎么傻了?”谢垚瞧她瞪圆了眼睛,弯了嘴角笑。

    连珠不知怎地,脱口道:“许是这几日在船上待着无聊,人也跟着木木的。”

    话一出口,连珠便自己噎了一下。这话像是有几分怪罪谢垚冷落她的意味,偏她又没有这个意思,转脸去拿了旁边案几上的茶碗,捧着喝了几口。

    谢垚看她略显慌乱,低笑了两声,拉了她的手道:“怪我。”

    谢垚不去提谢培的事,寻了个借口:“这几日是我疏忽了,又要看舆图,又要安排到石城后的公务,一时没顾上你。回头我拿些书来,你留着打发时辰。”

    他说到这儿又想起什么:“从前让你练字,我没再督促,你可是耽搁下了?我看你写字倒有几分天赋,若是放下就可惜了。”

    连珠没料他旧事重提,却也觉出他是真心盼自己向上向好。她有时也纳闷,怎的谢垚待她这般上心,浑不像那些爷们只当房中人是个玩意儿。谢培就像是这湍急的江流,席卷而来又匆匆过去,只顾自己汹涌浑不管船上人是何感受。谢垚和他不同,像是平静的湖水,既映照她的不安,也沉淀出自己的深度。

    之后几日,谢垚倒是不再无端闹了脾气,日日守在连珠身边。待船行过畲江,就在洽舍停了船,一众人又换了马车继续前行。

    由恰舍到石城,一路往北,马车碾过冻硬的土路,颠得人骨节发酸。

    连珠掀开帘角,一股冷风挟着沙砾扑面而来。

    石城到了。

    天空飘下雪来,一粒粒硬邦邦的雪霰子被风裹着灌到面上,纷纷扬扬落在城垛上,倒给这座灰扑扑的边城添了几分干净。

    还未进城,便见一队人马迎了出来。当先一人穿着青色官袍,约莫四十来岁,身形微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洪亮:“下官石城县令周明远,恭迎谢将军!”

    身后跟着县丞、主簿等几个属官,还有一位披甲的武将,该是折冲府的人。

    这石城乃是下县,石城县令也不过七品官职,出城一里迎接也是合情合理的人之常情。

    众人寒暄几句,那县令便道折冲府已稍作打理,又道自己在府中备了薄酒,谢垚回府歇息一二再来赴宴,算是为他接风洗尘。

    兰儿早偷掀了马车的帘子,瞧着外头的光景,虽已三月,路两边的树木却是光秃秃的,还下着雪,压根瞧不见半分春意,忍不住道:“这可真是个鸟不拉屎的苦寒之地。”

    涧蓝闻言,一拽兰儿的袖子,笑道:“边城也有边城的好,瞧这一路上的牛羊,在这儿吃肉怕是不愁了。”

    连珠听着倒没什么愁容,只觉得一路风土人情各异,倒有些新奇意思。

    前头谢垚复又上马,马车辚辚向前。

    约莫走了两刻钟,在一处宅院前停下,便是折冲府了。

    与一路上低矮的土坯房不同,这宅院是砖木结构,青灰色的砖墙砌得齐整,墙角处还嵌着拴马的石桩。门楼不高,却做得结实,两扇木门涂了黑漆,门环是黄铜的,被风打磨得锃亮。

    二进的院落,占地虽大,远不如延州谢府精致富贵。

    谢垚看连珠四下打量着院子,便道:“刚来处处难能周到,这地方是简陋了些,回头让顺心找人拾掇拾掇,收拾齐整了也让你住得舒服些。”

    连珠闻言莞尔,眯着眼睛道:“二爷是不是忘了?”

    谢垚看她又道:“我从前是丫鬟,还会嫌这屋不成?你刚来这儿,若是大张旗鼓兴动土木,不是给人话柄么?”

    谢垚哪里不知连珠说的,可他打心眼里觉得委屈了她,他既违了她的心意带她到了这里,便没有让她委屈吃苦的道理。只是他没想到连珠竟会主动替他顾虑名声,心中涌动一股暖意。

    他握住连珠的手,捂热她指尖的一点冰凉,柔声细语:“委屈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初到石城, 谢垚事务缠身,日日早出晚归,有时太晚便夜宿军营,同连珠三五日都见不上一面。

    本来夜夜和谢垚同睡一张床, 就让连珠心有戚戚, 他不回来倒是好事。不过平日里, 连珠也不闲着,府里一应事务繁杂,涧蓝一个人忙不过来,她便在旁帮衬一二。

    折冲府原来的人手不算多,统共几个, 其中大都是老人,服侍过两任都尉,各有一副老于世故的圆滑面孔。

    跟着从延州来的,除了贴身服侍的涧蓝、兰儿,另有四个小丫鬟、三个婆子, 被涧蓝一并安排了人事, 又定下早晚点卯的规矩。

    连珠则从书房取了历年的账目来看。这一看不打紧, 细细深究下去, 却是从崇定十二年开始采购府内各项物品的银钱就连年走高。单炭火一项, 去年入秋后一月就支了十三两银子。

    她蹙了蹙眉, 搁下账本, 想着延州中等炭火也不过二十文一斤,折冲府不大,她来时在屋里转了一圈,几个房间拢共六个炉子,大厨房生火做饭用的却是柴火, 按这样来算,就是日日生炉子,哪里用得了五百斤的炭呢?

    莫不是石城偏远,炭火的价格更高些?

    只是这又不对了,单说炭火一样就罢了,怎的胰子皂角、火烛灯油支出去的银钱都涨了。

    兰儿从屋外进来,便瞧见连珠皱着眉头不知想些什么。她端了茶壶过来往杯里添了热茶,又顺手将壶放到一边的炉子上,道:“姑娘捧着书皱着眉头倒像是个老学究,合该放下书本松快松快,怎地跟二爷似的成日拿着本书了。”

    “不是认了几个字,怎么连书和账册还分不出?”连珠笑道。

    兰儿吐了吐舌头,嘿嘿笑了两声:“我只认得个一二三四,多的就睁眼瞎了。姑娘看着账册皱眉,可是有什么不对?”

    正说着,涧蓝掀了厚帘进屋,朝冻僵的手上呵了两口气:“这鬼天气真要冻死人了。”

    连珠赶紧招呼她来喝茶,又让兰儿用火钳把炉子里的炭拨红了些。

    涧蓝端了茶盏,吹去沫子,抿了一口道:“库房里的东西我已领着人点了一遍,上任留下来的都是些桌椅板凳、瓷杯碗盏的,我重新造了册子,让人签了字。咱们自己带来的另寻了个空屋子放着,也上了两道锁,钥匙就在这儿。”

    涧蓝将钥匙递给连珠,连珠顺手收起。

    涧蓝又道:“除开少爷的月俸,另有二百石禄米按年发放。城外还有五顷官田,算是贴补。不过这些银钱要养着府里这些人,也是将将好罢了。”

    连珠闻言顿了顿道:“所以我看着这账册才觉得不对,虽说除了仗身,还有些炭火的额外津贴,但哪里使得了这许多银子。”连珠说着将册子递给涧蓝。

    涧蓝接过账本翻了翻,心中有数。她管了多年的账,这些猫腻一眼就能看穿,不以为意道:“姑娘有所不知,管采买的人捞油水,是常有的事。府里那李贵,我瞧着面相就不大老实。不过到底是服侍过两任都尉的老人了,听说还是城中望族的表亲,根深蒂固的,怕是没那么好动。”

    她放下账册,又笑道:“再说,他敢把这账目写到明面上,就不怕人查。横竖咱们也不靠着这点银钱,他要贪墨些便贪吧。”

    兰儿听了,忍不住插嘴道:“这叫什么话,贪也不能这么贪吧!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上几个月了,一年下来还不知有多少呢!姑娘,我觉得这事可不能轻纵了,不然他们还不变本加厉,欺到头上来。”

    涧蓝瞪了她一眼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姑娘刚来,脚跟还没稳呢。大刀阔斧的查,底下人抱起团来,还真能让你查到什么?要闹得僵了,岂不是要合起伙来造你的反?”

    连珠听两人说得都有理,想了想道:“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管也管得,却是不能急的,寻个日头好的天,咱们出门逛逛。”

    等了两日,天光放晴,温度也渐渐回升。

    兰儿给连珠穿了石榴红缂丝长袄,又披了银灰色镶貉子毛的披风,另带了观音兜,将半张脸也包得严严实实的,才一同出了门。

    石城地处三国之交,风貌粗犷,却也有一种别处没有的热闹。

    连珠带着两个丫头从折冲府行到可容四马并行的主街,看两旁街铺林立,幌子招展,卖得却是她们不常见过的东西。香料琉璃、皮货辽参,还有些连名字也叫不出的干果蜜饯,瞧着倒是诱人。

    兰儿眼睛都不够用了,新奇道:“方才那摊上的干枣比延州的干鲍还大!”

    涧蓝也道:“我从前在书上看过,边疆之地瓜果甜足,等到夏日的时候,你才是有口福了。”

    “这样说来,咱们到这地方,也不算全是坏处。”兰儿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香辛味,咽了口口水。

    连珠听了这话,也笑她心大如斗,只为个吃的就将前几日对这荒凉苦地的抱怨给抛去脑后了。她正笑着,目光从那些奇珍异货上移开,落在一家杂货铺子上。

    她心中一动,提步进去。店里东西齐全,价格也用炭笔标写在小木片上插在货物旁边。连珠看了几样日用物什的价钱,又在心里默算了一笔,果然比府里账册上记的要高上两成。

    等出了店门,连珠便让涧蓝将店铺名字和几样常见物的价格记上。

    而后一路走走逛逛,又记下了三四家铺子。

    等行到隔壁街巷,已是日近正午。三人寻了家顾客盈门的汤饼铺子,在靠里的位置坐了,要了三碗羊汤和一碟胡饼。

    涧蓝替连珠擦了桌椅,待她坐下就小声道:“姑娘今日记了这许多铺子的价格,可是想拿去和那李贵对账?”

    “先做到心中有数罢了。”连珠喝了一口麦茶道,“折冲府人口多,每月的采买都有定数,合该有折扣才是,偏还买贵了许多。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他胆子胃口实在太大,若不敲打敲打真就无法无天了。”

    兰儿也道:“那炭火的价格出入更大,连我这样不识得算术的,都知道他贪了不少!”

    涧蓝叹了口气,却道:“说是这样说,但真正做起来却是艰难,姑娘还是三思之后再定吧。”

    连珠也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谢垚不是出不起这点银子,可她本性如此,知道了这等贪得无厌的事,便忍不下来。

    几人说着话,隔壁桌又来了两个客,一坐下谈话声就飘了过来。

    “听说了没?又要修城墙了,已经派人来勘察了。”

    “修城墙拦鞑子是好事,可这银子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咱们老百姓身上刮。这又要收税,日子可怎么过哟”

    整饬城防的事也当是落在谢垚身上,要费心这等劳心劳力的事,也难怪成日看不见他的人。也不知他事情办得如何了,只盼着他事事顺利才好。

    正想着,小二端了热腾腾的饭菜上来。

    羊肉汤头浓白,飘着葱花和辣子。另有一碟胡饼,外酥里软,抹了赤色的酱。

    兰儿嘴急,舀了一勺汤就往嘴里送,汤一进口被胡椒呛出了眼泪。

    涧蓝赶紧递了水过去,嗔道:“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兰儿伸手接水刚要喝下,却听窗户外头一阵马儿嘶鸣,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店中人听见动静,皆是搁下筷子探头往外看,只见一穿着锦缎袍子的年轻人翻身下马,二话不说,揪住路边卖柴老汉的衣领,抬手就是一鞭。

    那老汉惨叫一声,脸上顿时浮起一道血痕,身子往后倒去,担子里的柴火散了满地。

    那年轻人尤不解气又踹了一脚,嘴里骂骂咧咧:“老东西,挡了爷的路还敢躲?”

    “砰”

    兰儿正瞧得热闹,忽听身后响动,回头一看连珠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来,双手成拳敲在桌上,满脸寒霜,似是恨得不行。

    兰儿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喃喃道:“姑娘?”

    “欺人太甚!”

    那老汉身躯佝偻,仿若一刀剜在她心口上,活生生让她忆起前世谦哥儿的死因。

    她一时怒上心头,火冒三丈,再顾不得什么隐忍甩开衣袖就要往外头冲。

    “姑娘!使不得!”旁边一中年妇人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的去路,慌忙道,“姑娘可是要见义勇为?千万不要啊!那是柴家二公子,柴家可是石城三大家之一,手眼通天,连县令老爷见了都要让三分。姑娘是外来的吧?你若招惹了这种人,真真是惹祸上身啊!”

    涧蓝和兰儿闻言也快步到了连珠身边,拉了连珠的衣袖暗暗摇头。

    “姑娘,这位大婶说的是,那人固然可恶,可咱们贸然上去,难不成和人动手么?”

    若是旁的事情,连珠亦有理智去权衡利弊,但怒火上永,她已是意识不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挣脱涧蓝和兰儿的手。

    “住手!”

    一声厉喝,眨眼出声那人已是到了跟前。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