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暮香堂门口。
赵静柔身着水粉色袄裙, 下穿烟霞色曳地马面裙,裙门绣宝相花。头梳灵蛇髻,顶簪是赤金累丝衔珠的蝶钗,侧边斜插三支珍珠发梳, 抬手间腕间一双赤金白玉镯叮啷作响。
她身后跟着个素面灵秀的丫鬟, 一双手拢在袖子里, 冻得鼻尖发红。
等春蝉通传后,掀了帘子请她进去。
帘子刚落,赵静柔的目光就在屋里转了一圈,屋里熏香铺面而来,仿若云端一般。
延州谢家的气派, 进府第一天她就领教了。不说正经主子们的院落,就是她住得临水榭也是小而精巧,陈设华美,非一般人家可比。
抬头间赵静柔就换了张喜人的笑脸,对着谢渊和袁英华行了一礼:“外甥女静柔, 给大舅父、大舅母拜年。愿舅父舅母万事顺意, 岁岁安康。”
谢渊对这个表外甥女倒无甚感情, 但到底是一家亲戚, 神色比方才对着袁英华时和缓了些:“起来吧。”
袁英华也伸手虚扶一把:“快起来, 坐吧。”
赵静柔起身, 理了理衣裙, 在左侧的楠木交椅上坐下。她来时,只袁英华设宴迎了她,而后两次来暮香堂也只见了大表兄谢坤。二表兄建寺事忙,表弟则在平江念书,都不曾得见。这会儿抬眼瞧见对座坐着一少年, 身姿端正,眉目清朗,想来便是自己那位文曲星转世的表弟了。
她心里暗暗打量,早听说这位庶出的少爷读书读得好,将来必成大器。原以为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呆子,如今一见,竟生得这样一表人才。
谢渊开口指着谢培介绍道:“这是你表弟,谢培。”
谢培目不斜视朝赵静柔点了点头,唤了声“表姐”,便又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再无多话。
赵静柔笑应了,又逢丫鬟端了甜橙点心进来,袁英华正要招呼人用点,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当先进来的是谢坤,身后跟着袁荣娘,怀里还抱着穿得圆滚滚像只红灯笼的铃姐儿。
赵静柔极有眼色,欠身就给表兄表嫂行礼。再起身的时候,忽觉门帘没落,又进来一位身强体魄、风流俊逸的男子。
她目光一下定住,脸色潮红,登时便猜到这文雅俊秀的男子是二房那位有了官身的表哥。
谢渊招呼几人坐下,又说了几句家常,便让袁荣娘抱了铃姐儿来逗弄。
谢坤坐在谢培谢垚之间,一个在学问上压制他,一个于官身上压他一头。
这年拜得好没意思。
他拿了一牙儿橙,吃了两口随手扔在一边,目光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了一圈。转着转着,便落在了赵静柔脸上。
他见了这位表姑娘两次,生得不算顶美,但别有一股风情,倒有几分意思。
他瞧得肆无忌惮,不光让赵静柔察觉,也叫袁荣娘看在眼里。
她舍下铃姐儿交到袁英华手里,疾步走到谢坤跟前,挡了他的视线,低声怒道:“在院里还没瞧够,来了爹娘这儿还管不住你这双招子。”
孕时,袁荣娘怕谢坤玩得心野,将自己贴身丫鬟给了他。谁知自己才刚生下铃姐儿,他又拉了个丫鬟进房。现在,竟然连自家亲戚都不放过,巴巴地盯着,怕人不知道他一肚子花花肠。
谢坤看她在人前教训,如此不给自己脸,面色一沉也反口骂道:“你胡吣什么?我不过是往那瞅了一眼,你就编排出一车话来!大过年的,非要在爹娘跟前闹得大家不痛快,你安的什么心?”
两人都压着声音,上头坐的谢渊听不真切,但也知是小夫妻两个闹了口角。如此不合时宜,真是不知轻重,当下就有了气作到面上。
袁英华怕谢渊迁怒,赶紧抱了铃姐儿到袁荣娘身边,使了个眼色:“行了,你们只略坐坐,也该去三叔那儿拜个年,误了时辰不好。”
玲姐儿怕冷,袁英华留着她和袁荣娘在暮香堂玩,兄弟三个往三房去。便是表亲,赵静柔年近十六,也不好跟着一起,留在暮香堂同袁英华她们一齐说话。
只是袁荣娘因着方才谢坤的事牵连赵静柔,几次搭话都没得个好脸,赵静柔本就是个好胜要强的人,这下心中也藏了一肚子气,勉强笑了告辞。
一出暮香堂的院门,赵静柔便一脚踢了院墙边的一株矮松出气,嘴里骂道:“不过是投了个好胎,不然哪轮得到她给我脸色瞧。生了个赔钱的玩意儿还不知夹紧尾巴做人,真有一天叫大表哥娶了个厉害的小,我才要说一句老天开眼!”
她气红了眼,嘴上便没个把门的,这话说得实在没规矩,让身后的梅香缩了脖子,不敢接话。
又踢了几脚,赵静柔新做的一双绣鞋蹭了松汁,绣花都染污了半朵,心中更气,还要再骂,好容易叫梅香劝了下来。
“小姐,暮香堂的门口还有丫鬟站着,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赵静柔闻言,回头果见院门口有个脸生的丫鬟缩头缩脑,提了裙角蹬蹬蹬地往回临水榭的石子路走去。
路上,赵静柔气尤未消:“我还想着融了一支赤金钗给她女儿做个项圈,当真是一番好心成了驴肝肺,我就是随手赏了人也不能给她!”
梅香小碎步跟在后头,心里却想,自家小姐一贯把黄白之物看得比什么都重,前儿才让自己拿不用的绸子给玲姐儿缝了虎头帽,说是新年礼,哪里还舍得这么快再做个金项圈送去,更别说什么随手赏人了。
只是她这么一说,自己也就这么一听,还得哄着安慰着:“姑娘,消消气吧。听说这大奶奶做姑娘时脾气就不好,说不准这产后气性就更大了,您何苦跟她置气,平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赵静柔绕了鬓边的一缕发丝,哼了一口气道:“她是自己长得丑,所以表哥看了哪个女子一眼她就醋意大发,不过是自个儿没用罢了。”
梅香想谢家的大少爷花名在外,院里有沾染的丫鬟就不下一掌之数,大奶奶生气也是应当。
她口中却道:“都是姑娘长得太美,才让大奶奶心里妒忌。”
赵静柔平日最喜听人夸赞自己貌美,梅香以为自己这一句定能叫她消气,谁知赵静柔却哀叹了一口气:“长得美又如何,旁人连看也不看一眼。”
梅香一愣,不知她说得旁人是谁。
等回了临水榭,梅香要去给赵静柔泡茶,谁知却被拉到跟前坐下:“梅香,你别忙,先跟我说说话。”
赵静柔说话向来颐指气使,唯独有事相求的时候才会换上这样一副面孔。
梅香卖身赵家,又跟着赵静柔从高陵千里迢迢到了延洲,全副身家性命都系在赵静柔身上。她虽不喜赵静柔张扬跋扈又一毛不拔的性子,但到底是自家小姐,只能是盼着她好,自己今后才能有出路。
她依言坐了,就听赵静柔目光灼灼盯着她问道:“你平日跟牡丹园的那两个小丫头走得近,可曾听她们说起过二少爷的事?”
二少爷?
梅香到底是跟了赵静柔多年,一听她这话,便知她心里打得什么主意。
“姑娘,你”
“你什么你的,快说啊!”赵静柔催促道。
“牡丹园的小丫头是三房的人,倒没说过什么二少爷的事。似乎只提过一嘴,说二少爷如今很得朝中重臣赏识,年轻轻就独当一面,十个有头脸的人物。”
赵静柔听着,脸上那笑意便慢慢漾开了,像是春水化冰,藏都藏不住。
“姑娘?”梅香见赵静柔不语,轻轻唤了一声。
赵静柔默然片刻,才缓缓道:“得了空你再去打听打听二少爷定亲没有。”
“姑娘,您真打算”梅香犹疑道,“大夫人不是说了等年后要带您去赴几场宴,相一个好人家么?”
赵静柔重重地放了茶碗,不屑道:“你真信她的花言巧语。若是延洲城里有好人家,她何苦将女儿远远地送去京城?替我找个好人家,哼,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我叫她一声舅母不假,说到底是隔了几层的亲戚,她又不是个热心肠的善人,哪里会真替我操心。”
赵静柔看着自己如今住的临水榭,虽是一明两暗三间房舍,但也独占了一处院墙,院里素白石子嵌成海浪状,小路边是大片的梨花和芭蕉。谢府不过一偏僻孤迥的小院子都这样灵动精致,可见其富贵繁荣。
自己从前在高陵争的那些银钱摆在这儿,怕是连看都不够看的。由俭入奢易,由奢至俭难,她不过在谢府住了一月有余,只是吃喝一事就远非从前家中可比。
心被养得大了,哪里那么容易消下去。
梅香知道赵静柔说得有理,但还是犹豫道:“可我瞧着那二少爷冷口冷面,又是个手下掌管精兵的武夫,瞧着怪吓人的。倒不如三少爷,瞧着温和儒雅,也还是个读书人呢!”
赵静柔摇摇头,只觉得梅香一个丫头还是目光短视。
谢垚是二房嫡子,正经的六品官,如今又兼着实缺,这样的人不必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纨绔子弟强上百倍?更何况人还长得那般俊俏,横看竖看都是为夫为婿的上佳人选。
她那位表弟其人倒是不差,但母亲早亡没个助力,又是庶子出身,现在也还只是个秀才,要是跟着熬个几年书读出来了还好,若是名落孙山,那才真的是哭都没有眼泪。她赵静柔不见兔子不撒鹰,赔本的买卖才不要干。
至于谢坤不说他已经成婚,就是袁荣娘没进门,她也不做他想。但瞧袁英华那狠戾精明的性子,做了她的儿媳,还能在她手下讨得了好?
“行了,这些事你不懂,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
谢浔孟浪轻率,行事向来不着边际,并不喜欢一板一眼的谢培,自然更不喜欢沉毅渊重的谢垚,倒是和乖张风流的谢坤能聊去一路。
故而谢垚谢培兄弟两个只在三房略坐坐便起身告辞。
一出院门,谢培就冲着谢垚拱手致歉,急说自己要出府一趟。
顺心瞧着金环提摆跑着跟上,压根没注意身边主子忽而沉下的脸色,嘴里疑道:“这大年初一,三少爷这着急忙慌的是跟哪儿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不必早起烧灶, 连珠直等到棉被里的热气渐散了才起床洗漱。
早饭是前一晚剩下的豆沙圆子在油里过了一遍,炸得酥酥脆脆配了豆粥吃正好。
连珠吃过饭,顺手收拾了厨房的锅碗,闲下来就帮着范荣儿叠元宵供奉神佛的莲花。
午饭时父子两个去天香楼掌柜家吃喜宴, 连珠和范荣儿就随意蒸了糕饼兑付两口。糕饼吃完, 范荣儿就去准备初二家里来客要吃的饭菜。
连珠又叠了三个莲花, 揉了揉掐纸泛红的指尖,起身倒了半杯热茶。
厚重的布帘半掀,便听到廊下灯笼被风吹得狂乱飞舞声中传来几下敲门声响。
厨房灶火热,连珠看范荣儿穿得单薄,手上又挂了水, 喊了声:“娘,你不必出来,我去开门。”
她快步跑到门口,年里贼多,靳家的院门用了门闩杠儿做锁, 木头份量颇重, 费力放到墙边, 门一开闯进一双热切的眼。
冷风铺面, 带着一股冬日里少有的茉莉清香, 谢培来时路上淌了水的火气尽散了, 冲着连珠笑道:“我来了。”
“三少爷事忙, 今儿怎么又来了?”连珠把着门,倒像是不肯让人进来。
“来专程给你赔不是,昨夜喝醉误了时间,也忘了让金环来说一声,你等久了是不是?”
连珠看他伏小做低的模样, 又得了这么个意料之中的回答,忽觉得平白生的这股气好没意思,松手转身往院里去,任风把门打得更开:“我可没等,上回就同你说了,不去看那灯会。”
谢培看她面色不虞,想来是真生了自己的气,追上两步赶到连珠的身边,替她撩了布帘一齐进了屋里。
后头金环冻得跺脚,却也不好进屋,站在廊下缩紧脖子。
屋里倒是暖和,连珠这会儿也调理好心思,替他脱了披风,就要拿干帕子去擦上头凝了的霜雪。
谢培接过披风随手放在一边:“擦它做什么,屋子里暖和,一会儿就干了,没得让你过了凉气。”
又拾起先前的话头:“有言在先,我又失约,是我的不是,你要打要罚我悉听尊便,只求一点你别气了?”
连珠从前听佛家谶语,说情绪如客尘,来时不拒,去时不归。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自然是丢过就算了。
其实认真说起来,昨夜心里涌起那点不悦都叫连珠心生警惕。
谢培对她有意,连靳九都看得出。
水滴石穿,她也怕那些情意日复一日渗进骨头里,将她吊着的那口气磨软了,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重活一遭,是打算来讨债的,本就不是来留情的。
“还打罚呢,说出去让人知道了,还不得扒我一层皮。”连珠说着给他倒了杯茶,“你难得回来,过两日又要走,除夕夜同家人一起本是应当,我气什么。”
“真的?”谢培一喜,胸口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气松了,谢培便将平江的见闻趣事捡了两件说给连珠听。说到乘船北行这一遭,连珠眸子亮了亮:“平江行水路方便,可不知延州本地往北边去的客船也有这么方便?”
“倒也方便,延州毕竟人口繁密,宝善河南北都有渡口,一日来往客船总不下百数。”谢培说完才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既是在自己家里,连珠也不似在府中那般恪守规矩,在一旁的小凳坐下:“没出过山门的人,总归好奇。”
她说着,布帘又开,范荣儿躬身赔笑进来。她一早听见三少爷来了,几次想进来请安都被金环拦下来,私心又想到靳九的叮嘱,直等到日近中午要用饭了才斗胆进来。
“三少爷,今儿可是还在这儿用饭?”
谢培还没答,连珠闻言起身拿了旁边的披风道:“三少爷方才就说要走,娘去叫金环来吧。”
谢培哪里说过什么要走的话,只是连珠既说了,他也只好对范荣儿一笑,客气道:“顺路来瞧,这会儿正要走。”
连珠送了谢培出门,转身回来就见范荣儿直勾勾地看她。
范荣儿方才瞧谢培的眼珠子恨不得黏在连珠身上,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叫了连珠进屋还没坐下就道:“三少爷三少爷可是真对你有意?”
连珠呼了一口气道:“娘既然问,我也就直说了,三少爷虽未开口说过,但我看来他确有此意。”
“那”
“我不愿意。”
连珠说得坚决,让范荣儿听了微微一愣。
“我既说了要出府,就是打定主意的,就是三少爷真的有意,我也是不愿的。”
范荣儿倒并非盼着连珠一人得道,全家鸡犬升天,而是看着谢培待连珠温柔小意,才动摇了心意。
“可你爹说三少爷如今在大老爷跟前挂了名,日后前程不可估量”
连珠淡淡道:“那也是他的前程,娘冷眼瞧着前头牛大叔家的杏儿,还不清楚在那大户人家里做妾能算个什么好出路么?”
范荣儿半句话噎在喉咙口,想想也是,那杏儿初被三老爷看中是何等风光荣耀,不过短短日子就丢到脑后,冷守空房。可再转念一想,哪就人人都像三老爷一样风流无情,也有那成了妾的儿女双全承欢膝下。
范荣儿呐呐道:“也有不一样的。”
连珠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娘是叫我将今后几十年的命都交到别人手里?”
范荣儿没料想连珠会突然抛出这样一句话,登时愣在原地,不知说什么话来反驳。她心中也奇怪,自家女儿从小只爱穿金戴银、擦脂抹粉,怎么进府才几年,就换了副心性。难道真就府里那些嬷嬷丫鬟狠得吃人,叫珠儿吓怕了?
她这般想着,也跟着连珠叹了一口气:“你年纪大了,也能做自己的主,就是你爹,他盼着你罢了,过年时候不说这个,中午有什么想吃的?”
连珠倒不担心靳九,他毕竟不在谢府内做事,等自己交了钱、出了府,木已成舟,就是不行也得行了。
只是盼着这几日谢府宴客再忙一些,好让谢培别再上门让靳九看见,另生事端。
第二日果不见谢培,只是第三日金环又来。
“实不该大过年的再来叨扰,只是少爷他那件雀金裘破了个洞,今夜去见客要穿,这般紧急,只能请连珠姐姐帮帮忙了。”金环冲连珠露出个讨好的笑,语气虽是万分紧急,但目光压根不敢同她对视。
连珠不必多猜,就知道到这是他找的借口。
靳九在旁听见也哪有不明白的,一推连珠的肩膀笑道:“既是三少爷的事,那就是要紧的事,赶紧去,别耽误了。”
连珠无法,只得换了外出的衣裳跟着金环出门。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小马车,金环一撩帘子,做了个请她上马的手势。
连珠站在原地看他:“不是说补衣服么?上马车做什么。”
金环一拍手,挤出个笑脸来:“好姐姐,你都猜到是三少爷的意思,何苦为难我呢?先上车吧,三少爷还等着姐姐呢!”
连珠看他一眼,知道是谢培的意思,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先上了马车。
连珠坐在车里,撩了车窗的帘子看着路两边的景致,倒像是往宝善河边的街市去。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停了。
连珠下了车,只见眼前是一座名唤九成楼的戏楼。雕梁画栋、翘角飞檐,廊下挂了灯笼,里头传来丝竹之声。
金环嘿嘿一笑,只在前头引路,沿着木梯上了二楼,再往西走到里间挂了“演真轩”的包间推了门。
包间雅致,临窗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正对着一扇花窗,窗下正对着一楼天井的戏台子。
窗边站着一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来了,路上冷不冷?”谢培见了连珠,赶紧迎了上来就要替她拿解下的披风。
连珠看这架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只是嘴里揶揄:“衣裳呢?不是说破了洞要补?”
谢培听了脸上添几分委屈:“好啊,你个没良心的,我想着你在家无聊,寻个借口不叫你爹娘猜疑,让人请了你来听戏,你好歹领个情,倒来笑我!”
他眼巴巴地瞧着连珠,让连珠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是,劳您费心了。”
谢培见她一笑,赶紧拉了她的手在窗边坐下,又倒了茶:“今儿登台的是三庆班的台柱子,听说青衣唱得极好,你可有什么想听的,我让伙计拿折子来点。”
连珠对戏倒不痴迷,只是既然来了也不想扫谢培的兴:“我听什么都好,只听两出,要早些回去。”
“这么好的机会,自然要听喜欢的。”谢培说着便让金环去叫人。
谢培又将桌上的瓜果往连珠跟前送了送:“都是你爱吃的,还是想吃点别的,我让人送来。”
“年节里一顿顿的本就吃得多,这些就够了,哪里吃得了那么多。”
谢培听她话语随意,分明比几日前刚见面的时候要亲昵更多,心里高兴起来,捻了两粒松子替她剥壳,又介绍起下面正在唱的戏。
说了两句,金环带着戏楼的伙计进来。
“谢三少爷。”
“折子拿来,我们要点戏。”
“是是是。”
九成楼点戏跟别家有些不同,不是画圈,而是自己个儿写戏名。
谢培拿了笔问:“想听什么?”
连珠一时哪里想得起来,谢培便又道:“不如先听着,想一想,你自己写?”
连珠点了头。
下面戏台上唱的正是霸王别姬,那扮虞姬的旦角一身绣银线的宫装,头戴点翠凤冠,莲步轻移,身段婉转如风拂柳。唱腔悠悠荡荡,穿过丝竹管弦,直往人耳朵里钻。台下看客掌声雷动,锣鼓咚咚锵锵,倒是别有一番热闹。
谢培又催了一回让连珠点戏,正说着话金环敲门进来,在谢培身边耳语两句。锣鼓声太响,金环说着话听不真切,两人便出门去谈。
连珠等了一会儿,随手在折子上写了出《锁麟囊》。半晌不见谢培回来,便自己开门将折子递还给那伙计。
伙计接了折子,穿过走廊又到了南边的厢房门口。
门外站了两个身量板正的小厮,面目严肃,腰侧都还挂了一把长刀。
“大人,我来拿折子。”那伙计陪着笑脸。
门口一人看他一眼,随后轻敲了门等里头有回应,才轻推了半边门进去。
那伙计低头悄悄往屋里搂了一眼,只见窗前椅上各坐一人。
一位穿正红色绸缎褂子,一头华发用青簪挽了。另一人侧身而坐,眉目微垂,薄唇轻抿,尚未靠近没对上眼神,就自觉一股威严。
谢垚斜坐目光幽幽往窗外探去,正看见右手边那扇半合的花窗后露出一张俏生生的熟悉的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连珠托腮听戏, 那虞姬剑舞得人眼花缭乱,待谢培坐到自己身边才发觉来人。
谢培目光并不落在戏台。
他看连珠,看她抿唇轻笑时嘴角弯了的一点弧度,看她听到悲处微微蹙起的眉心。
一颦一笑都比那咿咿呀呀的戏文来得吸引人。
一曲终了, 谢培问:“怎么样?好看吗?”
连珠笑了笑:“嗯, 不错。”
“回来时碰到那伙计, 看你点了戏。”
“是。团团圆圆的,凑个年节的好意头。”连珠道。
谢培替她续了茶,又道:“戏倒还罢了,我瞧着你的字却比从前写得好了许多,我在家时带你练都不愿, 怎么如今肯下功夫了?”
连珠概说了谢垚嫌她字丑,要她练字的事。
谢培莞尔:“艺精靠磨炼,严师出高徒。难怪我敦促不了你,原是我狠不下心。”
他一句话,两层意思, 连珠听出其中的暧昧, 斜睨他一眼, 纤指点了台上翻了几个跟头出场的武生:“话多, 戏开场了, 还不好好看着?”
连珠不欲叫谢培再说些亲昵调情的话, 目不转睛地盯着戏台, 自然也没注意斜对的窗□□来的那道目光。
谢垚往演真轩的窗户看了许久,先是看连珠独坐窗前,又看谢培在她旁边坐下。
笑语晏晏,郎才女貌,瞧着当真像是一对璧人。
白文喜今儿特意请了他来听戏, 早知道这谢校尉冷口冷面不喜颜色,这次更好,戏也不听,凝眸深思不知想得什么。
戴了大碧玉扳指的手拿起茶碗,吹去茶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道:“看来咱家今日这地方没选对,谢校尉不喜欢听戏啊。”
谢垚闻言收了目光,对着白文喜拱手道:“公公言重了,我于这丝竹管弦上确实不通,实是自己粗鄙,让公公见笑。”
这白文喜是宫里的老人,又挂着寺庙监修的衔儿,奉旨督办建寺事宜,私下里又和齐王有些勾连,不是能得罪的人。
白文喜呵呵一笑,也不深究,只摆手道:“谢校尉是做大事的人,自然没时间来研究什么风花雪月。”
他说着,往谢垚身边靠了靠,尖细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些,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谢校尉,这次的事咱家是真要谢你。你是成大事的人,我最欣赏的也是成大事的人。往后若有什么用得上咱家的地方,言语一声也就是了。”
谢垚知道白文喜这话,便是将他视作一条船上的人。
也是,建寺用的砖瓦价高市面两成,这么一大笔亏空,向上要钱的折子又被齐王压了下来,如果不是自己剿匪得了万两白银,可没这么容易能交代过去。
白文喜事建寺监理,如此大的纰漏,担子自然是要他来扛的。
自己替他解决了这么大个难题,他怎么能不谢自己。
谢垚道:“既然我和公公同担这建寺的任务,就是分内之事,公公何故言谢。只是”
银两亏空之事扰他良久,得谢垚替他解决了此事,心情大好,他说什么都肯听:“谢校尉不妨有话直说。”
“这事可还要再查下去?”
白文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顿,他慢慢靠回椅背,手里那盏茶端得稳稳的,低头吹了吹茶沫,又呷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向谢垚。
“谢校尉这话问得”他拖长了调子,脸上又浮起笑来,深不见底,“咱家倒想问问谢校尉,还想查什么?”
白文喜将那茶盏搁下,手指摩挲着那大碧玉扳指,慢悠悠道:“猫腻,咱家瞧见了;亏空,如今也填上了;该罚的,咱家心里有数;该报的,也自会报上去。”
他抬眼看向谢垚,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深长:“谢校尉年轻有为,办事利落,咱家佩服。可这世上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反倒不好收场。听说谢校尉文墨通达,当然也懂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
他语罢,偏过头去不再看谢垚,只是耳廓微微一动。
待听到谢垚依旧是冷声开口,话里却说:“是,谢垚年轻不懂轻重。”
白文喜满意笑了,端起茶盏,冲他举了举:“谢校尉明白就好,往后咱们共事的好日子还长着哩。”
谢垚心念如电转,胸中早是雪亮。此间亏空,非止于下吏贪婪,实乃上有所好。
恐那碧玉扳指上不知浸染多少账簿上的朱红。水至清则无鱼,可这水本就是他们搅浑的,自然盼着后来者同濯其足,共饮其浊。他方才故作迟钝,不过试探,倒真让他试出深浅来。
朝堂诡谲,几方势力角逐,他已然入局。藏锋于鞘,隐芒于尘,日子确实还长,且走一步看一步罢。
谢垚也端了茶盏,目光外露,看得却不是戏台。
听完两出戏,等连珠到家的时候天已擦黑,靳九伸长脖子瞧见连珠是从马车上下来的,登时红光满面:“好好好,我靳家也是要飞黄腾达了!”
范荣儿知道连珠心思,生怕她听了这话不高兴,一扯靳九的衣袖提醒道:“喝多了怕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
靳九向来惧内,即便是得意忘了形被范荣儿一制,又稍稍压下些狂喜。只是在连珠进屋之后,免不了东问西问些三少爷的事。
连珠敷衍答了,又借口说累了独自回房待着。
之后两日家中来往都是些亲眷,倒没见谢培再来。又过了两日,金环来传了话,说是谢培的老师自平江过来,两人不日就要上路。
既是师傅来了,谢培定是时时刻刻都在旁作陪,恐怕临行之前要见上一面也难了。
金环来这一趟,既是告诉连珠这一消息,也是来求个信物。
连珠心道,谢培身上的香囊、吊坠哪一样不是出自自己的手,哪里还有什么能给的。
只是金环来了,断没有空手走的道理,可年前把绣的荷包都卖了,也没有新的。
“连珠姐姐还不知道少爷么?只要是姐姐的东西,少爷还能说不好么?不拘什么,随意寻个东西就是了。”
虽然金环话是如此,但连珠还是警醒着,那些拿出去卖的香囊扇坠还罢了,若是女儿家的闺阁之物就这么给了人,保不齐闹出什么祸端来。
瞧着金环赖在门边不肯走的样子,也知道没这么容易将他打发了。只好从屋里拿出个络子,递了金环道:“少爷不是有个海棠佩缺个络子,便把这个拿去。”
“诶!”金环见那络子配色素雅,又编得是精巧的步步生莲结,欢天喜地地拿了交差去。
待送走金环,连珠回屋将匣子里攒下的银钱一并拿了出来。
银票三百两,银锭四十五两,另有琐碎银两若干。
里面不光是她在谢府三年多的月例,还有谢垚给的赏赐多半都换成了银子。
那三百两银票是要贴身留着的,另外四十五两打点赎身的事宜。连珠收拾好银钱再次盘算起赴京的事宜。
无论是行水路还是行陆路,她都趁着和亲眷闲聊时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过了。行陆路快些,雇一辆骡车,十一二日便能到京城,只是路上不太平,她一个单身女子,恐生事端。行水路慢些,从延洲搭船沿运河北上,约莫要走上二十来天。
待赎身的事办妥,便去寻一艘稳妥的客船,扮作寻常探亲的妇人,悄无声息地进京也就是了。
至于靳九范荣儿的养育之恩自己是难报了,她会留下一百两银子,也算是一点心意。
且说谢府那边年节里宾客如云,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初六日,门上来报沈夫之莅临,谢渊奉他上座,又命人速去唤谢培来见。
在谢府待了两天,沈夫之便携谢培起身上路,谢渊重视,亲送到大门外。
马车辚辚远去,连珠回府的时候正赶上这场面。
车队从府东边而过,连珠站在巷口看了一阵,便从后门进府,一路往卧云居走。
穿过月洞门时,恰碰见谢垚从院里头出来。
他今日穿一件浅紫织游麟纹的锦袍,腰间系一玉带,正和顺心说着话,骤然看见连珠脚下微顿,停了片刻听她屈膝行礼:“二少爷。”
连珠在家待了整整十日,谢垚却并非十日不曾见她。
戏楼花窗后一张俏脸今儿落到面前,叫他无端想起谢培求他的事来,心里也奇怪,这丫头是有什么本事,笼络得他那一心功名的三弟魂牵梦绕。
只是刚生出这个念头,心里莫名来了股烦躁,他又强压下去,对着连珠略一点头,连句话也没说,从她身侧走过。
倒是顺心对着连珠呵呵一笑,又快步跟了上去。
连珠没工夫揣摩主子心意,等人走了,依旧沿路往卧云居里头去。
反倒是谢垚前行两步,又停了下来,略偏头往回看了一眼,竟只见门槛边翻飞的裙角。
谢垚皱了眉头,方才还没注意,现下细细想来,自己给了这丫头不少赏赐,偏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还是从前那些半新不旧的东西,难道是那些赏赐入不了她的眼?
不该啊,明明都是捡着她素日喜爱的穿戴选的
想到此处,他忽地扼住念头。
什么时候自己竟在意起一个丫头穿什么?她用没用自己的赏赐,如何用那些赏赐跟自己又有什么相干?
谢垚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没动。
顺心在一旁等了半天,不知是何缘由。只是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出声,悄悄往后缩了缩。
俄而,谢垚转过身,大步往外走去。
顺心一愣,连忙跟上:“少爷,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山间的积雪刚化尽, 风吹过时松柏簌簌地响,偶尔惊起几只山雀,扑棱棱地飞远了。
此时节还未到复工的时候,寺里比之往日静了许多, 只有一些留守匠人住在后头棚屋里。
顺心顺意给谢垚拿了饭菜, 两人又把多的搬到隔壁耳房用了。
吃完饭, 顺心拿了签子剔牙,就听顺意忽然问:“主子今儿怎么突然上山了?瞧着面色像是不大对。”
顺心向来不如顺意仔细,这会儿听他提起,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是有点。”
“什么叫好像!”顺意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成日跟着主子竟一点都没看出什么?”
顺心闻言委屈:“主子一贯什么事都放在心里,哪里会跟我置喙,他心思难猜,我上哪知道去!”
顺意听了连连摇头,孺子不可教也。
顺心也不揪着这话, 连声催促道:“行了, 少爷怜你这些时候辛苦, 让你下山好好歇息两日, 你还不紧赶着回去!”
因着年节, 寺庙停工, 谢垚就留了顺意在山上替自己看着。这时日自己回来, 体恤下情让他回府松快两日。
顺意并不在卧云居住,而是住二门外的平房。镇日也不忙,只替谢垚收取些信件,若是有急的,才着人或亲自送上山去。
这日, 延洲城的守备往谢府送了些家乡土物,其中有几桶茶叶,顺意便拿去卧云居。
东西才交给涧蓝,就瞧见穿着个秋香色短袄,头戴金钗的小姐往院里来。
顺意常在山上,并不识得这女子就是才来谢府不久的表姑娘赵静柔。
却说这赵静柔自打起了攀附谢垚的心思,便一门心思想往卧云居里钻。
头一回往卧云居去,拿了两盒点心,寻了个请泉黛帮忙择花样的借口,说她是京里来的,知晓什么款式时兴。
泉黛收了礼,也热络地帮了忙,谁知这位表小姐三言两语就绕到了谢垚身上。泉黛初时还不觉得,几句话之后瞧着赵静柔娇媚脸上的柔柔春色,就警醒起来,再不肯透露跟谢垚有关的一字半句。
没几日,赵静柔又来,依旧是打着做衣裳的幌子。这回泉黛却是推说身子不爽,连院门都没叫她进来。
两三次之后,赵静柔哪里还不明白,一扭脸对着梅香骂道:“她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丫鬟,也敢在我面前拿腔拿调!”
梅香不敢触怒她的火气,只等她说完,才敢小心劝着。
可赵静柔压根不是个遇坎就退的性子,分明越挫越勇,三不两日就在卧云居门口路过,盼着能见上谢垚一面。
偏生这回再来卧云居,赵静柔竟瞧见个穿朱红色色撒花缎面斗篷,头戴三四根碧玉金簪,通身华美另有风情的女子,那女子说话间被泉黛笑着迎进了卧云居。
泉黛素日眼高于顶,连自己都不放在眼里,独对这位小姐如此敬重,叫赵静柔神色一凛。她早听说谢垚还有一亲妹妹,名唤谢玉柯的,从小养在京城并不常来延洲,难不成就是眼前这一位?
她这般想着,眼珠一转,打定了主意要把握机会,赶紧快步走上前去,高声呼道:“可是二小姐?”
泉黛本领人跨了门槛进了院里,听见这声又停下脚步,扭脸瞧见是赵静柔脸色微变。
她还没说话,就看赵静柔三步并作两步,袅袅婷婷地走到两人身边,声儿里透着惊喜:“早听说二小姐秀外慧中、天生丽质,今儿可算是见着真人了!”
那女子上下打量着赵静柔,却并不接话,反倒是泉黛愣了愣赶紧开口道:“表小姐误会了。”
赵静柔的笑容亦是僵在脸上,又看那女子勾了勾唇角,颇有几分高高在上的架势:“我姓薛,确是谢垚表哥家的亲戚,却并非玉柯妹妹。”
薛
赵静柔从前在高陵对谢家本就知之甚少,更何况这薛馥芬本是二夫人的娘家远亲,她哪里认得。
若是旁的姑娘闹出这么个笑话,便是羞也要羞死了。可赵静柔哪里是常人,她直觉这位姓薛的待她有些敌意,看她年纪、听她口音,莫不是京城里头待谢垚有意的小姐,千里迢迢追到了延洲。
方才要亲近的心思歇了,赵静柔立马端正态度飞快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虽比自己高挑些,但没自己白,也不如自己漂亮。只是那举手投足的矜贵,和身上贵重的穿戴,叫她一股酸意从心底里涌了出来。
“原来是薛姑娘,怪我眼拙认错了人,还请莫怪。”
薛馥芬看她不语,笑意淡然,接着又看了泉黛一眼。
泉黛会意,忙上前一步,笑着对赵静柔道:“表姑娘,薛小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奴婢先带她进去歇息。姑娘若有事,改日再来可好?”
这话说得客气,却分明是逐客的意思。若真累了,何不在家歇着,赶来谢府做什么!
赵静柔脸上险些挂不住,咬了咬牙道:“那便不叨扰薛姑娘了。”
赶了人走,泉黛又重新将人迎进院里,倒茶摆果,一番热络自不必提。
可薛馥芬心中挂着刚刚那位表姑娘,哪里有心思吃茶,对着泉黛张口就问:“刚刚那是什么人。”
泉黛对着薛馥芬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赵静柔的身世来历,连带这几日来打听少爷消息的一并说给了她。
薛馥芬对谢垚大有情意,在京城时就防着那些对谢垚有意的官家小姐,不然也不会大老远地赶来延洲。女人于感情二字上独有关窍,更何况那赵静柔知晓她非谢玉柯的前后表现太过明显,她哪还能不明白。
“你的意思是,她三番两次往卧云居跑,还变着法儿地打听垚哥哥的消息?”
“正是。”
“好啊!”薛馥芬攥紧袖口,怒道,“我说呢,以为我是玉柯妹妹恨不能贴上身来,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姑娘别生气,奴婢都挡着呢,她一次也没进来过。”泉黛劝着,又添了一句为自己表功。
“挡着有什么用!”薛馥芬打断她,已是气愤非常,“她成日在门口转悠,谁知道哪天会不会遇上表哥?表哥是体面人,哪里知道这些妖精的下作手段,万一让她钻了空子,就是悔也来不及了。”
泉黛闻言又道:“姑娘放一万个心吧,少爷平日最恨这样心思深重的人,哪里会让她一个狐媚魇道的得逞?再者说了,少爷寻常并不来府里住,一月里总有二十天在山上,她就是想钻空子也得有这机会啊。”
谁料薛馥芬一听这话,倒是先将赵静柔的事摆到一边,急切问道:“一月里总有二十天在山上?那我来这一趟,岂不是连表哥的面都见不着?”
泉黛见她这副模样,忙宽慰道:“姑娘别急,少爷虽在山上,可偶尔也回府的。姑娘不是说要在延洲待上几个月么,总能碰上。”
薛馥芬自不满意她这回答,樱唇上翘不悦道:“要等碰上得等到什么时候去,若是表哥回来,你就差人去知会我一声,我立时就来。”
将主子的行踪透给外人,说得严重些也算是大逆不道。泉黛心向薛馥芬,却也不敢轻易应承,脸上还是堆起笑来连声称是。
薛馥芬这才弯了唇角,喝了两口茶问:“表哥来延洲这么些时日,可有问起我什么?”
这话叫泉黛一时卡壳,来延洲虽久,谢垚却是连一个薛字都没提过。可要是实话实话,定要触怒眼前这尊佛。
泉黛眼珠一转,已是有了主意:“姑娘不说这个还好,说起来我才真是要抹泪了。”
“这话从何说起?”
“二夫人过身之后,少爷那性子就更冷了。莫说同我和涧蓝说话闲聊,就是吩咐做事也是没有的,见天儿的只将顺心顺意两个带着,我们早都退避三舍了。”
泉黛说这话原是想在薛馥芬跟前讨个巧,让她既怜惜自己,又把那要命的话给绕过去。
谁知薛馥芬一心系着谢垚,听了这话红了眼圈,竟盈了几滴泪。“我就知道表姨的事对垚哥哥打击太重,他从小便不似旁人那般会撒娇卖痴,心里有事从来不肯说,只一个人闷着。表姨在时,好歹还有人疼他,表姨一走,他可怎么办?”
她说着,眼泪便扑簌簌落下来,那帕子不一会儿就湿了一片。
“我想着他一个人在延洲,身边也没个体己人,心里就难受。”薛馥芬抬起泪眼,看向泉黛,“他夜里睡得好不好?饭食可还合胃口?我瞧着院里只小猫两三只,他在山上本就辛苦,回府可能安心歇着?”
薛馥芬的痴早叫泉黛领教过,看她泪珠儿成串地往下掉,实难招架,拿了帕子给她,又哄道:“院里在跟前伺候的丫鬟现成就有六个,这是少爷不在,才各自在屋里歇着。少爷是二房主子,又兼了个好差,极得脸面,阖府上上下下哪里有不巴结的。”
“巴结也非真心。”薛馥芬止了泪,又想起什么,“泉黛姐姐,这府里的丫头贴心是要紧,可有那娇娆狐媚,心思不正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先前在京里, 薛馥芬就借着往来谢家孝敬表姨的名头将谢垚身边的丫鬟摸了个清楚。现下到了延州,自然也是要问个明白的。
泉黛哪里不明白她,但凡有个颜色好点的丫头在少爷跟前晃悠,都能叫她寝食难安。
她早将连珠记了一笔, 可临到头, 想起连珠平日里上下谦和, 涧蓝又几次在自己面前提点,又把话给咽了回去:“没有没有,都是府里大夫人挑的人,个个都老实本分,连少爷跟前都凑不上去。寻常也是我和涧蓝两个近身伺候, 她们也只做些小厨房和整理衣衫的活。”
“那就好。”薛馥芬俨然一副卧云居主母的做派,待看见泉黛的面色,才又补了一句,“多亏有你,不然我怎么放得下心来。这回过来, 我带了不少京里的特产, 吃的用的都有。你是从小长在京城的, 来延州必定有诸多不惯, 回头我就让人送来一些。”
泉黛得了好, 脸上才又添了喜色, 叠声谢过。
薛馥芬见谢垚不在, 该问的也都问了,便不再久坐。泉黛自然是要送她出去,偏这般不巧,刚出了院门迎面就撞上个人。
薛馥芬哎哟一声,揉着胳膊抬眼看去, 一下就注意到面前站着个杏脸柳眉、目剪秋水的女子。
待她再细看去,就见那女子上穿杏子黄短袄,是半旧不新的款式,乌云似的鬓发随意挽了个丫髻,只簪了个最普通的素银簪子,却难掩仪容姿色。
薛馥芬目光由惊变冷,自己在屋中方才问了泉黛,她拍了胸脯保证院里的丫鬟都是老实本分、寻常长相。
可眼前这个叫做寻常?
泉黛玉光瞥了薛馥芬的面色,暗道不妙,又怪连珠非要这时候出现,平白让人看见生出事来。心中不由得悔道,刚刚就不该替这妮子遮掩,没得让薛馥芬对自己起了疑,真是得不偿失。
连珠骤撞见自卧云居出来的陌生面孔也是意外,全怪她刚从管人事的刘嬷嬷那里回来,心头搁着事才一不小心冲撞了贵人。
她赶紧后退一步,将头埋得低低的屈膝行礼:“奴婢失礼,冲撞了姑娘,请姑娘恕罪。”
薛馥芬听她声音轻轻柔柔,莫名添了两分火,眯着眼睛看向泉黛冷笑道:“这么俊秀的丫头也是卧云居的?”
泉黛见她阴沉着一张脸笑得森冷,脊背冷冷地不敢再说假话:“这是院里小厨房做事的连珠。”
“连珠”薛馥芬在口中嚼了一遍这名字,死死盯着那低眉垂目的丫鬟,“倒是取了个好名字,长得这么伶俐,怎么在小厨房,不到主子跟前伺候?”
这话说得另有意味,连珠再看薛馥芬和泉黛之间的关系,似乎摸着了些其中关窍。
都说红颜祸水,看来这男人长得漂亮也一样是个祸水。
顾不得多想,连珠神色一凛,赶紧道:“奴婢粗笨,不得主子看重,只能做些烧灶煮饭的粗活。”
薛馥芬闻言勾唇笑了笑,也不知信不信连珠的话,只冒出两个字:“是么?”
旋即,瞪了连珠一眼甩开裙角快步走了。
连珠长舒一口气,暗道这小姐年轻气盛、眼高于顶,不知是个什么来历。不过是什么路数同她倒也无甚大干系,左右也要走了,只是想到今儿刘嬷嬷的神色倒是有些奇怪。
原来连珠一回府就惦着赎身的事,趁着空闲就去寻了刘嬷嬷。
那刘嬷嬷一听她是为赎身来的,就问了是哪个院的,主子知不知道,叫什么名儿。待听到连珠报了姓名,立时抬起眼皮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继而长长哦了一声,慢道:“出府的丫鬟,都得记了名,月底一并报给太太,这是规矩。”
“是,规矩连珠知道,劳烦嬷嬷替我记上。”
那刘嬷嬷又看她一眼,带着几分审度,掏出个本子记了一笔,又道:“不过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了,年前刚放了些丫鬟出府,这过完年回来,府里正是缺人的时候。我给你记上了,什么时候放出去可说不准。你可别一日三次的来问,回头有信了,自会传你。”
连珠自然是点头应了,可回来路上细想着,往日府中也有因着短缺人手,将那要赎身的丫鬟压上一阵子。若是有主子替人说上一两句,倒是能往前提一提,可谢培不在府中,便是他答应过自己此刻也是说不上话。
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心中挂着这个,才一不小心冲撞了薛馥芬。
正想着这个事,推了屋门,就见青芝一阵风似的从窗边过来。
“方才来客人,你来得晚了,没碰上!”青芝说得眉飞色舞,也不管连珠有没有兴致,“你是没瞧见泉黛的样,平日恨不得把头扬到天上去,见了人爱答不理的,刚刚可是对着人家伏低做小。”
她刚进卧云居便想跟从前捧着白芍一般捧着泉黛,哪料泉黛不吃她这一套,几次教训下来,也让青芝淡下心思,还暗恨了泉黛几回。青芝私下偶尔还对着连珠嘀咕两句,这会儿似是出了气,又小声道:“也不知那小姐是什么来头,听口音该是京里来的。”
连珠随口道:“说不定是二房在京中的旧交。”
青芝见她神色懒懒,实不热络,也索然无味地住了嘴。她回身坐到床边,心里却想那小姐打扮的花枝招展,什么旧交,怕是旧情才对!
却说薛馥芬回家之后,歪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的茶一口也没喝下。脑子里转来转去,全是在卧云居门口撞见的那个貌美的丫鬟。
她翻了个身,把茶盏往小几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外头伺候的莲花听见动静,忙掀帘子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莲花才跟着薛馥芬在谢府走了一遭,又是个精于算计的,心里明镜似的。自家小姐因着谢家少爷的缘故,向来看重他身边叫泉黛的那个丫头。她早看不顺眼泉黛在薛馥芬跟前讨好,一个外边的丫鬟也来分薄自己的赏赐,心里冷笑一声,走到薛馥芬跟前轻轻揉捏起她的胳膊,柔声道:“姑娘可是发愁谢家那丫鬟?”
薛馥芬侧头看她,就听莲花又道:“今儿在卧云居,泉黛可是亲口说谢家少爷院里的丫鬟都是寻常长相,连少爷跟前都凑不上去。可后来撞见的那个,姑娘也瞧见了,那是寻常长相?”
薛馥芬恨的就是这个,拧了帕子愤愤的不想说话。
莲花见她听进去了,心中暗自一喜,又添了一把柴:“奴婢斗胆说一句,泉黛这可是诓姑娘呢!姑娘在京里远远都想着她,她收着姑娘的礼,转头却拿这种话来敷衍姑娘,莫不是打量着姑娘好糊弄?”
往泉黛身上砸钱,薛馥芬就没心疼过,今朝当面识穿泉黛的谎话,叫她如何不恼。
莲花觑着她的神色,继续道:“还有那个丫鬟,见了姑娘也不知道躲,直挺挺撞上来,礼也行得敷衍。奴婢瞧着她那长相,就不是个省油的灯。姑娘方才就该教训教训她,让她知道知道规矩。”
这话着实说进薛馥芬的心坎,她直起身按住莲花给她捶腿的手,将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好莲花,要不说我身边的人捆一起都赶不上你,就你最知道我的心意。我刚刚也是气狠了,竟连句重话都没对那狐媚子说。现在胸口还憋着一股气,怕是吃一瓶静心丸都缓不下来。”
莲花听薛馥芬夸赞,自是受用,亲近道:“要我说,姑娘就该让她们知道您的厉害。咱们薛家可是正经的皇亲国戚,您又受娘娘宠爱,哪里能受这般委屈!”
薛馥芬被莲花挑唆得胸口沸腾,眼睛一亮,只是片刻又踌躇起来。先不提泉黛是谢垚身边的老人了,就是那位连珠怎么着也是谢垚的丫鬟,自己若是教训了,再让谢垚知道,难保惹他不喜。
“可表哥不喜女子跋扈。”薛馥芬皱眉道,“从前在京里,那白玉真如何惹他生厌,你不是也见识过么。”
“那白玉真和谢少爷什么情分,您和谢少爷又是什么情分,怎么能比呢?”莲花自有一番说辞,“谢少爷如今在山里,一个月也回不来几回。泉黛不是说她在小厨房做事,都见不上谢少爷的面,您小惩大戒一个普通丫鬟,难道她还能跑到山上去告状?”
薛馥芬听着,神色微动。
莲花又道:“再说了,泉黛收了姑娘那么多礼,这点小事她还不帮姑娘瞒住,那可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了。回头姑娘再随便赏她些什么,她只有感激的,哪敢往外说?”
“退一万步说,就算那丫鬟真敢告状,那不正好说明她心怀不轨,想在少爷跟前搬弄是非么?姑娘这一罚,反倒是把那丫鬟的真面目试出来了。她是个奴婢,少爷难道还能真为了个奴婢跟姑娘置气?”
莲花真是应了她的名字,舌灿莲花。一番话说得薛馥芬连连点点头,愈发觉得有道理,劝得她底气十足。
是啊,她堂堂薛家小姐,又是谢家亲戚,难道还教训不得一个不懂规矩的奴婢?
胸口气顺了,薛馥芬便越觉得莲花是来替她解忧的,简直将她当成了在世诸葛,拉了她的胳膊热络问道:“你说,我要怎么罚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入春之后春雨连绵, 这日天才放晴薛家的马车就缓缓停在谢府门口。
门房来报,泉黛亲到门口去迎,哪知薛馥芬性子急,已是进了二门。
泉黛听人来报, 心中本就觉得奇怪, 明明这薛小姐上回才来没几日, 自己也说了少爷回来会找人递消息,怎么今儿又着急忙慌地来了。
待在抄手游廊和薛馥芬碰上,亲热将她请进内宅,就听薛馥芬边走边问,聊得却不是自家少爷而是院里的丫鬟。
“这回来得匆忙, 丫鬟也只带了几个,除了莲花还有个活泼性子,其他都是笨嘴拙舌的。我成日闷着,倒不如来找你说说话。”
正说着话,走到院门口, 薛馥芬像是忆起什么, 一甩帕子道:“对了, 上回就在这儿撞见的那个丫鬟, 你说是小厨房做事的, 叫什么来着?”
泉黛一听, 怕是薛馥芬上回见了连珠貌美, 不肯善罢甘休,特地来寻麻烦的。自己还是顺毛捋了,不要触她的眉头惹火上身才好。
“连珠,是叫连珠。”
“哦,你说她在小厨房做事, 可有什么长处?”
泉黛咂摸着薛馥芬这回过来待她分明疏离不少,怕是上回的过,当下就讨好着道:“哪有什么长处,不过会做几个小菜,入不得眼。”
薛馥芬听了仍看着泉黛,不满意这个回答。
泉黛眼珠一转,想着薛馥芬该是想叫了连珠到跟前教训,又补上一句:“她还有个烹茶手艺,前儿有人给少爷送了些发酵的茶饼,我这就唤她来侍奉。”
泉黛服侍了薛馥芬在厅里坐下,扭身就往小厨房去叫人,才走到转角廊下,一把被涧蓝截住手腕拉到身边,急问道:“怎么薛家小姐又来了?”
上回薛馥芬来院里,涧蓝私下就觉得不妥。虽说夫人在时,薛家小姐就入谢府后院如自家一般,但现在卧云居只少爷一人住着,又时常不在府里,她们本该替少爷守着门户,让薛家小姐三番两次的来,于理不合,传出去怕是不像话。
她明里暗里也劝过泉黛,可泉黛又哪里听她的。
这会儿泉黛听她话里的意思像是怪责自己,皱眉不悦道:“她是薛家小姐,要来就来,我还能管得了?至于她心里想的什么,我哪里知道?你要是好奇,只管问去!”
涧蓝看她如此不知好歹,心中也气,却还耐下性子道:“我方才在外头听见你要找连珠烹茶?不是说上回连珠冲撞了她,这次点名要连珠,不知那薛小姐打的什么主意。依我看,就说连珠身子不爽,换了桂芳去,也省得再生事端。”
泉黛盯了涧蓝一瞬,随即挣开涧蓝的手,冷冷道:“你倒会做好人。”
说罢,再不理涧蓝,径直往小厨房去了。
涧蓝看她一意孤行,急得跺脚也想不出个法子,只能口中念佛盼着别出事。
却说,春日里兰儿回家一趟,来时带了些田里新发的野菜,分了连珠一些。连珠正坐在凳上择菜,就听泉黛唤她带了茶具、茶饼到正房厅里去烹茶。
连珠依言收拾妥当,心中还奇怪,也没听见外头传二少爷回来,这是要给谁烹茶。
等到厅门外,抬眼一望,就见檀木瓜棱圆鼓凳上坐着上回撞见的那位小姐。
连珠瞧她脸色不阴不阳就知不好,恐是谢垚的风流债吃醋吃错了门,要殃及自己这条池鱼了。躲是躲不过去了,万万小心才是要紧。
连珠垂下眼,端着茶盘稳步走进厅里,又移来专门烹茶的矮几,跪坐下开始烹茶。
烫壶、温杯、破饼、取茶、洗茶、冲泡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举止娴静优雅,竟让死盯着连珠的薛馥芬挑不出半个错来。再瞧她容貌艳丽,嫣润袅婷,简直如烧红的针锥刺痛眼眸。来时还担忧万一叫谢垚知道,现下妒火一燃,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烹茶入盏,白瓷杯里茶汤红亮,蜜香混了陈香扑鼻盈面。连珠双手端了茶碟,躬身将茶盏放到薛馥芬面前的桌上。
“怎么?这茶放得这样远,可是觉得我不配吃你的茶?”薛馥芬不阴不阳,斜睨着连珠,摆明车马不肯轻易放了她,“端过来。”
茶水滚烫,两手递还一不小心就要打翻,不论是浇到谁的身上都要烫个好歹。
只是薛馥芬打定主意要治自己,绝不是她一两句话能将这事给绕过去的。这时候本该是院里能掌事说话的泉黛上来帮着圆一圆,连珠侧头看去,泉黛却是眼观鼻鼻观心,竟像是没听见薛馥芬的话。
连珠无法,只能死死捏着茶碟,往前又走了两步,递到薛馥芬面前。
薛馥芬伸手去接,本指望连珠先松手,好打翻茶盏赖在她的身上。
可连珠事先提防着,非等了她拿稳才肯放。还不待松一口气,那交送到薛馥芬茶碗眨眼就往旁边歪去。
也不知薛馥芬是无心还是故意,那滚烫的茶水竟是往她自己身上泼去,连珠下意识伸手去挡,猛地将那茶盏往旁边拍歪了半分。里头的热茶自然还是洒了,但到底没尽数泼在薛馥芬身上。
事发突然,屋中人皆是一惊。
就是始作俑者也被这突生的变故吓了一跳,青着脸色抚着胸口久不平息,竟是连预先排演好的词都忘了说。
还是身后的莲花反应过来,素手一指,厉声骂道:“该死的奴才,你知道面前坐着的是谁嘛!我们小姐的姑母可是当今圣上最受宠的丽嫔,你要将她伤了,就是八个脑袋也不够砍的!还傻站着做什么,还赶紧不跪下认错!”
莲花强站出来一通发威,不光震住连珠,就是泉黛也被一吓愣在原地。
只薛馥芬听了这话回神过来挺直腰杆,横眉冷对着连珠:“你倒是胆子大,我不过叫你端个茶,你就敢心怀不满朝我泼水!可是打量着自己一张脸生得好,在谢家攀个高枝,不把我放在眼里?”
连珠早被赶上前来的泉黛顶了膝盖窝跪在地上,手背烫红一片,火烧般的疼。
自己真是无妄之灾,端看她这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就知没这么轻易饶恕自己。
错是不在自己,但那又如何?薛馥芬是厌恶了她,所以她所做所说皆是错的。
连珠到底不是为了一口气梗了脖子不肯低头的性子,当年在宫中,一个忍字早就刻在骨子里。
青砖冰凉,她叩了头认错:“还请小姐息怒,都是奴婢的不是,可奴婢绝不是故意的。”
泉黛见连珠肯低头,总算是松了口气,事情闹成这样,也只能是连珠委屈认错。她也在旁赔了笑脸,望这烈火性子的薛馥芬消气了,也就了了。
薛馥芬看她这副模样,总算出了一口气。但想着方才连珠烹茶那优容的姿态,说不准也要在谢垚面前扭捏表现,又觉得教训不够,忽瞧见连珠覆在砖上的手,一脚踩了上去。
绣鞋底在连珠被热茶烫过的手背碾了一遭,察觉到连珠浑身疼得一抖,薛馥芬才故作惊讶道:“呀,竟是不留心踩了你的手,怪我”
“小姐就是太心善,都是这丫头不长眼,伸了手过来,哪里能怪您呢?”莲花扶了薛馥芬坐下,哼了一声道。
薛馥芬见跪着的丫鬟如此狼狈,已是舒坦了,口中还道:“刚不小心踩了你的手,我才信你说的不是故意,既如此,就饶过你这一回。只是你记着,日后再叫我拿了错处,我可不会轻放了你!”
薛馥芬目的得逞,茶自是不喝了,只是人还没走出谢府。她在卧云居的这一通威风就被院里洒扫的小丫鬟传到了临水榭梅香的耳朵里。
梅香何等精明,一阵风地回了临水榭,原样将听到的话学给了赵静柔。
赵静柔越听双眼越是冒光,等梅香说完,差点将手里的帕子笑得甩飞了出去。
蠢人不是没有,但蠢成这样的还真就少见。真就是天命不公,这样的蠢人竟有这样好的出身。
原是上次在卧云居遇到薛馥芬,赵静柔就打听了她的来历。知道她父亲是五品京官,姑母更是圣上宠妃,心中更是翻腾。
她赵静柔才情、样貌样样不输,偏是出身不如就要矮人一头,极是不爽。
“好好好,真是瞌睡送枕头,这回还不叫她在二表哥面前落了脸。”
梅香跟了赵静柔多年,见她眼珠微转,就知道心中已是有了盘算:“姑娘,你的意思是?”
“她一个外人跑来谢府耍了一通威风,谢家便没有这样治家的道理。她不过是打量着二表哥不在卧云居,那些窝囊的下人也不敢拦她,才敢这样肆无忌惮。”赵静柔勾了嘴角,“既然她要耍,那我就帮她添一把火。”
梅香附耳过去,问:“姑娘打算怎么做?”
“我记得你说过,认识二表哥身边做事的小厮?”
梅香赶紧应道:“是,叫富贵的,跟在顺心身边跑腿。奴婢与他打过几回照面,托他捎过东西,算是说得上话。”
“你现在就去,寻着他,添点油把刚刚跟我说的话再与他说一遍。”
梅香心领神会,脆声应了,甩开膀子往前院跑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梅香办事利索, 眨眼就到了前院找到富贵,两人正在墙沿下嘀咕,正逢顺意从外面回来,一巴掌拍在富贵肩膀上。
“猫在这儿做什么呢?”
“噢哟!”富贵吓了一跳, 拍着胸脯道, “顺意哥, 你这神出鬼没的,走路竟是没声。”
“我看是你做贼心虚。”顺意说着,视线瞟到一旁的梅香。
梅香没见过顺意,只看他面色肃然,想着自己话也说完了, 福了福身撒丫子跑了。
“那是哪院的丫鬟?来找你做什么?”
富贵一五一十把梅香递来的消息说了,听得顺意连连皱眉。当下就叫富贵备马,拿了这几日的信件,跨马一蹬马肚,往栖云山去了。
哪知到了栖云山, 少爷却不在山上, 说是去了山下的村子。
顺意又马不停蹄地赶下山去, 绕到山下村口就见山渠边两拨人相隔着对峙。谢垚站在其间, 腰悬长刀, 身后跟着七八个带刀兵卫, 那气势倒让两边都不敢妄动。
原是建寺时往山下引了一条沟渠, 洗涮用水全部排到村里,惹了众怒。这修建水渠依着图纸该往远些搭在河的下游,可银钱上吃紧,做工的又敷衍了事,才酿成如今局面。
谢垚一亮刀, 让吵嚷的人群安静下来。
顺意不敢近前打扰,远远站了,见自家少爷又说了几句话才让人群渐散了。
见状,顺意才上前道:“少爷。”
“怎么今儿过来了,可是来了急信?”谢垚说着,又对身后一个大胡子的侍卫道,“带两个人守着那些丁夫把渠道按图纸改了,缺的材料拿了我的令去领。”
“是,大人。”
谢垚将正事了了,复又看向顺意:“说吧。”
“京里来了几封信,倒不很急,就是”顺意低声把薛馥芬如何在卧云居耍了威风的事说了。
听了来龙去脉,眨眼就看谢垚脸色沉了。
镇日观修寺那些蝇营狗苟的事就足够他烦心,没想到府里还不消停,平白也能惹出事来。
“胡闹。你回去告诉泉黛,院里的事既交予她,就替我管好了,这次念她多年辛苦不追究。若她管不下地,还有下次,也就不必再勉强了。”
顺意称是,又听谢垚继续道:“那个受伤的丫鬟,拿些钱给她,让好好歇着,不必做活。”
“是,少爷您不回去,小厨房也不用开火,正好让她多歇两日。”
谢垚微微挑眉,喃喃念了句小厨房,问道:“被打的那个丫鬟叫什么?”
“听富贵说,是个叫连珠的。”
顺意骑马跟在谢垚后头一丈,不知少爷何故突然转了心思,吩咐自己等了他去白公公的府上述职后一起回府。
白文喜听他说了沟渠引祸,脸上笑意一淡。也不知这谢垚是真的愣头青不知事,还是有意来探自己的口风。
只是谢垚一句不提旁的,专心只说改渠的事,让白文喜松了口气。这谢垚年轻有为,便是齐王也有意招揽,既然他想管,自己也就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聊完公事,白文喜又强留了谢垚用饭,等回到谢府已经是掌灯时分。
泉黛在屋里听见通传的声音,再想白日里发生的事,不由得心里打鼓。
少爷虽不苛待下人,但亦是决绝冷硬,夫人过身后入了兵营更是杀伐凌厉。今儿卧云居才闹了一出,晚上少爷就匆匆回府,焉知不是为了这事。
涧蓝瞧她惴惴难安,心中暗道,这会儿知道怕了,头先自己劝了几回都被恶语挡了回来,颠颠儿地巴结那薛家小姐,行事没了顾忌闹得不像样子,也该治一治了。
“快去吧,少爷叫你呢。”涧蓝看她面如白纸,又于心不忍,“我瞧着少爷脸色不大好,你说话行事小心些,别撞到兴头上害了自己不痛快。”
“我”
泉黛浑身一颤,已是说不出来话,等到厅里见了谢垚沉面坐着,自有一股威仪,无端让人生畏。
泉黛从后槽牙挤出一个笑,上前就要给谢垚倒茶。
哪知谢垚抬眸盯她看了一回,才缓缓道:“不忙。”
泉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背脊生出些寒意,不敢抬头同谢垚对视。
“当年母亲说你稳妥识礼,是个可托付的。我令你管着卧云居,便是指望你把宅子的事料理妥当,不叫我操心。今日的事,我不问谁是谁非,只问你可当得起这稳妥二字?”
泉黛额上已是滴下冷汗,果然还是让少爷知道了,暗怪那薛馥芬做事实在不知轻重,她发火撒气,一身痛快,倒让自己来收拾烂摊子。
谢垚说得语调平平,暗里却带着一股冷寒:“你是母亲留下的人,我权且饶了你这一回,若还有下次,你便自己回京去,不必在跟前伺候了。”
泉黛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已是悔了,口中接连道:“少爷,不敢,泉黛再不敢了。”
“行了,下去吧。”
泉黛颤颤巍巍爬起来,退了出去。走到廊下,夜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等回到房中,泉黛再想到方才少爷是当着顺意的面教训自己,真是什么脸面都没了,歪在枕上嚎啕哭了起来。
屋中静了一会儿,顺意知道谢垚这次是动了真火:“少爷,既处置了这事,便早些歇息,可要我叫人打水来?”
谢垚顿了一阵,才道:“你去叫连珠来。”
薛馥芬一走,涧蓝就请了大夫来,细看连珠烫伤的手背红肿一片,啧啧两声,暗叹这花一样的女孩伤得这样重,也是万幸没落在脸上。清创、抹药,后又将连珠的手包成了个粽子。
青芝躲在帘子后头,瞧得自己一阵幻痛,心道那泉黛竟比自己还狠戾。
她念着连珠素日帮她做些针线,见她此刻不方便,就打了水来帮她梳洗。正往脸上抹霜呢,就听见门外头有声:“连珠姑娘,少爷请。”
谢垚归家又叫了泉黛进屋,连珠她们是知道的,青芝因这还在她耳边嚼道:“说不准二少爷就是为这事回来的,虽是关着门,但谁知是不是在里头教训,留着她一丝体面罢了。”
这会儿又来叫自己,莫不是泉黛颠倒黑白,要寻自己去对账?
连珠不敢耽误,推门跟了顺意进屋。
今日一吓,手背上还火辣辣的疼,观谢垚冷面如霜地坐着,连珠心里头也有些犯怵。
她猜那位薛小姐和谢家的情分并非一般,看泉黛的态度似是对着未过门的奶奶一般,要说谢垚冲冠一怒为红颜也不是不能。也不知自己如实答来,能不能叫他消消气。
连珠暗叹了口气,也是运道不好,若能提前批了她出府,哪里还会遇到这样的事。
烛光盈盈,照出面前女子脸上一片青白。谢垚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敲了两敲,目光在她脸上留了一瞬。
从前院里的丫鬟受冤枉得委屈的也不是没有,但让他心生可怜的这还是头一个。在山下听顺意提了个小厨房,就叫他提了心到喉咙口,一下疑了挨打的是不是连珠,脱口便问,问得了便急着回府。
他和薛馥芬自小相识,知她一贯嚣张跋扈,性子难改,连珠这样的同她对上,定是讨不了好。现下面前的人垂头站着,只敢盯着裙摆下冒出来的一小点鞋尖,单薄又纤弱,好像初春风里孤开的一朵花儿,让人想探手替她遮一遮风雨。
谢垚忽地想起谢培来时求自己的那一件事,眉头不由皱起,心乱如麻道:“你手伤得如何?”
连珠余光瞥他面色不虞,还当要训诫自己,谁知开口说的却是关切的话。
连珠一愣,揣摩不清谢垚的心思,照实规规矩矩地答了:“谢二少爷关怀,倒不很严重,下午来了大夫瞧过,配了药已经好多了。”
谢垚听她说得云淡风轻,莫名攒了火气。涧蓝都道前一回连珠已经惹了薛馥芬不快,这次明知道是个鸿门宴就该找个借口把差事推了。偏她傻不愣登地直撞上去,弄了自己一身伤。
他心头恼了,说话便不顾忌,板着脸道:“你这只手跟着你算是辛苦,前些年才伤过,如今又烫一回。再这么折腾几遭,怕是要废了。”
他疾言厉色吓人一跳,连珠听他说起从前,半晌才忆起他说的该是自己为谢培求请大夫伤了的那一回。都过去多少时候了,他怎么不光记得,还特特提了。
连珠也不知如何答这话,仍旧站在那儿,一副低头认罪的模样。
谢垚看了好笑,自顾自道:“你这是烫伤,现下我这里也没有好的伤药,这两日你便先用着大夫开的。”
他看连珠不说话,又漫不经心道:“日后小厨房的活你不必做了。”
连珠闻言一个机灵,掀了眼皮殷殷地看向谢垚。她怕节外生枝,赎身出府的事一直没往外说,但涧蓝心细猜到一二。难道是涧蓝将这话同谢垚说了,他为着自己受的委屈要成全了自己?若真如此,那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岂料下一句就将连珠殷切切的期盼劈个粉碎。
“书房这一摊你帮我管上。回头我再和太太说一声,让她将你提了一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顺意退出屋子顺带将门关了, 转身见连珠低着脑袋,闷闷不乐的样子。
也是奇怪,旁人得了抬举,欢喜得什么似的, 怎么她倒像是挨了欺负。
顺意打小就聪明伶俐, 少爷今儿尤为反常, 他虽不懂什么男女之事,但看得久了也猜出些什么。他原本还忧心着少爷贯来不近女色,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成婚生子,现下看来倒是不必替少爷白担这没门的心思了。
他在灯下细看连珠生得天资秀媚,也难怪万年铁树动了私心。
他看连珠还站着, 催道:“回去吧,少爷许了你安心歇息,你就歇着吧。”
连珠踯躅两步,朝顺意福了身问:“连珠有一事不明,还请顺意大爷解惑。”
顺意估摸着连珠日后怕有大造化, 也不敷衍, 眯了眼睛笑道:“叫我顺意就得了, 都是在少爷身边做事, 哪里要这么生分。”
连珠挤了个笑, 问道:“顺意哥长久跟着二少爷, 可知道怎地突然换我到书房做事?”
顺意打量着连珠生得个伶俐相, 怎么这点都猜不透?还是她心思清明,压根就没往别处想?罢了,少爷方才也没点明,自己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他这样想着,就道:“倒不特地为了什么, 原先书房是归泉黛管着,但今日这事嘿,今日泉黛惹恼了少爷,自是要给她些教训。涧蓝太通文墨,若让她去管就有些不合适了。你做事本分,让你到书房是少爷看中。你只安心地干着,有不懂的就问,少爷虽是个冷淡性子,但心总是好的。”
连珠听了,也不知信没信他的话,横竖问不出东西,便又行了一礼回房去了。
且说临水榭正盯着卧云居,赵静柔知道谢垚忙慌地从山上赶回来,又闭了门同泉黛说话,虽不知道说的什么,但那洒扫的丫头说泉黛出来时眼都是红的,就知她没讨什么好。
更别说十天过去,薛馥芬两次上门,都让顺意轻轻巧巧地挡了,连谢垚的面都没见,就知人是真恼了。
赵静柔虽也只见了谢垚一回,话都没说上一句。但她是自己不好,更见不得别人好的性子,听了薛馥芬的消息还是胸气儿大顺,午膳都多喝了两碗竹荪排骨汤。
眼见着在谢垚那边插不进手,又逢入春之后,城中宴会渐多了起来。谢玉棠和谢玉槿都还未从京城回来,袁英华便带了赵静柔在身边出入应酬。
赵静柔惯会做戏,人前落落大方、温柔得体,倒真引了城中几家贵妇注目,问了年纪、家世。赵静柔三言遮两句,挑拣了好的说,一时竟风头无两。不过那有意结亲的事后去查,知道她是个家道中落的,心思便淡了。也有那看中赵静柔的上门来求,赵静柔不是嫌弃门第低微,就是嫌弃人家没有前途。
挑来拣去,婚事一直也没定下的事暂且不提。
却说卧云居那头,连珠伤了的手日日换药,又仗着年轻,好得倒快。
这日正拆了纱布,露出手背上的烫面,瞧着仍是唬人,但已是不大疼了。
青芝瞧了都替连珠可惜,她的手生得白嫩,莫名添了这么大一块伤,定是要留疤的。主子跟前伺候的丫鬟,哪一个不是齐眉整眼,半个痦子都没的,留了疤的,想往上爬都难。可连珠就是好命,居然还凭着这疤挣回了个一等丫鬟,又舍了小厨房这样的苦差事到书房伺候。自己原先还道卧云居的风水同连珠八字不合,现下看来是想左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余光瞧了涧蓝亲往这边来了。青芝赶紧起身让座,连珠忙了倒茶,涧蓝摆手,将手里拿着的松石绿八宝纹小天球瓷瓶放到桌上,热络道:“你手还没好,倒茶做什么。喏,这是少爷让我给你拿得治烫伤的药膏,本该是受了伤就立时涂上效果最好,耽搁了这许多天”
涧蓝瞥见连珠的手伤,心中有愧,打起笑容道:“不过这药是御贡的,里头加了天山雪莲的玉蕊,难得的很。是少爷吩咐让人从京里加急送来的,你日日涂在伤处,不消半个月肌肤如新,一点痕迹都没有。”
连珠闻言吃了一吓,听涧蓝描述这药分明是宫中的玉雪修容膏,那是番邦进贡的圣药。里头最金贵的确如涧蓝所说是那雪莲玉蕊,雪莲本就难寻,玉蕊更是雪莲开花后清晨才能采摘的一点点花心。
一瓶膏子,就是有钱也难买。
莫说她一个丫鬟,恐是谢府的太太奶奶也没几个用过的。
连珠的脸白了又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涧蓝见她这副模样,只当她是欢喜傻了:“愣着做什么,还不收起来?这药送来可跑死了两匹马呢。”
“这么贵重,我哪受得起。”
青芝在旁早听得咋舌,她在谢府金银玉器的什么没见过,但这样神的伤药还是头一回听说。骤闻连珠不要,急得直使眼色,恨不能替她收了。
涧蓝自认这事对不住连珠,在谢垚跟前说了不少她的好话,只当谢垚送这药是看在她和泉黛的面上。
她亦知道连珠恪守本分,叹了一口气劝道:“少爷最是赏罚分明,你这次受了委屈,定是要补偿了你。你也不必觉得拿了这药就折了手,虽说是贵重,但少爷御前侍驾得了不少赏,这药膏不过冰山一角,你就拿着把伤养好,往后在书房里尽心伺候,不要再想旁的事情,就是对得起少爷了。”
涧蓝东西也送到,话也说了,起身出了屋子。
青芝就手将房门带了,一屁股坐到连珠旁边,拿胳膊肘捅她:“我的祖宗,这样的好东西,你推什么推?难道真要留了疤才快活?”
她口中说着话,心里却想,二少爷真就看中了连珠,送了上好的伤药,还让她主管小书房。谁不知道男主子的书房惯来是最贴心的奴婢管着,当初三少爷不就是待连珠二致才让她管了书房,现在二少爷又来这一遭,真就是兄弟连心。
她胡乱想着,又小心地将那瓷瓶掀开盖子,凑近闻了闻,欢喜笑道:“真香呵,难怪是御贡的东西。来,我给你抹上!”
玉雪修容膏确有修复伤疤的奇效,连珠抹了几回,那烫伤的红已经褪去,就是疤都淡了不少。
如此歇息了十日,连珠觉得再这样躺下去不成样子,收拾齐整便往书房去当差。
谢垚又去了山上,在书房做活,也不过拿了掸子扫灰的轻省活。
正擦着书架高处,外头脚步声响,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连珠回身一看,恰和泉黛目光一对。
连珠伤后,镇日在屋里,还是头一回再和泉黛碰上。
泉黛瞧见连珠,脸色唰地发白,立在原地倒像是个木头人一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连珠见她这副模样,倒先开了口:“泉黛姐姐。”
泉黛听这声“姐姐”心里是五味杂陈,自己被夺了权不算,少爷还巴巴地升了连珠一等。
一赏一罚,阖院都在看她的笑话。
连珠是伤了手不假,但得了这许多好处,现在倒比她还要体面!
她想说几句酸话,又想起那夜少爷的敲打,张张嘴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半晌只觉得屋里闷得慌,一掀帘子逃了出去。
泉黛收敛后,连珠的日子好过不少,镇日除了整理书房,便和涧蓝一块儿画些花样做荷包。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到了月中,谢垚才又回了府里。
许是山上太忙,谢垚面色有些倦怠。连珠端茶上去,他喝了一口便叫摆饭。
如今管小厨房的是个姓周的婆子,涧蓝去催了一回,过了小半个时辰,饭菜才送上来。
四菜一汤,都冒着热儿。
谢垚夹了一块肘子,吃了一口就忍不住眉头微动。
几次从山上回来,在府里吃得都算痛快。今儿这肘子浇得汤倒是浓,可肥油都没炼出来,实在腻味。
喝了点清茶,谢垚才想起从前菜都是连珠亲做的,当时还不觉难得,现下有了对比,才知道那些瞧着清爽可口的菜色都是废了大功夫的。
胃口不佳,谢垚便随意吃了些,饭后又到书案前将这阵子攒下的信件拆了。
连珠添了灯油,又在砚上点了水开始磨墨。
灯影晃动,连珠髻上插得一根簪子在案面上投下影子,荡了一下,又荡了一下。
谢垚侧目,瞧见她乌云似的鬓发里正嵌着粉嫩的一颗碧玺。那碧玺状若卵石,色泽晶莹透亮,不是凡品,决计不是丫鬟那点俸禄买得起的。
东西不是自己赏的,想必是谢培给的。
连珠头上戴的确是几年前谢培赏的那支碧玺雕梅花白玉簪。
她平日并不戴这样贵重的首饰,全为了最近一段日子延州城里闹起了疫病,最近的一个病例同谢府只隔了一条街。府中传了些谣,闹得人心惶惶。
涧蓝看连珠穿得素净,皱眉摇头,让她要用些重金玉压一压,避避邪祟。谢垚的赏赐都过了涧蓝的手,她知道连珠那儿有两件金累丝嵌珐琅的花钗,撺掇她带上。
那花簪用料扎实,沉得很,连珠不爱戴。只好翻出这白玉的素簪子戴了,添点颜色。
谢垚捏了信纸的手微微收紧,心中却想,自己前回也赏过她一对钗,是嵌宝珠蜻蜓纹的花样,两对翅膀用的是上好的白玉,极衬姑娘娇嫩的肤色,可自己好像一次也没见她戴过。
是不喜欢?还是
谢垚莫名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极力压下去又振作看了手里揉皱的信。
偏偏那簪子光晕盈润,在灯影里晃来晃去反复几次,字没看几个,心里却想,他赏她东西,是为她当差尽心,又不是图她戴出来给谁看。
她不戴,那便不戴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眨眼四月,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院里海棠落了大半,新发的绿叶密密匝匝引了鸟雀筑巢。
卧云居虽清闲,但连珠还惦记着出府的事。
刘嬷嬷那儿一直没有信传来, 让连珠心焦。刘嬷嬷虽是提前打了预防, 叫她不要时时来问。连珠一直忍着, 等到月底,还是没有耐住性子,提了一盒糕点去打听消息。
那刘嬷嬷收了糕点,只道:“这事太太心里有数,只是眼下实在腾不开手。大小姐那边婚期定了, 八月里就要出门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预备,人手紧得很。姑娘且再等等,等忙过这阵子,自然就放你出去了。”
连珠一听, 心凉了半截。
现下才四月末, 挨到八月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连珠回去想了一阵, 念着在书房做事的这段日子, 觉出谢垚此人果如涧蓝和顺意说的是个精明宽仁的, 倒不如将这出府的事同他说上一说。
打了这个主意, 又碰上谢垚公事繁忙, 寻常不回府里,事情就又耽搁下来。
等到端午,谢垚才带了顺意回府。
才到府门口,正和薛家的马车撞上。秋香色柿蒂纹的缭绫车帘轻掀,薛馥芬探出头来, 见是谢垚,脸上倏地一红,旋即绽出个笑来:“表哥回来了!”
谢垚飞身下马,冲着薛馥芬略点点头,提步进府。
薛馥芬忙下了车,提着裙角快走几步追上来,双臂一张拦在他跟前。
她这些日子学了乖,常寻了借口和京里回来的谢玉棠和谢玉槿一块儿玩。袁英华顾忌着薛馥芬的身份,待她万分殷勤,故而今次端午也请了她来。
薛馥芬知道节庆日子谢垚定会回府,这样好的机会哪有不答应的。用心装扮穿了新做的一套衣裙,还特簪了整套的点翠蝴蝶头面,行动间蝶翅微微颤动,衬得她眉眼盈盈,自有一股娇怯之态。
“表哥。”薛馥芬拦下谢垚,眼巴巴地看他,满心委屈,“上回是我不对,我不该拿那些事烦你。这些日子我回去想了许久,知道是自己莽撞了。表哥大人大量,别同我计较,好不好?”
要是旁人让薛馥芬低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两次来见谢垚,都被挡下,她知道自己要再不认错,定不能叫谢垚再正眼看她。两相比较,认错就只是小事了。
薛馥芬如此伏低做小,谢垚虽是不信她会真心实意地知错,但也不好揪着不放,淡淡道:“表妹是真的知错才好。”
薛馥芬脸上的笑微微一僵,旋即又撑起来,连声道:“是,表哥教训的是。”
身后跟着的莲花闻言道:“谢少爷,咱们姑娘是真的知错了。前些日子心里揣着这个事,一连三日都没有胃口,三餐只喝了稀粥,还是叫了大夫开了疏淤的药丸,夜间才能好眠,不然今儿都来不了了。”
谢垚这才细看薛馥芬一眼。
西斜的日光落在她身上,照出脸上薄薄一层脂粉也遮不住的憔悴,眼眶底下微微泛着青,确是没睡好的模样。
他虽不喜薛馥芬那些小心思,可见她这般,到底也不好再冷着脸。
“你身子不好,就该好生歇着。”谢垚语气比方才缓了些。
薛馥芬听他语气松动,眼眶微热,巴巴地望着他:“表哥当真不恼我了?”
“不是说来赴宴的,该早些去和姐妹们一处,不要迟了才好。”谢垚说着跨了门槛,往里院走。
薛馥芬加快步频跟上,只觉得谢垚迈步时掀起的衣角打到自己膝上都是快活的,她抿嘴偷笑,心里似蜜一样的甜。
可走到二门,薛馥芬见谢垚并非往夜里起宴的金徽堂去:“表哥,你不直接去宴厅么?”
“回去换身衣裳,你自己先去吧。”
薛馥芬没想到才走了这么一段,人就要走,心头又勾起委屈,瘪嘴叫道:“诶,表哥,你先别急着走。”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上前来。
那是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绿松和各色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薛馥芬唰地抽出那刀,瞧着谢垚含情凝睇:“这是番邦的匕首,锋利得很。表哥如今常在外头办差,留着防身也好。”
谢垚没有伸手去接,嘴里道:“多谢表妹一番美意,只是我用不惯这短刃,还请表妹自己留着吧。”
薛馥芬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已是挂不住了。又听谢垚让她自便,气得起了哭腔。
莲花见小姐生气,赶紧安慰道:“小姐,这谢少爷也太不知怜香惜玉了,这样好的东西他都不要,可见是个没福的。”
薛馥芬方才拿了帕子擦泪,听了这话恼道:“呸,谁许你乱咒表哥,还不打嘴!”
莲花半句话噎在嘴里,闻言赶紧赔笑轻拍了自己的嘴,不敢吭声。
薛馥芬虽还伤心,嘴里却强撑道:“你没瞧见表哥腰间悬了长剑,这短刀他用不惯也是有的”
话没说完,便听见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薛馥芬回头,就见赵静柔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正笑吟吟地看着她,那笑意分明带着明晃晃的嘲弄。
薛馥芬不知刚刚的事她看去多少,脸上倏地烧起来,恼火道:“看什么看!”
“奇怪,这儿是府里的大路,我自这儿路过,薛姑娘没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呢?”
“你!”
赵静柔口齿伶俐,一句话就将薛馥芬堵了回去。
刚刚她掩在柱子后头,将薛馥芬送刀这出戏看了个全乎,不由得暗笑这千尊玉贵的薛家小姐竟也能做得这般小意逢迎,真是白瞎了这份出身。若换作是她,哪里看得上这区区六品官位的谢垚,攀上皇亲国戚才值得她费心钻营。
薛馥芬见她一双杏眼仍盯着自己,没得让她瞧出些火气,骂道:“你不过是谢家的穷亲戚,得意什么!可是望着表哥拒了我,你好趁机插足?我可告诉你,表哥断看不上你这样的人,就凭你也配在我面前说嘴?”
她说话难听得紧,换了别的面皮薄的小姐早叫气得七窍生烟。可赵静柔是何等人物,放火害人都不在话下,哪里会被她这一两句话激中。
赵静柔看中谢垚不假,可那是刚来延州不晓深浅,见了游蛟当做真龙。这段时间跟着袁英华见了世面,才知延州城里那富贵人家不知几何。
谢垚是有前途,可自己荷包、诗文接连送了,尽数被退回来不说,压根没砸起一点动静。赵静柔心里就有数了,这二表哥不似大表哥是个风流好色的,自己那点花招肠子怕是在他面前掀不起浪来。既知道不成,那便换下一个,李垚、张垚、王垚,天底下男人多的是,这个不成,还有那个。
薛馥芬那样蠢的,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她赵静柔可不蠢。
她年轻,有模样,有手腕,怕什么?
横竖她是不急的。
赵静柔懒得同薛馥芬多言,将她气了个好歹,自己反倒施施然打了扇子走了。
薛馥芬接连被气了两回,满腔的愤懑委屈,咬着唇恨不得撕烂赵静柔那副脸皮。
“她她算个什么东西!”
薛馥芬恨极了赵静柔,本打算吃宴时找机会好好给她个难看。谁知上桌吃了一会儿,赵静柔就假模假样地当着众姐妹的面来给她斟酒赔罪。
薛馥芬一根肠子通到底,压根猜不透赵静柔唱得哪一出。
谢家几姐妹不明就里,谢玉棉不过九岁,一派天真,眨着眼睛脱口就问:“赵姐姐平素最是和顺,怎么也惹了薛家姐姐生气?快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事,我来评理。”
赵静柔一手端了酒杯,一手抬起以袖掩口,眸光流转,笑道:“哟,这我可不敢说,你们去问薛妹妹吧。”
几人看向薛馥芬,但见她敷了脂粉也盖不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抿着嘴倒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好啊,赵静柔是在这儿等她呢!要让人知道她巴巴给表哥送了东西,没被推回来,哪里还有脸见人。这下贱货色竟敢跟她玩这些歪心肠,也就是在延洲人生路不熟,若在京城定要扒她一层皮!
薛馥芬恨极了,一时竟连糊弄过去的借口都想不起来,还是谢玉棠开口打了圆场:“都是自家姐妹,争吵起来也是小事,有什么过不去的。馥芬妹妹喝了这杯酒,就算过去了。”
赵静柔见谢玉棠帮腔,也不再开口讲人逼到绝处,果真递了酒到薛馥芬面前:“正是这个理,有什么不是都是我的不是,还请妹妹饮了这杯酒,原谅姐姐吧。”
薛馥芬看着递到眼前的那杯酒,又看看赵静柔那张笑脸,只觉得她口蜜腹剑。
什么好姐妹?分明是来踩她脸的!
她霍地站起来,伸手一挥,那杯酒“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碎瓷四溅。
她们这四方小桌只坐了谢家姐妹四个和薛赵二人,和长辈的席面用屏风隔了。
这厢起了动静,那头王素波身边的婆子立马探头来问。
谢玉棠怕小事闹成了大事赶紧起身走到薛馥芬前,将两人隔开,脸上挂笑回道:“没事,手滑不小心摔碎个杯子,叫人扫了就得。”
玉棉、玉椿姐妹两个年纪还小,被砸杯子的声音吓了一跳,愣完神正要哭,一把被谢玉槿揽在怀里安慰。
赵静柔看薛馥芬当场落了她的面,暗笑她果然是个蠢货,惺惺作态道:“果然是我叫妹妹恼了,竟是砸了杯子都不肯喝我的酒。”
这话做实了薛馥芬刁蛮跋扈的性子,莲花暗道一声不好,自家小姐就是再长八个心眼也不够和这位表小姐斗的。她硬着头皮上前,赔笑道:“赵姑娘别见怪,我家小姐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大夫说肝火旺,脾气燥,方才怕是一时头晕,手不稳,不是有意的。”
说着,又转向谢玉棠,赔笑道:“大姑娘,我家小姐真是身子不好,今儿原不该奔波辛苦,是想着过节热闹,强撑着来的。”
谢玉棠闻言面上好看了一些,扶着薛馥芬指了身后一丫鬟道:“既是身体不舒服,我让芝兰扶你到我院里歇歇,再寻件衣裳换了,你这衣摆都湿了。”
薛馥芬尤自气愤,这样灰溜溜的走了,不是涨那贱人的气势。她还要再说,胳膊被莲花一拽,朝谢垚坐着的方向努努嘴,一番暗示瞬间戳破了她满肚子的气,任由莲花芝兰扶着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芝兰领着薛馥芬回了桂兰居的暖阁, 又从樟木箱子里翻出件雪青滚银边忍冬暗花缎面的褂子。
“这件衣裳是姑娘去岁春天做的,还没穿就去了京里,是簇新的,姑娘快换上吧。”芝兰极有眼色, 将衣裳递给莲花, 寻了个烧热水沏茶的借口, 出了暖阁。
莲花一边替薛馥芬换衣裳,一边道:“姑娘,那个表小姐是个心思深沉的厉害人物,一脑门子的算计,方才三言两语就激了您, 又往您头上扣了骄横的帽子,真真是杀人不见血。”
上一遭自己出了主意,虽然连消带打让泉黛和小姐离了心。但自己也被薛馥芬怪责,罚了月俸不说,还待她冷淡不少, 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还好今日到谢府, 小姐还是带了自己, 她铆足了劲要将面子挣回来。刚刚在席上替薛馥芬解围, 果将她的心又拉回了一些。
薛馥芬一拍桌子, 指甲都在面上划出痕来:“我哪里看不出, 早知道她不是良善的, 只是刚刚气狠了,才着了她的道!”
“姑娘你最是单纯,哪里是那刁人的对手,咱们日后且得防着她。”
薛馥芬也不知有没有将莲花的话听进去,等她帮自己扣好扣子, 又问:“方才闹出的事,表哥没瞧见吧?”
莲花暗里摇头,自家小姐真是不知轻重,这会儿还担心谢家少爷,竟不知是自己的名声更加要紧。
莲花知她满脑子都是谢垚,劝也是劝不动的,笑着安慰道:“我帮您瞧着,有人正给谢少爷敬酒,连个眼风都没往旁边去呢!只是一会儿再去席上,可千万别在搭理那表小姐了。她一个人难道还能扯了旗,唱大戏不成?”
薛馥芬一听谢垚没瞧见她当众撒气,脸色好了些。
又略略坐了会儿,等芝兰端了热茶,喝了几口,才沿着桂兰居和云心阁中间的石子小路往金徽堂去。
正走到东西向的横道,薛馥芬眼角余光扫见西边有人缓缓走来。她眯着眼睛瞧了一会儿,看那人姿态婀娜,莹莹灯光下面容清丽,不是连珠是谁。
薛馥芬想到谢垚就是因着这个丫头,两次拒自己于门外,被赵静柔挑起又强压下的火气忽而窜起,抬步就要上前去拦人。莲花也认出了连珠,赶紧道:“姑娘,不是说要回席上么,咱们还是赶紧走吧。”
薛馥芬被莲花一拦,想起谢垚的叮嘱,迈出去的步子缩回去,暗想不过一个丫鬟,没得和她置气。
待转身要走,偏扭头时看见连珠乌发蝉鬓上闪了个光,粉啫啫地刺人眼睛。
她们薛府丫鬟戴了首饰多是素银錾花的,那稍有脸面的也不过多两件鎏金的发梳。只有得主子青眼,受看重的丫鬟才偶有被赏了主子不戴的旧首饰。
观那丫鬟头上戴的碧玺玉簪,通透温润,这么远的距离还能瞧出珠光宝气,成色极好。这簪子必定不是一个丫鬟能买得起的,既然不是买的,那就只能是表哥赏的!
表哥缘何给一个丫鬟这么重的赏赐,难道真看上了她?
她盯着那簪子,越看越气,越气越看,胸口起伏得厉害,方才压下去的火又腾腾地往上窜。
莲花再去拦她,哪里还能拦住。
“你站住!”
连珠刚从大厨房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艾馍馍和破酥包,是大厨房特为端午做的点心。年节里不光主人家有席,府里的下人也要添菜,这面点则是特意多做了,分给阖府上下。
一路见了刚进府就替她说话解围的春燕,两人寒暄两句,连珠知她刚成婚,又从库贮房调去了三房做事,升了等次,这是双喜临门。
连珠直说要送个礼好好贺一贺,同春燕话别,正想着回去要挑个什么礼,就被厉声叫住。
“你站住!”
连珠抬头看去,薛馥芬已三步并两步风风火火地到了她跟前。
薛馥芬走近了再瞧连珠鬓发上的簪子熠熠生辉,新仇旧恨一齐涌上来,皮笑肉不笑地阴阳道:“哟,我当是谁。远远地头上珠光就晃了眼,原来是你啊。”
连珠心道这可真是独木桥上遇“仇人”,冤家路窄了。这薛姑娘劈脸就点了她头上的簪子,该不是起了误会,当这东西是二少爷送的,一缸子醋全泼到了自己身上。
是祸躲不过,连珠福身行礼,规规矩矩道:“薛小姐。”
薛馥芬才不管她这个那个,她向来霸道,也不让连珠起身,开口就问:“我问你这簪子是哪来的?”
连珠生怕她误会,实话实说:“回薛小姐的话,奴婢原跟在三少爷身边做事,是三少爷宽恤下人,赏了我的。”
听到东西不是谢垚送的,薛馥芬大松一口气,就知表哥定不会只看丫鬟的颜色就肤浅宠爱。心情方才好了一些,转念想到,这叫连珠的丫鬟果是个狐媚惑主的,从前跟着谢培就勾得未成年的主子送这样贵重的首饰,可见手段了得。谁知道如今跟了表哥,会不会故态复萌。上一回自己一番教训,恐还是没让她知道厉害,不然怎还敢带着这样贵重的首饰招摇过市!
“我还真小瞧了你。”薛馥芬冷笑一声,嘲弄道,“早听说府里的三少爷老成持重、一心学问,竟也能勾得他拿这样贵重的东西赏你?”
“薛小姐明鉴,连珠不敢。三少爷是见奴婢伺候得尽心”
薛馥芬没料她还敢回嘴,打断骂道:“尽心?你倒说给我听听是怎么尽心的?上回教训了你,你扭头就不服报给了表哥,我看你不是尽心,是藏了歹毒祸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连珠知道再辩也是无用,只盼着这薛小姐出了气,快快离去。
薛馥芬见她这副模样,越发认定她是心虚,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又高了几分:“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的么?是什么身份就扮什么样,别逞大能拿了大款,没得叫人以为你是个什么不得了的人物!”
莲花在身后听自家小姐一通教训,已是耽搁了不少时候。幸而这会儿正是府里下人用饭的时辰,路上无人,倒也没人看见。她看薛馥芬也在兴头上,不敢上去打扰,只四下飞了眼光,只待来人便能及时提醒。
薛馥芬确实骂得痛快,头先被赵静柔惹了的火尽数撒到连珠身上,一时竟是停不下来,就手指了她头上的簪子:“还不摘下来!没脸的东西,花枝招展地不知打扮给谁看!”
其实连珠打扮得极是素净,衣裳裙儿都是寻常款式,耳上坠了两只素银的丁香,独鬓发上的碧玺簪子稍显贵重。可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只是素衫简衣叫人看来就目光难移。
薛馥芬哪里是看不惯那支簪子,分明是看不惯她那张脸。
几次见面,连珠知道薛馥芬是个霸王性子,没得在这些小事上惹她不痛快,不过一根簪子,不戴就不戴了。
她抬手要去摘那簪子。
薛馥芬却等不及了,上前一步劈手去夺。连珠看她手带掌风,下意识偏了头,薛馥芬没抓着簪子,倒把她的鬓发扯散了几缕。
“还敢躲?”薛馥芬恼了,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我看你是仗了谁的势,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
她动作孔武,一把揪住连珠的衣襟,另一只手扬起来照着连珠的脸便要扇过去。
“住手!”
忽地传来一声,那声不高,薛馥芬却熟悉得紧,她一个激灵,仿若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透心凉。
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薛馥芬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薛馥芬猛地回头,就见谢垚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廊下的灯光映出一张冷漠的脸。
“表表哥”薛馥芬哪里还有方才的强硬,声音一下软了,脸涨得通红,被握住的手腕更像是被烙铁烫着,刺麻地疼。
“你说知错,就是这般知错的?”谢垚甩了她的手,大步一跨已是站到了连珠跟前,将她挡在身后。
薛馥芬没想到谢垚会突然出现,更想不到他会为个丫鬟对自己疾言厉色,当即红了眼眶,万分委屈。
莲花在薛馥芬身后已是急得不行,谢垚来得太快,她想要提醒薛馥芬已是不能,只眼睁睁看着酿成现在这副样子。
薛馥芬是为着谢垚千里迢迢赶到延州,可来了延州,没见着谢垚几面,反倒惹他生了两回气,还都是为了同一个地位卑贱的丫鬟。她压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只觉得自己尽心竭力为了谢垚,得不到他赞一声,还厌了自己,满腹痴心都付之东流了。
脑中天旋地转一阵后,她抽噎道:“表哥竟为一个丫鬟教训我么?怎么不先问问她怎么不守规矩,对我不敬的?”
谢垚拧了眉头,见她泪流满面,痴道:“表哥,我对你是什么心思,你难道还不清楚么?我满心为你,你真要如此待我吗?”
薛馥芬一条道走到黑,已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对谢垚情根深种,满心满眼都在他的身上,只要想到谢垚厌弃了她,恨不能一头撞死,再不管什么礼义廉耻。
薛馥芬泪眼婆娑,直直地看向谢垚,咬牙一字一句道:“表哥,我心悦于你,是定要嫁你为妻的!”
连珠缩在谢垚身后,半点不想听两人之间这点情爱故事,恨不能将头缩成个鹌鹑,一味装死。只是暗暗纳罕,薛馥芬当真是个痴人,竟对谢垚死心塌地至此,也不知府里这位二爷对她是个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