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江浸月虽然允许柚灵啵他的嘴,但不允许她大放厥词胡言乱语。
她说完话就被蒙住了脸,那本来蒙他眼睛的白缎遮住了她的视线,她拉下来就看见他已经起身走远了一点。
他背对着她,她不确定他是什么表情,只听见他说话。
“你的伤势有些反复,看来还需用药,我去帮你熬药。”
“……”
他感觉到她的不舒服了。
但那可不是伤势反复导致,是她体内的誓约在反噬她而已。
柚灵没再说话,放任江浸月就这么离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他说她已经是他的责任了时那画面。
责任吗。
不管是她那夜起的高热还是他恰好而至的寒症,好像都有些天意如此的感觉。
他说得对,木已成舟,她那些乘人之危的举动确实也帮他缓解了痛苦,作为正道魁首,在觉得她身份有疑,还与她肌肤之亲后,自然是要对她负责的。
在“降头”的驱使下,他只会负责得更彻底。
柚灵站起来慢慢走到门边,本来想出去,又调转步子来到窗边。
她是个什么身份还想随意走动?
站在窗户边看看得了。
她可不打算再遭受什么结界的反噬,她这体内的dubff都已经叠满了好吗。
停在窗前,可以看见不远处丹房开着窗。窗户不大,古朴的偏殿显得有些逼仄,小窗户也足以她看清楚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江浸月在很认真地抓药。
他是个病人,病了快一百年,这让他即便是用剑的道修也颇为了解医修之道。
他抓药的动作熟稔从容,赏心悦目,偏殿小窗将他的身影框起来,仿佛古画一般。
柚灵看得手下不自觉扣紧了窗沿。
他很快就开始熬药了,支起药炉的动作干净利落,做得好像执剑那样优美动人。
药材被他用心处理过后放入药炉里,直到盖上盖子,他才偏头咳了两声,而后抬头望向她的位置。
柚灵好像偷窥被发现的变态,倏地蹲下躲开了。
她藏在窗户下面捂着心口眨眼睛。
稍倾,她再次悄悄撑起身子,越过窗户朝偏殿看。
这次她看见江浸月坐在药炉前,手里拿着青色的扇子,斜倚在旁照看火候。
啊。
柚灵腿一软跌坐在窗沿下面。
她抱住双膝神不守舍地想,他做到这个地步,一会就算给她端来的真是什么毒药,她怕是也得一口闷了。
柚灵烦闷地捂住脸,就这么坐在这里半晌,等感觉到有脚步声接近才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江浸月修为高深,哪怕身体虚弱也不至于让柚灵听见脚步声。
他明显是故意露出破绽,提醒她他来了,好让她调整状态的。
柚灵刚理好衣服和头发,他便端着托盘进来。她视线落在托盘上,看见白瓷碗里装满了黑褐色的药汁。
良药苦口她知道,但中药真的太难喝了。
想当年她因为身体不好,吃了大半年的中药调养身子,那简直成了她不堪回首的噩梦。
“喝药。”
江浸月将托盘放下,直接端着药碗给她。
柚灵面色复杂地看着,接倒是接过来了,可半晌没有喝下去的动作。
江浸月耐心等了片刻,忽然低头在乾坤戒里找什么。
他的乾坤戒是个玉扳指,戴在左手的大拇指上,他随手点了几下,从里面取出一盒果子糖来。
柚灵惊讶地看着,怔怔接过他递来的糖盒。
“乾坤戒中时间流速停止,这盒果子糖还是刚放进去时的样子。”他温声说,“你可以用这个送药。”
柚灵雷达瞬间亮起来。
江浸月这样的人随身带着果子糖多违和啊?
一想就知道这一定是属于女主的优待。
“我不要。”
她想到晚照阁外那一巴掌,表情扭曲起来。
“给别人的我不要。”
她转过身,端起药碗憋着气一口闷了。
她做得英勇,奈何还是小看了古代的中药,简直比现代的苦一百倍。等她憋不住气放开呼吸,那苦涩的味道瞬间侵满了鼻息,她瞬间干呕起来。
江浸月垂眼看着掌心的果子糖,耳边尽是她的干呕声。
他慢慢放下糖盒,想了很久,忽然朝她走近。
柚灵忙着干呕难受,根本没注意到谁靠近了。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拉着手臂靠过去。
她额头薄汗,脸上懵懵的,口腔鼻腔都是苦味,实在给不了什么太高的情绪价值。
他看见她的表情时只看到恹恹的死气,甚至还不如夜里起高热时精神状态好。
“这样苦涩难捱吗。”
他声音很轻地问了一句。
柚灵无奈道:“是很苦啊,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苦的——”
余下的吐槽还没说完,眼前俊美的脸庞忽然由远及近。
那冷若孤月的人突兀地吻了她,清冽干净的唇齿与她交换吐息,她瞬间感觉不到苦了。
这是……
“我的真元。”
这是他真元的气息。
修士不过都是觉醒灵根的凡人,他们也是肉体凡胎,并未真的成仙成神。
真元是修士的底气,一个人的真元多么深厚,修为就会有多不可限量。
这也是为何他们都要以真元来立誓才拥有权威的束缚力。
江浸月却这样随意地将自己的真元渡给她,只为了消解她的苦涩。
柚灵懵懵地看见他后撤身子,似安抚般朝她慢慢说道:“确实很苦。”
“抱歉,我常年服药,已经习惯了药的味道,没有判断好它的口感,让你受罪了。”
“下次我会试着添几味药,让它不至于那么难入口。”
柚灵看着完全不在状态,人有些走神,但在他说完话的瞬间,她便反口问:“那这么多年来,你为何不给自己的药也添几味,中和一下口感?”
江浸月微微一顿,抬眼望向她的眼睛。
柚灵捂住嘴唇盯着他:“你为什么自己一直喝苦药?明明你也可以让药不那么苦的。”
江浸月没有说话了。
他收了药碗,似乎要走了。
也是,还真道君日理万机,多的是事情处理,哪里还有时辰在她这里浪费。
他已经为了她的事情耗费许多心力了。
走到门边的时候,柚灵看见他稍稍停下了脚步。
江浸月侧头过来,并未看看她,只说了句:“没有必要。”
没有必要。
这算什么回答?
柚灵还想说什么,江浸月已经走远。
这次他离开了霜迟居,大约是去三圣殿了。
天色都不早了,这个时候还要走,估计夜里他都不会回来了。
柚灵抿抿唇,回味着他真元的气息,想着原书里的设定。
每个修士的真元都有独特的味道,这样在真元外泄的时候才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江浸月的真元是什么味道?
她咂咂嘴仔细感受了一下,自言自语了一句:“……好香啊。”
真的好香。
让她想起晚香玉。
越夜越香,相当隐秘馥郁的奶油栀子茉莉香。
要命。
明明充满违和感,却又觉得好适合他。
回味着回味着,柚灵突然胃部抽痛,感觉到一股直通天灵盖的饥饿感。
好饿。
咕噜噜。
喝药之后她很快就感觉好多了,随之而来的是突然出现的饥饿感。
修士修行到一定程度可以辟谷,但这个世界的世界观和其他宏大的修真体系不太一样,修士辟谷是为了方便修行外出,有时间的时候还是会用餐进食。
柚灵的身体能感觉到饿了。
这说明她确实在变得健康。
有过糟糕的身体状况之后,真正体会过生病的难受后,才会发现健康是最难能可贵的。
柚灵按着胃部,开始后悔没要那盒果子糖。
原身这被折磨多年的身体第一次感觉到饿,真是好凶猛。
她现在看着桌子也是眉清目秀好像巧克力一样很美味的样子。。。
怎么办,出去找点吃的?
柚灵跑到门口,又不甘心地收脚回来。
算了。
她肯定是不能随意外出的。
江浸月都承诺了会看着她,他不在这里,外面肯定设了结界,她别想出去。
只能喝点水了。
柚灵抱起桌案上的茶壶,把里面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
希望他快点回来。
再不回来他可就保不住这张一看木料就很昂贵的桌子了!
饥不择食寒不择衣,她真的会下嘴的!
三圣殿里,江浸月正在处理今日的宗务。
当今天下三分,人皇三位,以周国的周天子最为强盛。
周天子写了信来,他拿在手里,迟迟没有展开。
不是信件有什么问题,而是他的心思并不在宗务上。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思索着一些蛛丝马迹,像是她很怕苦,药的苦涩都可以让她承受不住,看着根本不是常年刀剑舔血的女魔头。
若这也是伪装,那她不自觉对人的关心,自然而然流露的善意,这些也都要时刻伪装不露破绽,可真是演技高超了。
很忽然的,她躲在窗沿下面偷看他的画面冒了出来。江浸月握着笔,笔和信件都缓缓落在桌上,他盯着桌案看了许久,略带倦意地撑着额头闭上了眼。
月亮升起的时候,江浸月起身离开了三圣殿,裹着厚厚的披风回到霜迟居。
他站在门口,刚走进去就迎面扑来一个虚弱的身体。
“饿。”
柚灵眼睛都绿了,看见他就好像看见什么美味的食物,这会儿还真是有点魔女的样子了。
“好饿。”
她声音都嘶哑了,抓着他的肩膀凑到他面前,中气不足道:“你知道我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没啃你的桌子吗??”
“给点吃的吧。”她吸吸鼻子,毫无预兆地开始掉眼泪,“饿死我了,你怎么才回来啊?”
江浸月罕见地愣了愣。
他手不自觉抬起,指腹替她拭去温热的眼泪。
照顾成年的姑娘和照顾小女孩完全不同。
孩子不会这样扑满他的怀抱,也不敢这样哀怨放肆地怪他。
那么他用照顾孩子时擦眼泪的方式也不合适。
但想到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柚灵感受着脸上温柔抚过的指腹,情不自禁地加速眨眼,眼泪掉得更汹涌了。
没有人擦眼泪的话很快也就好了。
她倒不至于真的饿哭,只是那么一两滴意思意思罢了。
谁知他这么一搞,她莫名其妙地就特别委屈。
果然,难受的时候最忌有人安慰。
一旦有人安慰,那就委屈加倍。
“为何不去寻我。”
偏偏江浸月还问了这么一句话,柚灵立时更委屈了。
“我怎么去呀?”她从他怀里出来指着大门道,“我现在和阶下囚没什么两样,哪里敢随意走动去惹麻烦?”
“我只能老老实实在这里等你啊。”
她理所应当地说话,负气的样子伴着潮湿的眼睛。
江浸月看了一会儿,她确实老实。
但只是嘴上老实。
他面不改色地抓住她卡在他腰封上的手,轻轻拿开,阻止她更进一步。
江浸月平静地说:“过来吧。”
他转了个身,领着她往霜迟居更深处走。
“去哪?”
柚灵快步跟上,还想拉他衣带,顺便还舔了舔嘴唇,那跃跃欲试的样子实在叫人无法忽视。
“我不是膳食,解我的腰封并不能满足你腹中饥饿。”
江浸月只能抓紧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才能避免她再去抓别的。
“到后殿去,做晚膳给你吃。”
柚灵盯着他与自己交握的手,阖了阖眼,不自觉地一点点用力反握,将每一根手指与他扣紧。
——很紧很紧,像是天生长在一起那样紧密。
背对着她的江浸月感受着这份束缚,情不自禁地颤了颤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