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躺在隔间地板上的只剩下一些残留的液体, 以及一套只有单条裤腿被弄脏了的衣物。
不知是表面张力还是其他什么的原因,“尸水”神奇地没有残留在那些布料上。
路麦甚至可以用制服衬衣将地上残余的液体——也许应该叫胶状体——裹起来冲进下水道。
最让人犯难的尸体处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完成了。
简直像做梦一样。
没有人能够再找到这个代号一〇八的监考官的任何身体成分,只有这套很难被当成证据的衣服。
路麦松了一口气。然后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似的,吞了一口唾沫。
她以为路西法是无毒的!
可事实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这岂止是一只毒蜘蛛,还是一只剧毒的, 毒到超越人类化学科技水平的蜘蛛!
至少她不知道有什么试剂能如此快速、干净、彻底地让一具新鲜的成年人尸体从世界上消失。
可是专业的鉴别师恐怕也很难从下水道的那滩绿色液体中找出能鉴定其前身的物质。
既然它可以轻易地让一具尸体消失, 同理可得,只要它愿意,它也可以让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一只可以毁天灭地的蜘蛛, 整天不是藏在她的头发里,就是趴在她的肩膀或脖颈上, 它甚至咬过她的手背!
——但她并没有因此变成绿色胶体。
这实在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她是它的饲主。它是她的宠物。
它有着随时杀死她的能力,可它从未动手,甚至若不是因为她走投无路,它至今没有显露过这种能力。
她只是在名义上掌控着它。
而它则真正执掌生杀大权。
蜘蛛或许不知道饲主如今地想法, 它若无其事地爬回她的身上, 停留在她的腕带上,伸长了自己的前肢,像是在进行击掌的邀约。
路麦这次没有应邀。
路西法有些不解,它吐出一根无法结网的蛛丝, 缠住饲主的手腕。
那触觉很轻很轻,几乎无法被人感受到。
不知为何, 路麦觉得那仿佛是一声很轻很轻的道歉。
她叹了一口气, 用指尖碰了碰跳蛛的前置, 跳蛛攀上她的手指,轻快地跃上她的肩膀。
她将一〇八的制服放在洗脸池里冲洗了一遍,然后出门左转,投篮一般将其扔进隔壁男卫的大门。
最后是那把手术刀。她没有把手术刀留在一〇八的遗物之中。哪怕一〇八是一名在N21拥有特权的管理员,随身携带一把手术刀还是会让他显得十分可疑。而他显得越可疑,与此事有所关联的路麦就会越麻烦。
路麦将手术刀放进嘴里——她早就有这么做的冲动了。
本该分泌唾液的地方分泌出另一种带有酸味的液体,在与这种液体进行接触之后,冰冷的金属变得脆弱无比,只要用牙齿 轻轻一咬就能将它咬碎,口感和味道像是夹了一层柠檬夹心加一层巧克力夹心的威化饼干。
她在N21一共摄取过三种食物:营养液,半个苹果,一把手术刀。手术刀是其中最好吃的。
这个世界不正常,这具身体则是不正常中的不正常。这种程度的异食癖不值得大惊小怪,无论怎么看,还是杀人这种事情更异常。
路麦重整旗鼓,前往考场。
这时候,已经超过预约时间三分钟了。
路麦尽量让自己忘掉刚才发生的事,转而考虑如何应对一〇二的大发雷霆,但等她见到一〇二的时候,却发现他好像松了一口气。
“一〇二没有找你麻烦吧?”
在上机的时候,板着一张脸的一〇二突然问了一句。
“没有。”路麦保持面无表情的状态答道。
“那就好。”一〇二嘀咕道。
路麦一言不发。
于是一〇二暴力地关上了驾驶舱的门,然后冲着门板踢了一脚,“赶紧的!”
重考的结果比第一次还糟。以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安定地完成起步前的那套流程——那是最需要沉着冷静的部分。
不出意外地,路麦在下机时被一〇二骂了个狗血淋头。
但由于今天已经经历过更加恐怖的事件,大脑开启了自动屏蔽多余伤害的功能,言语攻击对她几乎不起任何效果。更何况一〇二没有给她增加额外的刑期。
“嗨!”回到OA7片区的时候,不知从哪里过来的正义之士同她打了声招呼。
路麦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嘴。
正义之士顺便就和她同道走了起来:“你心情不好?”
路麦找了个借口:“嗯,考试挂了。”
回到宿舍,她依然克制着自己不流露出多余的情绪,因为摄像头或许会捕捉到异样的画面。
她没有任何一天像现在这样渴望早睡。她非常想念那片柔软的沙滩、温暖的海水、明亮的阳光,还有能够缓解肌肤饥渴症的阳光美男。
但想到突然改变的作息也有可能成为把柄,只好生生地忍住钻进被窝的冲动。
打开心理学的教材,希望枯燥的学术文字能够麻痹敏感的神经。
蜘蛛在饲育箱里静静地呆着,没有像往常那样来回行走、上下蹦跳,发出砰砰咚咚的声音。
一只蜘蛛在沉默的时候会思考什么呢?
它在复习近日发生的种种,以免一不小心将它们忘记。节肢动物的脑容量注定它的记忆内存不大,它必须时不时地对记忆进行梳理,去除掉重复度高和重要度低的部分,抽象出其中关键的节点,再放回到脑海中的时间线上。
几天前,它蛰了自己的饲主。在EH2N即将把某个称号诵诸于口的时候。
显而易见,如果饲主从EH2N口中听到那个称号,就能串联起一些事情,知道自己占用的身体在过去绝对是个人物——那个让仿生人闻风丧胆的怪物,铁血无情的杀星,象征支配与恐怖的魔王。
有太多词汇可以称颂他的功绩,有太多字眼可以形容他的强大。
可它不想让饲主知道这件事。
它是一只蜘蛛,没法阻止EH2N的发言。
不过好在它的毒液之中有能够快速让人产生神经麻痹的种类,它就是借用了那种毒素,剥夺了饲主听到那个单词的机会。
它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在栖身于这具八条腿的躯壳之后,它的思维能力显著下降,考虑问题的速率也大幅减缓——说实话,以蜘蛛的体量,它现在还能进行思考,本来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是的。
所有想不明白的问题,它都可以推脱给这具脆弱的、微不足道的肉身,以及那颗大概根本不存在的大脑。
但它的潜意识没准一直明白。
比起一个从未有过自由,一直被当做实验体对待的存在,曾经高居云端、后来才坠入那种如泥潭般境地的存在更让人感到好奇和怜悯。
而无法忍受那种出于猎奇的好奇和产自高傲的怜悯。
它下意识地不愿让这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家伙对此中的经历展开探究。
那对它来说将会是有如凌迟一般的酷刑。
她有什么资格?
她凭什么?
一个蠢货,自以为是的无能的蠢蛋。
它怎能被这种人怜悯?
它受不了她看向自己时那种亲切的、关心的,甚至满含爱意的眼神。
那种看向自己玩物的眼神。
它更喜欢初次相遇时她眼中流露出来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如果不是对夺回身体这件事还抱有零星的希望,它早就放任她自生自灭了。
可为什么,当它又一次从她脸上看到对自己的恐惧时,它会感到一阵茫然无措。
它只是不想她惹上麻烦——这完全是为了它自己——所以才用它能使用的最便利的手段,帮她处理掉了那具尸体。
她应该对此表示感激。
而非恐惧。
等等,它不就是想看到她满脸恐惧的模样吗?
它到底在矛盾什么?
蜘蛛在静止许久后,突然烦躁地用前肢刮蹭着自己的脑袋,那颗贫瘠的蜘蛛脑袋。
见鬼,都是因为变成了一只蜘蛛!它都没法好好思考了!
不过它没有放弃。
它还没有忘记自己用凌乱的笔迹镌刻下的誓言。
要报复。
向唐古拉斯。
向伤害自己的人!
它现在是一只蜘蛛,一只可以被轻而易举踩死的蜘蛛。
为了达成目的,它必须借助他人的力量。
而眼下占据着它身体的,正是一个可靠的人选。
一个比曾经的它更加孑然一身的,不与这个世界任何一方势力挂钩的人。
它必须保护好她。
保护好她,也就是保护好自己。
*
门禁时间,所有服刑者都必须乖乖待在宿舍。
卫琅轻手轻脚地开了房门,在沉寂的夜色之中行动起来。
同一个时区内的管理员和服刑者保持相同的作息安排,若无特殊情况,门禁之后就不再有管理员值班——在这里上班的人拿的都是死工资,没人会想不通在结束规定的执勤后免费加班。
但是两种人除外。
一种是带着特殊任务潜伏在这里的坏分子,他们会钻这种习惯的漏,在夜色掩护下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还有一种就是被赶鸭子上架的狱长大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管理员的本质不过是打工人, 当然没必要对自己的职业抱有太高的荣誉感,但狱长不一样。
如果N21真的被外部势力侵蚀的话,让她引咎辞职是最好的结果了,但大概率会是首当其冲,在这场吞并战争中沦为最吃力不讨好的牺牲品。
哎……命苦啊。卫琅在心里长叹一声, 轻车熟路地来到了O大区的驾驶执照考点。
控制室里有摄像头记录下来的影像资料, 要了解这里发生的事,去观看那些东西是最快捷的方法。
最高权限的终端可以打开这颗星球上任何一扇感应,可以绕过所有固定资产的密码和口令,她轻而易举地就看到了数小时前的监控画面。
她正在密切监控的那名犯人,跟在一名担任监考官的管理员身后, 进入了候考区的公共卫生间。
大约一刻钟后,犯人再次进入摄像头的监控范围, 但那名管理员没有和她一起出来。
看来在公共卫生间里发生了什么。
卫琅没有半秒犹豫,将控制室的一切恢复如初后,当机立断前往候考区,并在候考区的男厕所里看到了像垃圾袋一样被遗弃在那里的管理员的制服。
只有制服,但是没有穿着制服的人。
监控中确实没有管理员离开公共卫生间的画面,更没有一名未穿着衣物的可疑人士离开这里的画面。那么,这些衣服的主人去了哪里?
唯一可以不通过大离开卫生间的办法只有下水道。
既然管理员没有从大离开, 也没有躲藏在卫生间中,那只能说明他从卫生间的下水道离开了。
从逻辑角度出发,自然而然会产生这样的推论。但这种推论有违常识,最基本的就是无论哪条下水道的口径都不可能允许一名体型正常的成年男性通过。除非他被切割成了符合该直径的块状。
卫琅把男女厕所的每一个单间都检查了一遍, 没有发现任何凶杀痕迹。
这也是料想之中的情况。她没有忘记犯人只在卫生间待了一刻钟,没有人能在一刻钟的时间里完成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清理现场这一串完整的动作。
这难道是超能力?未被解明的魔法?超前的空间科技?
那个从实验室来的家伙,果然不简单啊……
她又把被扔在地上的制服检查了一遍。从胸前的号牌可以辨认是编号一〇八的管理员,制服口袋的背面缝着一个暗袋,里面装着一瓶没有标签的药物。另外……在她抖动上衣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袖管里掉了出来。
一〇八的腕带式智能终端。
一层冷汗不知不觉附在了卫琅的额头上。
普通管理员在未获得高级管理权限许可的情况下无法自主摘除终端,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〇八这家伙,是肉身消失了还是怎么的?
卫琅用自己的终端触碰了一下一〇八的终端。
狱长的终端理论上可以调取N21所有智能终端的信息。
但是一〇八的终端居然没有半点反应。这是私自改造过?
看来不光是OA7W ,这个一〇八也有问题。
*
自第一次迈入驾考的考点起,已经过去了四天,这是第五天。
如果在今天结束之前没有完成A1的路考,本次报名便将作废,理论考成绩也将取消,再要挑战该执照,就得重新交“报名费”、从头走流程。
路麦没舍不得,干脆就放弃了最后一次机会。她到底还是没能硬着头皮装成没事人似的再往考点跑。
下班回家的路上又路过那片工业园区,一〇二正抱着一堆资料大步流星地从里面走出来。
路麦假装没看见,脑袋一转朝另一个方向走,结果还是被一〇二逮到。
“OA7W。”他吼了一句。
路麦无奈回头:“考官好,请问有什么事?”
一〇二问:“今天考试吗?”路麦说:“不考。”一〇二从那摞资料后面探出脑袋:“不考吗?那这次报名就要作废了。”路麦说:“那就作废吧。”
一〇二有些逼视地看了她一眼:“没志气的东西。”
路麦随便他怎么说。看他手上捧着那么多东西,总没有工夫再来教训她,也就只能逞逞口舌之快了。
“我之后还会再来考的。”她说。
一〇二哦了一声,说:“那更应该抓住机会练习。”
路麦说:“今天累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〇二顿了一下,沉着嗓子问道:“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一〇八对你做了什么?”
路麦听到自己的心脏突突地跳动着,但脸上还要强装镇定:“真的……没什么。不过考官为什么这么问,他有前科吗?”
一〇二说:“前科?我不是特别清楚,但他绝对不是什么作风正派的人物。我怀疑,你第一次考试那天的故障,很有可能是他在从中作梗。”
一〇二的直率实在让人吃惊。这种职场黑幕是可以随便和外人爆料的吗?
但路麦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为什么这么说?”
一〇二说:“我检查过那台机器的系统,感觉好像被人动过手脚。能够有机会做这种事的人,也就只有那家伙了。我手上这堆资料,就是MR-0-2的原始系统文件,我要和现在机器上的系统对照一下。”
路麦说:“所以你最后没把第二个罚期加给我?”
一〇二点头:“毕竟算是我们这边的工作失误。”
那你人还怪好的。路麦在心里说。 “那个损坏的操作杆呢?有没有可能是人为劣化过,所以才会一碰就掉?”
一〇二目不斜视:“那件事我暂时没有证据。从逻辑上考虑,那家伙既然在操作系统上开了后,就已经能达到阻止考生通过考试的目的了,没必要再多此一举。所以还得算在你头上。”
路麦怏怏地应了一声,并在下一个路口和一〇二分道扬镳。
一〇二似乎还没发现同僚的失踪。可以想见他们两个的关系真的很糟。
回到宿舍,不管不顾地一头栽倒在床上。昨天晚上睡得不好,也没做那个梦,白天工作的时候还好,等到了这种独处的时候,比起不安,心里更多的其实是疲惫。
她不是缺乏体能的人。但是好累。
几秒后,房解锁的声音响了起来。
路麦惊讶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前一后从框走进屋子的两个身穿黑色西装、脸戴黑色墨镜的男人。打扮和伍拾、陆拾一样,就连身材也很相似,不过是两个她之前没见过的男人。
“你们要干——”路麦只来得及说这几个字,就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抓住了肩膀。
他们的动作很明确,能让人看清每一个细节,但快得不可思议,几乎不给人留出反应的时间。
其中一个人仅凭单手操作,就用一条长度适宜的胶带封住了路麦的嘴。
另一人紧随其后,将一个黑色不透光的袋子套在了路麦的头上。
身体瞬间不受控制地变得僵硬。她想起了那个自己被活活解剖的梦境,也想起了被强行带走后再也没有回来的胖子。
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能感知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外面,但不知道下一步将要去到哪里。
无论如何,眼下的情形非常不妙。
从西装男人的出现时间来看,他们在她回宿舍前就在这里守株待兔了。
是因为杀害一〇八的事情暴露了吗?
她会被怎样?像梦中那样被活生生地切开吗?
两个男人走得很快,哪怕路麦的身体算得上腿长手长,但在视觉被剥夺的情况下,到了后面几乎是被拖着进行近地飞行。
走了不知多久,从周围的动静判断,应该被带到了一个封闭的环境,接着,被摁在一张冰冷坚硬的椅子上。
黑色袋子被摘掉了,刺眼的光线让路麦一阵恍惚。
光线中映出一个成人的模糊轮廓,他在路麦对面坐了下来,并报出了她的代号:“OA7W。”
路麦茫然地看着他。
带她来这里的男人用一根棍子狠狠敲击她的肩膀:“回话!”
路麦这才吃痛地抖擞了一下精神:“我是。”
“一个字!”
“……是。”
“不要拖泥带水!”
“是!”
该死的服从性测试。
不过路麦没有不合时宜地让她的倔脾气发作。这是生存策略。
浸在光线中的人打了一个手势,他的手下这才收了声,而且立刻安静得几乎扼杀了自己的存在感。
那人问:“你昨天参加了机甲驾驶资格A1的考试,是吗?”
那声音相当难听。无法形容的难听。非要说的话,像是把声带切断再让它愈合再切断……这样重复十几次之后才能发出的声音。
路麦深吸一口气说:“是的。”
该来的总会来的。虽然一〇二似乎还没有发现端倪,但不至于整个管理局都没发现他们有一名员工失踪了——或许他们内部存在着某种考勤打卡制度——而路麦显然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那人又问:“你在考点见到过几名考官?”路麦说:“两名。”那人问:“你还记得他们分别长什么样子,负责什么职能吗?”
路麦说:“一个是大个子,号牌是一〇二,考试过程中一直是他在监考。另一个身材修长,样貌秀气,号牌是一〇八,但我不知道他主要负责什么。”
那人问:“你和考官一〇八有过私下交谈吗?”路麦说:“交谈过。”那人问:“你们说了什么?”
路麦说:“他说A1考试的制度不合理, 这种考试需要大量练习,但服刑者们没有这种条件。他说可以传授我一些诀窍,帮我通过考试。”
那人说:“然后?”路麦说:“然后他把我带到办公室, 借VR设备给我练习,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路考当天的事。”
“然后?”
“中间休息了一天, 第三天,我又去了他那里练习。第四天, 也就是昨天,我第二次尝试路考——”
“我们在考点的男厕所发现了一〇八的衣物,看起来就是昨天被丢在那里的。你对这个情况有什么头绪吗?”
“我提前去了考点,在那里碰上了一〇八考官。他说还有最后一些秘诀要告诉我,于是把我带到了公厕。结果,他想侵犯我,我在反抗的时候把他给打晕了。”
路麦真假参半地作答。确切地说, 只有最后一句是假话。她不是把他打晕了,而是把他打死了。
那人又道:“管理员一〇八已经失踪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据调查,你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路麦提高声音:“你不会想说,一〇八的失踪与我有关?”
那人说:“不要这么紧张,我们只是在了解情况。”
路麦说:“情况就是我说的那样。”
男人又打了一个手势。他的手下走上前来,将什么东西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台手掌大小的机器, 手下对上面的几个按键操作了一番,那机器开始发出带有噪点的声音。
他调整了一下进度,然后,清晰的声音就从扬声器中流淌了出来。
路麦觉得有什么东西突然在脑子里爆炸了。
是录音!
他们居然有录音!
难道考场的卫生间有监控?
他们知道她做了什么?
他们也知道一〇八的下场?
“ A1可不是那么容易合格的考试,有人在失败了二十几次之后终于选择了放弃。”
“你以为EH2N是怎么拿到A1的?”
“当然离不开我的帮助。”
“我有权让指定的考生通过考试,也有权让我不满意的人永远无法合格。”
一〇八的耳语。连词语间的轻微吐息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收音效果太好了。这不可能是监控能达到的效果。收录声音的设备离说话者的距离一定很近。
一阵打斗的声音。扇耳光的那一记声响极具穿透力。
“不要动!”
又是一阵打斗的声音。颇有动作电影音效的感觉。
“见鬼!”
碰撞声。
路麦知道这是她给那个男人最后一击时的动静。
她紧靠椅背坐着,一动都不敢动,大脑飞快地回忆她接下去有没有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边庆幸没有隐瞒打人的事。
录音中传来一些难以辨别出处的声音。
“这又不是我的身体……”
接着是一声轻轻的呢喃:“谢谢你……”
又是难以辨别的音效,能隐约听到一点水声。
走路的声音。
那名手下在这里掐断了音频。
从录音中,只能听出路麦确实打了一〇八,但无法确定她是否杀人。
那人问:“你把他打晕之后,到你离开卫生间的这段时间里,你都做了些什么?”
路麦镇定下来,想了想,答道:“我上了一趟厕所,比较不花时间的那种。接着洗了一把脸,又上了趟厕所,比较花时间的那种。离开之前,我看见那个男人倒在地上,觉得不够解气,于是把他的衣服剥了下来,扔到了隔壁的男厕。”
手下咳嗽了几声。
主审官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其实路麦至今仍然没有看清他的脸。他们可能对这个房间里的光影效果进行过精心排布。
那人问:“你把一〇八的通讯终端拿走了?”
路麦呃了一声。她完全没在意这事。 N21配发的腕带式终端经过特殊设置,一旦戴上就难以摘下,强行去处反而会引发自爆程序。
但一〇八的尸体都化成胶水,如果有什么腕带之类的东西也肯定已经自动脱落了,搞不好是正巧掉进了袖筒或是裤管里,没被路麦发现。
那人又问:“你想到什么了?”
路麦说:“没有。我没有看到他的终端。那东西我又取不下来。”
这么说是合乎设定的。虽然是假话,但路麦也不担心这些人怀疑,毕竟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她身上把那东西搜出来。
那人沉默片刻,说:“好的,大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你今天先回去吧,我会让人送你。”
路麦盯着那团光影看了一会儿,说:“希望你们能早点找到失踪者,好还我一个清白。”
在手下准备给犯人戴上头罩的时候,主审官突然提了一个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对了,你和唐古拉斯是什么关系?”
路麦愣了一下,随即在心中权衡各种答案可能带来的后果,最后她说:“我在被送来这里之前,一直被囚禁在唐古拉斯的实验室。”
*
目送手下押送被套上头套的犯人离开审讯室后,主审官拿起了下属送过来的资料。
“口供和录音没有明显的矛盾。但她的话里一定有谎言。一个从实验室送来的犯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档案上的照片。
“生命研究协会最近对实验体的处置问题盯得很紧,随意丢弃失去利用价值的实验体是违法行为,哪怕是唐古拉斯,也不希望被生协那群疯子缠上。”此时开口的是从进门起就一直保持安静的另一名手下。
主审官说:“这就是他把N21当成垃圾处理厂的理由?”
手下听出上司的语气中带有不快,于是没有轻易答话。
主审官将档案放回桌上:“又是一个唐古拉斯的囚徒。她会和我一样憎恨那个人吗?”
手下有些无措地眨了眨眼睛。 “长官,这……”
他从上司脸上看到了一个残忍的表情。
“我恨唐古拉斯。”主审官说,“恨不得亲口把他咬死。”
他说话的时候露出了两颗有如血族般的犬齿。
手下没有对上司这句直白到幼稚的陈述做出反应。
主审官也不指望他有什么能够突显智慧和器量的反应。 “这又不是我的身体,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手下略作思考,答道:“可能是大脑移植手术的后遗症……之类的。我听说唐氏集团一直在进行这一类型的违禁实验。”
主审官轻轻摇头,表示对这个答案的不满,但也无意在部下面前吐露内心的想法。
拒绝承认肉身与精神的关系——他曾经有过对自己的身体厌恶至极的时刻,那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不是我的身体。
他很早以前就忘记了自己最初的长相。但也难以承认后来在镜中见到的那个怪物般的存在竟是自己。
他不愿相信自己的意识竟寄居在如此丑恶不堪的容器中。
在OA7W被带来这里之前,他在期待什么呢?
期待一个和他一样丑陋而畸形的怪物吗?
他的期待显然是落空了。
那个和他有过相似经历的人,仍保留了一张让人艳羡的脸。
他刚才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冲动。
他想撕开她身上的囚服,想亲眼确认唐古拉斯在她身上留下的“恶”的痕迹,否则他的心态难以平衡。
不过,当他注意到OA7W脖颈附近的疤痕时,他的情绪终于又稳定了下来。
他想,她一定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她所保有的,也就仅有那一张脸罢了。
在其他方面,她或许比他更惨。
*
路麦在被主审官的手下送回住处的路上想了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那段录音的来源。
在解决掉一〇八之后,她大致检索过卫生间内部,没有发现疑似监听监视设备的物品,更何况哪怕是流放地,在这种地方装载摄像头也未免过于惘顾人道。
从那段录音的效果来看,像是佩戴在她身上的某样东西所录下的声音。
而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设备,她身上确实有一个!
管理局配发的腕带式终端。
她之前其实对这东西存过顾忌,但还是选择了侥幸,这里有一整颗星球的人口,而管理员的数量则十分有限,就算这东西真的带有监视或监听的功能,他们也没有有精力关注每一名服刑者的日常生活。
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她和一〇八的对话,还有她在卫生间的自言自语,都被一清二楚地记录了下来。
她不得不努力回想自打戴上这玩意之后,自己有没有过让人起疑的发言。
很显然,她和古德奈有过很多不能让人听到的对话,其中就包括路西法曾经伤过人的信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然而N21的管理员方面却没有对路西法执行逮捕和消杀, 这里面的原因当然涵盖了几种可能性。
也许是这里有关宠物的执法并没有想象中的严格——从陆拾帮她进行饲主登记的情况就可以看出一点端倪。大概只要没有酿成重大事故,宠物管理员情愿对一些违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或许是这里的监听没有想象中的恐怖。结合实际情景可以推测,没有人会负责全天候监听每一名服刑者的只言片语, 只有在发生需要进行调查的事件时,才会调用相关场景和相关人员的相关录音。
这种做法合情合理,可能性也很高,但同时也意味着路麦今后没准还会被找麻烦。
管理员方面明显已经将她列入了一〇八失踪案件的嫌疑人之列,在无法找到一〇八下落,又无法获得更多线索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对唯一的嫌疑人进行深度挖掘,这就很难保证他们不会调用和她有关的更多录音。
这样一来, 无论是王牌飞行员的话题,还是路西法的话题, 都有可能成为他们拿捏她的把柄。
关于前者,她暂时无法判断对自己的利害。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存在多少势力, 鉴定师小姐口中的“军方”又有多大的能耐, 如果“军方”是个受人尊崇的组织,那她是军方王牌飞行员的身份一旦被披露,说不定能成为加速她出狱的催化剂;反之,她有可能被落井下石, 过得比现在还要悲惨。
而关于路西法,她则只能求神告佛地希望管理员们高抬贵手,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没人再因为一〇八的失踪来找过路麦的麻烦。
倒是住在隔壁的正义之士就这个话题跟她进行过一番探讨,恐怕是因为那时候她也目睹了邻居被拖在地上带走的场面。
“他们怀疑那个管理员的失踪和你有关?”
“从时间线来看, 我确实很可疑。”
正义之士问:“你真的把人给打晕了?”
路麦说:“你不是也这么做过?在博览会上被你踢晕的家伙,你后来把他带到哪里去了?”
正义之士的脸上突然多了一丝阴霾,但只有一瞬, 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正义凛然的表情:“性质不一样,我踢晕的是正在施暴的服刑者,而你打晕的可是一个管理员。胆子可真够大的。”
路麦说:“我其实怀疑失踪的那个管理员和外部势力有勾结。要不就是N21的管理层整个都不干净。”
正义之士虎躯一震。
路麦问:“你怎么了?”
正义之士笑笑:“没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路麦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这么感觉的。”要把这事说明白,就免不了自曝和唐古拉斯曾有过的瓜葛,她还是决定不要在人前透露太多。只是不知道如果N21的管理层监听到这句话后,会不会有什么作为。
正义之士问:“还有一个监考员呢?他对同僚失踪的事是怎么看的?他也怀疑你了?”
路麦说:“他们两个好像不怎么对付。”
“嗯?”
“一〇二——那个大个子的监考员,他让我少和一〇八接触,我觉得他可能觉察到一〇八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〇二虽然又凶又粗鲁,但感觉不是坏人。”
古德奈那时候在隔壁也听到她被带走的动静,这几日也纠缠不休地问过好几次究竟发生了什么,路麦烦不过,也只好将可以告知的部分如实相告。
路麦又报了几次A1考试,始终未能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在这一过程中,倒是和一〇二混了脸熟,从他口中得知了不少一〇八干过的恶心事——看得出来,他对一〇八的失踪是举双手双脚欢迎的,他早就受够和这么一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共事了。
一〇二的态度会让她对自己干过的事感到好受一些。不过她也始终因为稀烂的成绩而遭到一〇二的无情鄙视。
“我说你也差不多得了,装菜已经装够了吧?再这样浪费刑期和积分,我都快看不下去了。”在第N次考试失败的归途上,古德奈好心提醒道。
路麦只能傻笑,又不能明说。
明明大脑已经掌握了考试的要领,但实践操作时总是漏洞百出。难道说她不仅继承了那位王牌飞行员的身体,同时也继承了他不管怎样都未能获取资格证的肌肉记忆?
反正都已经失去了关于这具身体的全部记忆,没有必要还保留“肌肉记忆”这种听着就肉麻的东西。
她宁可相信无法通过考试是因为自己的软弱——她对那地方有点PTSD。
“你打架厉害吗?”路麦突然转移了话题。
“厉害!我古德奈的拳脚简直打遍天下无敌手。怎么,你想跟我比划一下?嗯……不过先说好,我一般不对,呃,女人动手。你可以算作例外。”少年已经对着空气摆了几个架势,“我不一定能在你面前使出全力,所以就算输了也不能说明我实力不济。”
路麦仰起脑袋,看了一会儿天,做足了心理准备,而后才点点头:“来,我们比划一下。”
两人当即找了附近的一块空地比划起来。
古德奈擅自喊了开始,又擅自冲上前来,一个直拳一个侧踢,动作比他的脑子灵活得多。
路麦大力出奇迹,右臂护住上路,左臂格住下 路,姑且拦下了这两发攻击,接着左手一用力,差点将对手掀翻在地。
古德奈一个后空翻站稳,疾风骤雨似的再次发动进攻。
这下路麦就有点招架不住了,很快就抱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背上被踹了一脚。差点让她没喘上气,动作没绷住,身体向前扑去,在地上摔成了狗啃泥。
古德奈停了下来:“喂,你怎么回事啊?这样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嘛!”
“哈……哈……”路麦干笑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到的泥,神情窘迫,“我现在没有技巧,只有力气。”
“你啊……”古德奈的表情从困惑转变为同情,“你一定在实验室里受了很多苦!”
他不仅知道“王牌飞行员”的事,甚至知道“她”曾在唐古拉斯的实验室里呆过。
路麦对他的“无意说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我想尽快恢复战斗能力。如果能拥有一位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导师……”
没等她说完,古德奈就兴高采烈地应道:“你想让我教你打架啊?好呀好呀!”
路麦知道自己不过空有一身力气,虽然在很多情况下能够勉强自卫,但肯定不及真正的技巧性格斗来得稳妥,否则一旦遇到真正的强者,她很难有还手之力。
对上一〇八,她之所以能赢,主要靠的还是出其不意,靠一〇八压根没想到她敢反抗、有力气反抗。
她至今还没有完全忘掉之前被半机械人压制在草丛里的那种恐惧。
那是一个不怕疼痛,力大无穷的对手,如果不是路西法用非常规的手段控制了他的行动,她说不定早就被那家伙撕碎了。
但她不能每次遇上危险都指望路西法——无论是作为一只伤人宠物而被扑杀,又或是将伤害她的人活活变成一滩胶液,对她来说都是后患无穷的解法。还是得掌握一些正确的防身技能。
古德奈是灵感型选手,做人如此,打架也是如此,他打起来其实没什么套路,最后还要路麦自己总结经验、整理对策。
她深深怀疑,不久前还被她唾弃过的肌肉记忆或许真的存在,否则很难解释她飞升一样的进步速度。
一个钟头前,古德奈还笑她手无缚鸡之力,一个钟头后,她就可以和他打得难舍难分了。就是姿势不那么好看。
肉搏这事,虽然说力大砖飞、体型克一切,但入门看力气,进阶看速度。出手的速度、躲避的速度、反应的速度,速度快,就能让对手抓不到你,同时给对手造成更多伤害,反应快,则能看穿对手的进攻套路,借力招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而说到速度,在进行VR训练的时候,路麦就已经见识过“自己”的速度有多快了。
“不愧是你!”古德奈打得上头。
“承让!”路麦也打得身心畅快。
一个横扫直击下路,被对手提前预判,原地起跳,然后泰山压顶。路麦向后下腰,双手撑地,向上飞踢,脚尖精准地踹到他的肩窝上。
古德奈的架势一下子就散了,像只被射中的大雁似的咚地就从半空掉了下来。
路麦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脚这么猛,愣了一下,来不及收势,在下面给人当了肉垫,实在是自讨苦吃。
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差点让她当场吐出一口酸水。
身体在受到重压后反射性地上折,然后老掉牙的一幕就这么上演了,她的嘴唇,撞上了少年的嘴唇。
路麦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她的鼻子被撞出了鼻血,嘴唇被撞破了皮。
虽然是嘴对嘴没错,但绝对算不上一个正经的吻。
势能转动能和动能转势能的两个人像行星撞击一样撞到一起。没错,这不是吻,这是两颗行星的相撞。
神奇的是,近来那些不安和恐惧好像都随着星体的碎裂而消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路麦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愉快起来,好像阴了一旬之后突然放晴的天。她忍不住在少年的下唇上咬了一口,这才将他推开,然后抹了抹已经淌了一脸的鼻血。
本来想豪迈地拍拍对方的肩膀,说什么咱是好哥俩,红尘作伴潇潇洒洒,结果却看见古德奈一脸震惊地望着她,面颊通红,傻帽透顶。接着,一条红线也从他的鼻子挂了下来。
路麦最后还是对着他的肩膀拍了下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这小子还会害羞呢。
她问:“对了,现在是伊芙宁几号了?”
古德奈回过神来,擦着鼻血说:“四号。”
路麦讶异:“还是四号?”
古德奈笑了一下:“我挺喜欢四号的,希望它能活久一点。它长出了四条腿, 个头也大了不少,看起来已经像一只小青蛙了, 你还没看到过吧?”
路麦说:“什么时候把它带出来看看吧,我记得有好几天没刷过好感度了。”
自从开启互刷计划之后,两人的减刑系数增长飞快。现在路麦的系数已经达到了3.0 ,即使只做那些最基础的劳动,每天也能拿到至少三百年的减刑。
古德奈点点头:“我给伊芙宁准备了两栖动物用的大缸, 希望它变成青蛙之后能过得宽适一点。”
尽管不知缘由。但看来这小子真的很喜欢伊芙宁四号。这恐怕也是某种缘分。
“其他蝌蚪呢?”
“打算提前冲下水道。我觉得只要有四号就够了。”
看来他日渐增长的怜悯之心的作用对象也仅限于四号嘉宾。
下水道一词唤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
路麦说:“不如抽个时间,我们再去一趟水塘, 把剩下的那些蝌蚪给放生了吧?”
古德奈犹豫了一会儿:“……好吧, 听起来不错。”
他又说:“我会带上四号一起去, 让它和兄弟姐妹们好好道个别。就明天吧。”
路麦忽然觉得在这种地方有一个又有点小傻又有点小疯的邻居也算是件好事。
白天有小疯子古德奈,晚上有阳光美男,昼夜轮班,左拥右抱,这什么神仙日子……
话说回来,阳光美男呢?
马赛克沙滩上,阳光美男没有出现。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路麦只是觉得有点失落,倒并不怎么担心。
她在沙滩上躺了一会儿,将阳光臆想为拥抱,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更深层的梦境。
和在沙滩上不同,那时候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她没有实体,漂浮在一个纯黑的空间。又或者她其实具有实体,只是这个纯黑的空间让她看不见自己。
有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的远处传来,像是哄幼童睡觉的母亲。
“乖乖……别怕……别怕……”
“去到那里之后……要幸福……”
她问:“如果太幸福,就会忘了这里。”
那声音说:“别怕……别怕……”
她被这么哄着,思绪逐渐涣散,进入了更深一层的梦境。
她梦见了自己在地球上的生活。
哭嚷着不想上学,拿着考砸了的试卷不敢回家,疯狂打游戏的假期,通勤时拉着地铁的吊环打盹,熬夜看剧,吃火锅,恋爱,分手,然后,在体检时被告知脑子里长了一个病灶,需要进行手术切除,判断性质……
人生第一次的全麻手术。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
次日下班之后,路麦争分夺秒地返回宿舍,古德奈已经带着一堆瓶瓶罐罐在门口等她了。
路麦赶紧凑了上去:“别这么明目张胆的,被人举报了怎么办?”说着,一边接了几个瓶子过来,藏在自己的裤兜里。
古德奈爽朗笑笑:“没事的。谁闲着来举报这种事?”
又一次长途跋涉来到RB3的水塘,那里的水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加茂盛了一点,可以借着夕阳的光线看清在水面上飞窜萦绕的虫子,它们想必会成为准青蛙们的营养口粮。
古德奈将装着四号的玻璃瓶放在地上,一个个地打开其他玻璃瓶,将里面装着的亚成体放回到它们的故乡。
墨绿色的四腿蝌蚪们一入了水就立刻失去了踪影,仿佛溶化一般。
而唯一留下的伊芙宁四号破天荒地获得了一名人类的喜爱——以失去自由为代价。
话说回来,古德奈可没有那种多愁善感的想法,完事之后,将空了的玻璃瓶往草丛里一扔,小心地捧起装着四号的饲育瓶,对同伴说道:“回去吧。没准还来得及给你打几把。”
路麦一阵激动,幻视了学生时代被小伙伴们喊着上游戏里的竞技场打几把的情景。
两个人像特种兵一样大步流星地往回赶。
从附近的宿舍区路过时,一个人影从建筑拐角处蹿了出来,和靠着墙边走的古德奈撞了个满怀。对方是个瘦弱的家伙,在猛烈的撞击下摔倒在地。
和那家伙同时被摔在地上的还有一只玻璃瓶。装着伊芙宁四号的那只。
脆弱的玻璃在硬质的水泥地面上摔得粉碎,里面的液体也因此流淌了一地。
目睹了这一幕的三人同时愣住。
肆意横流的水凼中有一个墨色的小球挣扎着。
古德奈目瞪口呆地跪到地上,伸手试着去抓起那粒被碎玻璃片包围起来的小球,但是失败了。
那东西又腻又滑,总是不经意就会从指尖溜走。而他又不敢用力,怕不小心把那小球捏碎。
他重复尝试了几次,动作一次比一次烦躁,路麦在一旁忧心忡忡,生怕他脾气上来以后忍不住一拳头下去把伊芙宁砸成肉饼。而那颗小球呢,它的样子看起来确实越来越虚弱,再不让它回到水里,恐怕未来不容乐观。
“看你干了什么好事!”古德奈大吼一声,终于爆发了,不过不是对着伊芙宁。是被撞倒的倒霉蛋倒霉了。
古德奈像只猎豹似的扑到被撞倒那人身上,抓住他的领子,举起拳头就往他脑袋上揍,一副要给小伊芙宁报仇雪恨的样子。
对方没有太多反击之力,只能用双臂护住要害,以降低伤害。他被压住了胸腔,甚至没法发出一声惨叫,只能呜呜地闷哼。
路麦在一旁蹲了下来,将手指伸到伊芙宁四号跟前。
那墨点般的小球忽地停止了挣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愣怔地望着从天而降的巨物。
然后,它拖着那条半长不长的尾巴,蹬着那对隐约看得出肌肉线条的后腿,跳到了这条肉色的甲板上。
路麦紧接着将它从指尖转移到掌心,并用另一只手从地上沾了些水,淋在它的身上。
话说这东西真的是蝌蚪,或者说正在向青蛙变态的蝌蚪吗?还是说这个世界的蝌蚪和她的认知有些不同?
好吧,它是墨色的,透着点绿,新长出来的四肢看起来十分发达,还有一条扁扁的尾巴,这确实是一只正在经历变态的蝌蚪应该有的特征。
但它前肢上那小小的弯钩是怎么回事?总觉得那比起一只青蛙的手,倒更像螳螂的身体部位。还有它那小小的,和两栖动物看起来没有半点关系的口器……
可疑,实在是很可疑。
不过这小家伙十分懂事,乖巧地趴着,并用那对黑溜溜的眼睛张望着路麦。而路麦甚至从里面读出了讨好和喜欢的味道。
虽然长相让人难以恭维,但路麦终究没能拒绝一只如此可怜巴巴又满怀期待望着自己的小生物。更何况它还是自己邻居的宠物。
古德奈在挥动拳头的时候,感觉到终端传来战栗般的震颤。他暂停了因为情绪失控而开始的施暴行为,恍然看向手腕。
“宠物[青蛙][伊芙宁]极度愉悦,饲主[OA7V]减刑系数上升。”
他慢慢转过头,做梦似的望了同伴一眼。
他那颗激奋而好斗的大脑在这个过程中渐渐冷却下来,暴戾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澈。
“既然它已经长出了前肢,我想它的肺也应该开始发育了……”路麦说,“虽然还没有完全变成青蛙,但它已经可以呼吸空气了——这毕竟是一种两栖动物。”
少年顿时放弃了对受害者的迫害,欣喜若狂地用膝盖挪到路麦跟前,仰着脑袋去看她掌心的小东西。
伊芙宁四号有一对和其身体浑然一色的眼睛,但已经可以依稀看出两栖动物瞳孔的特殊纹样。它正用那双墨画般的眼睛炯炯有神地凝望着饲主。
古德奈嗷的一声,眼眶里落下两串眼泪,化作两条长方体滑稽地挂在脸上,“我以为你要死了!”他伸出手,想将四号接过去。
四号起初有些不情愿,于是路麦用手指将古德奈的手掌弄湿,四号才像瘸腿似的,拖着自己尚未褪去的尾巴,腾挪到饲主的手上。
路麦扫了一眼重创在地的受害者。
古德奈是个打架好手,揍人的时候下手肯定不轻,好在没有置人于死地。
那人躺在地上呻吟了一会儿,才默默爬起来准备开溜。
路麦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似乎是在OA7片区附近出没过的面孔,上下班时偶尔会见到。
那是一个半机械人,而且是半机械人中的少数派,他和优先出卖双手双腿的大多数人不同,最先卖掉了自己的右半头颅。这种特征很显眼,所以路麦才能认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无法百分百确定。
路麦对辨识人脸的能力没有太多自信,也许只是这附近刚好也住着卖掉右脑的服刑犯。
毕竟除了像古德奈这样的怪人,她不觉得还有谁会花这么大力气从OA7走到RB3 。这里的居民很少有长途散步的闲心。
“它现在还不那么习惯用肺呼吸,我们得去池塘边捡一个瓶子回来。”路麦提议道。
古德奈用力点头。他已经完全把被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那家伙抛之脑后,自然不知道那人早就逃之夭夭。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临近门禁时间, 也就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们来上一把, 路麦和邻居在门口道别,各自回屋。
她将路西法放进饲育箱,自己去浴室洗漱。
由于卫生间的面积极其狭小,她过去通常会在卧室完成衣物的穿脱,但自从墙壁里被安上了摄像头,她就只能改换地点。这很不方便,但她实在难以说服自己在有可能遭到监视的环境中袒露身体。
洗漱完毕,路西法已经将她刚刚放入的晚餐吃干抹净。
路麦不知道这种进食速度对于一只跳蛛来说是否过快,她没有细究,又趁着熄灯之前,读了一章心理学相关的教材以辅助睡眠。
希望今天晚上能见到阳光美男。
然而这个夜晚甚至没给人机会做梦。
路麦在潜睡中被电醒,接着发现有不稳定的橙红色光芒从毛玻璃外透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味,还有各种物质被烧焦的味道。
广播发出提示:“OA7片区发生大规模火灾,目前该片区所有房间已经解锁, 请各位服刑者即使离开房间,前往安全地带避难。”
路麦跳下床, 一脚踩进鞋筒。
虽然系统解开了房间的门锁,但并没有开放用电的权限,她借着外面的火光,摸到床头柜上的饲育箱。很快,手指就感受到一阵麻痒。
路麦带着路西法走出独房,立刻被吓了一大跳,起火的地方离她的住处很近,风一吹,屋顶上的火舌几乎就能舔到她的脸。
服刑犯宿舍的外壁和房门用的都是不易燃的材料,理论上不会发生这种规模的火灾。实际上,使得火势蔓延如此之快的罪魁祸首是饲养在房顶上的电子宠物们。
人工制造的毛发纤维并不防火,甚至起到了助燃的效果,内部的电子元件更是在受热后或短路或爆炸,进一步加剧了火灾的烈度。有些房间的封闭毛玻璃窗被炸裂了,火舌立刻舔上窗帘,继而点燃房间内的床单被罩……
人群的喧嚷和火焰哔啵的声音让她听不清广播指示的避难方位,不过她看到正义之士正在不远处对她挥手,似乎是在指示方向。
OA7V至今依然房门紧闭,一颗被炸断的电子兔头从远处弹到了OA7V的门上,并在与门板撞击后二次爆炸,变成一团火星。那扇门终于动了,满脸烟灰的古德奈从黢黑的门后出现,好巧不巧地撞上那团火星。
那机敏的能量团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一口咬住他的衣袖,并瞬间燃成一团。
古德奈的脸上顿时露出痛苦的表情,但他居然收紧了胳膊,将什么东西往怀里捂了捂,看到路麦站在不远处,立刻带着那一身火苗跑上前来,把怀里的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帮我拿一下!”
是装着伊芙宁四号的两栖缸。
古德奈靠着在地上打滚灭掉了身上的火。
最开始被点燃的那条袖子只剩下大臂上方的一截,与袖子相邻的上衣侧边也被烧去了大半,露出一大片发红的、发黑的皮肤。
“走吧。”古德奈见火灭了,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回到路麦身边说道,一边作势要接过水缸。
路麦躲了一下:“你的手臂都烧伤了,还是我帮你拿吧。”
古德奈嗯了一声。
路麦又说:“你身上的烧伤面积不小,放着不管会发炎的。”
古德奈又嗯了一声,没别的反应。
路麦说:“我们去医务室看看。”
古德奈这才说:“医务室现在不开门。就算开着也用不了,我们的级别不够。”
路麦抓着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先去看看,万一呢。”
由于不久前刚刚去过,路麦还记得路该怎么走,很快就避开人群最拥挤的路段,和古德奈找到了那栋略显破旧的建筑。
房间漆黑一片,大门门锁紧闭。
古德奈有些脱力地靠在墙上,“好痛……”
“知道痛怎么不第一时间灭火?”路麦一边说,一边用力转动把手,试图开门。
“我总不能把水缸直接往地上一扔……”古德奈说,“就算伊芙宁能用肺呼吸,可它还这么小,躲不过火灾的。”
一直紧紧咬合的门锁突然松了。路麦没做好准备,一下跌进了门内。
有什么东西从门把手上飞落到路麦的头顶。
是路西法用某种方法开了门。
希望是物理方式,而不是化学方式,因为后者会留下痕迹。
路麦拉着同伴:“进来,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古德奈有些怀疑:“你会吗?”
路麦说:“我下载了《紧急救护手册》,可以现查。”
她没有开灯,借着外面的火光在医务室的药柜上摸索。
目前还没人跑到这一带来避难,一旦开了灯,相当于告诉别人这里有一间安全屋,等避难人群一窝蜂地涌向这里,就别想疗伤的事了。
就在按图索骥地寻找消毒消炎的药剂时,路麦兀然感到脸颊一阵痒,而后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痛。她意识到路西法正停在她的脸颊上,就在她感到异常的那个部位。
她的动作顿时僵了一下。
虽然她侥幸相信路西法不会害它,但也没有忘记它拥有的能力。
它不会是临时起意,打算让她变得和一〇八一个下场吧?
但过了一会儿,身体的其他部位始终没有出现异常,呼吸平稳,神志清醒,怎么看都没有中毒的迹象。
蜘蛛跳离了她的面颊,跳到了药柜的玻璃门上,它所攀附的玻璃后面,正好是路麦苦寻不得的消炎药。
路麦这才联想到脸颊上的异样感觉可能不是中毒,而是烫伤。
她也被烫伤了,就是被随风拂来的那条火舌给烫伤的,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她一直没有注意到。
“你是在提醒我?”路麦问。
“什么?”
预想之外的回话让路麦吃了一惊,不过她很快就认清了那是古德奈的声音。
“没什么,我在和路西法说话。”她解释道。
古德奈没有嘲笑她的奇特行为,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怀中的两栖缸。
路麦按照《手册》挑选好药物和消耗品,在古德奈身边蹲了下来,最后又确认了一遍操作步骤,按部就班地开始上药。
因为《手册》上说对于中、重度烧伤患者需要进行适度补液,她甚至还找来了葡萄糖溶液和生理盐水,以及一套挂水的用品,只是在寻找静脉的时候犹豫了半天。
古德奈任她不停拍打臂弯附近的皮肤,最后若无其事地从她手里夺过注射针,快速而精确地往某个地方一扎,并对张大了嘴巴的路麦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
“这叫熟能生巧,懂吗?”
路麦目瞪口呆:“哪有好人成天往自己身上扎针的?”
古德奈说:“我又不是好人。”
路麦说:“我那是玩笑话。你……也不算坏人。”
古德奈依旧笑着,还有几分故作神秘,让那个笑容看起来像一个狡黠的坏笑:“知道吗?”
路麦警惕:“知道什么?”
古德奈说:“你会因为今晚的事受到处罚。擅自进入医务室、擅自使用医务室的器材是重大违规行为。”
路麦说:“可是不这么做的话,你说不定会死的。你恐怕不知道烧伤的严重性。”
人体免疫系统第一道屏障的大面积损坏,有可能诱发炎症、感染,甚至导致免疫系统全盘崩坏……
接着她又想到,古德奈刚才完整地供述了她的罪行。
如果管理局想要调查,只要有耐心调取这一时间段外出避难的服刑者的录音,很容易就能抓到擅闯医务室的犯人。
“死的又不是你。”古德奈显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奥秘,没心没肺地笑道。
路麦叹了口气,只能劝说自己不知者无罪。
况且他们可以通过尽量消除使用痕迹的方式从源头上解决问题——只要管理局没发现有人擅闯医务室,自然也就不会对此展开调查。
古德奈破天荒地叹了口气,靠在墙上,说:“这世上没人在乎我,就像我不在乎那些蝌蚪一样。”
路麦说:“你不是为了保护伊芙宁而受伤了吗?这还不算在乎?我冒着重大违规的风险帮你处理伤口,这也不算在乎吗?”
古德奈突然就没声了。
路西法倒是在饲主身上不停爬来爬去。如果它能说话的话,没准会在这时候多嘴几句。
挂水的过程有些无聊。
古德奈一直抱着他的两栖缸,并时不时朝里面看两眼。
“我不懂那些热衷于养电子宠物的人。他们肯定不知道观察一只小动物慢慢长大是多么有趣的事。”
路麦说:“要在这里捕获一只适合饲养的活物可不容易。”她正在给自己的脸上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借着玻璃的反光,大致能确认受伤的位置。
刚才还只是有一点红肿,现在则可以看到皮肤上出现了凹凸不平的块状物,摸上去有明显痛感, 应该是被烫出的水泡。
古德奈说:“青蛙一次会产很多卵。够很多人分的。”
“……大多数人更喜欢哺乳类或是鸟类宠物。两栖类往往不在考虑之列。”路麦将用完的棉签藏进了囚衣的口袋,然后将取出的几瓶药物放回原处。
古德奈说:“别以为自己能做到天衣无缝, 至少他们肯定能清点出少了一袋葡萄糖溶液。”
路麦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那可不一定。其实他们的管理没有那么严谨——我猜。”
古德奈不置可否。
路麦补充道:“我觉得N21不是一个仕途光明的部署,不会有正常人在这里寄托职业理想的,换句话说,他们对工作部一定会那么认真。”
这都是有迹可循的。
这也是人性。
除非他们受到了某种严厉的胁迫, 否则他们没有太多理由发自内心地认真负责。
大约四十分钟后,输液结束,路麦将产生的废弃物全部收集起来,用输液袋包好,打算统一带走,然后找个地方将它们毁尸灭迹(但这也不简单)。
在离开医务室之前,她最后确认了一遍,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至少一眼看过去不会有什么破绽。
很好。没问题的。
受到火灾影响的服刑者正聚集在OA7片区东部的一片废弃空地上,周围没有照明设备,只能借助远处的火光看到一个个攒动的黑影。
路麦和古德奈找了外围一个人口密度较低的位置站好。
路麦担心古德奈的伤口被往来的人流刮蹭到, 而古德奈显然更担心怀里的两栖缸。
有人挤到他们身边:“你们去哪儿了?”
是正义之士。
路麦小声答道:“处理了一下伤口。”
她没注意到这位邻居是和他们从同一个方向过来的。
看不清彼此面容的服刑者们饶有兴致地就这次突发事件展开讨论,也有因为刚刚斥巨资购入的宠物骤然暴毙而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刚来这儿,怎么,难道火灾很常见吗?”
“喉咙好干……谁带了水?”
“好像有人死了。”
“墙壁不是防火材料吗?这火怎么烧起来的?”
“靠, 别碰我,痛死了!”
“我听到了最开始的爆炸声,然后外面就出现红光了, 肯定有人私藏了违规电器。”
在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中,一阵异样的电流音突兀出现,现场顿然鸦雀无声。红与黑交织的背景中,沉默的人群如同一片影子构建成的山坳。
“经确认, OA7片区的火灾由电器制品短路引发。请各位服刑者依照指示前往河堤取水灭火,保卫我们生活的家园。幸福用劳动创造,自由用双手争取。请各位……”
N21的广播似乎把“请各位”这个短句当成了休止符。每次都营造出一种仍有后文的错觉,实际上已经言尽于此。
“见鬼,什么家园,我的家园在姑射。”有人嘟囔了一句。
“姑射星早就成了仿生人的老巢了。等等,你不是仿生人吧?”有人应了一句。
黑色山坳在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开始移动。
这里没有消防局和警局那种维护公共安全的部门,因为流放地的服刑者不配享用那种公共服务。
没有人会帮他们处理火灾。
除非他们想看着自己的住处被烧个一干二净,不然他们只能选择乖乖去打水救火。
前往河堤的路上,古德奈显得异常文静。
路麦有些担心:“你不舒服吗?头晕,还是别的什么……”她怕刚才的处理不够到位,由炎症引发了高烧。
古德奈摇摇头,小声道:“电器短路,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好奇怪的?大概真的和某些人猜的那样,有人私藏电器了吧。”路麦说着,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藏到口袋里。她不相信终端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够清晰地收录到她的声音。
正义之士突然说道:“私藏电器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你不知道吧,在我们出门参加劳动的时候,管理局会不定期检查每个人的房间。”
这确实超出了路麦的知识储备,但没有让她感到过分意外。连全天候监听设备都让他们戴上了,查房必然不会落下。
倒是古德奈啊了一声。大概是想起了他曾经偷偷私藏的那群蝌蚪。
路麦问:“随身携带呢?”
正义之士说:“你以为工厂门口的那些安检机器是吃素的吗?上下班都得过一遍,不会有漏网之鱼的。”
路麦想了一下,发现确实如此。 “你是说管理局隐瞒了火灾的真正成因?”
如果是这样,他们必然有这么做的理由。总不能是为了以捉弄这群身不由己的服刑犯为乐。
这时,古德奈插了进来:“还记得回宿舍路上撞到的家伙吗?”
路麦说:“被你揍了一通的那个?”
古德奈语出惊人:“我有一种预感,他就是那台短路电器。他就住在我们这一片,我记得他。以及……”
正义之士问:“以及什么?”
古德奈诚实地回答:“他的短路没准就是我造成的。我打得太用力了,让他的机械脑发生了线路错位。机械脑也是会脑震荡的,有时候后果比真的脑震荡还严重。”
路麦的脑中浮现出人脑炸裂和人体自燃的景象,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但这一连串事件的前后因果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古德奈的直觉若是真的,那事情的发展流程便如下所述:
有一个半机械人跟踪他们去了RB3,在返回OA7的途中不巧被古德奈揍了一顿,揍成了脑震荡。当天夜里,这名半机械人因为机械脑短路自燃,造成了绵延整个片区的大火灾,而其本人,大概率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因为脑袋炸裂而死去了。
那家伙干嘛跟踪他们?
他最后会把跟踪获得的情报传递给谁?
真的能凭借在RB3偶遇的巧合推断出他在跟踪他们吗?
又或者,除了跟踪之外,没有更好的说法来解释这种巧合了——在RB3片区遇到来自OA7的人,这种可能性简直微乎其微。
路麦又想到了唐古拉斯。
那个半机械人会是唐古拉斯送到这里的监视器吗?
路麦没有因为古德奈平日里的脱线表现而无视他提出的可能性,反而因为他野生动物般的敏锐直觉而对这一看似无厘头的猜测十分重视。
更何况她没有找到能够否定这一猜想的证据,便有动机将它视为真的。
走在前面的人群逐渐放慢了速度,耳畔传来水流的响声。
打水的河堤到了。
岸边堆放着大量水桶,从触摸时沾到的一手灰可以推断,这些水桶并非临时被拉到这里,而是很久以前就被堆在这里的。看来N21还使用着与眼下这个时代完全不符的古老过头的救灾应急系统。
在大多数服刑者还在不情不愿地挑挑拣拣的时候,路麦已经拎了两个水桶走到河岸边,手脚利落地浸满两桶水。
古德奈则忙着给他干枯的两栖缸添水。两栖缸里的水原本就加得不多,又在火场中蒸发了不少,在医务室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担心伊芙宁会不会干死。
确保了缸里的水量之后,他转身去选水桶。
路麦拦住他:“你现在没法一手抱缸一手拎桶,我帮你提了。”
古德奈露出了意外又没那么意外的表情,嗫嚅着说了声谢谢。
他是个适应性很高的人,正在对来自路麦的好心帮助感到习以为常。
路麦不反感帮他做这些事。
两桶水对她的体能来说不过小菜一碟。况且古德奈的所作所为,极有可能在无意间帮她解决了一个隐患。
在一众服刑犯的连夜努力之下,片区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
管理局再次给出更加详细的起火原因,据说是电器零件老化导致起火,火星炸到了墙壁后面的输电线路,这才使火灾成片地蔓延开来。
没有接受过教育的服刑犯以及放弃思考的服刑犯毫无芥蒂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因为管理局居然因为此次失误而给OA7片区的所有居民减刑一万年。
但稍微有些常识并且仍抱有理性的服刑犯则不这么想。管理局主动提出给服刑者赔偿,这简直是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故事。而事出反常必有妖。
更何况什么零件老化,什么火星炸坏线路,听起来实在像是毫无电工知识的人随口编造的说法。而胡编乱造,往往是为了掩盖什么。
以上种种,让路麦觉得古德奈的猜想愈发接近真相。
她之后接连观察了好几天,再也没有在OA7片区见到过那个出卖了右脑的半机械人。
但在事情有明确的答案之前,她始终感到心神不宁。
她甚至会考虑一种可能性,即那名半机械人也许不是她的敌人,而是友军的可能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
关于整理火灾的事件报告,卫琅前后秘密安排了七名管理员独立负责,从回收上来的内容来看,这七人中至少有四人的立场很有问题——他们在刻意隐瞒真相,以避免调查重心被落在那个半机械人身上。
在此期间,通过破解一〇八的终端内容,卫琅可以确定他就是外部势力安插在N21的一颗棋子。
只是他和外部对象的联络内容只涉及工作往来, 虽然从工作内容来看,他所属的组织应该就是唐氏集团,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而死于火灾的那名半机械人, 从他的终端同样可以获取与外部对象的通讯记录。
这两人的近期工作目标都与OA7W有关。
一个是设法将OA7W偷渡出去,另一个是定期汇报OA7W的动向。
OA7W作为被盯上的猎物, 却总是能够幸运地避开一些危险。
或许将她当成诱饵,可以挖出一串不干净的人?
食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震动的终端打断了思考。
通讯应用的界面中,显示的是一条来自管理员一〇二的汇报内容。
管理员的队伍实际上鱼龙混杂,卫琅在这里还没有能称得上是亲信的人,只能尽量将重要的工作安排给已经排除怀疑的职员,一〇二也是其中之一。
此人酷爱机甲,对卫琅将他调离驾驶执照监考官一职的打算颇为排斥,但表示愿意兼职,所以目前在继续担任监考官的同时,还要负责处理由卫琅直接下达的指令。好在驾照监考官的职务本身就闲得要命。
“征兵?”
卫琅看着来自一〇二的消息,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管理局中, 有人和军方牵线搭桥, 达成了一项提供兵源的协议。
说辞是:仿生人的军队最近很猖獗, 军方正在紧急募集兵源,我们刚好给他们送点人手,提升一下在军方那边的印象。
放在以往, 这种事情并不值得注意,兵役相关的事务本来就不由狱长直接对接和负责,而是由专门的部署和军方联络,不定期发布兵役任务。
一〇二送来的情报显示,这次发布的兵役任务中,存在强制报名的现象。这也不是重点,在主动报名服役的人数没有达到下限时,强制某些服刑者上战场的事也是久已有之。
问题是,强制服役的名单上,OA7W赫然在列。
卫琅不觉得这是偶然。
OA7W还没被挂上饵钩,就已经钓出了大鱼。
在N21 ,服兵役等同于上战场,上战场就意味着暂时要离开N21的管理范围。
是想趁着战场一片混乱的时候把OA7W给带走吧?
人口走私的渠道已经基本被堵死,所以要另辟蹊径了是吧?
看来负责兵役的部署也需要好好调查一番。
既然已经看破了他们的计划,自然也就不能让他们得逞了。
*
距离火灾发生已经过去了一周,OA7被恢复到能够正常居住的水平,只是那些被大火销毁的电子宠物们不会死而复生。
从劳动现场归巢的路麦在居所门口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一周前往她脑袋上套了黑色麻袋并把她架去审讯室的西装男,也是从审讯室将她押解回独房的那个人。
“主审官要见你。”他在路麦犹豫着要不要转身逃跑的间隙三两步跨上前来,捉住她的肩膀,成功封印了她的行动自由。
路麦垂头丧气,在邻居们熟视无睹的冷漠中等待黑色罩头麻袋的降临。
眼睛再次见到光线的时候,她已然身处那间冷冰冰的审讯室。
还是那盏经过精心设计的顶灯,以及那个淹没在光线中的神秘的主审官。
手下在完成押送使命后立即功成身退,审讯室里只剩下主审官和服刑犯两个人。
路麦浑身僵硬地站在令人不安的灯光中,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模糊人影,思考他把自己喊到这里来的目的。
无论怎么想,答案都指向那个在管理局看来至今下落不明的一〇八号员工。
对此,路麦早就做好了打死不承认的心理准备。
他们没有证据。也没有能够找到证据的苗头。只要她一口咬定,他们就拿她没有办法。
除非他们不讲道理,要来一个欲加之罪。
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让路西法把主审官也化成一滩绿色脓液。
可是这里没有能够销毁证据的下水道。
主审官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然后绕过桌子,向前走了一步。
室内的光线仿佛瞬间起了变化。
那总是一片模糊的身影像是缓缓浮出水面的尸体一样变得清晰起来。
算上自己栖身的这具躯体,眼前是第二具让路麦想用“尸体”这一名词来形容的活着的肉身。
泛着铁青的苍白皮肤看不出一丝光泽。
虹膜像是用黑笔涂成的圆片,同样看不出光亮。
浅淡稀疏的眉毛。如同用线缝合过似的,干涸的嘴唇。
以及那没有头发的、如外星生物般崎岖不平的头顶。
他看上去下一秒就将因为虚弱而死,要不就是刚刚从地里刨出来还没过多久。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而路麦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她丝毫不怀疑那个男人会用骨瘦如柴却力大无比的手拧住她的肩膀、扳住她的脑袋,然后在她的颈动脉上狠狠咬出一个缺口,因为他微张的嘴唇中露出了两颗锋利异常的犬齿。
主审官没有对她的反应表现出任何愠怒,他伸出手,动作就像好斗的虾用螯肢发动攻击时一般迅速。
他抓住囚犯的左腕,提到自己眼皮底下,面无表情地在那只左腕佩戴的终端上进行了一番操作。
咔嗒一声,腕带解开了。
他又若无其事地将那玩意儿放到办公桌上,接着更加逼近他的犯人,嚅动着他沟壑纵横唇部。
“我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够如实回答。我可以保证,无论你说什么,都不会遭受任何形式的惩罚。从现在开始你所说的话,不会被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个人听到。”
路麦僵硬地点了点头,理解了他刚才那个行为的用意。这也证实了终端确实具备监听功能。
她忽然意识到N21的管理局不是一个严丝合缝的组织。岂止如此,甚至可以说是漏洞百出。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一块可以撬动的铁板。
主审官问:“一〇八,那个你在候考区见过的监考官,到底去了哪里?”
路麦皱了皱眉。她所预料的并不是这种预料之中的问题。
若是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主审官没必要冒着风险取下她的终端——她不是特别确定,但隐约认为这是一种需要承担责任的决定,而主审官看起来不是在N21拥有最高权限的存在。
“我不知道。”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非常坚定地盯着主审官的眼睛,表情没有一丝动摇,没有透露任何她在撒谎的迹象。
主审官的脸上闪过一缕不易觉察的失望。他沉默地注视着犯人。
这种注视让路麦感到不舒服,因为她发现他没有在看她的眼睛,也不是在观察她的面部表情。
他的视线在缓慢地移动,从她的脖子一路向下,像是要穿透囚服那层薄薄的布料,看清她皮肤上的千疮百孔。
那不是一种带有欲望的眼神。
非要形容的话,是在寻求认同。
就像是一个极端内向的人破天荒地在众人集会的场所发言之后,场面瞬时冷却,而后无助地在人群中寻求支持者的眼神。
“我在N21的代号是肆拾壹,”他又开口了,“而我的真名……吕悖戈。”
“吕悖戈先生,我不明白。”路麦战栗了一下。
她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知道此人的真名有何意义,反倒是想起了那条成文的规定——不可透露真名。她甚至想到了某个总是出现在虚构故事里的经验之谈——知道的越多就越不安全。
“我还有另一个代号,367。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路麦仍不明白。但路西法却意外地有了一些反应。
路麦能感觉到它正在缓缓爬向她脖颈的左侧。
她猜想它或许正借着她头发的掩护窥探着主审官的模样。
她的注意力暂时被蜘蛛吸引了,没有发现主审官又一次表现出的失望。
直到他说:“实验体367。”
路麦这才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将注意力转回到这个奇形怪状的男人身上——在知道他为何看起来如此怪异之后,再用这个形容词就有些失礼了。
“ 678 ,能从那个地方活着出来的个体不多,我们的代号相差三百一十,但这三百零九人里,活着离开那里的大概也就只有我们两个。”
路麦问:“你过去也是服刑者?”
主审官说:“你是在经历终极实验后有幸存活下来的个体。而我是个逃兵。逃出实验室后,我有幸被人收养。收养我的人背后有些势力,挡住了唐古拉斯派来的追兵。”
路麦说:“听起来是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
尽管主审官将所有细节一带而过,但不管是逃出实验室还是成为大人物的养子,这其中值得大书特书的内容想必不少,编纂成册的话,没准能成为某年的畅销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主审官对那时的事不想多提,他用不变的目光注视着犯人:“我已经展示过自己的诚意了。现在我可以知道一〇八的下落了吗?”
如果他的提问与那家伙无关,说不定路麦早就知无不言了。
可他如此执着于同僚的去处,路麦便不得不考虑这是管理局为了让她放下警惕而布置的陷阱。
捏造相似的经历而骗取亲近感,这和为了套近乎而假称是老乡的销售员有什么区别?
“您的分享让我感到受宠若惊。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的去向。”路麦一口咬定。
主审官闭上眼睛,虽然他喜怒不形于色,但浑身却散发着低落的气场。
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微微躬身,将脑袋凑近路麦的耳边,低声说道:“我想复仇。向唐古拉斯。”
那话声极轻, 但在路麦听来却有如雷贯耳的效果。
她的肩膀跳了一下。
“这和那位管理员的下落有什么关系?”
“我看过监控。他一直没有离开公共卫生间。就好像消失在了那里。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让他消失的。”主审官决定不装了,“我很需要那种不会留下痕迹的杀人方法。”
他的语气甚至有点辛酸。
这个人想要唐古拉斯不得好死。
——如果他此时的表情不是演戏的话。
可惜他目前尚未掌握与那个科学狂人决斗的实力。
他只是有幸得到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庇护, 才得以躲过唐古拉斯的追捕,得以在这个偏远的流放地获得一个安逸的工作。
可他是怎么获得那种庇护的?
他看起来并不聪明绝顶,外表更是惨不忍睹,若被放在福利院,他看起来是那种永远都不会获得领养者青睐的孩子。
他是怎么混进一个有权势的人家,并且成为他们的养子的?
他果然是在胡说八道?还是这个世界真正达成了审美的多样性?
“你难道能够原谅唐古拉斯对你所做的一切?”主审官看到路麦迟迟没有回应,声音里掺入了一丝焦躁。
路麦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原谅唐古拉斯的,但我真的不知道一〇八去了哪里。”
主审官那本就无神的眼看上去更像是死了一样。
他退了几步,从办公桌上拿起终端,再次将它启动,然后死气沉沉地把它套回路麦手上。
他的指尖凉得不像活人该有的体温。
接着,他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
几秒钟后, 西装男手下敲门进入审讯室, 再次为路麦戴上了黑色头罩。
在被押回独房的路上,路麦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仔细梳理了一番。
综合分析主审官那些微乎其微的表情,以及他说话时的语气,路麦认为他的言行并非演戏,他的经历也并非谎言,他是唐古拉斯的受害者,同时也是靠荫蔽得到工作的关系户——而这也是路麦没有将一切如实相告的原因之一。
他看起来好像是个人物,但实际上立场并不稳固,他没有与唐古拉斯正面抗衡的力量,也没有在N21的绝对话语权。
他不能绝对保护路麦在N21的人身安全,路麦自然也就无法放心地将秘密托付给他。
毕竟这不仅事关她自己的性命,还关系到路西法的。
*
吕悖戈,或者说肆拾壹,对火灾之后发生的连锁反应感到喜忧参半。
天狱检察官在调查OA7片区的事件时,发现了某种外部势力正在对N21进行渗透的端倪,在火灾中丧生的半机械人就是与此相关的牺牲品。
N21的安全性遭到动摇。这是不能容忍的事情。
作为收容除死刑犯以外来自各星球犯罪者的流放地、一座声名远播的星际监狱,N21在主流社会中并不为人称道,但也有其自己的荣誉和尊严,而“刚正不阿”正是构成其名誉的重要一环。
这并不是说在N21任职的管理员们有多么两袖清风,而是意指作为一片流放地, N21独立于星际社会的任何一种势力,没有政治倾向性,甚至对所有服刑犯一视同仁——不管原本的罪行如何,只要踏入这片土地,便会平等地背负一百万年的刑期。
一旦这颗星球、这个宝贵的独立流放地被某个外部势力控制,那么,数以千百万计的服刑者立刻能够化身一支高素质军队,并通过暴力迅速改变星际社会的□□势。
只不过此处提到的“高素质”并不意味着所有服刑者都拥有高超的战斗技能和战争经验,而是说他们在进行劳动改造中被驯化出来的高度服从性。
对于战场的指挥者来说,高度服从性可是一种重要且珍贵的品质。
只要有钱,就能把一群战斗白痴武装到牙齿,使他们变得无坚不摧,成为在理论上具备相当战斗力的兵卒。
然而一名兵卒若是没有服从性,那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战斗力越强,爆炸时产生的危害越大,这危害不仅是对敌人的,也会波及自己。
N21必须竭力避免自己的立场遭到动摇,而天狱检察官近期的调查结果则冲击了这一准则,这是让人感到担忧的地方。
而肆拾壹之所以会在暗中感到侥幸,则同样是因为检察官的调查结果——企图渗透N21的外部势力不是别人,正是他想要生吞活剥的唐古拉斯和他背后的那家实验室。
这意味着N21必然要采取一些手段去对付唐古拉斯。
他说不定能从中找到复仇的机会。
一想到这点,他那冰凉又阴暗的血液便几乎要沸腾起来。
“这是狱长送过来的报告,里面有一份名单。”联络员将一份纸质文件送到肆拾壹的办公桌上。
肆拾壹不得不暂时按捺情绪。
电子文档固然有传输方便的优点,但难以被篡改的白纸黑字更有存证的价值。
“什么名单?”他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看到了一长串四位代码,每个代码背后都是一名服刑者。
“强制服兵役者的名单。”
肆拾壹一眼就看到了OA7W,那个他想拉拢并利用的囚犯的代号。 “谁定的名单?劳动署的那些人,还是狱长?”
“劳动署。”
劳动署是整个管理系统重卧底最多的地方,肆拾壹根本不怀疑这是唐古拉斯打算趁乱截走OA7W计划的一环——他确信事情就是这样。
肆拾壹正要想办法将OA7W捞出来,随即发现其实没有必要。
他知道那位年轻的狱长最近有志清算埋伏在N21的黑色势力,也就是唐氏安插的大量卧底。
“狱长有什么指示吗?”
如果N21愿意使出全力与唐古拉斯对抗到底的话,他就没必要纡尊降贵地花心思在服刑者之间找一个盟友、或者说暗杀者了。
联络员说:“狱长往名单里塞了一些可疑的服刑者。她不打算和唐氏发生正面冲突。”
肆拾壹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现在我们的力量还不足,所以要厚积薄发。”联络员在叙述时生动地模仿了狱长的语气。
肆拾壹有些疲倦地闭起眼睛。 “她想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清理掉唐氏的人,又能在军方那里顺便献个殷勤,真是一箭双雕的好主意。”他的语气带着不易觉察的讥讽。
联络员的声音听起来洋溢着喜气与敬佩之情:“狱长总是那么深谋远虑。”
“是啊。”
“主审官有什么信息要传达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肆拾壹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等联络员的身影消失,他随即按下桌子上的按钮,招来自己信赖的部下。
身穿黑色西装的手下从门外现身:“有什么吩咐吗,主审官?”
肆拾壹说:“明天,我还要再见OA7W一次。”
*
在接连数次A1考试失败之后,路麦决定把计划中的下一项考试先提上日程。
她终究还是不能任由一门考试拖累她整体的考证进度。
人类心理伦理认知等级考试。该考试所指定的教材中就包含路麦最近在看的那本心理学大作。
只是不知考试主办方是出于何种目的才会将心理和伦理两个项目放在一起,总不能是因为其中都带有一个理字。
但考虑到这是仿生人鉴定资格的前置考试,又觉得这种合并方式并非没有合理之处。
“试题42 :如果一名人类个体拥有特异体质(例如远超正常水平的体能、智力或免疫力等),该个体应该将自己的身体奉献给促进入类进步和进化的事业,允许科研机构对其进行全方位测试和研究。”
路麦坐在考位上,用谁也听不到的气音念着考题。
她觉得头顶有些痒痒的,大概是她的宠物正在进行一些活动。
她没有太过在意,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考题上。
一团黑色的东西突然从她头顶掉了下来。
路西法坠落在考位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它那错综复杂的八条腿蜷在一起,看上去像死了一样。
路麦正在做题,只将视线飞快在桌面上扫了一眼便又回到屏幕。
但下一秒,大脑终于从对考题的思索中切换到分析刚才发生的事。
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鼠标跳跃着在选项上做出了抉择,手指不知该先去查看蜘蛛的状况,还是应该点选“下一题”,竟在短时间内出现了一阵痉挛。
喂!不会吧!
这才哪到哪,它这就寿终正寝了?
等一等,难道它在成为宠物之前就已经活了很久了?
失算了!
不行,它还不能死!
路麦愕然无措地看着蜘蛛那僵硬的身体,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而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就是她还不能失去它。
它固然有令人恐惧的隐藏属性,但也是她在近乎一无所有的状态下唯一拥有的一件强力杀器。
在这个她难以保护自己的地方,她不能失去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
蜘蛛并没有死去。
它回忆起了它还是人类时的某种感受,心惊肉跳、呼吸急促、神志恍惚、汗流浃背……
腹部如同刀绞,肢体像被活活切割,大脑如同溶解。
生不如死的痛觉永远、永远地停留在它的记忆中, 并时不时就会出现,对它进行无情的鞭笞。
过往的一切都显得暧昧不清,唯有那种痛苦清晰得纤毫毕现。
它没有死, 但它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它甚至没能弄清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毕竟它是一只脑容量有限的蜘蛛。
如果有一个了解这只蜘蛛的前尘旧事的存在,便会想到,眼下发生在它身上的是一种应激反应。
但那种存在并不存在, 它只能作为一只蜘蛛,独自承受这本不会被它这类生物感知到的痛苦了。
它仰天倒在冰凉的桌面上, 八只眼睛带来的视角第一次让它感到头晕目眩。
它想吐,但一只蜘蛛怎么吐呢。
它又看到了那双让它感到烦躁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无措地看着它,好像它已经死了一样。
不。
它混沌的思绪大吼着这个音节。
它还不能死。
可是选择活下去,就必须承受这样的痛苦吗?
它徒劳地望着上方。
边缘模糊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了一个“否”字。
“试题42 :如果一名人类个体拥有特异体质(例如远超正常水平的体能、智力或免疫力等) ,该个体应该将自己的身体奉献给促进入类进步和进化的事业,允许科研机构对其进行全方位测试和研究。”
“否”
怎么会是“否”呢?
令它痛苦万分的记忆正在强烈地叫嚣着答案,而那种只存在于幻觉中的尖啸进一步加重了它的负担。
它猛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构成这个文字的像素。
突然,视线变得清晰起来。
撕裂身体般的痛苦如潮水般渐渐退去, 呼吸和心跳渐趋平稳。
与室温同化的身体被一种温暖的触感包围。
“路西法,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那是“它”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在绕过头骨的固体传播后, 那声音总会让它觉得有些失真。
那是它的声音, 可现在却不属于它了。
它伸展开复杂的肢体,在掌心的褶皱上借了一点力,将自己翻转过来。
痛苦消失了。
它还活着。
它从那温暖的掌心跳到电脑屏幕上,围绕着某个中心躁动地转起圈来。
……
路麦不解地看着蜘蛛的动作。
她知道这是一只聪明的蜘蛛, 它不会无端进行毫无疑义的运动——比如在突然假死之后又开始在屏幕上绕圈。
“你想说这题选是吗?”她觉得这是最合理的一个解释,因为那个选项就位于蜘蛛爬行轨迹的中央,“不会吧……”
她将鼠标放到“下一题”上。
蜘蛛开始进行原地跳跃,甚至在碰撞屏幕时发出了砰砰的声音。
路麦犹豫了一会儿,将“否”改选为“是”,又佯装点击“下一题”。
蜘蛛没有反应。
将“是”改为“否”,再点“下一题”。
蜘蛛开始愤怒地(在路麦看来)跳跃。
路麦觉得自己的猜测没错,路西法确实在提示她改选。
可是这真的符合社会伦理吗?
再不济,也应该遵循对象个体的意愿,而不能惘顾其意志地将其作为研究的被试。
就像……
路麦的思维突如地停滞了一下。
她想到了自己。
确切点,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他不就是与这道题干所描述的状况如出一辙的“拥有特异体质的人类”吗?
也就是说,唐古拉斯曾经对这具身体所做的一切,其实是合法合规合乎伦理的吗?
*
试卷由智能阅卷系统进行批改,主观题的答案也全由人工智能进行判定。
考试结束,只需等待大约十秒,系统便会即时给出成绩。
路麦看着屏幕上明晃晃的三位数字,心情难免复杂。
满分,100分。
她已经报名参加过不少考试。
和“需要通过大量练习才能有所提高但这里根本没有练习机会”的“操作考试悖论”不同,卷面考试都有确切的大纲,只要切实掌握考纲列出的条目,得到满分不能说是十分稀罕的事——尤其是她现在拥有一颗明显智商偏高的大脑。
但这一科的满分不一样。
不容易拿到所有分数的主观题的存在只是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是这个100分证明了路西法提示的那个答案是正确的。
说明了唐古拉斯对“他”所做的一切是不会被法律制裁的。
这个世界的伦理道德和她一贯以来的认知相去甚远,乃至背道而驰。
不过事到如今,再为这种差异性感到大惊小怪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比起骇人,她感到更多的是沮丧。
她早该认识到这点。
路麦拿着打印好的成绩单回执去一楼大厅办理证书,排队的时候一直有人在她身后小声讨论,那种鬼鬼祟祟的动静令她感到很不自在。
她装作无意地回头一瞥时,偶然发现那些人极有可能在讨论自己。
因为在她回头之前,他们显然一直盯着她,直到撞上她的目光才心虚地避开。
然而过了一会儿,她的终端收到了信息。
她的减刑系数提升了,原因是她的宠物接收到好奇和善意的情绪。
而那些一直对她指指点点的人也终于按捺不住了,排在她后一位的女孩儿拍了拍她的右肩,然后指指她的头顶,有些拘谨地问道:“我猜那是你的宠物?”
路麦能感觉到压在顶发上的细微的重量,于是点点头:“它是一只跳蛛。”
她将蜘蛛接引到自己的掌心,让女孩能够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只活物。
女孩展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推搡一下自己的同伴:“你看,我就说吧。”又回过头向路麦解释:“我们刚才在打赌,他说那是企图在你脑袋上做窝的野蜘蛛,我说那是你的宠物。它真的是!”
女孩的同伴——一个看上去比她大了好几轮的老大爷,因为输了打赌而显得有些讪讪,“吃得消养活物的人可不多,更何况还是蜘蛛——这东西又养不熟,没意思。”
三人的谈话似乎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越来越多的人将视线投向这只罕见的活宠,站得近的索性凑了过来,站得远的人没法看清那团灰色的虫子,只能通过一些口耳相传来获取情报。
“蜘蛛怎么养?它们能认主吗?可以交互吗?能学习命令吗?”
“不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宠物不是好宠物。”
“它会捉虫子吗?会在房间里乱结网吗?它平时吃什么?”
“只是想不花一分钱地开通饲主的身份罢了。”
“这只蜘蛛还挺可爱的。”
有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手持放大镜,悬在蜘蛛的脑袋上观察起来。
那像装饰品一般点缀在脑袋周围的六只副眼,以及乌黑滚圆的主眼被一清二楚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谁也不会知道一只蜘蛛脑袋里会想什么,但由豆豆眼造成的可爱感官和伦理标准不一样,在哪个世界都很通用。
不管它脑子里究竟有没有邪恶的念头,至少它看上去无辜极了。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人群开始起哄。
考试中心的大厅突然变得嘈杂起来。
在其饲主眼里,路西法显得有些紧张,因此当没有太多分寸感的人伸手想要捏一捏这只脆弱的小生灵时,路麦一下子攥起了拳头,将蜘蛛用自己的手指遮掩起来。
终端没有再收到减刑系数提升的信息,如果不是因为每天的增长量有上限,就说明这里的大多数所展现出来的好奇心并不带有正面情绪,要她来说,或许更偏向于猎奇。
同时,她也担心这种来者不善的情绪是相互的,如果这些人的吵嚷惹恼了这只大魔王,这片拥挤的大厅没准会在几刻钟之内变成绿色胶体的海洋。
她能感觉到蜘蛛身体上的茸毛正轻轻地抵触着掌心的皮肤——她手掌的皮肤因为劳动而变得坚硬起来,并不意味着那里的触觉有所衰退。
她的掌心依旧敏感,被那种细密的剐蹭感弄得发痒,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攥住的是一只毛绒玩具。
这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自相遇以来,路西法长大了不少。
那时候它大概只有食指的指甲盖那么大,但现在已经超过了大拇指的指甲盖。考虑到它是一只立体生物,实际的视觉效果甚至还要更大一点。
所以当它趴在她头顶的时候,变得很容易被人发现。
它说不定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体型的变化。
路麦走出考场的时候,第一时间就看到站在道路对面的那条黑色身影,不禁开始怀疑自己一直没能通过A1考试是否和这些人有关——就是因为他们总往她头上套黑色麻袋,才导致她总是失败的。
他们一定不知道这其实是多此一举。
她通过前两次的往返,已经大致推断出了审讯室的位置。但为了不惹是生非,她总是表现得十分配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