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惩处一把锄头

    101 惩处

    ①血腥玛丽的游戏

    “天色这么晚了。姐姐还没睡?”

    林诗音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林仙儿担忧地站在门口,美目微蹙,含着愁绪。

    她勉强露出笑容,道:“睡不着,且坐一坐。倒是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又想起今日梅花盗出没一事,将林仙儿的异常合理了些。

    林仙儿抿了抿唇,走进来,却在看见她桌前的梳妆镜时脸色大变,下意识伸手打翻了那镜子。

    “怎么了?”林诗音也被她惊了一跳,神情多了几分关切,疑惑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叫个大夫来看看。”

    那面镜子虽然已经被翻了下去。

    林仙儿仿佛仍然能看见几个血肉模糊的影子,冷冷地在镜中看着自己。

    她呼吸一窒,眼神有一瞬变得阴冷怨毒,是谁在装神弄鬼?

    林诗音原本关切的眼神,在触到她脸上的神情时,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她犹豫唤道:“仙儿?”

    林仙儿清醒过来,脸色难看道:“姐姐,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林诗音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林仙儿立刻道:“没什么,应当是我眼花了。”她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白日里,李大哥带这么多人,来兴云庄大闹,我实在有些担心姐姐你。李大哥或许,也有他的苦衷。只是不知道,那古怪的红瞳女子是谁,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她看似实实在在地在担忧,眼睛却在看林诗音的反应。

    李寻欢回来之后,难道当真一次都没有跟他这位好表妹联系过吗?

    林诗音垂下眼睛,苦笑一声:“他那个人,一向是除了自己的想法,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现在倒是仿佛变了一个人。”

    林仙儿试探着又问了几句,没得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面前的林诗音就像是丢了魂一样,恐怕满脑子都是她那个表哥。

    她有些失望,临走前,又顺口问了一句:“他们临走前好像放下了一面镜子,姐姐派人收起来了吗?”

    林诗音回忆了下,想到那面奇特亮堂的镜子,她缓缓道:“夫君拿去了。说是等表哥他们之后再来,把东西还给他。”

    闻言,林仙儿皱了皱眉。

    心道,会是那面镜子的原因吗?

    “仙儿,你问这个作什么?”

    林仙儿摇摇头,道:“这东西不简单,我怕是有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在上面。”

    她话音落下不久,院子里忽然传来嘈杂声,伴随着几声惊恐的尖叫。

    两人纷纷蹙眉,脸色难看起来。

    “我去看看怎么了。”林诗音起身出门。

    林仙儿也只好同她一起。

    走到正厅,便看见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一动不动躺在地上。

    几具尸体,脑袋均浸在血泊里,白布上,眼睛的位置也渗出墨一样化开的黑血。

    龙啸云脸色漆黑,阴沉沉地站在门厅内,仿佛恶鬼。

    “这是什么人干的?”林仙儿快步上前,面色铁青,“好大的胆子,敢在兴云庄动手杀人!”

    因为过于激动,她的声线带着明显的颤抖。

    不过此时也没人注意到这位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不安惊恐。

    他们现在尚且自顾不暇呢。

    “庄主,”一个须发皆白的枯瘦老头掀开白布,仔细看过后,面色难看地抬头道:“没有外伤,也不是中毒,从眼睛到整个脑子,全都化成了一滩血泥。”

    “这是什么功夫。江湖上谁有这么凶狠的功夫?”龙啸云仿佛是自言自语。

    但紧接着,所有人心里都想到了一个人。

    和一面镜子。

    但他们不知道,这仅仅还只是一个开始。

    三日后。

    更多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有人低声道:“昨日逃回家去的几个武行兄弟,也在今早发现死在了家里。”

    那人颓然道:“难不成,我们就只能这么等死吗?”

    林仙儿那张美若天仙的脸,此时浮着一层可怕的阴云。

    将她那份动人的美貌,变得好似也蒙上了一层云翳。

    “一定是她。一定是那个女人。”

    林仙儿恨恨,余光扫见一处光可鉴人的铜镜时,拔下手里的玉镯便摔了过去,“我的房里不许放镜子,你们都聋了吗?还不快拿走!”

    立刻有侍女进来,轻声将镜子收走。

    另一边。

    “李寻欢现在究竟住在哪里,怎么还没有查出来?”

    龙啸云多日未曾睡好,眼下一片乌青,脸色也吓人得可怕。

    ……

    林诗音站在这处其貌不扬的小院前,鼓起勇气抬手敲了敲门。

    她预想过自己会看到什么画面。

    但没有一种,是眼下的场景。

    李寻欢赤着臂膀,挥汗如雨地站在院中,手里拿着的,不是长剑,不是扇子,不是他的飞刀。

    而是一把锄头。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为何,竟又上了榜单。

    感觉像萝卜吊着我。

    第102章 我的目的是惩罚谁? 十月:嚼嚼

    102 旧人旧事添新愁

    十月指挥着,很认真地把园子里这一块地清理出来。

    或许不是因为自己干活,她显得轻松又愉快。

    直到林诗音走进院子里来,李寻欢才终于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十月的声音催命般响起来:“别停啊,陆小凤的种子都丢完了,就差你的地了。”

    他扛着锄头,认命地继续往下干,嘴里含糊只道:“知道了。”

    就看见十月蹦到了林诗音面前偏头疑惑看她:“你还活着呢。”

    林诗音脸色瞬间一白,又仿佛意料之中:“果然是你。”她惨白着脸,质问道:“兴云庄那些人,和你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你竟然如此心狠手辣,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李寻欢正留心着这边的动静,闻言,蹙眉走了过来:“诗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园,不,兴云庄怎么了?”

    他走得太着急,甚至连手中的锄头都没放下。

    那女人的脸上,却没有出现林诗音预想中的不安愧疚,反倒是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她又带点讶异的口吻道:“那你们兴云庄也太坏了,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

    林诗音呼吸猛地急促起来,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世间竟然有这么可怕的女人,能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她原本要质问的话,一时间竟然都无法出口。

    李寻欢立刻扶住她,眼神担忧,好一会才转头问道:“十月,究竟发生了什么?”

    被他扶住的林诗音,气得面色通红,那张向来温柔忧郁的面孔,头一次出现这么震惊失语,怒目而视的生气。

    然而,另一边的十月却显得格外淡定。

    她甚至还回忆了一下,才慢吞吞道:“就,血腥玛丽的镜子游戏啊。如果对着镜子喊三声血腥玛丽,心中有鬼的人,第二天就会被吃掉眼睛,死于非命。”

    林诗音没想到她竟然承认得这么直接,但听完她说的话,她倒是宁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咬牙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十月老老实实道:“字面意思。而且,你不就没事么。”

    但林诗音可没有忘记,方才她看见自己的第一句话,便是一句“你还活着呢?”

    这实在让人没办法不怀疑,她究竟是何居心。

    难不成,她竟然连初见不快的人也要杀掉吗?

    李寻欢按住林诗音,他也是第一次见表妹这么激动,有些无处下手。

    “十月,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理由,放的那面镜子,能不能麻烦你现在收回去?”他的语气很客气,克制,甚至可以说带着些卑微的请求。

    林诗音也是头一次看见表哥如此低三下四的模样。

    她藏住内心的不安,怀疑地看向那个古怪的红瞳少女。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那女郎分明隐隐居于上位的气质,无论是她身后不远处紧紧看着这边的陆小凤,还是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但存在感颇高的阿飞。

    甚至表哥。

    他们竟然都隐隐有以那女郎为首的态度。

    阿飞不必说,是近日来,江湖上颇为炙手可热的一流高手。

    那位自称陆小凤的少侠,武功之高明,也让人咋舌,恐怕武功甚至不下于顶尖的江湖高手。

    至于表哥,堂堂小李飞刀,难道竟也甘愿受一个小女孩驱使?

    她不自觉紧紧攥住了李寻欢的衣袖,垂泪道:“我这一条命无所谓,难道你要让我的孩儿,从此没有父亲吗?”

    十月忽然道:“你丈夫是龙啸云,那你孩儿的父亲也是龙啸云咯?”她说完这句车轱辘似的废话后,又道:“如果他死了,那只能说明他活该吧。啧,爹就不是好人,孩子也很难是个好孩子。”

    “说不定,等你今日回去之后。丈夫和小孩都可以换新的了。”

    李寻欢恨不得现在立刻堵住她的嘴,林诗音很明显快被她气晕过去了。

    “十月,你就少说两句吧,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十月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却又忍不住道:“你也不用这么难过啊,人生三大乐事,不就是升官发财死老公吗?”

    林诗音还没如何。

    陆小凤先在她身后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在十月的嫌弃目光中,陆小凤面色通红道:“你这话回去可千万别说。”花满楼罪不至死。

    十月耸耸肩,“我又不傻。”

    陆小凤&李寻欢:但你爱把别人当傻子。

    在李寻欢的强烈要求下。

    十月终于松口道:“那天放针打我的人找到了,我就让玛丽回来。”

    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变成了一个疙瘩。

    她很有居安思危思想地想,如果,这个清醒梦将会一直做下去。

    那还是先把不稳定因素先排除掉的好。

    好端端说着话被放冷箭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先身体原因触发心梗。

    还是做梦时被暗算触发导致,总要先排除一个。

    她又忍不住想,照理来说,游戏里角色受到致命伤,明明会在哈维的诊所醒过来的。

    因为是梦,所以逻辑变化了吗?

    见十月坚持如此,李寻欢于是只好先送林诗音回去。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相对。

    “十月不会骗人。既然她这么说了,无论那镜子是什么东西,都不会伤到你。”他抢先开口了,却不知道是在安慰林诗音,还是在安慰自己。

    “问心无愧……”

    林诗音喃喃道:“你怎知我问心无愧?你又是真的问心无愧吗,表哥。”

    李寻欢却避而不答,只道:“你进去吧。我若是出现,恐怕不会有人欢迎。”他更担心自己给林诗音带来麻烦,毕竟她已经嫁作了他人妇。

    就像林诗音出现时,他没有问她,是如何找过来的。

    分别时,林诗音也没有问他,你究竟会待多久?

    他目送她进去,又悄无声息地翻入了兴云庄。

    逐一看过去,脸色愈发难看。

    确实如林诗音所说,兴云庄的人几乎是一批一批的死。

    上至耄耋老人,下至七八岁的孩童。

    死人躺在血泊里。

    活人哭天抢地,惶恐奔逃,茫茫无措,简直是一场人间炼狱。

    尸体的腐臭,血腥气,燃烧的焦臭味,蔓延飘荡在整个兴云庄的上空。

    让人从心底里觉得无比憋闷。

    但若是十月说的是真的,眼前这一幕,更让人觉得似乎有些讽刺。

    ……

    龙啸云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下首他美丽动人,哀婉柔弱的妻子,冷笑一声,沉沉道:“他们真是这么说?”

    林诗音已经把从十月那里得到的消息,尽数和盘托出。

    这事情已超出她的理解,到了怪力乱神的范畴。

    她以为龙啸云是不信她。

    换做旁人同她如此说,她也未必肯信。

    但没来由的,那红瞳女郎,漫不经心定下所有人的死罪时,她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荒谬,而是,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她担心龙啸云觉得荒唐,于是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道:“那个叫十月的女孩子,确实有些神异之处,且心智有异,不能以常理论之。恐怕是上次在这里,被梅花盗惹恼了,才直接不管不顾起来。”

    她以为龙啸云会反驳自己,但他却只摆摆手,颓丧道:“若是梅花盗当真有这么好抓,我们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连番邀来这么多英雄豪杰,最后也没能抓住他?”

    林诗音不免有些诧异。

    她准备了一番话要来说服他,等着他的质问,结果统统没有派上用场。

    他已经开始想,如何对十月提出的条件进行谈判吗?

    龙啸云接受得这么快,这么自然,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

    当然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些东西。

    他从不信鬼神,什么因果报应,无非是一些懦弱无能的人,没本事自己复仇,只好寄托于鬼神罢了。

    但是,但是……

    他深深看了一眼林诗音,又道:“既然那人愿意听你的话,诗音,辛苦你再跑一趟吧。闯荡江湖,手里怎么能不染血?难不成,她要让我整个兴云庄,都毁于一旦吗?为了你,为了孩子,我愿意低头向她告罪,我自己的名誉声望都不要紧。”

    “只是,我不能弃你们于不顾。”

    林诗音顿住,良久,道:“好。”

    另一边。

    李寻欢忍不住蹙了蹙眉头。

    他几乎要下去反驳龙啸云,即使他知道十月不会对诗音做些什么,但是,这可是诗音啊?

    龙啸云不是喜欢她,爱慕她,敬重她,付出一切也要迎娶她吗?

    他为什么能如此平静地推她去险地?

    李寻欢想不通。

    他沉默地继续跟着林诗音,像一只沉默的,无可奈何的鹰。

    林诗音刚刚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她还没有想好,方才龙啸云说的那些话。

    一道美丽的,如今变得有些脆弱的身影,急匆匆飘了进来。

    林仙儿几乎有些杯弓蛇影,在看见她桌前的茶碗时,忽然伸手打翻了那茶。

    茶碗碎了一地。

    晶莹水珠,闪着细密尖锐的光。

    见林诗音投来疑惑的目光,她才如梦初醒般,勉强笑道:“庄里最近死了太多人,我心里害怕,只好来寻姐姐。”

    她挨着林诗音坐下,明知故问道:“姐姐今日出去了吗?”

    林诗音点了点头,并不责怪她的莽撞,只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仙儿你先回去吧。”

    林仙儿面色难看,却也没有强行留下来,只道:“好。”

    她怎么可能会坐以待毙?

    林仙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什么镜子,不过都是那个女人在装神弄鬼罢了。

    一定是这样。

    她咬牙垂下眼睛,眼中闪着怨毒的光。

    回到另一边。

    李寻欢很想留在林诗音身边,但十月的存在,就像是一根系在他脖子上的绳子,让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彻底忽视。

    谁也不知道,这绳子下一秒是松开,还是拽紧。

    十月正在烤红薯。

    陆小凤和阿飞分别坐在她身边,一个戳弄火堆,一个扇风。

    李寻欢差点就要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在外面提心吊胆,悬着一口气,简直是光脚走钢丝。

    而在他家里,他们轻松惬意得简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李寻欢一时间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就在这时,铁传甲端着一盘花生走了出来,见到伫立在门口的李寻欢,忙道:“少爷,你回来了!”

    他也心情很好一般,笑道:“十月姑娘叫我炒了些瓜子花生,正好出锅。少爷你也来尝尝味道如何?”

    落日余晖,映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懒洋洋。

    他那颗疲惫的心,一瞬间仿佛落进了松软暖和的沙滩里,再也提不起一点尖锐的心思。

    他走过去,接过铁传甲手里的碟子。

    “嘶”,烫得像是刚从火堆里滚出来。

    他抬头,果然瞥见铁传甲促狭的笑,“少爷,别愁眉苦脸了,十月姑娘都说了,天塌不下来。”

    铁传甲对兴云庄除了林诗音以外的人遭罪,都乐见其成。

    照他看,十月姑娘这回可算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就希望他们少爷别再犯傻。

    他抓出一把花生,一手把盘子拿回来,一手将那把花生放进李寻欢手里:“天大的事情,也不能不吃饭吧。我还特意给你温了瓶酒,我这就去拿。”

    李寻欢失笑,捏着手里那把花生坐下。

    他酝酿一会,还是开口道:“十月……”

    “十月,这个好了。”陆小凤把剥好皮的红薯递到十月嘴边。

    湿润的油润的红薯,被火光一照,那红色的瓤显得无比诱人,散发出香甜的味道。

    “十月,花生。”

    阿飞手上是一把炒得焦黄的花生,甚至连外面那层红皮都搓掉了,只有光溜溜的,饱满的花生粒。

    李寻欢的眼睛缓缓的,不自觉地睁大。

    嘴里的话慢慢咽了下去。

    等等?

    这个情况对劲吗。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陆小凤和阿飞什么时候变成这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了。

    十月咬了一大口红薯,嚼嚼嚼,又暴风吸入一口花生,继续嚼嚼嚼。

    她吃得满足又享受。

    连李寻欢都不由得丢了两粒花生进嘴,嚼嚼……等等!

    “十月,”他终于开口了,“我有斯情想跟你梭。”

    他咳嗽两声,咽下嘴里的花生,重新道:“十月,无论你是想要惩罚谁,现在兴云庄的样子,同炼狱几乎也差不到哪里去了,难道还不够达到你的目的吗?”

    十月的目光看过来,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下一秒,就听她茫然道:“我的目的是惩罚谁?”

    作者有话说:

    100章的时候忘记发了,居然一百章了。

    写三个月了朋友们

    第103章 兴云庄破败了好多女鬼出

    ①死人也会说话吗?

    十月的神情,仿佛她已经完全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若不是有人提起,她几乎想不起来。一副:嗯?原来自己还做过这种事的神情。

    李寻欢脸上露出无奈与疲惫。

    他叹了一口气,不得已又重新解释道:“现在整个兴云庄,自从你上次离开之后,不断出事,现在人人自危,恐惧下一个就是自己。十月,无论你想要做什么,报复谁,这个结果现在难道还不够吗?”

    他沉声道:“十月,到此为止吧。”

    十月“哦”了一声,恍然道:“原来是这件事。”

    她笑了下,是那种“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是这种小事情”的神情。仿佛十几条人命,还不如她手上那个红薯重要。

    李寻欢面色难看。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十月般,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她不在乎。

    无论是那些已经死掉的人,还是未死的人。

    因为不在乎,所以随心所欲地放下那种东西后,也丝毫不在乎结果。

    李寻欢艰涩道:“十月。”只是喊出她的名字,他竟然已经词穷。

    十月却很快地应了一声:“好啦。那走呗。”

    陆小凤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拍拍李寻欢的肩膀,道:“不要用我们的想法去要求十月。她是不同的,我以为你应该明白。”

    “没有人告诉过她什么是对的,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他看向十月,露出一点无奈的笑,“不要对她太苛责了。”

    李寻欢很复杂地看他一眼。

    他觉得陆小凤也多半是疯了。

    什么叫苛责?十月是随意便杀了十几条人命,不是碾死了十几只蚂蚁。

    他分明记得,陆小凤也曾同自己相谈甚欢过,他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发现他竟然也有这种除了十月,其他人都不在乎的倾向?

    李寻欢冷冷道:“她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你既然明白,为什么不提醒她?”

    他是真的有点恼怒了。

    陆小凤怜悯看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如果,对你来说,任何事情只要结果不是你想要的,便可以推倒重来,你还会这么在意结果吗?”

    他在提醒他,曾经发生的另一件事。

    李寻欢的脸色依旧没有好转,他沉默着前方,好一会才道:“陆小凤,你难道不觉得你这话有些太高高在上了吗?。”十月依旧是那个十月,没有被任何人影响,但陆小凤,你还是那个陆小凤吗?

    十月已经走出了好远,站在门口看他们还没跟上来,有点不耐烦了,高声道:“不是要走吗?快点呀。等会回来,红薯还能继续吃呢。”

    阿飞负手站在她身边,神情淡淡,“也可以我们先去,不用管他们。”

    他听到了李寻欢和陆小凤在吵什么,只觉得无聊。

    这世上不都是如此,弱肉强食,毫无新意。龙啸云手里又何止十几条人命?如今就算他死在十月的手段下,那也只能说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也不见得,有人为那些死在他手下的江湖人打抱不平。

    李寻欢神色复杂走近,十月依旧是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估计是嫌他走得慢了,手挥舞得像是把小扇子。

    一时间,他竟然难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罢了。

    但行好事,何必自寻烦恼。

    当他看到站在十月身边,神情无比自然,仿佛他们天生合该如此亲近的阿飞时,更说不出什么话了。

    当看到陆小凤挑眉,面无表情越过自己,径直向十月走去时,李寻欢心里一瞬间提了起来。

    他高声应道:“现在就走,快些,不能再耽搁了。”

    他揽过十月就走,出人意料之下,一时间阿飞和陆小凤竟然都被丢在了后面。

    ……

    兴云庄。

    比起之前的恢弘兴盛,不过短短几日,这座宅院竟然显露出几分破败衰落之感。

    门口明黄的灯笼,外层也逐渐剥落,露出褐色的竹条。

    仿佛染血。

    再次正大光明来到此处,李寻欢一时五味杂陈,不知该露出什么神情。

    只有十月一脸无辜地问道:“终于到了,怎么不进去?”

    李寻欢沉默片刻,道:“我没有看到负责守门通报的人。”

    十月诧异了下:“啊?需要通报吗,我们之前都是直接进去的。”

    李寻欢无奈:你那是打进去找茬,他们今日又不是去找人麻烦,何必把气氛弄得这么紧绷?

    但没有人通报,他们也不能真的就这么白白等下去。

    此时,陆小凤和阿飞也几乎同时到了。

    李寻欢坦然地承受两道明晃晃的锐利目光,坦然地携着十月,继续迈步往里走。

    门外的破败若还只是若隐若无,仅显露几分。

    进得门内,凄风苦雨,仿佛硕大家业一瞬崩塌,分崩离析之状,就越发明显。

    偶尔有几个下人走过,也是一脸惊弓之鸟的神色,看到生人更是立刻躲了起来。丝毫没有之前十月一路打进来,一路都有人阻拦喝止的热闹。

    李寻欢面露担忧,李园如今这副模样,不知道诗音现在如何了。

    十月却忽然道:“镜子怎么不在了。”

    李寻欢立刻警觉起来,心道:“这就是十月之前使的手段了。”

    但他要先去找林诗音,确认她是否安全,十月无所谓,其他人更没有什么意见。

    他们往后院走。

    破败荒凉,立刻又加上了一层阴森恐怖,让人呼吸都觉得凝滞。

    甚至,他们多走两步,就能看见随处抛在路边的尸体。

    血泊一点点汇聚,连脚下的泥土都被浸泡得湿软。

    李寻欢不忍地移开目光。

    十月却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陆小凤连忙拉着她往前走,他真担心十月要凑过去看看。

    林诗音住的地方并不远。

    但短短的一段路,他们却像是走了极久,久到让人心底发冷。草叶霜花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褐。让人心里沉沉。

    终于到了地方。

    李寻欢推门之前,却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为什么,门内也会有这么重的血腥味?

    他面色凝重,几乎不敢推门。

    十月却嫌他挡住了门,绕过他往前走,一下就推门走了进去。

    “十月!”李寻欢下意识叫住她,十月却已经整个人都消失在门后了。

    他只怔了一下,陆小凤和阿飞立即追了进去,木门被大力推开。

    血迹从床上一直蔓延到门口。

    一具毫无起伏的身体,安静沉默地躺在床上,被子盖住了头脸,只露出一截乌黑的秀发。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那是一个很美的女子。

    李寻欢喃喃道:“不可能,不会的,诗音她不可能会变成这样。”

    但他眼圈却瞬间通红,喉头爆发出一阵惊天的咳嗽声。

    他不敢去看床上的人,反而立刻越过血迹,抓住了十月的手,恳切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十月,你救救诗音,你一定能救她的,对不对?”

    他那双向来多情的眼睛,此时蓄满了泪水,卑微得快跌进尘土,此时,他也只不过是一个可怜的普通男人罢了。

    陆小凤也忍不住皱眉,看向床上的女尸,她胸口毫无起伏,但血却未干,看起来像是新死,或者甚至就是在他们进来之前才刚刚咽气。

    这样看,这女人的运气还真是不好。

    十月“啊”了一声,有点疑惑,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她这样想着,伸手去揭盖在女尸面孔上的那床被子。

    一张绝美的面孔顿时出现在他们面前,但眼睛的位置,却只剩下两个黑乎乎的血洞,不断有血正从那洞里涌出来。

    再如何美丽的脸,变成这副模样,都只会让人觉得阴森可怕。

    李寻欢的眼泪慢慢止住了,面色凝重。

    这不是林诗音。是林仙儿。

    十月看他神色,问道:“额,还救吗?”

    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一道吊诡的破锣嗓子,发出一声冷笑:“怎么,看见是我,你们很失望吗?”

    这声音响起同时,一阵阴冷的罡风从众人身后吹来。

    林仙儿?不,床上躺着的那个才是林仙儿。面前这个披头散发、顶着两个血窟娄走过来的,应该是林仙儿的鬼魂吧。

    连阿飞也露出了震惊神色,目光惊疑不定,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即使陆小凤已经看过十月收鬼的过程,但是,他也是第一次看见不久前还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变成了鬼。他郑重地拿起了剑,又问道:“十月,你能对付吗?”

    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唯一面不改色的,只有十月。

    她苦恼地“啧”了声,忽然没头没脑道:“我以后睡前再也不看鬼片了。好吓人。”

    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是,还是好可怕啊。

    李寻欢莫名看她一眼,真没看出你哪里被吓到了。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林仙儿.鬼魂版却没给他这个时间。

    光是看他们旁若无人般聊起天,完全无视了她,她就气得几乎发疯。

    “为什么不看我?我不好看吗!”

    “看我呀!我可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为什么不看我!!”

    “为什么?为什么!”

    林仙儿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尖锐刺耳。

    不仅仅是声音,还有伴着腥气的阵阵阴风,让人毛骨悚然,冰冷刺骨,仿佛附着在皮肤上,要生生扒掉这一层皮。

    阿飞立刻出了剑。

    极快极准极稳,这一剑落下,几乎不可能有人能躲开。

    即使现在的林仙儿也不能。

    但下一刻,他皱眉看着自己手里的剑,神情思索。

    刺空了?

    不,就是什么都没有。

    林仙儿冷笑一声,阴恻恻道:“现在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我!你也不行。”

    她的目光,越过屋子里这些男人,看向站在中心的十月。

    这个女人,依旧是那副模样。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她眼中的怨毒越发浓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十月!”

    “十月小心!”

    几道声音从身后响起的同时,飞过来的剑光,几乎将整个屋子照亮。

    然而,无一打中,全都落空。

    阴冷刺骨的风在整个不大的房间里飘荡,让人透不过气来。

    陆小凤面色凝重,对付这种鬼东西,他实在没有什么好经验。

    就更别说阿飞和李寻欢了。

    后者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什么情况?”

    林仙儿“哈哈”大笑几声,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力量,只有这种让人无可奈何的力量,才最让人着迷,但是她为什么,还是如此不甘,如此不忿,如此憎恶呢?

    她死死地瞪着十月,都是这个女人,如果没有她,如果没有她……

    尖利的指甲几乎要刺破十月的眼睛。

    十月忍不住眨了眨眼,慢吞吞道:“好吓人。”她指尖仿佛动了动,下一秒屋子里立刻被一股更阴寒的水汽笼罩。

    那些可怖的血泊,仿佛一瞬间沸腾了起来,冒起了咕咕的细密泡泡。一只苍白瘦削,仿佛只有一层皮扒在骨头上的女人手,从血泊中缓缓伸了出来,牢牢抓紧了林仙儿的小腿。

    因为血水的原因,那只手也染上了血,从青白的手腕上,一滴一滴往下滑。砸进血泊里面。

    “这什么东西!滚开!”林仙儿显得极其惊恐,疯狂想要挣脱那只手,却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她发疯般尖叫,撕扯,那手却越伸越长,越来越往外。

    仿佛有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正在从那摊浅到一眼能看见底的血泊里缓慢地,无法阻止地钻出来。

    李寻欢嗓子发干,怔怔道:“这又是,什么东西?”

    他忍不住扭头,发现陆小凤和阿飞都很镇静的样子,丝毫没有惊讶的神情。他忍不住腹诽,陆小凤也就算了,阿飞是为什么?

    阿飞是什么时候和十月关系好到,连十月这些事情都知道了?

    果然,下一刻,十月就走了过来,蹲在地上,看了一会,有点头疼道:“是不是手抓着人,不好出来啊。”她扭过头,很自然道:“帮忙拉一把?”

    李寻欢木着脸:我吗?

    陆小凤已经蹙着眉走了过来,反问道:“怎么拉?”他看了一圈,没找到能下手的地方。

    林仙儿犹在尖叫,震得人耳鸣。

    阿飞把自己的剑递了过去,原本抓住林仙儿的一只鬼手,立刻转而抓住了他的剑,他微微用力,便将这肯定不是人的女人,一把拉了出来。

    先是手,接着是一头漆黑的长发,和一袭被血染红的白裙。

    淅淅沥沥的血水,顺着她湿淋淋的头发,不断往下滴答。

    她一只手抓着剑,另一只手仍旧死死地扣住了林仙儿。

    隐没在黑色长发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十月。

    阿飞拿回自己的剑,不在乎地甩了甩上面的血,半是邀功地冷静道:“好了。”

    十月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似乎有一段时间没看到贞子姑娘了。”陆小凤忽然出声,好像同贞子很熟悉的样子。

    李寻欢默默看向他,眼神微妙。这个时候就没必要在这些奇怪的地方上争强好胜了吧?

    阿飞冷笑一声,没说话。

    十月道:“忘记了,太忙了。”

    一时间,沉默声震耳欲聋。

    你到底在忙什么啊?

    贞子看见十月似乎也很高兴,往她这边凑,但先不论她这一身的血水,还有个被抓住的林仙儿在她手上呢。

    林仙儿痛苦哀嚎一声,在屋子里响起可怖的尖啸。

    李寻欢这才终于回过神,立刻问道:“诗音呢?诗音在哪里?”

    林诗音忍着痛苦,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探花郎还真是深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依旧对你这位表妹念念不忘啊。我真羡慕她,真可怜她,她可比我惨多了!哈哈哈哈”

    李寻欢着急道:“你究竟把她如何了?”

    “咦?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不是你一手把自己的表妹推进魔窟,嫁给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小人的吗?”她竟然又笑了,极兴奋,扭曲,畅快,仿佛他越痛苦,她就越快活!

    李寻欢冷静下来,质问道:“你在胡说什么,诗音究竟在哪里?”

    林仙儿吃吃笑道:“欸,你居然还不知道。好,那我大发慈悲说给你听,你那位好兄弟,大恩人,龙啸云,就是当年偷袭你,又假意救下你的人。李寻欢,你说你可不可笑,把仇人当了一辈子恩人,把全副身家和未婚妻也送出去报恩哈哈哈哈哈!”

    李寻欢心神巨震,摇头道:“不,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林仙儿看他的眼神竟然都带上了一丝怜悯,“原来世界上还有你这么孬种的男人!”她忽然又笑了起来,若不是两个眼眶只剩下血肉模糊的血洞,几乎要笑出泪来,“这么一个瞎眼又懦弱的男人,也就林诗音那种蠢女人才当个宝。”

    林仙儿忽然痛呼一声,连笑也笑不出来了,原来是贞子已经拖着她爬到了十月身边。

    “哎呀,早知道刚才应该往地上泼一盆水的。”十月看着贞子湿哒哒的黏糊头发,很不想靠过去。

    贞子仿佛也看见她眼里的嫌弃,有点受伤地,往后退了退。

    十月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下次,下次一定找个干净的地方让你出来,好不好?”

    贞子点点头,然后有些不舍地,慢慢退回了那摊血泊之中,依旧带着林仙儿一起。

    李寻欢立刻道:“等等,”他试图阻止那古怪的黑发女郎,又想要去拉住林仙儿,但无论他怎么努力,最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沉进血泊里。

    期间,林仙儿喉咙中发出的惨叫,几乎要把房顶都掀开。

    陆小凤拍了拍李寻欢的肩膀,安慰道:“诗音姑娘想来应该不会有事,不若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看?”

    十月伸了个懒腰,神情有些恹恹。

    “玛丽的镜子还没找到。”

    李寻欢抬头看向门外,脸上的神情格外复杂,他呼出一口浊气,缓缓道:“我知道接下来要去找谁了。”

    龙啸云。

    龙啸云死了。

    和林诗音一样的死法。

    毫无体面地躺在地上,表情扭曲惊恐,眼睛的位置只留下两个血洞。

    “咦,”十月诧异一下,道:“我还以为会有个鬼魂版龙啸云出来呢。”

    李寻欢沉默着。

    默默拿白布盖上龙啸云的脸。

    陆小凤想了下,道:“也未必所有人死后都能变成鬼。方才那位林仙儿,语气中多有不甘,执念太盛,死后也不得安宁,或许才能化作鬼?”他没说的是,如果方才林仙儿说的是真的,龙啸云这辈子可真算人生赢家,无论他和李寻欢有怎么样的矛盾过往。

    结局是,他有了一切,妻子,孩子,家宅,名望。

    而李寻欢出走关外二十年,惶惶若一条丧家之犬。

    他啧了声,心道:“非要说的话,龙啸云和李寻欢若同时死于非命,那还是李寻欢变鬼的几率大一些。”

    这话就有些太地狱了。

    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林诗音。

    她怀里抱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孩童,颓然跌坐在地上,脸上是一片绝望麻木,仿佛连魂灵都被抽走。

    好消息是,林诗音现在还活着。

    坏消息是,她现在同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李寻欢怔怔站在几米外,竟然再也不敢往前一步。

    他一时竟然不敢看诗音脸上的神情。

    如果,如果林仙儿说的话是真的,那他从前的自以为是,所作所为,已经毁了她的前半生。而如今,他又亲手毁了她的后半生。

    林诗音没有抬头,她连做出这个动作的力气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要回来?又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

    李寻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苦道:“对不起。”

    另一边,十月终于找到了镜子,立刻收了回去。

    笼罩在整个兴云庄上空,那道无形的血色压力立马为之一空。

    林诗音若有所觉地抬头,她没有看向李寻欢,而是先看见了十月。

    像是心中燃起了最后一丝希望,她身体中又涌上一股力气,支撑着她抱起怀里的小小尸体,拼命向十月走去。

    “我知道,你不简单,你一定有办法,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儿子!我求求你!”她拼命地拽住十月的衣角,头重重地向地上磕去!

    陆小凤及时拦了她一下,即使如此,她的额头也破开了一丝血口。

    可见她决心之重,用力之大。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十月身上。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了一半,今天又写了一半,还是没有把剧情写完。

    整个兴云庄,除了表妹,所有人都讨厌。

    第104章 醒不来的梦 随手的体检

    众目睽睽之下。

    十月缓缓又打了一个哈欠,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却是向着陆小凤伸出了手。

    陆小凤以为她是要说些什么。

    下一秒,十月靠着他的肩膀,头一歪,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

    紧接着,从她的手指,头发,整个身体,都逐渐变得透明,直到彻底消失。

    陆小凤猛地一惊,脸色大变。

    十月虽然这些日子晕倒的次数频繁了些,但还没有出现过这么古怪的情况。

    林诗音的哭声也一滞,神情惶惑,眼神古怪,连悲伤也被暂停了一瞬。

    另一边,阿飞立刻拽住了陆小凤的衣领,质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去了哪里?”

    陆小凤神情难看地甩开了他的手,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若是图腾传送,身上会覆盖上一层浅淡的光,而不是直接透明到消失。十月究竟会去哪里?

    她会回醍醐镇吗?

    陆小凤神情难看,再顾不得那么多,几乎是立刻就拿出了醍醐镇的图腾。

    阿飞不是第一次见这东西,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想要干什么。

    他立刻抓住了他,陆小凤也懒得再管他,现在先回去找十月才是正事。

    先是十月消失,紧接着陆小凤和阿飞身上闪过一层绿光,也直接原地消失不见。

    林诗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抓住李寻欢,含泪道:“救救我的孩子,你们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你救救他,表哥!”

    李寻欢面色痛苦地扶住她,他的目光甚至不敢向她怀里看去。

    他只喃喃道:“诗音,我会想办法。”

    他哪里有什么办法,他现在心乱如麻,一颗心简直是被放在油锅上煎,整个人都陷入了混沌中。

    另一边。

    回到醍醐镇的陆小凤立刻冲向十月的屋子,每个房间,每道门,他都推开看过,只有十月曾经在上面躺过的印记,却不见她的踪影。

    陆小凤着急得像只没头苍蝇。

    阿飞和十月相处的时间更少,却更冷静。

    但他对醍醐镇并没有很熟悉,为了找到十月,他只得捏着鼻子对陆小凤道:“十月最常去的地方是哪里?”

    陆小凤冷静下来,想到了另一件事。

    十月并非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晕倒之后消失的事情。

    曾经在矿洞,他就看她晕倒过,直接原地消失。

    最后是去了哪里?

    因为次数不多,时间又过去得太久,他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回忆。

    对了,是那家医馆!

    此时,哈维的诊所里。

    十月躺在床上悠悠醒来。

    先看到的,是一张有些成熟,却别有韵味的脸。

    他穿着白大褂,眉头微蹙,一双眼睛却很漂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她顿了顿,疑惑道:“哈维?”

    哈维脸上终于露出些笑,道:“我给你打了针能量液,你现在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十月懵懂地摇了摇头,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哈维。

    她其实都快忘记当初下了多少美化了,因为根本没想着要刷哈维的好感度,所以连他的立绘都没有怎么看。

    十月喃喃道:“真奇怪。”方才她都以为自己要醒了,结果睁开眼只是换了个场景。就好像这梦,怎么也做不完,醒不过来一样。

    她捂着脑袋摇了摇头,把那点微弱的不安赶走,就只是一场梦而已。说不定所有梦都是这么长,只不过做的不是清醒梦的话,就很难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当然也不可能知道梦有多长。

    哈维没有问她的“奇怪”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扶她起来,反倒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似乎是在测量体温,等等,医生哪里会这么给人测体温的。

    “你要是不舒服,就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好了。农场的事情很忙吗,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你从农场里出来了。”哈维的语气很自然,完全就是普通的寒暄。

    但他顶着这么一张富有成熟魅力的脸,十月也不介意跟他多说一会话。

    她完全没有戒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只是觉得无聊,所以出去走了走,但是外面也很无聊。”她有时候闲得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怀疑,难道她已经失去了对这个游戏的热情?

    但要是这样,为什么每天做梦都是游戏剧情呢。

    哈维的眼神微妙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做一个决定。

    下一秒,他忽然道歉道:“说起来,让十月觉得无聊,作为醍醐镇的镇民,我也有责任。”他倾过身体,是一个足够近,进到能够看到彼此眼珠的颜色,微微颤动的浓密睫毛,但再近些,就会感到冒犯的距离。

    “我的房间就在楼上,十月要不要上来看看,我们可以一起,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果然是梦啊。

    她知道哈维就住在诊所里,但是她从来没去过。

    一是不感兴趣,二是好感度也不够开门。

    至于现在的话,她当然是说好。

    哈维却先怔了下,仿佛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爽快,但他随即便笑了起来,唇角微扬,是一个胸有成竹的笑。

    “希望不会让你失望。”

    十月正要下床,下一秒身体悬空,竟是被直接抱了起来。

    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听见头顶传来爽朗暧昧的笑,“你才刚醒,就不要浪费体力了,让我来吧,反正就几步路而已。”

    所以既然几步路而已,她能消耗多少体力?

    不过十月没有说话,不用自己走路,不也挺好。

    哈维的房间在诊所的二楼。

    穿过病房,打开诊所尽头的那扇门,才能上到二楼。

    她想,大概是上午的原因,阳光透过窗户,将整个屋子照得温暖明亮。整齐的书架,井井有条的家具,所有东西都收拾得很有条理,就是强迫症再严重的人来,也挑不出一丝毛病。

    确实很像一个医生的家。

    哈维低低地笑,像是有点紧张,胸腔的震颤传过来:“我还是第一次邀请女孩子上来,怎么样,有没有让你失望?”

    他不知何时带上了一副金丝眼镜,成熟中又带了一丝禁欲的气质,尤其这一身白大褂,给人很斯文但是败类的错觉。

    他微微一笑,像是一坛陈酿了很多年的酒,被打开了盖子,遮掩不住的酒香扑面而来。

    十月却没有马上注意到他的变化,直到被放在床头坐下,她还在心里对比。

    满打满算,她有意攻略的醍醐镇NPC也就两个人而已,莱欧利特不必说,他那件海边小屋实在空旷得跟牢房没什么区别。

    塞巴斯的房间在地下室,也是格外阴暗憋闷,不要说阳光,连灯都开的很少。

    这么说起来,哈维的这间房子,实在看起来舒服得多。

    于是她直接道:“挺好的,我很喜欢。”

    哈维的神色几经变化,最后轻叹一口气,道:“要早知道,我一定会早些带你进来。”

    不知何时,他也坐到了她身边,四目相对,十月终于注意到了他那副金丝眼镜。

    她忍不住伸手。

    看着她的动作,哈维呼吸一滞,忍着没动,直到温热的指尖不经意滑过耳垂,鼻梁上忽然一松。

    十月低头把玩着这副眼镜一会,玩得没意思了,又重新给他戴了回去,点点头道:“还是在你的脸上好看一些。”

    她语气很随意,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随手一个动作,在别人的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涛。

    他要很艰难,才能克制住自己露骨的眼神,抿唇道:“你喜欢的话,我天天戴给你看。”说完,他不知是自嘲,还是调侃,又道:“不过,大概没人喜欢总是来医院报到吧。上次十月过来,都已经是六十天之前的事了,我这个医生,说不定没过多久就要失业了。”

    十月反驳道:“不会吧。即使没人看病,你不是还会帮病人做体检吗?”

    她虽然确实来找哈维的次数不多,但是,仅有的几次,诊所里也是有病人的。

    虽然她以前确实怀疑过,除了玩家自己,根本没人看病的医院,究竟是怎么运转的?

    哈维笑笑,眸光中似乎有些惊喜:“原来,十月平常也在关心我吗?”

    十月咳嗽两声,脸皮很厚地道:“当然了。”

    下一秒,哈维轻声道:“既然正好来了,不如我帮十月做一个全身体检?”

    十月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哈维眼神正直,即使挨她这么近,手也很规矩地放在膝前,没有半点要越界的意思。即使那张被金丝眼镜衬托得多了几分禁欲味道的脸,说出了这么暧昧的话,神色和先前也没有任何变化。

    她反思了一下自己。

    为什么会产生R18的念头,难道真的是她春梦做多了,淫者见淫?

    好吧。她会努力克制自己不对医生动手动脚的。

    “怎么检查?”她记得,从前无论是学校还是医院体检,第一项应该都是身高体重吧。

    她回忆了下,楼下的诊所好像确实有这个东西。

    十月站起身,准备下楼。

    哈维却按住她,道:“我这里也有全套用具,我们可以在这里试试。”

    十月无所谓,于是从善如流地又坐了回去。

    她看着哈维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又一套从没见过的工具,脸上也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

    另一边。

    陆小凤正打算往医馆走,却迎面碰上了一脸倦色的花满楼。

    十月和陆小凤消失的这几天,他一边要处理花家的事,一边还要担心陆小凤究竟把十月带去了哪里。

    总之,白天心情极差,晚上也睡不了好觉,自然脸色好不到哪里去。

    看见失踪多日的陆小凤出现,比起质问他们去了哪里,他先关心的是:“十月呢。她也回来了?”

    陆小凤也笑不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被花满楼诘问,绝对是他最不想面对的情况,尤其,十月现在还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