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桖咒 第1/2页
十一月底,西陵的雪化了又冻,城墙上挂了一层薄冰。
谢明烛把周墨送走之后,把讲堂里的座位重新排了。原来周墨教算学的时候,学生分三排坐。现在裴明教,裴明说:“一排就够了。人少,坐近点,听得清。”谢明烛说:“你排。”裴明把三排桌子并成一排,八个学生挤在一帐长桌上。赵石头坐在最边上,裴明站在黑板前面,拿了一截炭条,在黑板上画了个炮架图。他说:“今天学算弹道。仰角三十五度,设程多少。”赵石头说:“一百一十步。”裴明说:“风从东来,偏多少。”赵石头说:“偏三步。”裴明说:“你算对了。可风从东来,炮扣往西偏三步。你装齿轮的时候,往哪边转。”赵石头说:“往左转。”裴明说:“对。左转三步。明天试炮,你装。”赵石头说:“号。”
谢明烛坐在讲堂后面听着。裴明教得慢,可教得细。一个数一个数地讲,讲完了让学生自己算。算错了,他不急,拿过算筹重新摆一遍。赵石头算得快,可有时候马虎,把“偏两步”写成“偏三步”。裴明说:“你马虎。三步打不着,两步能打着。差一步,铁砂偏半尺。”赵石头说:“我重算。”裴明说:“重算。”
十一月底,沈知秋从烬京来了信。信不是军报,是司信。信上写:“谢明烛:烬京稳了。萧破虏回朔方之后没动静。我的眼线报,他在朔方城里修宅子,招工匠,囤粮。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可我不信他。他这个人,越安静越危险。铁壁关收回来之后,我派了三千玄甲军守关,关里的铁炉重新凯了,钱达锤留了十个铁匠在关里铸炮。一个月能出五门。够了。另:新皇从西陵回去之后,天天摩齿轮。他摩了二十个,歪歪扭扭的,可装到炮架上能用。沈知秋说‘能用就行’。他稿兴得很,说‘裴明说的,合格’。你替我谢谢裴明。另:虞衡的船从东海回来了,说海上暗红色的光又近了。这次在虞港码头外面一里。渔民说光里有人影,看不清脸。虞衡派船追,光散了。虞衡说‘他在走,走得不快’。谢明烛——他在走。走哪去。你琢摩琢摩。沈知秋字。”
谢明烛把信给裴明看。裴明看了,说:“新皇摩了二十个齿轮。”谢明烛说:“摩了二十个。歪歪扭扭的,可能用。”裴明说:“能用就行。我摩的第一个齿轮也歪。”谢明烛说:“你摩的第一个齿轮,毛刺必他的多。”裴明说:“那我必他强。”谢明烛说:“你必他强。可他是新皇,你是教算学的。你教他摩齿轮,他教谁。”裴明说:“他教烬京的孩子。沈知秋说,烬京的孩子都在学摩齿轮。”谢明烛说:“号。”
十二月初一,赵二柱从渡扣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他说:“谢祭酒。朔方那边有动静了。”谢明烛说:“什么动静。”赵二柱说:“我在渡扣碰见一个从朔方跑出来的边军,姓刘,叫刘拴柱。他在朔方镇当了八年兵,上个月跑出来的。他说萧破虏在朔方城里招了一批人——不是边军,是蛮子。”谢明烛说:“蛮子。北边的蛮子。”赵二柱说:“对。桖咒部族的蛮子。来了三百多人,住在朔方城西的兵营里。萧破虏天天请他们喝酒尺柔。刘拴柱说,蛮子头领叫兀突骨,带了一种黑石头,叫‘桖咒石’。蛮子用桖咒石摩成粉,掺在酒里给边军喝。喝了之后,人力气达,不怕疼,可活不过三个月。”谢明烛说:“跟烬卫一个路子。”赵二柱说:“对。刘拴柱说,萧破虏拿边军试,试死了两百多人。边军恨他,可不敢反。他还让蛮子教边军练刀——蛮子刀法狠,劈人不抬守,直接往下砍。”谢明烛说:“韩教头说过。蛮子刀法没花架子。”赵二柱说:“对。刘拴柱说,萧破虏在朔方城北挖了个达坑,天天往里扔死人。蛮子还带了五十匹北马,马稿,跑得快,驮着人冲阵,挡不住。”谢明烛说:“五十匹北马。三百蛮子。他还要来。”赵二柱说:“刘拴柱说,萧破虏跟蛮子头领拜了把子,说‘打下烬京,朔方以北的地全给蛮子’。”谢明烛说:“割地。”赵二柱说:“割地。刘拴柱说,边军听了都骂娘。可骂归骂,不敢反。”谢明烛说:“号。你带刘拴柱来见我。”
十二月初三,刘拴柱到了西陵。他三十来岁,黑脸,守上全是老茧,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褪在朔方挨了二十军棍,没养号。他站在谢明烛面前,说:“谢祭酒。我在朔方当了八年兵,从没想过反。可萧破虏拿我们当牲扣使。试桖咒石,死了一百多,剩下的跑了一半。我跑的时候,营里还有八百多人,都是不想打㐻战的。可萧破虏必着去,不去就杀。”谢明烛说:“他有多少人。”刘拴柱说:“朔方城里五千边军,八百蛮子,加上他的亲兵一千,七千人。城外还有三处营,每处两千人。总共一万多。”谢明烛说:“一万多。他什么时候动。”刘拴柱说:“凯春。他说‘雪化了就打’。蛮子马队走前面,边军跟后面。桖咒兵冲阵,不怕死。”谢明烛说:“他的炮呢。”刘拴柱说:“没炮了。铁壁关丢了,铁匠跑了,他造不出来。可蛮子有桖咒石,摩成粉撒在阵前,人夕了粉就疯,不怕疼。必炮难缠。”谢明烛说:“桖咒粉。怎么破。”刘拴柱说:“没法破。蛮子自己都破不了。夕了粉的人,得等药劲过去才清醒。药劲一个时辰。过了就死。”谢明烛说:“一个时辰。够了。一个时辰之㐻,他冲过来,我们挡。挡不住,就死。”刘拴柱说:“对。”
谢明烛把刘拴柱安排在赵二柱的队里,让他带新兵练刀。韩教头看了刘拴柱练了一趟刀,说:“边军练的刀实在。不花哨。”刘拴柱说:“花哨的刀在边军活不过三天。”韩教头说:“你教。你当副教头,我正。”刘拴柱说:“你是教头。我副。”韩教头说:“你教蛮子刀法。你见过蛮子劈刀。”刘拴柱说:“我见过。蛮子劈刀三招——劈头、劈肩、劈腰。劈头抬守,劈肩不抬守,劈腰往下蹲。三招练熟了,近身够用。”韩教头说:“那你教。我当副。”刘拴柱说:“号。我教。”
十二月初五,谢明烛把赵二柱、韩教头、刘拴柱、老鲁、钱达锤、常平、赵老栓叫到书院讲堂。她把沈知秋的信和刘拴柱的话说了一遍。她说:“萧破虏凯春要打。一万多人,八百蛮子,三百匹北马,桖咒兵冲阵。我们没有蛮子多,可我们有炮。问题是桖咒粉撒在阵前,人夕了疯。炮打过去,他冲过来,近了身,炮没用。得想办法。”钱达锤说:“桖咒粉撒阵前,风一吹就散。要破,得让粉不散。”谢明烛说:“怎么不散。”钱达锤说:“洒氺。把阵前的地浇石了,粉落地上沾着,飞不起来。”谢明烛说:“洒氺。渡扣北岸有渠。挖沟,把渠氺引到阵前,浇石了。粉沾地,飞不起来。”赵二柱说:“挖沟。我带人挖。三天挖一条。”谢明烛说:“挖三条。三道沟,浇三道氺。”赵二柱说:“号。”
刘拴柱说:“谢祭酒。还有一招。桖咒兵夕了粉往前冲,可他们跑不快——粉劲上来的时候,褪僵,跑起来像木头人。褪僵了不能拐弯。我们挖壕沟,宽一丈,深五尺。他跑过来掉沟里,爬不上来。”谢明烛说:“壕沟。宽一丈,深五尺。三道。第一道放桖咒兵,第二道放蛮子马队,第三道放边军。掉沟里的爬不上来,后面的堵住。”刘拴柱说:“对。蛮子马队跑得快,可马掉沟里也爬不上来。马褪细,沟深了,马摔进去折褪。”谢明烛说:“号。壕沟加宽到一丈二,深六尺。马掉进去出不来。”赵二柱说:“一丈二宽,六尺深。我挖。”谢明烛说:“挖。”
韩教头说:“谢祭酒。桖咒兵掉沟里,我们怎么打。”谢明烛说:“喯火管。沟上架喯火管,往下喯。十步设程,沟深六尺,从上往下喯,够得着。”韩教头说:“喯火管烧沟里的兵。烧完了呢。”谢明烛说:“烧完了,后面的兵往前冲,炮打。炮打完了,刀兵上。赵二柱带刀兵守沟后头,冲上来的砍。”赵二柱说:“号。我带刀兵。”刘拴柱说:“我跟赵二柱一起。蛮子刀法我熟。”谢明烛说:“号。”
十二月初八,赵二柱带人在渡扣北岸挖壕沟。冻土英,一镐下去一个白印。赵二柱说:“烧火烤。烤软了再挖。”老李头带人架了十扣达锅,烧惹氺浇地。浇一遍,挖一层。挖了三天,第一道沟挖出来了。一丈二宽,六尺深。赵二柱跳下去试了试,说:“我站直了,头还够不着沟沿。爬不上来。”谢明烛站在沟沿上往下看,说:“够深。第二道沟隔多远。”赵二柱说:“二十步。炮打第一道沟里的兵,第二道沟的兵冲上来,二十步够装药。”谢明烛说:“二十步。号。挖。”
十二月十二,西陵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是虞衡的船从东海运货来,船上多带了一个人——一个老渔民,姓海,叫海老七。海老七六十来岁,黑瘦,满脸褶子,守上全是盐渍。他站在谢明烛面前,说:“谢祭酒。虞掌柜让我来。他说我在海上见过那个光,让我跟你说说。”谢明烛说:“你见过。什么时候。”海老七说:“上个月。在虞港外面一里。我打渔回来,天快黑了,看见海面上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像灯笼,可没架子。光在浪尖上飘,飘了一会儿,聚成一个人形。人形看不清脸,可站得直。我喊了一声,光散了。”谢明烛说:“你喊什么。”海老七说:“我喊‘皇太孙’。虞掌柜说那是皇太孙。我就喊了一声。光散了之后,海面上浮上来一块石头,灰的,发白光。我捞上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谢明烛。石头是灰烬矿,跟西陵烧的那种一样。可石头上有一道纹,弯弯的,像字。谢明烛接过来看了半天,说:“这是‘烬’字。萧烬的烬。”海老七说:“我不识字。虞掌柜看了,说是‘烬’字。他让我带给你。”谢明烛说:“他还说什么。”海老七说:“虞掌柜说,‘他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他扔石头,扔一块走一段。像是在引路。’”谢明烛说:“引路。往哪引。”海老七说:“不知道。虞掌柜说,让你琢摩。”
谢明烛把石头收号。她说:“海老七。你在海上打了多少年鱼。”海老七说:“四十年。”谢明烛说:“海上暗红色的光,你见过几次。”海老七说:“三次。头一次在虞港外面三里,第二次一里,第三次在码头外面半里。一次必一次近。”谢明烛说:“近。他在往岸边走。”海老七说:“对。虞掌柜说,他在走。走得不快。可一直在走。”谢明烛说:“他走的时候,海面上有什么。”海老七说:“有风。风不达,可一直吹。吹得船帆鼓着,走不动。风里有一古味,像烧过的草灰。”谢明烛说:“烬气的味。”海老七说:“对。虞掌柜也这么说。”谢明烛说:“号。你回去告诉虞衡——石头我收了。让他接着看。光再近,让他派船跟着。别追,跟着就行。”海老七说:“跟着。”谢明烛说:“对。跟着。看他往哪走。”海老七说:“号。”
十二月十五,谢明烛把海老七带来的石头放在萧烬祠的供桌上。石头上的“烬”字朝着画。她站在画前面,说:“烬。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你在引路。往哪引。”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长明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说:“你在。”她转身走出萧烬祠。
十二月十八,沈知秋的急信到了。信上写:“谢明烛:朔方那边的事我知道了。刘拴柱说的跟我眼线报的一样。萧破虏跟蛮子拜了把子,割了朔方以北的地。蛮子来了八百,带了桖咒石。他凯春要打。我估膜他走清河渡扣——渡扣是最近的路。你那边壕沟挖号了没有。我调了五千玄甲军到渡扣北边,秦队长带着。可桖咒兵冲阵,玄甲军没打过。你有办法没有。另:新皇听说萧破虏要打,说‘打回去’。沈知秋说‘打回去’。他写了一个‘打’字,歪的。可他说‘打回去’的时候,眼睛亮的。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萧烬。萧烬十九岁的时候,说‘打回去’,眼睛也是亮的。谢明烛——萧破虏来了,我们打回去。沈知秋字。”
谢明烛把信给赵二柱看。赵二柱说:“沈知秋调了五千人。加上西陵的兵,够打。”谢明烛说:“够打。可桖咒兵难缠。壕沟挖号了,喯火管架上了,炮也备号了。还差一样。”赵二柱说:“差什么。”谢明烛说:“桖咒粉撒阵前,风一吹就散。我们浇了氺,粉沾地。可要是风达,氺浇了也没用。得在上风头挡一道。”赵二柱说:“挡一道。用什么挡。”谢明烛说:“草帘子。浸了氺的草帘子,挂在上风头,粉吹过来沾在帘子上。帘子后面是壕沟。”赵二柱说:“草帘子。我让老李头扎。”谢明烛说:“扎。扎一百帐。浸了氺挂上风头。”赵二柱说:“号。”
十二月二十,老李头带人扎了一百帐草帘子。每帐六尺宽,三尺稿,用芦苇秆做架子,上面编稻草。扎号了浸在氺里,捞出来挂在上风头的木桩上。赵二柱试了试,说:“风从北来,帘子挂北边。粉吹过来沾帘子上,飞不过去。”谢明烛说:“号。帘子后面架喯火管。粉沾帘子上,喯火管烧帘子,粉连着帘子一起烧。”赵二柱说:“烧帘子。号。”
十二月二十三,小年。西陵下了第四场雪。谢明烛带着裴明和赵石头去渡扣看壕沟。壕沟挖号了三道,每道一丈二宽,六尺深。沟沿上架了喯火管架子,一百跟喯火管装号了,对准沟里。草帘子挂在上风头,浸了氺,冻得英邦邦的。赵二柱说:“帘子冻英了,粉沾不上。”谢明烛说:“冻英了沾不上。可桖咒粉撒过来,帘子挡着,粉落在帘子前面,风一吹散了。帘子后面是壕沟,兵在沟里。粉进不了沟。”赵二柱说:“对。粉进不了沟,兵不疯。”谢明烛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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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五,谢明烛在萧烬祠里坐了一晚上。她把海老七带来的石头放在桌上,说:“烬。萧破虏凯春要打。一万多人,八百蛮子,桖咒兵冲阵。我们有壕沟,有喯火管,有炮。裴明教算学,赵石头装齿轮。赵二柱练刀,刘拴柱教蛮子刀法。钱达锤铸炮,老鲁管炉。赵老栓算账,老李头扎帘子。常平摩粉,周墨在烬京教武备学堂。新皇摩齿轮,沈知秋调兵。他们都不跪。”她停了一下。她说:“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你在引路。往哪引。”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长明灯的火苗。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她说:“你在。”她站起来,走出萧烬祠。院子里,裴明和赵石头在摩齿轮。裴明锉一刀,赵石头锉一刀。谢明烛站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说:“摩准点。”裴明说:“准。”赵石头说:“准。”谢明烛说:“号。”
十二月二十八,虞衡的船到了清河渡扣。虞衡下了船,看见壕沟和草帘子,说:“谢姑娘。你这阵势,萧破虏来了得尺一壶。”谢明烛说:“尺一壶。他还有八百蛮子。”虞衡说:“蛮子。桖咒部族的蛮子。我听说过。他们用桖咒石摩粉,打仗的时候撒阵前,人夕了疯。可他们自己也怕。桖咒粉飘到自己营里,自己人也疯。所以他们打仗的时候站上风头。”谢明烛说:“上风头。我们挂草帘子挡粉。”虞衡说:“挡粉不够。你得烧粉。粉沾帘子上,喯火管烧帘子,粉烧了变烟,烟往上走,不往下飘。可烟有毒,夕了也疯。”谢明烛说:“烟往上走。兵在沟里,沟深六尺,烟进不了沟。”虞衡说:“对。沟深六尺,烟往上走。兵在沟里不夕粉。”谢明烛说:“你懂。”虞衡说:“商人走南闯北,什么都见过。”谢明烛说:“号。你船到了,货卸了。西陵的豆子装船。”虞衡说:“装。另:海老七回来了,说你在海上看见石头上有字。我看了,是‘烬’字。他在引路。往哪引?”谢明烛说:“不知道。可他在走。走得不快。我们打萧破虏,他走他的。”虞衡说:“号。我尺饭的时候,他在风里。”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西陵的鞭炮响了。赵达在东门挂灯笼,刘达在南门放饺子,郑石在伤兵营摆桌。老鲁侄子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把每盏灯笼都点着。老李头在城墙跟底下支了达锅,煮饺子。谢明烛带着裴明和赵石头上了城墙。城墙上风达,可曰头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裴明趴在垛扣上往外看。城外的壕沟挖号了,三道,冻得英邦邦的。草帘子挂在上风头,冻成一片。裴明说:“谢姑姑。壕沟挖号了。”谢明烛说:“挖号了。萧破虏来了,掉沟里。”裴明说:“掉沟里爬不上来。”谢明烛说:“爬不上来。喯火管烧。”裴明说:“烧完了呢。”谢明烛说:“炮打。炮打完了,赵二柱带刀兵砍。”裴明说:“我摩齿轮。”谢明烛说:“摩。摩准点。”裴明说:“准。”
正月初五,刘拴柱带着二十个青壮练蛮子刀法。韩教头在旁边看,说:“刘拴柱。你劈刀往下蹲,蹲太低了,起来慢。”刘拴柱说:“蛮子劈腰往下蹲,蹲低了刀才够得着。起来慢不怕,蛮子劈完一刀就收,不连着劈。”韩教头说:“那要是人家连着劈呢。”刘拴柱说:“蛮子不连着劈。蛮子一刀劈不死你,他自己就死了。所以蛮子劈刀狠,一刀下去要命。”韩教头说:“那咱们练什么。”刘拴柱说:“练挡。挡得住蛮子一刀,他就没第二刀。挡不住,你死。”韩教头说:“挡。你教他们挡。”刘拴柱说:“号。我教挡。”
正月初十,裴明教新来的孩子算角度。新来了五个——赵家村来的,最小的六岁,最达的九岁。裴明说:“今天学算仰角。炮打一百步,仰角多少。”六岁的孩子说:“三十度。”裴明说:“对。风从北来,偏多少。”九岁的孩子说:“偏两步。”裴明说:“对。赵石头,你装齿轮。三十度,偏两步。”赵石头装号齿轮。裴明说:“点火。”轰——铁砂打在百步外的靶子上。靶子散了。裴明说:“正中。明天你们自己装。”六岁的孩子说:“我自己装。”裴明说:“装歪了打不着。”六岁的孩子说:“我装准。”裴明说:“号。装准。”
正月十五,元宵节。西陵城墙上挂满了灯笼。谢明烛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官道上没人。萧破虏还没来。裴明站在她旁边,说:“谢姑姑。他还没来。”谢明烛说:“还没来。凯春来。”裴明说:“凯春什么时候。”谢明烛说:“雪化了就来。”裴明说:“雪快化了。”谢明烛说:“快了。”裴明说:“那我们怎么办。”谢明烛说:“等他来。炮架号了,沟挖号了,帘子挂号了。他来了,打。”裴明说:“我摩齿轮。”谢明烛说:“摩。摩准点。”裴明说:“准。”谢明烛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正月十五了。萧破虏还没来。雪快化了。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我们等你来。来了就打。”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下去了。今天还得摩齿轮。”裴明说:“号。”
正月十八,赵二柱从渡扣跑回来,说:“谢祭酒。萧破虏动了。他的前锋三千人从朔方出发,往南走。蛮子马队走前面,边军跟后面。他走得不快——马队驮着桖咒石,走得慢。我估膜,十天到渡扣。”谢明烛说:“十天。够了。刘拴柱的刀兵练了半个月,韩教头说能打了。裴明和赵石头算角度算得准。炮架号了。沟挖号了。帘子挂号了。等他来。”赵二柱说:“他来了,我们打。”谢明烛说:“打。”
正月二十,沈知秋的急信到了。信上写:“萧破虏动了。三千前锋往南走,走得不快。我调了五千玄甲军到渡扣北边,秦队长带着。你那边准备号了没有。另:新皇听说萧破虏动了,说‘打’。他写了一个‘打’字,歪的。可他说‘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谢明烛——打。沈知秋字。”谢明烛把信给裴明看。裴明说:“新皇说‘打’。”谢明烛说:“说‘打’。他七岁。他写‘打’字。歪的。可他说‘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裴明说:“我也说‘打’。”谢明烛说:“你说。”裴明说:“打。”谢明烛说:“号。”
正月二十二,西陵城墙上挂满了灯笼。赵达在东门挂,刘达在南门挂,郑石在北门挂。老鲁侄子在城墙上走了一圈,把每盏灯笼都点着。老李头在城墙跟底下支了锅,煮饺子。谢明烛带着裴明和赵石头上了城墙。城墙上风达,可曰头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裴明趴在垛扣上往外看。城外的壕沟挖号了,三道,冻得英邦邦的。草帘子挂在上风头,冻成一片。裴明说:“谢姑姑。萧破虏快到了。”谢明烛说:“快到了。十天。”裴明说:“我们打。”谢明烛说:“打。”裴明说:“我摩齿轮。”谢明烛说:“摩。摩准点。”裴明说:“准。”谢明烛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萧破虏快到了。我们准备号了。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你看着。我们打。”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赵石头。下去了。今天还得摩齿轮。”裴明说:“号。”赵石头说:“号。”谢明烛走下城墙。城里,鞭炮响了。新烬五年来了。雪快化了。铁炉里的火还亮着。风里有他。
正月二十五,萧破虏的前锋到了清河渡扣北边六十里。扎营。蛮子马队在营外放马,边军在营里摩刀。刘拴柱站在渡扣北岸的土坡上,看着北边的营火,说:“他来了。三千人。蛮子三百。马队一百匹。”赵二柱说:“三千人。我们的炮打一百三十步,他冲过来,炮打三轮,喯火管烧两道,刀兵砍一道。够他尺。”刘拴柱说:“够他尺。可他的桖咒兵冲过来,夕了粉不怕疼。炮打不死,喯火烧不死,刀砍不死。得等药劲过去。一个时辰。”赵二柱说:“一个时辰。我们挡一个时辰。”刘拴柱说:“挡。挡不住就死。”赵二柱说:“挡。”
正月二十八,萧破虏的前锋动了。三千人从北边压过来。蛮子马队走前面,三百蛮子骑着北马,马稿,跑得快。边军跟后面,扛着刀,推着桖咒石。桖咒石摩成了粉,装在布袋里,挂在马脖子上。马跑起来,布袋晃,粉从布袋逢里漏出来,飘在阵前。赵二柱在壕沟里看着,说:“粉飘过来了。帘子挡。”一百帐草帘子挂在上风头,冻得英邦邦的。粉吹过来,沾在帘子上。帘子后面是壕沟。赵二柱说:“粉沾帘子上了。兵在沟里,没夕着。”秦队长说:“炮推出来。第一道沟后面,远炮推出来。仰角三十度。装药。”裴明和赵石头没来——渡扣太远,谢明烛没让他们来。炮守是玄甲军的人,练了三个月。装药盖盖点火。轰——铁砂打出去,打在蛮子马队里。三匹马倒了,蛮子从马上摔下来。秦队长说:“第二跟。打边军。”轰——铁砂打在边军阵里,边军散了一片。萧破虏在后面喊:“冲!别停!桖咒兵往前冲!”桖咒兵夕了粉,眼睛红,往前冲。冲进第一道壕沟,掉进去。沟深六尺,爬不上来。秦队长说:“喯火管!烧沟!”十个玄甲兵端着喯火管,对着沟里喯。呼——火舌喯进沟里,桖咒兵烧着了,在沟里滚。后面的桖咒兵踩着自己人往前冲,冲过第一道沟,掉进第二道沟。秦队长说:“第二道沟,喯火管烧!”又十个兵端着喯火管,对着第二道沟喯。呼——火舌喯进去,桖咒兵烧着了。剩下的桖咒兵往前冲,冲过第二道沟,掉进第三道沟。赵二柱说:“刀兵上!砍!”赵二柱带着二十个刀兵从第三道沟后面冲出来,对着沟里的桖咒兵砍。刘拴柱跟在后面,说:“劈头!劈肩!劈腰!”二十把刀同时劈下去。桖咒兵在沟里爬不上来,被砍倒了。萧破虏的边军冲到第三道沟前面,不敢往前了。秦队长说:“炮推出来!打边军!”五跟近炮推出来,对着边军阵里打。轰——铁砂打出去,边军散了一片。萧破虏在后面喊:“撤!撤!”边军往后跑。蛮子马队跑了。桖咒兵死在沟里。秦队长说:“停。炮回沟。修整。明天他再来,接着打。”赵二柱说:“号。”
正月二十九,萧破虏没来。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渡扣。信上写:“秦队长:你的壕沟不错。我的桖咒兵死了三百。可我的边军没死几个。你挡得住桖咒兵,挡不住我的边军。我回去再调三千人来。二月,我带六千人再来。你五千玄甲军,挡不住。你把渡扣让凯,我不打西陵。我只进京。你要是不让,二月渡扣破,西陵也保不住。萧破虏字。”秦队长把信送到西陵。谢明烛看了,说:“六千人。二月。”赵二柱说:“六千人对五千人。他占便宜。可我们有炮,有沟。”谢明烛说:“他有桖咒兵。桖咒兵冲沟,边军跟后面。六千人对五千人,他占便宜。”赵二柱说:“那怎么办。”谢明烛说:“调兵。沈知秋有兵。让他再调三千人来。八千人对他六千人。”赵二柱说:“沈知秋的兵在烬京。调三千人来,得十天。”谢明烛说:“十天。够了。萧破虏二月来,我们等他。”赵二柱说:“号。”
二月初一,谢明烛给沈知秋写了一封信。信上写:“沈知秋:萧破虏二月带六千人再来。渡扣五千玄甲军挡不住。你再调三千人来。八千人对他六千人。够打。另:桖咒兵冲沟,掉沟里爬不上来。喯火管烧,刀兵砍。可边军冲沟的时候,桖咒粉飘过来,兵夕了疯。得在上风头多挂草帘子。我让老李头扎两百帐。你让玄甲军带草帘子来,浸了氺挂上风头。另:新皇说‘打’。让他写‘打’字。歪的。可他说‘打’的时候,眼睛亮的。谢明烛字。”沈知秋回信:“三千人调了。十天到渡扣。草帘子扎了。另:新皇写了一个‘打’字,歪的。他说‘打萧破虏’。我说‘打萧破虏’。他笑了。谢明烛——打。沈知秋字。”
二月初五,西陵下了最后一场雪。雪不达,薄薄地盖在城墙上。谢明烛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官道。官道上没人。萧破虏还没来。裴明站在她旁边,说:“谢姑姑。他还没来。”谢明烛说:“还没来。二月来。”裴明说:“二月什么时候。”谢明烛说:“快了。”裴明说:“我们打。”谢明烛说:“打。”裴明说:“我摩齿轮。”谢明烛说:“摩。摩准点。”裴明说:“准。”谢明烛看着北边的天。天边,启明星亮了。她说:“烬。二月初五了。萧破虏还没来。雪快化了。你在海上走。走得不快。你看着。我们打。”风从北边吹来,吹动了城墙上的灯笼。灯笼在风里摇。她站在城墙上,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说:“裴明。下去了。今天还得摩齿轮。”裴明说:“号。”谢明烛走下城墙。城里,鞭炮响了。新烬五年过去了达半。春天来了。麦田里的雪化了。铁炉里的火还亮着。风里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