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在理。”老刘凝眉点头。

    他端详着古妍,不再是欣赏一朵好看的花,而是像周围那些被雪压枝头的松树,“但寡人没法…至少眼下还没法免除单身税。”

    “百姓是国之根本,倘若连人口都不充裕,一切努力只是白费。”

    “但寡人可豁免你的单身税,不过…你就不想要更好的赏赐吗?”

    他的目光渐渐温柔,含情。

    “嗯?”古妍眨了眨眼,还有什么赏赐比免除单身税更好?

    “陛下!”

    老窦赫然走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古妍赶紧上前行礼,“见过女主!”

    老窦冲她笑笑,而后看向老刘,“看来陛下的痔疾已然痊愈。”

    “都是妍姬的功劳。”老刘解颐。

    老窦又看了一眼低眉垂目的古妍,随即问老刘:“陛下养病多日,定然乏闷,想不想种种菜?也算松松筋骨。”

    “春耕冬藏,这寒冬腊月的,能种什么菜?”老刘失笑。

    “妍姬你说,这大冬天还能在宫里种什么菜?”老窦把问题抛给了古妍。

    正悄咪咪踏着碎步踩雪玩儿的古妍,倏地听到老窦召唤,忙不迭抬起头来,拱手回道:“回女主,据闻宫里的太官园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以保证葱、韭菜、葵菜能照常生长。”

    “瞧!人家妍姬都知道,陛下却不清楚。”老窦觑着老刘嗔怪。

    “呵呵呵……”老刘讪讪而笑。

    “陛下,你是病糊涂了,得治治。”老窦继续打趣,话里有话。

    “寡人不是找到人治痔了吗?”老刘同样透着弦外之音。

    “治痔者,至性至情也!”老窦莞尔。

    “皇后所想与寡人不谋而合。”老刘笑着揽住了她。

    这是在我面前秀恩爱?

    古妍低下了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妨碍到二人卿卿我我。

    老刘与老窦眼神交流了片刻,随即看向古妍,“妍姬,寡人现下可以种菜吧?”

    古妍忙道:“回陛下,不要站太久就行。”

    “那你来监督寡人吧。”老刘又道。

    三日后,雪停了,艳阳高照,一众人聚集在太官园,围观老刘种菜。

    秦攸黔私底下告诉古妍,老刘最大的爱好就是种菜,不仅喜欢,种得还好。

    古妍不禁感叹:堂堂天子,居然喜欢“农家乐”!

    看着他脚穿草鞋,把打着补丁的下摆卷起,踩在土里种韭菜,朴实得像一位农民,古妍忽然改弦易辙,打算换个赏赐。

    再一看同样农民造型的老窦,她解颜而笑,“这会儿他们是真的恩爱,也真的般配。”

    “只可惜,色未衰,爱便驰。”

    古妍站在一旁,好似一个见证人,记下了这对帝后最恩爱的画面。

    “陛下,你菜种得这么好,要不要与民同乐,去参加农事比巧?”

    尽兴之际,老窦又拿老刘打趣。

    “哈哈哈!”老刘冁然而笑,“要是寡人输了,岂不有损龙颜?”

    “那你找妍姬比巧,若是输了,她断然不会笑话你。”老窦瞥见了不远处的古妍,冲老刘挤眉弄眼。

    “妍姬,来!”老刘顺势朝古妍招了招手。

    古妍嘴角一抽,我不会种菜啊!

    她忸忸怩怩地走了过去,老实巴交地说:“陛下,民女只会采药,不会种菜。”

    “无妨,寡人来教你。”老刘含笑道。

    “多…多谢陛下!”古妍硬着头皮说道。

    “先要松土……”老刘递给古妍一把锄,手把手教她松土,“亦如你为寡人扩肛,锄头也要深耕。”

    古妍:播种和扩肛是两回事吧?

    一个认真教,一个敷衍学,但在旁人看来,又是另一种调风弄月,不同于老窦与老刘间的举案齐眉。

    陛下好福气!

    这和谐景象看得只好“爱男说”的秦攸黔都忍不住艳羡。

    才把旧人抱,又将新人揽。

    “秦侍中。”

    “女主!”

    见老窦走来,秦攸黔立马收回视线,同时掩去了眼中的羡慕之情。

    “听说你夫人也对妍姬赞不绝口?”

    老窦站到秦攸黔身旁,目光却移向了那边。

    何止是赞不绝口?是求而不得!

    秦攸黔在心里嘀咕。

    兴许正是得不到才放不下,秦夫人出了月子后,便命人在各地寻找擅岐黄之术的未婚少女,不惜重金也要把人留在秦府为她所用。

    只可惜,找来找去,除了宫里的女侍医,民间只有乳医是女子,还是大龄女子。

    退而求次,她挑中了一位常来府中为她看诊的女侍医,故技重施,想把人留下。

    秦攸黔曾窥见过二人拨云撩雨,对方显然已被自家夫人迷得不能自已,但女侍医是宫里的人,不是他想留便能留的。

    除非以一换一,让古妍取代对方,再求陛下把那人赐给秦府。

    自家夫人舒坦了,后宅才会安宁,他才能继续书写“爱男说”。

    秦攸黔的眸底暗闪幽光,他不动声色地回答:“妍姬医术高明,品性高洁,又聪慧通透,很难不让人喜欢。”

    “女主呢?觉得妍姬为人如何?”他趁机问。

    “甚好。”老窦言简意赅。

    秦攸黔蹙眉,这个回答没法让他摸准老窦的心思。

    要以一换一,老窦这关也得过,她才是后宫之主。

    就在他冥思苦想着该如何让老窦留下古妍时,对方再次开口:“陛下上回遣散宫人后,后宫人才凋零,得陛下欢心者,少之又少,陛下迟早还是会扩充后宫。”

    “等到那时,与其找些只会狐媚惑主的女子,不如找有真才实干,能帮到陛下的。”

    “女主所言甚是!”秦攸黔急忙附和,旋即又补充道:“妍姬不仅医术高明,还不懂献媚取宠,实乃神农之女的化身。”

    啧!

    怎么后脖子凉飕飕的?

    正在播种的古妍,搓了搓后脖子,下意识转头望去,就见秦攸黔和老窦正相谈甚欢。

    聊啥呢?鲜少见到秦侍中笑得如此开怀。

    在她的印象中,秦攸黔的笑容就像画在脸上的,好看,但欠缺温度。

    还不如身旁这个“农民”皇帝真切实在。

    而自从那日重启“农家乐”后,只要天气好,又无重要政务处理,老刘就会带上古妍来到太官园种菜。

    且,只有她一人,没再叫上老窦,这让古妍不免惴惴不安。

    尤其每每听到老刘夸她种菜学得快时,就更加蹀躞不下。

    他不会把我留下…管太官园吧?

    眼下宫里人少,给她一片菜园子管,龙体抱恙时,还能召她去看诊,一人两用,物美价廉。

    不要!我不要留在宫里种菜!

    我又不是被打入冷宫的疯妃。

    “再给老刘复查一次,我就求他放我离宫。”

    这日,从太官园回到温室殿的住处后,她清理着鞋底的泥土,铁心铁意。

    然,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复查的日子还没到,她先等来了关于自己的流言蜚语。

    “你们听说了吗?有大臣上奏陛下,让他赶走妍姬,说她是妖女惑君,害得女主遭到冷落,恐后宫生乱。”

    古妍:!!!

    第67章 谣言四起,为己正名

    “哪个大臣张嘴就给我造黄谣?”

    “姓邓的?他现在尚无大权, 还没秦攸黔在老刘面前吃香,就算嫉妒我能近赏老刘的菊花,也没那个本事让老刘赶我出宫。”

    古妍百思不解, 实在想不出,哪个大臣没事干, 非要跟她这个菊花卫士过不去。

    她进宫这么久, 除了治痔, 还帮宫人治疗了一些疑难杂症, 又在温室殿忙上忙下,最近还陪着老刘玩“农家乐”, 不提功劳, 总有苦劳吧, 怎么就成了魅君妖女?

    谣言这种东西, 源头不好追,但传播极快,风一吹,整个温室殿人人皆知, 大家最近看她的眼神都复杂了不少,也不像从前那样亲近她了,她总能听到大家背地里蛐蛐儿她的声音。

    “造谣!妍姬才不是那样的人, 她肯定是遭人嫉妒了。”

    “后宫是非多…不过吧,若是妍姬真能当我们的主子,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她性格好, 懂医术, 后宫多一个这样的嫔妃难道不比那些空有美貌的女子强?”

    “看吧, 她就是认准了你们会这样想, 之前才会做那么多事,只为名正言顺地飞上枝头变凤凰。”

    “诶…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当初是谁求着妍姬帮你治秘结的?若非妍姬,你怕是到现下还拉不出一坨完整的屎!”

    “哎呀!我不否认她做的那些事,她待人好是真,想爬上龙床也不假嘛。”

    谁稀罕老刘的龙床!

    古妍听不下去了,径直回房。

    “还是得尽快离宫,赶不赶我都要走…闵姬?”

    刚一来到门外,就见闵姬等在那里。

    “妍姬。”

    闵姬看向她,欲言又止。

    “进来吧。”

    古妍打开了门,但闵姬仍站在门外,没打算进去。

    “我…我有句话想对你说。”闵姬犹犹豫豫。

    “你说吧。”古妍耐心聆听。

    闵姬咬了咬下唇,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若扶摇直上,请别忘了曾与你一同登高望月的我!”

    说完,不等古妍回应,便扭头跑离。

    “哈?”

    古妍愣在门口,“我们何时一块儿赏过月?”

    “闵姬!”

    她很无语,但还是把闵姬叫住了,生怕这谣言会变成误会,而后似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再砸死几个人。

    闵姬驻足,但没有转身。

    古妍走过去,正色问:“到底是哪个大臣向陛下上奏的?”

    闵姬摇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古妍一巴掌拍向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谣言止于智者。”

    闵姬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来凝睇着她,“你不想入宫为妃吗?有品阶那种妃嫔?”

    古妍郑重其事,“我已做好了缴纳一辈子单身税的准备。”

    ……

    “妍姬,最近宫里关于你的那些流言蜚语,你不要放在心上,寡人已命人肃清谣言,禁止传谣。”

    翌日复查,老刘侧卧在榻上,主动提及了此事。

    古妍一边检查创口的愈合情况,一边淡淡回应:“多谢陛下,民女其实不太介怀。”

    不就是职场谣言嘛,职场人,尤其是女性职场人,最难避开的伤害之一就是被造谣。

    “只要女主别误会就行。”

    “皇后心明眼亮,自有定断。”老刘说道。

    “那民女就放心了。”古妍坦言。

    虽然历史上没写老窦是否善妒,但哪个女人能轻易接受自家男人找小三的?

    “你真不介怀?”老刘扭过头又问。

    古妍摇头,非常坦诚地说:“只要陛下和女主知晓民女的为人就行,其他人怎么想,不重要。”

    其他人又不是正主,正主不误会就行。

    我又不是柿子金,人人都喜欢。

    老刘闻言,一度哑然,满肚子安慰的话憋在了心里。

    默了片刻,他又道:“清者自清,但还是要找个机会向大臣证明你的清白,展示你的才学。”

    古妍手一抖,差点脱口而出:让他们站成一排,我挨个阅菊?

    “咳!是要民女当场为他们看诊吗?”

    “是个好主意!”老刘顺势说道。

    古妍嘴角一抽,这是把大臣叫来后宫体检吗?

    这样就能证明我不是魅主之人了?

    古妍蹙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过她没时间细想,回到住处就开始整理老刘的“诊疗日志”,好让误会她的大臣知道,她都忙着给老刘治痔呢,哪有工夫勾引他。

    “既然老刘让我为自己正名,那就好好弄,别丢他的脸。”

    几日后,古妍在专门议事的那个殿内,见到了十几名老中青大臣。

    她先是拿出了那册“诊疗日志”,将老刘得痔的原因细细讲明,跟着又把这段时日的治疗情况逐一道来,最后总结道:“陛下的痔疾并非个例,如若众位大臣久坐处理政事、暴饮暴食,也可能得痔。”

    “妍姬说的没错,诸位爱卿,今日就让妍姬来帮你们进行四诊,看有没有身患隐疾。”老刘点头接话。

    众臣面面相觑,对古妍的医术仍是持疑,尽管她治好了老刘的痔疾,但她身为女子,哪能跟太医令相比。

    不过老刘话都搁这儿,望闻问切而已,还能少块肉不成?

    于是,看起来最年轻的太中大夫率先站了出来,向古妍略一颔首,就把左手递了出去。

    古妍行了一礼,握住他的左手腕,切脉的同时,悄然观察着他的气色,并试着询问:“阁下最近可有不适?”

    对方摇头,“并无。”

    “阁下睡眠是否不太好,易半夜惊醒?”古妍又问。

    “你…你怎知?把脉发现的?”太中大夫讶然瞪眼。

    古妍点头,“阁下面红目赤,又是弦脉,恐肝郁化火,扰动心神,故影响睡眠。”

    “长期情绪不畅,便会如此,拖着不治,便会加重失眠多梦、心悸不安。”

    “阁下可从疏肝解郁、清热安神两方面入手调理。”

    太中大夫张了张嘴,最后泯然一笑,抱拳颔首,“多谢妍姬!”

    “妍姬,我眼皮最近总跳,他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但我左右眼都在跳,还停不下来,到底是抱恙,还是在暗示我破财消灾呀?” 郎中令随即站出,冲古妍挤眉弄眼。

    当然,他不是在做鬼脸,而是眼皮抽搐。

    众人见状,忍俊不禁。

    “那你破财消灾了吗?”老刘笑问。

    郎中令赧笑,“回陛下,尚未破财,也尚未遭灾。”

    眼科不是古妍的专长,但针对眼皮跳,她还是有些经验。

    “眼皮持续跳动多由疲劳、压力、用眼过度所引起,少数情况下可能与疾病或药物副作用有关。”

    “阁下最近可有服药?持续了多久?”

    “没有服药,持续了四五日吧。”

    “那可有伴随面部抽搐?看物是否不再清晰?”

    “没有,只有眼皮跳动,左眼跳时,右眼停,反之亦然。”

    古妍帮他把了一下脉,又查看了他的气色和舌苔,“阁下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有些劳累与用眼过度,用热帕子敷眼一字(五分钟),每日两次,再轻按太阳穴、攒竹穴须臾(一分钟)。”

    说着,古妍就给他示范起来,“日后要避免侧卧压迫眼部,减少揉眼动作。”

    “记下了!”郎中令点点头,跟随古妍的动作,按揉穴位。

    其余人也陆续效仿二人,集体做眼保健操。

    一个时辰后,被查出身患各种“隐疾”的朝臣们,不再对古妍有一丝质疑。

    老刘解颜而笑,“妍姬不只会治痔,正如秦爱卿所说,她乃神农之女转世,专治各种疑难杂症,正是宫里所欠缺的医者。”

    “陛下说的是!”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并对古妍不吝夸赞。

    “妍姬确实医术高明。”

    “女扁鹊无异。”

    古妍眉头微拧,未曾从方才的看诊中瞧出是谁在背后诽谤自己,尽管他们一开始都对自己表现出了质疑,但没有特别抵触的情绪,更无厌憎之色。

    难道那人不在此列?

    可老刘让我来为自己正名,不正是做给造谣者看的?

    “寡人想把妍姬留在宫里当女太医,诸位爱卿没有意见吧?”

    就在古妍顿生疑云时,忽听老刘这般发问,腾地抬头,瞠目看向他。

    这是不让我走了?

    小剧场:

    老刘、老窦、老秦,三人围坐在火盆前,盯着摇曳的火光,不声不响。

    不多时,除了木炭燃烧的声音,整个殿内,针落可闻。

    “陛下。”

    最后,是老窦先开口,打破了沉寂,也让另外二人齐齐看向自己。

    “臣妾欣然接纳妍姬,但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也需妍姬自愿接受。”秦攸黔补充道。

    “那要如何做?”老刘问二人。

    老窦说:“所谓日久生情,先把人留在身旁培养感情。”

    “让她留下当女侍医?”老刘提议。

    “陛下不可,臣刚把妍姬带进宫时,她便委婉表明过,不愿留在宫里当女侍医。”秦攸黔忙道。

    “而且女侍医地位低下,不宜日后册封。”老窦接话。

    “那太医?若是提拔她为太医,需要大臣们认可,毕竟没有女太医的先例。”老刘说道。

    “她一女子,又没给大臣看过病,怕是很难被他们认可。”老窦皱眉。

    “那就寻个恰当合适的机会让妍姬为大臣们看诊。”秦攸黔说。

    第68章 一进宫门,身不由己

    终于送走那帮大臣后, 古妍没有跟着告退,而是走到老刘跟前,就像没听见他们先前讨论让自己当女太医的事, 直接问道:“陛下,民女何时才能出宫?”

    “妍姬, 方才你也看到了, 寡人的爱卿们一个个看起来身强体壮, 实则隐疾缠身, 长此以往,令人担忧啊!”老刘的口吻颇为无奈。

    “陛下是希望民女再多留一些日子, 帮他们治好隐疾吗?”古妍顺势问。

    老刘没有直接回答:“你曾对寡人说过, 人不会无缘无故患病, 有内因与外因, 譬如贾爱卿,你说他睡眠不佳,是肝郁所致,而造成肝郁的原因与焦虑有关。”

    “是!”古妍点头。

    “所以寡人想知道, 造成他们生病的外因,是疲累、焦虑?亦或是肆行无度?”老刘说道。

    肆行无度?

    古妍抬起头与他对视,从他高深莫测的脸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表情。

    “小古呀, 你知道为啥有些单位很重视员工的体检吗?”

    一个带着狡黠与世故的声音在古妍的耳边骤然响起,“了解员工的身体状况是真,掌握他们的生活习惯也不假,尤其是一些特殊单位。”

    “比如有酒精肝的员工, 十有八九喜欢喝酒。”

    “再比如三高, 从侧面就能反映出某些当官的是否生活奢靡。”

    “这一年一度的员工体检啊, 往深处想, 就是一张员工私生活的参照表。”

    收起回忆,古妍看向老刘时,已有盘算。

    “陛下,这次看诊只是粗略一探,不如进行一次较为全面的四诊,民女再为每位参加面诊的朝臣记录一册详尽的病历,这样一来,陛下更能清楚地了解他们的身体情况。”

    “这个法子好,寡人让秦爱卿来安排。”老刘解颜而笑。

    “陛下。”

    古妍凝睇着他,不卑不亢地追问:“待民女帮朝臣们记录完病历,便可出宫了,对吧?”

    老刘笑着说:“届时,寡人会告诉你,何时才能废止单身税。”

    等你孙子当皇帝的时候,自然就解除了,而非下令废止!

    古妍的眸底,幽光暗闪。

    一颗心,逐渐下沉。

    回到住处后,她又给钱东家写了一封信,想告诉他自己现在的处境。

    “老刘怕是不会轻易放我出宫。”

    她眉头紧皱,已然看穿老刘的心思。

    不过,她这次没有像在秦府时那般慌乱,兴许是一回生二回熟。

    夜路走得多了,碰见鬼便不觉可怕。

    可怕的是这条夜路没有尽头!

    “要怎么暗示老钱?”

    她拿着刀笔,另一只手的食指不停在书案上敲打。

    思来想去,她摘选了《阿房宫赋》里的一个段落,希望钱东家能明白她的暗示:[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盘盘焉,囷囷焉,蜂房水涡,矗不知其几千万落。]

    “小古好文采啊!”

    两日后,钱东家便收到了宫里捎来的书信和一些珍贵药材,当他看完古妍亲笔的书信时,不由惊叹。

    “不过嘛,这字还是没什么长进。”

    “她给你写了啥?”钱妻好奇侧目,“宫里这么大呀?让妍姬都迷路了…诶?她迷路为何要告诉你?”

    说着无意听者有心,钱东家神色一凝,没有回答。

    “我去一趟古小院。”

    “不用晚膳啦?”钱妻忙问。

    钱东家摆摆手,走得大步流星。

    在古小院找到正在用晚膳的无名君后,钱东家就把古妍的书信交给了他。

    其实信上还有一句,就是问钱东家为何不回信。

    他对无名君说:“我上回让马四想法送去秦府让秦侍中转交给小古的信,她应该没有收到。”

    “兴许是被秦侍中扣下了。”无名君猜测。

    钱东家不确定,“也有可能是送进宫后,被其他人扣下了。”

    “你写了什么?”无名君问。

    钱东家蹙起了眉,“没写什么呀!就……”

    他抠了抠脑袋,“就提了一嘴城外许多百姓挨冻受困,但我医术有限,只能治一些伤寒、冻伤…难道是因为写了这个?”

    倏地,他恍然大悟,顿觉后怕。

    无名君正色提醒:“这次回信,你谨慎下笔。”

    “回信是其次,小古的处境才是令人捉急啊!”钱东家又抠了抠脑袋。

    无名君沉默了。

    皇宫难进,更难出。

    “让她等待时机吧。”

    半晌后,他才道出这句意味深长的话。

    “等待时机?你要进宫救她?”钱东家愕然瞠目,“那可是皇宫,宫墙比秦府的围墙高多了!”

    无名君无波无澜地看着他,“我还没那个本事,但古女郎自己有。”

    这一次,古妍终于收到了钱东家的回信。

    钱东家只说了三件事,一是马四找到了一位刚生产的妇人,可从对方那里买来乳汁喂养孩子。

    二是无名君回京了,带来了柳姬的书信,要等古妍回去后再亲自转交给她。

    三是无名君让他给古妍带句话:山崖万仞高,仍有鸟翻飞。

    古妍展颜一笑,“唯有落红官不禁,尽教飞舞出宫墙。”

    朝臣“四诊”于十日后在温室殿进行,依旧是那间议事宫殿,老刘与老窦坐于主位,古妍在二人前面下方的位置摆上矮几,席地而坐,与排队进来的大臣面对面交流。

    很像老中医摆摊义诊。

    这次前来的大臣比上回多,近三十人,大部分都是生面孔。

    尽管初次见面,他们对古妍的态度还算友好,没有敌意。

    “陈丞相有请!”

    殿内外两名内侍,一名“叫号”,一名扮演“导医”,将对方领到古妍面前。

    “陛下!女主!”

    “陈丞相!”

    来者向老刘、老窦行礼,古妍则起身向他行礼。

    礼毕,这才开始望闻问切。

    陈平?

    第一位就是重磅人物啊!

    他不在上次那批大臣里,但古妍对他反倒印象最深。

    因为他快死了,就在老窦眼瞎前后。

    刚独任丞相不久,尚未看到他辅助老刘开辟的文景盛世,便驾鹤归西,虽然死因不详,但历史上说他晚年善终,应该走得安详。

    古妍不动声色地把其脉搏,观其面色,很快发现,他呼吸很浅,体温很低。

    这里可是温室殿,通常人体温度比正常更高才是。

    他的面色灰白暗沉,唇色呈现出轻微青紫。

    同时还有不太明显的“面具样面容”,即鼻唇沟变浅、下颌下垂、嘴唇微张、眼睛凹陷半睁,乍一看是老态龙钟的表现,实则是身体走向衰亡的暗示。

    只是这种现象并非突然出现,所以鲜少引起周围的人重视。

    而且他的脉搏很细弱,不规律。

    面前这位老人,确实正在走向死亡,宛如一棵即将枯萎的老树。

    要说具体得了什么病,心血管系统肯定早已衰弱,呼吸功能也明显下降,还有肌肉和骨骼系统的退化等等…没法治愈,只能延缓衰亡。

    但亦如老树,根深干劲,不会轻易倒下。

    “阁下,您放宽心即可,人活一世,不过是吃喝拉撒睡,其他皆是浮云。”

    “唔…妍姬说的在理。”

    陈平捋着白须,凝眉点头,似有所悟。

    “肠胃失调,久坐劳损,秘结……”

    四诊结束,古妍又花了五日将这些大臣的病历整理成册,而后呈给老刘过目。

    老刘逐一查看,分外仔细,既是对朝臣的关心,也是在寻找可抓的把柄。

    原来现代老板的那些手段,都是古人玩剩的( ̄_, ̄ )

    老刘才是一脸猪相内心嘹亮。

    “妍姬,这肠胃失调是吃得太好,还是吃得不好所致?”

    “回陛下,均有可能,所谓过犹不及。”

    “尺脉异常,肾气不固,精气不足,是…房事过度?”

    “正是!”

    “呵呵。”

    老刘笑了,笑得略微鸡贼,“果然从身体疾病便能窥见其一二秘辛。”

    大哥不说二哥,你身上那些病不也一样吗?

    古妍在心里蛐蛐儿。

    “妍姬,外面放晴了,我们出去走走吧。”

    放下手中的病历册,老刘起身,向古妍抬手示意。

    古妍垂首跟上,“陛下,为朝臣的四诊已结束,民女可以出宫了吧?”

    老刘没有回答,而是转身揽住了她,“还是去沧池走走吧。”

    古妍垮着脸,不敢说不,只能摆出小寡妇上坟的表情。

    行至沧池,老刘缓缓开口:“单身税只是临时而为,不似其他赋税与徭役。随着人口恢复,国力强盛,自会废止。”

    古妍没有接话。

    老刘转身看着她,“寡人对你的承诺不变,可为你单独去掉这项赋税。”

    “不用,民女会一直缴纳下去。”古妍摇头。

    “为何改了主意?”老刘好奇。

    古妍坦言:“民女的处境本就远优于当下的许多未婚女子,若是再免除单身税,不免显得过为已甚。”

    “妍姬果然豁达超然!”老刘笑着夸赞。

    “那你现下希望寡人赏赐你什么?”

    他看向古妍的眼神愈发柔情,相比上回,他于欣赏钦佩中又多了一份真挚情义。

    古妍仍是泰然自若,对于他的温情脉脉并无察觉,拱手垂首道:“民女想请陛下从秦侍中那里要个人。”

    第69章 以为惜才,原来爱色

    “秦爱卿?他那里有何人让你如此感兴趣?”老刘十分意外。

    他最擅长琢磨人心, 总能看穿周围人的想法,唯独古妍,让他摸不透, 看不明。

    着实有趣!

    古妍坦言:“并非感兴趣,而是想为他求一个自由身。”

    “秦府的家僮?”老刘猜测。

    “正是!”古妍颔首。

    老刘愈发不解:“你为何要帮一个家僮赎身?”

    “他…曾帮过你?”

    古妍迟疑了一下, 没有正面回答:“他的心里住着一个自由的灵魂, 不该让他受困于秦府的高墙之内。”

    “自由的灵魂……”老刘凝视着她, 眸光渐渐深邃, “他既是家僮,生来便在秦府的高墙内, 你又怎知, 他想离开?”

    “真要是还他自由身了, 未必能在外面过得顺遂。”

    “就好比养在池中的鱼儿, 若是放归江河,不一定能存活下来。”

    “陛下说的在理。”古妍点点头,赞同他的说法,“但民女仍坚持为他求得自由, 要不要全看他自己。”

    “拿这个当赏赐,你不觉得…可惜?”老刘蹙眉。

    你是想说暴殄天物吧?

    古妍腹诽,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 “民女想要的赏赐,陛下给不了,那其余赏赐毫无二致。”

    “哈!”老刘笑了。

    这短促一笑含嗔带怒,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猜不透古妍的心思, 便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好!寡人成全你。”

    他大手一挥, 点头恩准。

    吱呀——

    秦府的大门打开了, 豚儿挎着一个包袱, 抱着一个木匣迈出了门槛。

    他在秦府生活了十余载,离去时,只有这么一点行李。

    望着天空飘落的雪花,他忽觉茫然。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得自由身,能彻底踏出秦府的大门,尽管他不似小萝与小双,早已沦为主子的掌中物,还在以极其微薄的力量为自己抗争,可他心里清楚,无论如何,他走不出去,只能等到年纪渐长,主子对他失去兴趣,才可安心苟且。

    所以当他得知古妍在天子面前为他赎身时,他想都没想,就立马答应。

    他要自由!

    要像那晚的古妍一样,飞出秦府的高墙。

    可在真正离开秦府的这一刻,又不知何去何从。

    “嘶……”

    直到一片雪花落进他的后衣襟,他瑟缩了一下,蓦地有了方向。

    随即,他马不停蹄直奔东市,找到了钱东家的药肆。

    “你是……”

    钱东家和无名君正在火盆前暖手,见他走来,感觉似曾相识。

    “豚儿。”无名君则一下叫出了他的名字。

    “是我!”豚儿喜出望外,没想到这位侠士居然记得自己。

    他将手里的木匣放到矮几上,吹了吹上面的雪花,打开盖子,拿出了古妍写给他的书信。

    没有信封,只有一张木简,上面写道:若无去处,去东市药肆找钱东家。

    他把木简递给了钱东家,并道:“我不是来投奔阁下的,我有钱,男君…秦侍中赏了我一笔钱,我…我……”

    “我瞅瞅看,赏了你多少钱。”

    一提钱,正在打瞌睡的钱东家当即来了精神,转身坐回矮几前,拿起木匣里成串的五铢钱仔细数来:“一二三…六十…六,六十六串,6600钱啊!”

    “秦侍中真是豪气!”他不禁感叹。

    “这笔钱,可以租间铺子了。”他又转头对无名君说道。

    “那往后药肆的东家就不再只是你一人了。”无名君提醒。

    “早就不是我一人了。”钱东家一摆手,冲豚儿笑问:“想不想当药肆的东家呀?”

    “我…我可以吗?”豚儿又紧张又激动,一张脸已然涨红。

    钱东家捋着山羊须,“才与财,择其一者,便可成为药肆的东家。”

    其实他早想将摊位换铺子,像西市那三家药肆一样,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能把部分药材搬来铺子,免得总是推个鹿车来回跑。

    之前是舍不得钱,总想再攒攒再攒攒,这下有了豚儿加入,一下就多了份底气。

    把豚儿安排住进古小院后,钱东家就找到牛市丞,商量租铺面的事。

    “这些是小古收集的医书,还有她写的看诊日志,你可以读一读,若有不懂的地方,就来问我,既然要开药肆,你不能对医术一无所知。”

    当晚,三人围坐在染炉旁,一边涮肉,一边聊着将来的安排。

    主要是钱东家在说,另外二人在听。

    豚儿从未这般放松过,既不需要遵守规矩,也不用担心被人监视,还能大口吃肉,喝点小酒。

    自由,真好!

    “钱东家,你放心吧,我一定会认真研究医术,不当甩手东家。”

    “往后,大家皆是东家,你叫我老钱就行了。”钱东家笑着说道。

    “诶!”豚儿解颐,举起觞,对二人表达了真挚谢意,“老钱,无名兄,还有妍姬,多谢你们!”

    而后,他一口闷,旋即醉倒。

    “这孩子的酒量比小古还差。”钱东家摇摇头。

    无名君起身将豚儿扶回屋躺下后,继续与钱东家涮肉喝酒。

    钱东家砸吧着嘴说道:“小古能为豚儿求得自由身,看来她的处境不像我们想得那么窘迫。”

    “正是鸟入樊笼,才退而求其次。”无名君却道。

    ——温室殿——

    还是在那间议事宫殿,古妍坐于矮几前,为进来之人进行四诊。

    不同的是,这批人不再是朝中大臣,而是宫人。

    而身后也不再坐着老刘和老窦,只有老刘一人,坐到了她的左手边,拿着刀笔与木简,记录着每一位宫人的四诊结果。

    见此情景,进来的宫人不免战战兢兢。

    老刘再和颜悦色,那也是天子。

    “不必紧张,陛下也想知道你们的身体情况。”

    古妍把着对方的脉搏,温声细语。

    为宫人四诊正是老刘提出来的,古妍没有感到诧异,虽然宫人不似朝臣,但他们服务于后宫,若是身患隐疾,很有可能形成隐患,最终对主子们不利。

    而且关心宫人的身体,更能体现出老刘的仁政。

    一举多得,皆大欢喜。

    唯一不悦之人只有古妍。

    离宫的日子,遥遥无期……

    “又放晴了,今年的春日定会提前到来。”

    今日的四诊完毕,古妍返回住处休息,途经回廊时,听到几名宫女在聊天气,便也扭头望向天空。

    雪后的蓝天,澄澈如洗,清冽状美,衬得整座未央宫宛如一幅色彩浓郁的水墨画。

    可深宫再美,也不及市井里的光怪陆离。

    “豚儿应该已离开秦府了吧?我让他去投奔老钱,不知现下如何了?”

    “妍姬!”

    蓦地,一名内侍急匆匆跑来,“陛下召见你,你速速跟我来。”

    古妍皱眉,没有多问,跟随他返回了先前的议事宫殿。

    除了老刘,还有一位面生的大臣等在那里。

    “这是冯都尉。”老刘随即向古妍介绍。

    “民女古妍,见过冯都尉。”古妍立马行礼。

    “女神医,久仰大名!”冯都尉抱拳颔首,确有武将气度,不同于古妍之前见过的那些朝臣。

    古妍再次回礼。

    冯都尉对她说:“居延都尉来信,驻守凉州的一个军营,出现多人泄泻,已有数日之久,经查实,并非中毒,当地医吏医术有限,未能查出病根为何,暂时只能用汤药来缓解士兵们的病情。”

    “妍姬,你觉得他们这是得了什么怪病?”

    痢疾!

    古妍的脑子里骤然蹦出这两个字,但她没有马上下定论。

    “冯都尉,士兵们的排泄物中是否有脓血?”

    “这……”冯都尉挠了挠头,“他在信里没说啊!”

    “除了多人泄泻,持续数日外,还写了什么?”古妍忙问。

    “唔……”冯都尉努起嘴,仔细回想了一下,“哦!这是一批新兵…对对!出现泄泻的全是刚过去不久的新兵…难道是水土不服?”

    “可有呕吐症状?”古妍又问。

    “也没写。”冯都尉两手一摊。

    老刘皱眉扶额。

    “只是新兵才出现泄泻,其他人未曾出现,对吧?”古妍追问。

    “对对!”冯都尉忙不迭点头。

    “那应该是冯都尉猜想得那般,因水土不服引发的肠胃疾病。”古妍已有推断,“先调整饮食,别急着吃当地的食物,以粥类为主,清淡口味,忌饮凉水,煮沸冷却到温热再饮。”

    “让当地医吏艾灸他们的神阙、太冲等穴位,民女这边再写个方子,对照方子配药煎药即可。”

    “不算严重,但切不可继续拖延。”

    “记下了!多谢妍姬。”冯都尉抱拳感谢。

    “陛下。”

    他展颜一笑,看向老刘,“宫里两位太医令,一位隶属于太常,一位隶属于少府,臣以为,还可增加一位,隶属未央宫,近前解决陛下的烦忧。”

    “哈哈哈!”老刘冁然而笑。

    古妍不嘻嘻(ˇˇ)

    “陛下,民女不想当太医令。”

    送走冯都尉后,古妍再次向老刘表明想法。

    “寡人也不希望你当太医令。”老刘点头道。

    “嗯?”古妍眨眨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直暗示让自己留在宫里当太医令的人不正是他吗?

    老刘伸手握住了古妍的双肩,温柔一笑,“寡人最希望的是你能常伴左右,所以寡人想封你为美人。”

    轰——

    古妍顿觉遭到雷劈。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老刘的双眸,想看穿他眼底的真实情绪,“美人?”

    “陛下你对我……”

    “寡人爱慕你已久,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老刘笑得愈发柔情。

    原来喜欢我的不只有女人,还有男人?

    古妍的瞳孔震动不止。

    “妍姬……”

    老刘握住她双肩的手缓缓下落,最终牵起了她的双手,捧在自己胸前,“第一次见到你,寡人便对你心生欢喜。”

    第一次见到我的…不是你的屁股吗?

    “民女以为,陛下只是欣赏民女的医术。”

    “寡人既欣赏你的医术,更爱你这个人。”

    老刘握紧了她的双手,轻声问:“那你呢?妍姬。你爱慕寡人吗?”

    古妍张了张嘴,想说不爱慕,但又怕说出来会掉脑袋。

    “妍姬?”

    见她迟迟不回答,老刘不免蹀躞不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期待一个女子的感情回应。

    古妍咽了口唾沫,眼不带眨地说:“抱歉陛下,民女的心里只有那位战亡的未婚夫,正是因为忘不了他,民女才决定终身不嫁!”

    小剧场:

    “阿嚏!阿嚏!”

    “哟!霍将军不会泄泻刚好,又感染风寒了吧?”

    面对向自己投来关切的医吏,霍有志摆摆手,笑道:“我感觉是有人在念我。”

    “不会是你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吧?”医吏笑着打趣。

    “哈哈哈…择日回京,我就去他们家正式提亲。”霍有志大笑道。

    “你大难不死,再成个亲,就是双喜临门了。”医吏拍了拍他的胳膊。

    “还得多谢宫里那位女神医,否则啊,我不知何时才能回京复命。”霍有志说道。

    医吏点头,“你去宫里面圣的时候,可以当面感谢人家。”

    “那位女神医怎么称呼?”霍有志问。

    医吏说:“妍姬,好像姓古,家中世代行医。”

    “古妍?”霍有志瞪大双眼。

    第70章 死而复生,回京提亲

    “未婚夫?”

    老刘虚起了眸子, 凝睇着敛眉垂目的古妍,双手背在了身后,“你都没见过他, 何来念念不忘?”

    古妍面不改色地扯谎:“民女虽未见过未婚夫本人,但曾听阿兄讲过, 霍郎高大魁梧, 长相俊朗, 且英勇果敢, 正是民女喜欢的那类男子。”

    他还叫霍有志,不知有痔没痔。

    老刘皱皱眉, 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不算高大的身材, 又听她说:“自古少女慕英雄, 他为国捐躯, 更得民女青睐。”

    “他是英雄没错。”老刘诚挚颔首。

    霍有志的底细他已从秦攸黔那里知晓,他家世代从军,从祖父辈起,便在各地戍边, 战死者居多,以至于到他这一辈,已无成年男丁。

    这样一位爱国将领, 他由衷敬佩,也该善待他的家人,可…人是自私的!

    “妍姬,你从未与男子有过亲密接触, 怎会知晓其他男子不如霍将军呢?”

    睡过才知四郎好啊!

    “陛下, 民女所求并非**欢愉, 而乃精神满足, 只要一想到霍郎,再难的日子,民女都能熬过去,因为民女知道,霍郎的在天之灵一定希望民女坚强,像他那样,勇敢无畏。”

    古妍戏精附体,说着说着,竟哽咽起来,看得老刘攒眉蹙额,着实无奈。

    无奈,但依旧不想放手。

    “眼下宫人的四诊尚未结束,这段时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若是觉得美人的位分太低,寡人会与皇后再斟酌商量,其实皇后也很喜欢你。”

    听到最后一句,古妍打了个寒颤,旋即想到了拉着自己的手提出三人行的秦夫人。

    怎么权贵都喜欢三人行?

    古妍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头已皱出三条褶子。

    “驾!”

    确定那位女神医极有可能是自己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后,霍有志决定提前返京,他从凉州到长安,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不到四日便已抵达长安外城。

    但他没有直奔内城,而是来到了下槐里。

    不过,他也没有找去古家,先来到一家食肆歇脚用膳。

    那家食肆离古家不远,他借着伙计上菜之际,向他探问:“小郎君,这里是不是有一户姓古的人家?”

    对方点头,“只一户姓古,是本地的铃医。”

    “据闻,这位姓古的铃医有个尚未出阁的妹妹,那位女郎可已嫁人?”霍有志继续问。

    以防对方不愿回答,他从怀中摸出了几枚铜钱。

    “妍姬嘛!”那人飞快抓起铜钱揣进了怀里,“她昨年春天便已离开下槐里,现下是否已嫁人,我就不清楚了。”

    “只身一人?”

    “是!”

    “可她一未出阁的女子,又有兄嫂照料,为何想不开要独自离家?”

    “嗨!”

    那人看了看周围,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嗓子说:“还不是为了不缴单身税,她兄嫂便把她许给了这里卖肉的林老翁,对方都能当她祖父了,她自然不愿,据说,逃去了京城,再未回来。”

    “这都快一年了吧,不知人可安好,她一弱女子,在京城漂泊,想想都可怜。”

    看来这里的人还不清楚阿妍在京城行医的事,更不知她现已进宫成为了天子身边的红人。

    阿翁当初不该退婚…不过我当时生死不明,若是没能挺过叛变了朝廷,古家也会遭受牵连…只叹造化弄人!

    霍有志不禁感慨万千。

    还好阿妍有骨气,没嫁给那个老鳏夫。

    不愧是我霍有志的未婚妻,跟我一样坚贞不屈!

    尽管还未曾知晓古妍的长相,但在霍有志的心里,已然把她当成自己的妻子。

    填饱肚皮,又歇息够后,他便带着满腔怒火来到了古家。

    砰——

    他一脚踹开了院门,气势汹汹地杀了进去。

    “你…你是何人?”

    方阿娇听到动静,惊惶奔出。

    古白及跟在她身后,看到是一个高大威猛的男子,不仅没怕,反而好奇,一抬脚便向对方走去,下一瞬却被母亲拽了回来。

    方阿娇瞪了儿子一眼,强装镇定地质问霍有志:“光天化日下,你竟敢私闯民宅?”

    霍有志丝毫没觉得自己是在私闯民宅,他理直气壮地问:“古文何在?”

    “你找我夫君?他不在!”方阿娇皱眉道。

    “把他叫回来。”霍有志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你找他看诊?”方阿娇这才认真打量起他来。

    年龄约莫在二十开外,长相端正,一脸正气。

    身高七尺有余,肩宽臂壮,头戴帻冠,身穿绛色交领袍服,腰间佩着环首刀,不像游侠,倒像将领。

    这样的人怎会找我夫君看诊?

    “阿翁!”

    正当方阿娇狐疑之际,便听古白及一声大喊,古文已走进院门,但被霍有志挡在前面,进退维谷。

    “这位郎君是?”

    古文仰头望向霍有志,比方阿娇还一头雾水。

    霍有志闻声转头,“古文?”

    “是…是!”古文颤巍巍点头。

    霍有志立即抱拳,“在下霍有志,是你们的准妹夫。”

    “啊?”

    古文与方阿娇同时发出了愕然的惊呼声。

    “你不是死了吗?”

    古白及反倒一脸惊喜,跑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就把起了脉来。

    “咳!”霍有志哑然失笑,“我脉象如何?”

    古白及小眉头微蹙,“柔和有力、节律均匀、从容和缓,姑母说这叫‘平脉’,无疾无患者,才会是这种脉搏。”

    “你姑母教你把的脉?”霍有志笑问,蹲了下来。

    古白及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教了一些,我又自学了一些。”

    “姑母去京城了,没法再教我。”

    他瘪起了嘴,而后凝望着霍有志,“你是来找姑母的吗?”

    “嗯!”霍有志重重点头,轻声问:“你想她吗?”

    “想!”古白及不假思索地说,“从前我不喜欢她,后来喜欢她了,她又走了…我好想她!”

    闻言,古文与方阿娇面面相觑。

    他们怎么不知道,这对姑侄的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霍有志揉了揉古白及的小脑袋,缓缓站起,目光凛然地看向古文与方阿娇,“我死而复生,誓要把阿妍娶。”

    说罢,他摸出了一块柿子金,弯腰交到了古白及的手上,“这是我娶你姑母的聘礼,你先收着。”

    古文与方阿娇瞪大了双眼。

    古白及拿着柿子金往嘴里咬了一下,随后问霍有志:“你知道姑母在哪儿吗?”

    “知道!”霍有志笃定点头。

    “我会把你姑母带回来。”他跟着又对古白及信誓旦旦。

    又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霍有志抬眸看向未来兄嫂,语带警告:“希望二位不要又把这笔聘礼私吞,另把阿妍许他人!”

    阿翁写信告诉他,当初给了古家1200钱作为补偿,足够为古妍缴纳两年单身税,古家怎么都不亏,可这对兄嫂仍不知足,钱一收,就马不停蹄为古妍安排了新的婚事。

    正因急于把古妍嫁出去,才让那个老鳏夫占了便宜,否则,以古妍的条件,即使不会嫁给有钱人家,至少双方的年龄差距没那么大。

    幸好阿妍逃婚了,否则……

    霍有志捏紧了拳头,“我是回来面圣领赏的,不会再死一次了!”

    丢下怛然失色的夫妻俩,霍有志朝送他出来的古白及温柔地挥了挥手,便跨上座驾,直奔京城。

    进京后,他同样没有急吼吼地进宫面圣,而是来到东市,寻找从营地医吏那里打听到的药肆。

    下槐里的人还不清楚古妍进京后的经历,但远在凉州的医吏却已把她的这段经历视作传奇,在营地传开,尤其在他按照古妍给的方子治好了泄泻的士兵后,众人更是把古妍奉为女神医。

    霍有志自然与有荣焉,但比起骄傲,更多的还是心疼。

    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子,要在京城立足,谈何容易?旁人只看到她光环罩顶,却不见她背后的辛酸。

    亦如少时便纵横疆场的自己,立功时,众星捧月,落难时,全是猜忌,所以家里人干脆对外称他已战死沙场,总好过向不知情的人解释被俘后他是如何逃出来的。

    思及此,他对古妍愈发敬佩,同时也很感谢当初收留她的钱氏药肆。

    若非药肆收留,她的一身医术便没法被人看见。

    “咦?”

    根据那名医吏给的地址,霍有志找到了药肆所在的位置,可这里哪还有药肆,只有一个售卖漆器的摊位。

    “请问,钱氏药肆在何处?”他带着疑惑上前询问。

    “钱氏药肆?这里没有钱氏药肆。”对方迟疑地摇了摇头。

    “没有?”霍有志讶然。

    难道文翁记错地址了?

    就在他准备去西市找找时,那人又道:“东市确有一家药肆,但不是钱氏药肆,而叫‘三益友’。”

    “三益友?”霍有志挠了挠下巴,“那东家姓甚名谁?”

    那人说:“是三位东家,一个姓钱,一个姓古,一个姓秦。”

    “钱?古?具体在哪里?”霍有志忙问。

    那人给了一个地址,他匆忙向对方买下一个妆奁后,便找了过去。

    “三益友!”

    霍有志很快找到了那里,不是摊位,而是一个铺子,开在市楼旁,位置极好,络绎不绝。

    他展颜一笑,迈过了门槛。

    “请问李文堂李翁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