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琦不自然地拂了下袖角,一脸正色地胡扯道:“这楼里有姑娘伤了风寒……医者不分贫富贵贱,微臣就过来了。”
“哦,”重熙长长地应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医者眼里或许是不分贫富贵贱,但我大庄律法严明,朝廷命官不许狎妓……御史台风闻奏事,一经查实,轻则贬谪弃用,重则终身不录。陆大人既已被陛下破格赐官医正,有些事情,还是要再小心谨慎一些吧。”
“重小侯爷教训的是,”陆琦神态恭谨,语调客气,言辞间却半步不让,只绵里藏针、反唇相讥道,“久闻重小侯爷风流,想来是对此早有体会……谢过重小侯爷指点,微臣省得了。”
重熙收了脸上的假笑,整个人冷下来,糟糕的心情一目了然,面无表情地问陆琦道:“陆大夫接下来要将往何处?若是不急,不知本侯今日可否有那好幸,得见那位能让陆大人冒着掉官帽的风险也要来医的‘风寒女子’。”
“却是不巧,人已经治完了,”陆琦笑容可掬,不紧不慢道,“这个时辰,却是得速速进宫接值了。”
重熙憋着一股邪火,愣是冷着一张生人勿进的冰块脸,亦步亦趋地跟在陆琦身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当真是过了中门往太医署那边走去,这才悻悻然地掉头往回走。
不过人都走到宫门前了,来都来了,要是就这么再走回去了,却是未免太显得自己整日里是实在闲得没有事情做,重熙稍一思量,没有怎么犹豫,就决定干脆去往明德殿再转悠一圈,拜见拜见他的皇帝表哥。
重熙身上戴的能自由出入宫闱的玉牌还是先光宗皇帝在时,徐国大长公主仗着兄长宠爱,为了自家儿子能日日得见天颜、好避免被小人构陷所求来的,不过终光宗一朝,重熙这个纨绔子弟能用到着玉牌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以他自己的秉性,平日里甚至恨不得绕着自己亲舅舅光宗皇帝走,为数不多用着的几次,也是为了帮淮南王的忙。
后来靖宗皇帝即位,还没有来得及找到由头收回重熙身上这玉牌就嗝屁了,倒是今上登基后,这块有功用的玉牌才算是大放光彩,整日被重小侯爷挂在腰上四处招摇。
其实重熙今日过来明德殿也并没有正事,只是他素来行事无忌,没什么正事也要来皇帝这里转悠一圈、露一遭脸的时候也多了去了,若是没有被人在半道上给拦下,这将只不过是重熙芸芸众多闲来无事便入宫一叙中的之一,甚至用不上再一个月过去,就会被重熙本人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但是今日,终究是不一样的,因为他被人给拦住了。
半道拦人的宫女穿着乍看不明显、仔细去瞧却与明德殿一带侍奉的宫人明显有几多差别的宫装,跪在重熙身前,仰起脸,神色仓皇,盈盈含泪,卑微乞求道:“重小侯爷救救德康公主吧!自公主生母去后,公主快要被那欺上背主的刁奴给刻薄死了……公主到底也还是大庄的公主、皇室的血脉,奴婢无能,求求重小侯爷为公主做做主啊!”
重熙仔仔细细地观察了面前人好一阵子,才总算从记忆中把她的脸揪了出来,不怪重熙记不住,实在是他一贯对下面服侍的人鲜少有什么特别的印象,也是他生来刻在骨子里的一种傲慢吧。
而能让重熙都还算有些印象、记得起脸的宫女,自然也不会是普通人。
“董、董……董姑娘?”重熙下意识先扫了周遭一眼,他从太医署那边绕回来时抄了小道,此处离明德殿尚还很有一段距离、是个要离华盖殿要更近一些的偏僻角,那个曾经在瑞王潜邸服侍过的宫女趁着重熙走神突然冲出来跪下拦人,不远处华盖殿的宫人们不知是离得远瞧得不仔细、还是看到了也装作没有看到,总之,并没有人被惊动过来。
董若璧含泪点头,双眸殷切地仰头望着重熙,轻声补充道:“奴婢董若璧……若非是实在是走投无路,本也并不想惊扰到重小侯爷这里。”
“德康,”重熙眉心紧皱,只缓缓道,“公主生母既去,自然还有养母教导……”
话到一半,重熙想到德康公主的生母与现在名义上母亲间的矛盾,不由微微顿住。
李妃与懿安皇后之间的是非,其实大家都彼此心照不宣。但重熙可以自己觉察出不对,董若璧却不好直接这样提,只委婉解释道:“公主生母去后,养在嫡母懿安皇后那里,懿安皇后身子不爽,精力不济,亲生的皇嗣都被过继到了陛下那边,想来更无力顾及到公主。”
“想来公主身边那苛心的老嬷嬷就是觑准了此等时机,欺懿安皇后有心无力、德康公主年幼无知,侵吞公主生母给公主留下的珠宝首饰、金银之物,还对公主威喝恐吓,动辄打骂……”
重熙的眉头皱得更紧,只问董若璧:“既如此,你为何不直接去向陛下陈情?”
董若璧欲言又止,一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是好的模样。
重熙的眉头立时皱得更紧。
“奴婢人微言轻,”董若璧垂下头,轻声细语道,“虽有心求见陛下,却总是难能一窥天颜……”
——这便是不动声色地给人上眼药,委婉暗示着是这后宫中正有妃嫔心性善妒、霸道得霸占着皇帝一人,不允许他人偷见的了。
重熙的脸色一时不由更难看了。
“太后呢?”重熙最后又问了董若璧一道,“她老人家也不管么?”
董若璧只吞吞吐吐地答道:“奴婢已经去向慈宁宫禀过,可慈宁宫里的怀微姑姑说,太后娘娘的意思,公主的事情自有公主的母亲来管,寻到她这里,便已经是越俎代庖了,奴婢无法,只得……”
“算了,”重熙烦躁地摆了摆手,没有心思去探听更多后宫中那些弯弯绕绕的小九九,只问董若璧,“她们是怎么苛待公主的?你可有证据?可亲眼看见着了?”
这回董若璧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地闪烁其词,只回头向着一个檐角遮蔽的阴影处招了招手,片刻后,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德康公主怯生生地出现在了重熙身前。
光宗皇帝与徐国大长公主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重熙和先靖宗皇帝也是表兄弟,虽然关系不深、感情不好,但……血脉关系是实打实的,且,斯人已逝,人死物灯灭,但德康公主而今才几岁,小孩子总是最无辜的。
所以,当德康公主一边怯生生地软软唤着重熙“表叔”,一边挽起衣袖,露出细嫩胖白小臂上的条条狰狞肿胀的掐痕时,重熙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董若璧细细观察着重熙神色,到得此处,心中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原本定好的计划一错再错,几经变换,到得而今,总算有一件是在基本按照着她预计的方向走的了。
董若璧也不是没想过中途放弃,在算计毓昭仪不成的时候,她就预备着想抽身而去了。但……没想到运气那么不好,被更疯狂的人给撞了个正着,反被人拿了那件事来威胁、被裹挟着一道带上了贼船,不得不参与到她们后面针对卫氏姊妹的围剿中去。
现今卫嫔被褫夺封号、幽禁于慈宁宫,这个梁子已然结大了,以毓昭仪那性子,必然会追根溯源,绝不会放过最早在她们姐妹膳食里动手脚的董若璧……前几天,更是听闻承乾宫那个云更衣、毓昭仪的座下走狗请旨出宫、往普华寺的方向去了。董若璧心里很清楚,从李萦怀那里开始查,用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暴露,与其坐以待毙,拼命藏着掖着,最后以一个宫女的身份屈辱地被对方像捏死一只蚂蚁般随手捏死……倒不如主动出击,富贵险中求,变被动为主动,搏最后一把。
董若璧整理思绪,低着头跟在重熙与德康公主身后往明德殿行去。
明德殿内,张禄通报后,卫斐愕然地停下了整理奏章的手,下意识朝裴辞望了过去。
裴辞也心有灵犀般望了过来。
卫斐将手里不该存在于后妃眼前的奏章安置放好,放下半敛起的袖子,规规矩矩地立于御案边上,只垂头作研墨状。
片刻后,重熙领着德康公主进来了。
二人自然是先规规矩矩地跪在御案前向皇帝行礼问安,待略一抬首,看到了御案边上站着的毓昭仪,重熙的眉心又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德康是怎么了?”裴辞观察罢底下二人神色,开门见山道,“今日和你重表叔一道过来?”
德康公主似乎是怕生,只怯怯地往重熙身后躲。
重熙没有多话,只缓缓拉起德康公主的小手,将她的衣袖轻而又轻地一点一点卷了起来。
卫斐与裴辞定睛望去,脸色都渐渐凝重了起来。
“陛下,微臣今日被宫人半道相拦,方才得知公主惨状,”重熙很克制地没有朝卫斐的方向多瞥一眼,只含蓄委婉地表示,“微臣私以为,公主年纪尚幼,也许需要一个待她更精心些的养母。”
第56章 谁苟活
董若璧之所以去专程找上重熙而非旁人, 这里面也是有讲究的。
其一自然是看重重小侯爷与皇帝少有情谊、私从甚密,其二,也是最重要的是, 瞧上了重熙身后的徐国大长公主。
徐国大长公主是先光宗皇帝同母妹,正宫嫡出的大长公主, 靖宗与今上的嫡亲姑姑, 德康公主的亲姑祖母, 洛阳的皇室宗亲里最有资格、能名正言顺地插手先靖宗与今上后宫中子嗣事的宗室代表人物……更重要的是, 她与慈宁宫皇太后的姑嫂关系非常恶劣,几乎是水火不容。
据说先光宗皇帝做太子时, 太后嫁到东宫, 与徐国大长公主间就已经有些开始互相看不大顺眼的别苗头征兆。徐国大长公主以幼年丧母故, 皇帝怜惜, 自小被优容以待,养成了极其骄纵的个性。
后来光宗皇帝即位,遍阅美色,太后专注于在后宫中搅风弄雨, 斗遍东宫斗西宫……而光宗皇帝又极其溺爱幼妹徐国大长公主,故而在这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太后与徐国大长公主的斗争中, 都是徐国大长公主占尽上风。
转折发生在徐国大长公主与太后争锋,为了给太后添堵,与元淳贤太妃和淮南王一脉搅合在一起后。光宗皇帝晚年,东宫与淮南王、张宋两家与重家的斗争日益激烈, 彼此间几乎完全撕破了脸皮, 最后以光宗皇帝驾崩后传位于太子终。
自此, 两边局势胜负倒转。
太后先前把那口气憋了多久, 靖宗皇帝登基后,就从徐国大长公主和元淳贤太妃那里讨回了多少。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人也不能高兴得太厉害,后来靖宗皇帝登基后两年而崩,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太后另一种意义上的“乐极生悲”。
但总之,这件事情被重小侯爷知道了,就意味着被他身后的镇北侯府与徐国大长公主知道了……以太后与徐国大长公主的的恶劣关系,太后绝对是要急着赶着在徐国大长公主拿此事大做文章、大扬其威前,将这件事毫不拖泥带水地处理个干干净净。
所以董若璧费尽心思找上了重熙,她是想借着重小侯爷的特殊身份来倒逼慈宁宫里的太后一把,届时就算皇帝不管不问、毓昭仪在从旁打什么马虎眼,至少还有一个太后能为德康公主做主,进而可以使这件事尽快被处理、她也好能借机上位。——因为董若璧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情其实根本经不得拖延,一拖,就要再生变故,只能一鼓作气地做下去。
只是当时的董若璧没有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她的苦心积虑在皇帝的迅速处理前变成了画蛇添足的多此一举,而也正是因为这“多此一举”,不仅没能起到倒逼太后、为她助益的作用,反将她推得离自己的目标更远。
后边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董若璧的预料。
皇帝以最快的速度召人清查德康公主身边宫人,仁寿宫被慎刑司的人押下去了大半,懿安皇后的脸面再一次被狠狠地践踏了一番,但最终皇帝处理完后,对德康公主的安置,却是选择将其在及笄前寄养于宫外的郑王府中。
郑王乃先光宗皇帝第三子,颖太妃崔氏所出,膝下无子,只与郑王妃育有丹阳郡主、平阳郡主两女,丹阳郡主九岁,平阳郡主六岁,只比德康公主长少许年岁。德康公主寄养郑王这个王叔府上,能与两位年岁相近的堂姐同吃同住、一同教养,却也倒是个极难得的破题之路。
——大庄历来早有宫中皇嗣、皇女或是风水不合、或是八字有冲而寄养于宫外朝臣家中长至成年的旧例。德康公主先帝之女,身份本就尴尬,生母李氏认罪出宫,嫡母懿安皇后又是摆明了于她无心无意。太后审问仁寿宫德康公主事时,一时问得苛了、说得过了,懿安皇后便干脆冷冷淡淡回上一句她本就身怀有恙,连自己的儿子都教养不得,自然更难能养庶出的女儿的。
裴辞一看这太后与懿安皇后互相推诿指责的场景就眉头大皱,无心多留,很快便找借口走人了。——裴辞倒不至于还养不了一个小女孩儿,只是一来他不愿再夺去已逝长兄名下的最后一点血脉,二来宫中阴司甚重,卫嫔那边的事情都还没有彻查清楚,把一个才五六岁、没有亲生母亲为其悉心打算的小孩子强留于宫中,就算一时不出事,二时也要出。
这宫里本也不是什么好留处。
所以裴辞私下单独找了卫斐商议,卫斐提议不妨在洛阳择一风习良好之家将德康公主放到宫外“寄养”,裴辞只略微沉吟了片刻,便点头同意了。
选定郑王府后,裴辞连夜召郑王入宫,兄弟俩促膝长谈罢,翌日,裴辞亲自送郑王到大都殿前,郑王拱手告辞,离宫的时候,身上是已经带了皇帝亲笔书下的一封密旨。
没过几日,郑王妃便请旨入宫,于承乾宫拜见毓昭仪卫斐,彼此寒暄罢,郑王妃离宫时,带走了早已将一切行礼收拾妥当的德康公主。
从决定将德康公主送出宫“寄养”,到郑王妃入宫带人走,整个过程从头到尾,皇帝都没有过问慈宁宫那边的意思。
太后倒也并非全不知情,她耳聪目明,对皇帝想要送德康公主出宫的意图早有所察,太后也无所谓同意或不同意,只是她自以为这么大的事情,皇帝再怎么,也至少得到慈宁宫来过问下她这边的意思……所以太后虽然早有听闻,但一直梗着一口气,只作不知,非得要等着皇帝亲口来与她讲起,再摆摆架子“勉为其难”地点一点头,并预备着以此退让作为条件,再从皇帝那里为张家争取到些许利益。
结果皇帝完全没有接太后招儿的意思,把太后干干净净地晾在一边,一个人对内与毓昭仪卫斐一合计、对外与郑王一长谈,整件事情就这么给定了下来。
太后接到消息的时候,德康公主已经一脸懵懂地被郑王妃带出宫了。
太后憋了满肚子的火,从皇帝那里发泄不得,再去找卫斐的麻烦目前看来也殊为不明智,这股邪火憋着发不出去,心里实在是呕得慌,便一转眼就盯上了最早将这件事爆出来的董若璧。
董若璧也完全被皇帝的不按常理出牌给打懵了。
太后是什么人?光宗皇帝可和他后面即位的两个儿子不能比,在男女之事上殊为放诞不羁,太后能稳坐中宫皇后之位十余年,靠的可从来不是当时的光宗皇帝有多么洁身自好、尊重发妻,而是外面的张家和自己争斗多年的经验与手腕。
只消稍稍打量董若璧一眼,她为什么要为德康公主出头、为什么要专程找上镇北侯府的重熙、心里求得究竟是什么……太后就已经摸了个七七八八,实在是乏味得厉害。
本来吧,董若璧这样的小卒子,太后是无所谓对付不对付的。——那样的身份,还远远轮不到她一个两朝皇太后出手,还不够给她董氏脸面的!
看着这样的小卒子费尽心思地跳来跳去,求那一星半点的恩宠……就与人年幼时喜欢蹲在地上观察蚂蚁忙忙碌碌地搬运那丁点米粒般,不都是一样高高在上的睥睨乐趣么?
但现在太后不高兴,很憋屈,非常生气,亟需要找个发泄口倾泻出来。
所以董若璧就幸运地成了太后愿意暂一纡尊降贵出手一下的对象、不幸地成了太后发泄怒气的出气筒。
太后甚至都没有亲自召董若璧到身前过问一句,只遣了怀薇去明德殿求见皇帝,向皇帝传达了自己的一个意思:董若璧虽然是哀家当年赐予陛下身边教导房中事的,可陛下既不曾正式册封过她,现还以宫女身份长居宫中,那往事便已算作罢……今见董氏相貌甚佳,年纪不小,强留宫中恐会招致深闺之怨,既其与镇北侯府之后私交深密,镇北侯府门庭显赫,董氏容颜姣好,彼此甚为相配。不妨将董氏赐与镇北侯府为妾,以示陛下有成人之美的宽广胸怀。
裴辞听完怀薇姑姑弯弯绕绕地说了一长串,最后才点明了太后想把董若璧赐给重熙为妾的要求,不由沉默了。
董若璧找上重熙扯破德康公主遭宫人苛待一事,纯从裴辞的角度而言,论迹不论心的话,并不认为对方有做错什么。当然,裴辞也并不蠢,知道对方所求的也绝不会仅仅只是为德康公主出头而已。
所以裴辞快刀斩乱麻地处理了德康公主的日后事宜,却从头到尾不曾去提董若璧其人,无论封赏抑或惩处。这种刻意的冷待,便已经是给董若璧最后收手的机会了。
但现在太后却遣宫人来有此建议……
裴辞略犹豫了一下,待怀薇走后,只随口去吩咐了明德殿中伺候的一个小太监去问董若璧自己的意思。
——去留与否,皆看对方意愿。
裴辞到底是一国之君,并没有清闲到对这宫中发生的任何大小杂事均要事无巨细地问到人前的意思。
稍晚,小太监来报,说董姑娘自言愿意。
裴辞便点了点头,遣了他下去,再吩咐人跑慈宁宫传一趟话,只道朕无二意,且随太后心意即可。
然后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忘了个七七八八。
但三五日后,慈宁宫又有宫人来很惋惜地禀报于他,只道赐婚懿旨下后,董姑娘性子贞烈,不愿离宫,便于深夜万籁俱寂中三尺白绫吊死了在了自己房中的屋梁上。
裴辞停了笔,一时间被败尽了心情。
慈宁宫的人走后,裴辞面无表情地叫人传了那天的小太监进来,小太监六神无主,惶惶不安,许是也听说了宫中传开的董姑娘“贞烈自尽”一事,只语无伦次地与裴辞反复解释道:“当时董姑娘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但最后真的是对奴才点了点头,说了她自己愿意的……陛下,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借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瞒于您呀……”
裴辞没再逼他,只传了慎刑司的管事太监去秘去验看尸首。
管事太监掌灯时分前来求见,跪下问完安后也没有多作虚言,直接开门见山地告诉了皇帝自己的结论:“是被勒死的,不是吊死的。”
裴辞闭了闭眼,搁了笔,长久不言。
他总以为自己对太后早已经殊无期待,但……太后却总还是能一次一次地让他愈发无言以对。
而今更是连装都懒得装一下了。
太后这件事做得也确实是有些冲动了,但倒还真不是赤/裸/裸地有心给皇帝阳奉阴违,而是中间阴差阳错地给搞误会了。
其实太后一开始建议皇帝把董若璧赐给镇北侯府时,就没打算让董若璧真的能活着出宫去。
——董若璧先时是被太后挑中赐到皇帝身边的,论理也本该是太后的人,只是她入了潜邸后,为了更进一步讨好皇帝,干脆地舍弃了前事、背离了太后,反帮着当时的瑞王、现在的皇帝糊弄起太后来。
太后早看不惯她久矣,只是觉得跟一个自己原先手下的小玩意儿较劲很跌份,显得自己驭下无方,便一直只冷眼旁观着董若璧在皇帝面前搔首弄姿、跳来跳去。
后来董若璧被皇帝打发到御膳房去,明升暗降,御膳房中谣言四起,针对董若璧的下流之言频频而起……其中不乏有慈宁宫人揣度太后心意,故意为之。
李萦怀与董若璧早在光宗朝间便因为一个在东宫秘密为太后做事、一个在慈宁宫中服侍太后还算得力而暗有私交,李萦出宫后想给自己闺女找个好出路,为此背着慈宁宫动了好些小手段,太后看在她为自己做事多年的份上,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董若璧又算得了什么?背弃旧主的贱奴,太后不想处理她时,是懒得与她计较,一旦真动了心意与她一一清算,那自然不会叫她再活着到徐国大长公主那边恶心自己。
只是太后当时预计的是,以皇帝的性子,董若璧听闻后哭着闹着说不愿意,这件事多半要暂且搁置,届时她便趁机派人将董氏弄死,伪装作董氏痴恋皇帝、宁死也不愿离去的模样,顺势也给皇帝和毓昭仪之间添添堵。
结果出乎太后预料的是,皇帝那天并没有召见董氏,便直接派人来来慈宁宫回她句:任凭太后意愿。——因为当时皇帝派去过问董若璧意愿的小太监本就与董若璧有些旧交,且职位太低,明德殿又被皇帝经营得与后宫远隔,故而不幸被太后的人给一时大意、忽略了过去。
这下太后立时更以为皇帝对董若璧是彻底的不闻不问了,派人动起手来时,自然是更加的无所顾忌。
卫斐过来时,一看皇帝脸色,便知道他心情定然极差。
裴辞回眸看到她,缓和了神情,低低地叹了口气,只与卫斐说道:“董氏死了。”
卫斐来之前便听说过了,闻言便也只点了点头。——其实这事于卫斐也很有些烦心,有种线索查到一半、仇人还未正面对峙便先死于他人手的郁闷。
“慈宁宫那边动的手。”裴辞神色平静地补上了第二句。
——太后想要杀董若璧一个宫女,其实方法手段有很多,但偏偏选了这种……最把皇帝当个傻子糊弄的方式。
还不如正面直言她触怒太后而拖下去杖杀,倒还叫裴辞佩服她一句敞亮。
“太后娘娘心里憋着火,”卫斐不以为意,只一针见血地评述道,“董氏找上重小侯爷提德康公主事,正好又戳中了太后娘娘的痛点,撞上了枪口罢。”
“也是,她心里气得哪里是董氏,董氏又哪里值得她动气,”裴辞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摇了摇头,正色思量道,“朕不问太后那边便将德康寄养到了三哥府上,恐怕太后憋着这股火,会马上再起谈裴舸的养母事。”
“经此一事,卫嫔也算是吃尽了苦头,”裴辞思量着与卫斐建议道,“依朕的意思,再在宫中强留也不是什么好事……不妨干脆借此事让她换个身份,改头换面放出宫去?”
卫斐微微一愣,一时也很是有些心动。
——其实这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卫斐也曾隐约有过,不过她倒是也没有想到,这事竟然会是由皇帝自己先提出来的。
“朕看那些小说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许是被卫斐眼中的惊诧给弄得有些赧然,裴辞略微不自然地调整了下坐姿,只有意匆匆掠过道,“只是届时裴舸的情况,却是不好再与德康一般直接寄养到宫外去,倒时候阿斐可愿意……”
卫斐收敛心神,微微一笑,只柔声对皇帝道:“陛下近来可有空?臣妾请您看一出喜春堂的‘新戏’可好?不妨待看完后再谈对裴舸的具体安置。”
——卫斐也并不是不能直接与皇帝明言“那小子是老黄瓜刷绿漆、重生回来的老东西”。不过终究还是考虑对方二十余年来接受的传统教育,不一定与沉尘之那一世的记忆融合得有多好,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对他再耐心一些、委婉一点。
裴辞闻言果然愣住,他并不是个喜欢听戏的人,但既然卫斐都这样说了,且听那话中分明另有深意……那自然是点了点头,只顺着道:“好。”
第57章 听戏
虽是要请皇帝看戏, 但这戏显然不好在大庭广众地叫到宫里来唱。是故,翌日,卫斐先宣了喜春堂的当家名旦小桃红入宫觐见。
小桃红其身为男, 但肤色细白,神情柔弱, 许是旦角唱多了, 举手投足都透着些不自觉的娇婉柔媚、洗不尽的胭脂粉气, 更兼之他还有一双波光潋滟、宜嗔宜喜的桃花眼, 平常不说话时,单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朝着人望上一眼, 都要无端地生出好几分的情意来。
待卫斐在明德殿内偷偷脱下裙钗换上男装, 转身出来时, 与小桃红站在一处, 乍一看去,倒还真有些瞧不大出来,究竟哪个才是芝兰玉树、天生俊秀的少年郎,哪个才是偷穿父兄衣裳的娇女儿。
裴辞倒是鲜少有见卫斐作如此装扮, 去掉宫妃繁复的衣裙首饰装扮,单那么简简单单地束个髻,一身细布直缀, 删繁就简,清爽利落,更衬显出卫斐那得天独厚的漂亮眉眼来。
裴辞一时看得失了神。
小桃红不敢打断皇帝与毓昭仪二人间的脉脉对视,只喏喏地垂下头, 声如蚊呐地提醒道:“陛下, 昭仪娘娘……可是现就要出宫过去?”
卫斐抿着唇朝裴辞含蓄地笑, 眼神中多了抹调侃的揶揄。
裴辞悄无声息地红了脸, 佯装自若地移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只道:“走吧。”
这还是卫斐自走进这红墙绿瓦的宫城里以来,第一次出得宫去。以改换装扮、假作侍从的方式。
自古歌舞戏院不分家,喜春堂亦不能免俗,坐落于洛阳城中有名的销金窟一带,在那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中亦声名不斐、占地甚广。
随着马车的日渐靠近,裴辞的眉头也越皱越紧,脸色不易察觉地难堪了些许。好在听戏倒还是正经的听戏,马车很快就在一家一片红绿招摇的青楼边上停驻了。
喜春堂守门的童子前来验看,前车的小桃红下来,与童子低语三两句,然后飞快地跑回去打开了后门相迎。
——若是重熙此时也陪侍在旁,定然立时便能发现,这里便正是他先前曾偶遇太医署陆琦的地方。
也就是喜春堂的一道靠近后院、鲜少为外人所知的偏门所在。
装饰简单的马车低调安静地驶入了那道偏门内,没有人能想到,里面端坐着的竟会是在这个皇朝中拥有至高无上权柄的君王。
马车长驱直入,行驶到寂静后院中专为此开辟出的小楼前停下,裴辞与卫斐相携而下,上了小楼里的最佳观赏位、三楼窗前入座。
看客到齐,司鼓一敲,戏台子上的好戏便也正式开了场。
小桃红的旦角扮相确实一绝,帘幕一开,妆容艳丽的花旦神情凄婉地碎花小步踱至人前,咿咿呀呀地开始自述凄苦身世:未及落地,生父早亡;长至四年,生母亦逝,寄人篱下屈身于叔婶之家,奈何叔父荒唐,婶娘刻薄,逼得黄家小姐好好一个大家闺秀做不成,还得没日没夜地挑灯熬着眼睛为全府上下制衣纳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好一个凄苦失祜的可怜儿!
堂上扮作黄家小姐“婶娘”的老旦吊梢眉、三角眼,满脸横肉,刻薄恶毒,整场戏的第一折就在老旦“婶娘”三番五次地刁难黄家小姐中过去了大半。
弦乐渐急,在第一折末,音调绷直极高之点,婶娘在对黄家小姐的一片急目赤言的斥责谩骂中,终于,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撅死了过去。
第一折落,第二折起。
先是哀乐,小桃红一身素白衰服,背对着看客扑在叔母灵堂前哀嚎痛哭,但待宾客散尽,灵堂收起,小桃红回转过身,朝着看客犹抱琵琶半遮面地露出那姣好容颜时,看客才稍显诡异地惊觉,小桃红虽然身着缟素,但脸上的妆容,要远比第一折时艳丽华盛许多!
可见叔母之丧,于黄家小姐并非大哀,而是大喜。
小桃红以袖掩面,眼波流转,含羞带喜地扫遍台下那虚设的空席,幽幽地开腔唱道:“而今叔母去,由我来掌家。张家妇,忒是奸猾,罚!王家女,欺辱犯上,斩!李管家,年老昏聩,去!赵当家,机敏善识……”
若说第一折是唱尽了黄家小姐之苦,那么第二折便是尽演黄家小姐的“欢”,可惜好景不长,第二折收,第三折起,帷幕再拉开时,黄家原先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豪奢装饰被去了大半,空出的地方显出一片片不可言说的荒凉寂落来。
黄家小姐焦头烂额地奔走于仆妇小厮中,眼睁睁地看着黄家的东西被人攫取掠夺、好物越来越少……终于,随着黄家所能拥有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黄家大门也被凶神恶煞的野蛮马匪撞开,黄府遭人肆意践踏,黄家小姐亦是被闯进家宅的恶蛮马匪掠去,凄惨地遭尽羞辱而亡。
临死前,凄凄哀哀地痛呼:“赵当家误我黄氏!”
然后怒目圆睁,含怨而去。
与此同时,戏台上电闪雷鸣,劈开两边,一边是荒郊野外的坟地上,曝尸荒野的黄家小姐,另一边则是门庭森严的府邸间,贪玩着落水溺亡的司家姑娘。
第三折的最后,凄凄惨惨、曝尸荒野的黄家小姐闭上了眼,在水中快咽了气的司家姑娘却睁开了眼。
最后一折,司家姑娘画着与第一折的黄家小姐如出一辙的一派妆容,一派从容地从闺房中出来,前去拜见司家众多长辈。
司家姑娘亦是生父早亡、生母不管,只是叔父和煦,婶娘温柔,司家姑娘老练地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得尽司家长辈赏识,眼看着日子越过越好,就在看客们都为台上这不管究竟是黄家小姐还是司家姑娘的人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弦乐陡然一转,变得凄厉诡异,却是司家姑娘竟然在司府中撞见了曾经害得自己黄氏家破人亡的“赵当家”,登时恨得双目赤红,脸上妆容混乱如厉鬼,当夜,便借着月黑风高之时,毫不留情地勒死了赵当家。
就在看客们不由疑惑为何门庭森严的司府中会出现本该在已经破败的黄家为仆为奴的赵当家时,司家姑娘幽幽擦了脸上大半的诡异妆容,幽幽地望着澄净溪水间荡漾出的自己倒影,缓缓念道:“叔母还不去,何时能掌家,张家妇,实奸猾,宜狠罚;王家女,虽犯上,不能杀;李管家,年老昏,可留待……”
……
……
裴辞立于窗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卫斐也只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只等着他自己消化完了再论其他。
“所以说,张以晴在宫中遇毒蛇,”裴辞闭了闭眼,轻不可闻道,“原来竟然是他的手笔么……”
卫斐知道他此言并非有问,而是震惊之至,心中略有些难以接受,故而也只低低地叹了口气,没有多言语。
再过片刻,三楼包厢的门被人轻轻叩响了。
裴辞倏尔回神,收敛脸上难言神色,只微微点头,平静道:“进来吧。”
门外站着有三个人,一老一中一青,倒是泾渭分明地显出了三个年龄层来。
老得须发皆白的是户部尚书汤硕,他是皇帝的启蒙兼授业恩师,也是为了皇帝才临终抱着一股老得快散架的骨头出来效忠卖力……对于裴舸的安置,卫斐在没有与皇帝明言之前便曾细细想过,如果不想用陆琦那里最简单粗暴的“黯然销魂”,最简单的方法,无非下个套、缓缓智取。
而面对裴舸,其实卫斐与皇帝都因身份特殊而不太好出面,所计划里,必须得有可信赖之人合谋相助。
所以卫斐在出宫前建议皇帝各寻一文一武最忠心可靠、倚重可托的大臣,一同来欣赏这场“好戏”。——文者可以一同出谋划策、兼之出面迷惑裴舸;武者可以在裴舸超脱控制、事态万一有失控之时,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以绝后患。
而今看,文自然是汤老汤尚书了,武者……卫斐的目光缓缓移动到那一中一青的父子身上,平静客气地简单招呼道:“重侯、重小侯爷。”
镇北侯重温的面色尚且平稳持重,重熙却到底经的事要少些,惊骇之下,脑海里那些天马行空、漫无边际的各色猜想早已随着他青青白白、变幻莫测的脸色完完全全地浮现在了皮相之上。
裴辞道微服出行无需大礼,双方简单见礼罢,各自落座,汤硕和重温都还没有开口,重熙第一个先将忍不住,震惊难言地缓缓开口道:“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黄家小姐、司家姑娘、黄、司,皇嗣。黄氏、皇室……毓,卫大人,可是有意想向我们暗示这些?”
卫斐微微颔首。
重熙一脸的一言难尽,只偏头转向了坐在上首的那位戏台上的“婶娘”、唱词里的“叔母”。
重熙不合时宜地想到:如果先帝的遗腹子是那戏台上唱着的“黄家小姐”、“司家姑娘”的话,那……第一折里那满脸横肉、刻薄恶毒的老旦,演得难不成是我们陛下?
重熙觉得滑稽极了。
“这,”重熙震惊失言道,“这也太过于惊世骇俗了……”
“正是因为太过于惊世骇俗,所以才不敢妄自隐瞒,特找来几位大人从旁相携,”卫斐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茬,朝着户部尚书汤硕微微颔首,含笑道,“其实这事验证起来也并不困难,到底是皇嗣当真有异,还是卫某多想作怪,几位大人何不亲自去接触一二、自己在心里做下那最终判断呢?”
一个两岁孩子的懵懂心智,与一个作过近三十年皇帝的人的行事作风……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诚然,两岁的小孩子想装三四五十岁的大人很难,但几十岁的大人想反过来装三两岁的幼儿……平时不多过心留意倒也罢了,一旦悉心观去,卫斐相信,以汤硕和重温等历经几朝老狐狸的眼界,定然很快便能发现到不对。
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多么难以去证明的事情。最明显一个论证就是,几人里先前与皇嗣接触最后的裴辞,在看完这一场大戏后,很快便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这一切。
可见,并非是裴舸自己隐藏的有多好,只是他们从来缺少一个被点醒的契机罢了。
而现在,卫斐把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给彻底捅破了。
原先再想去含糊混弄过去的一切,都立时有了更为合理的解释。
第58章 出家
卫漪百无聊赖地坐在屋子里等着今日的太医来看诊。
待真见到来人时, 卫漪不由骇了一跳,震惊道:“怎么是你?……今日不是该轮到方太医了么?”
陆琦小心翼翼地往外瞥了一眼,竖起一根拇指比在唇前, 低低道:“花费了好多心思才绕过外面慈宁宫的监视、与方太医商量好换了过来的,时间有限, 你先不要一惊一乍。”
因为察觉到陆琦与卫氏姊妹关系匪浅的缘故, 虽以公平起见, 每日来为卫漪看诊的太医由太医署轮排而至, 但太后憋着一口气,偏偏把陆琦的名字从其中去掉了。
而皇帝许是念着命内务府大太监许永平坐镇慈宁宫已然伤尽了太后的面子, 若真是再私心偏袒太过, 恐怕日后即便查证了卫漪清白, 也不足以取信于人, 对陆琦被剔除其中的这件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有与太后再起争执。
许永平的手腕是很厉害的,被皇帝命令过来坐镇庶人卫氏看押事宜后,也很快便将此处的宫人清换一新, 关键卡点全插进了自己的人手。只是他到底还是内务府总管,镇日里管着的事情还有许多,终不能日日夜夜地自己亲自过来盯着卫漪这边, 这才叫陆琦有机会寻着空子绕过几处重点的监视混了进来。
陆琦这回是带着任务来的,先给卫漪细细地望闻问切了一番,然后心中稍定,马不停蹄地掏出了几样药丸让卫漪来嗅闻辨别。
卫漪一开始还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后来丸药一多, 脑子被弄得晕晕昏昏, 彻底两眼冒圈圈。
陆琦却多少有了决断, 最后择了其中一丸药,从上面剔下些许沫子,嘱咐卫漪饮尽一盏清水后,递给卫漪让她稍微小尝一口。
“可还记得之前曾在哪里尝到过这个味道么?”陆琦谆谆善诱。
卫漪闭着眼睛绞尽脑汁地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仍还是一脸呆滞地摇了摇头。
陆琦眉心紧蹙,心头略有失望。
但也知道这未必能怨怪得了卫漪,本来嘛,十之八九,对方在下手时必然是掺杂有旁的物什一起,滋味难免有差。
只是这样一来,从卫漪这边再想顺着查出一二线索来与她们推断出的结论互相佐证的想法就完全落空了。
好在陆琦这一趟倒也不是完全作无用功,折腾得这么些时日,总算是拿定了卫漪中的是何药:便是宫廷间早有妃嫔以此来争宠构陷,在野史怪谈与名家手札中均只留下过支言片语的密药“曼娘春”。
而一旦确定了卫漪被人下得是“曼娘春”,后面的很多事情就很好处理了。
“曼娘春”此药有一大特点,便是需五日一付、连续不断地一共服上八十天,才能维持着假孕的表征不断,之后却不必再服他物,只消彻底停药后再过两个月,便自然会下腹血流不止,出现“小产”的伪兆。——却是之前阻塞多时的葵水乍至所致。
还好有陆琦在,手脚麻利发现得快,不然再拖上一个多月,待得届时“曼娘春”最后的余威一现,那恐怕卫漪更是要彻彻底底被泼上满身污水、跳进黄河也再洗不清了。
陆琦知道轻重缓急,当即将事情摊开来与卫漪点明,然后刷刷刷提笔,给卫漪留下自己对“曼娘春”的破解之方,先死马当活马医医地叮嘱她将此方背下记牢,表示自己之后会与卫斐想方设法将破解的药丸递进来,届时请卫漪万务按时、按量地服用。
卫漪呆呆地听陆琦说完,整个人都傻了。
她原先总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自己清清白白的一个人,遭奸人暗下毒手得此污名,可只要自己清白自持,待到十个月后,届时一切真相大白,自己不言自清。
但万万没有想到,幕后之人在动手的时候,就压根没有怕过十个月后会有的所谓“对峙”,因为卫漪本就会早在十月之期来临前便早早地“小产失子”!
卫漪先前无论被太医署如何误诊、误会,心里也只是暗暗瞧不起他们医术卑微,只憋足了一口气,满心期待着十月之期到来后用自己的一身清白打肿那些人诡秘微妙的难言神态。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卫漪期待着“十月之期”,可在幕后动手的人那边,却从来就没有什么十月之期、只有早早给卫漪准备的“小产”……真是好刻毒的心思!
卫漪只觉后脊发凉,心底发寒,陆琦走了有一阵之后,都还呆呆地坐在原处,恍恍惚惚,收拢不回心神来。
陆琦在慈宁宫里绕开人前悄悄摸摸地溜了出来,先往卫斐的承乾宫走,到得承乾宫,没见着卫斐,反而是先碰到了多日不见、正是神思不熟的云更衣云初姒。
陆琦躬身与云初姒见礼。
云初姒瞧出这位陆太医很得毓昭仪看重,不敢托大,避开半礼,虽然脸上带着明显心事重重之下的神游恍惚,但仍还是客客气气地与主动陆琦解释道:“陆太医是来给昭仪娘娘看诊的吧?只是不巧,昭仪娘娘先去了明德殿,嫔妾方才回宫后也是急着寻娘娘,可惜陛下那边不放人……”
陆琦知道卫斐现在多半并不是在明德殿里,而是带着皇帝出宫去喜春堂“听戏”了……陆琦也是算好了时辰才过来的,本想着这时候卫斐应当已经从宫外回来了,谁知道竟还没有,那多半是在宫外被旁的事情绊着了手脚,陆琦一边垂头思量着,一边退出了承乾宫往太医署回。
还没到太医署,远远的,就察觉到今日太医署中很是有些嘈杂纷乱。
陆琦心下微动,刻意放轻了脚步,缓缓踱步进太医署。
只见得太医署里四十上下、留着山羊胡子的郭姓医正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可真是会挑时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还得偏要来寻晦气……”
“咳,老郭,多大年纪了,昏了头是不是,哪里还能这样说话,”旁边的赵副使手里端着盏热茶,神情威严地呵斥郭医正,“到底那还是先帝的妃嫔、宫里的主子,纵是出了宫,又哪里是你我能随意置喙的!”
郭姓医正黑着脸,不怎么驯服的模样,小声嘀咕着抱怨:“那感情可不是赵大人您快过年了还得要大老远地往寺庙里跑那么一趟给死人收尸!”
赵副使知道郭医正心里有怨气,倒也不和他计较那许多,只装作没听见,施施然地端着热茶转了个方向,正好与陆琦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赵副使微微一愣,继而笑容不知怎的扩大了几分,温声笑着与陆琦打招呼道:“陆医正回来了。”
陆琦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赵副使的这一句一出口,太医署内众人不约而同地均沉寂了瞬息。
陆琦的心里微微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地从容与赵副使、诸位同僚拱手见礼,状若好奇般走到郭医正身旁,微微笑着随口问道:“宫外哪一位薨了?”
郭医正神色诡秘地看向陆琦,嘴唇微微动了动,压低了嗓音,故作惊悚地告诉陆琦:“是先帝的李妃、德康公主的生母。”
陆琦微微一愣,却也并不怎么惊讶,李萦怀本就命不久矣,不过迟迟早早之事。
故而陆琦也只是配合着唏嘘了一下,感慨道:“那可真是不巧。”
“不,一点也不‘不巧’,很巧,”郭医正神色诡秘地死死盯着陆琦,一字一顿道,“最巧的是,陆医正可能猜到,报丧的人是谁么?”
陆琦眉心微蹙,脑海中霎时闪过了方才撞见的云初姒神思不熟的脸。
陆琦暗暗皱了一下眉头,心里念叨着总还不至于真的有这么巧吧……面上却只一副非常迷茫的模样,故作不知地瞧着郭医正,反问道:“谁呀?”
郭医正嘴唇嗡动,正是要再说些什么,赵副使在边上黑着脸重重地咳嗽了两声,郭医正扯了扯嘴角,只得临时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敷衍地回了陆琦一句:“没谁。”
然后匆匆收拾了药箱往外面走了。
赵副使也摇了摇头头,转身走了。
陆琦回到自己的地盘,边上的方太医一见他回来了,立马挤过来,压低了嗓音主动与陆琦解释道:“承乾宫的云主子与普化寺报丧的人前后脚回得宫里,甚至云主子回得要更早些……现在外面都在偷偷地传,昭仪娘娘让云主子过去了普华寺一趟,李妃娘娘就‘殁’了。”
然后一脸天知地知、你懂我懂的表情望着陆琦,还轻轻拍了拍陆琦的肩膀,以示他在贵人身边服侍着“辛苦”了,万望珍重。
这两件事前后脚混在一处确实很巧,但陆琦听了,也不得不佩服这些闲人的想象力,只无语地反问方太医:“可是昭仪娘娘与李妃娘娘,一个是陛下的妃子、一个是先帝的妃子,彼此间连交集都少有,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大张旗鼓地去害来害去呢?”
方太医也被陆琦给问住了,低头略想了想,神色茫然地与陆琦回道:“这倒也是。不过也说不好吧,近来宫里面这么乱,慈宁宫里关押着的那位,肚子到底有没有也尚还是个谜呢……兴许是李妃娘娘撞破了什么,当然,也兴许是昭仪娘娘为了慈宁宫里被关着的那位出气,不对,可是李妃娘娘又关慈宁宫里那位什么事……”
方太医说着说着,自己的脑子先被说乱了。
这回轮到陆琦反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轻轻地叹了口气,怜悯地望着他,只道:“还是去专心做你手头上的事情罢。”
方太医憋屈地住了嘴,只悻悻然地问陆琦:“你今天过去……”
“《季娘子手札》的母本明日送到你府上,”陆琦轻轻地打断他,只道,“别问,不是什么好事,越少知道越好。”
方太医张了张嘴,复又闭上,最后双手合十,对着西天的方向念念有词:“观世音菩萨保佑,信徒要日日夜夜为您供奉,保佑昭仪娘娘恩宠不衰、节节攀高、永远得势……我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竟然被几本医书被你拐带得上了贼船,来日要是一朝被清算,我多半也逃不掉,到时候必然变成厉鬼去与你作伴。”
李萦怀的死却是是个巧合,云初姒前脚刚到、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对方翌日就咽了气,所以云初姒紧赶慢赶地赶着回来,心事重重地想着该怎么与卫斐解释自己这办得并不如何漂亮的一趟差事。
但这巧合天知地知、九泉之下的李萦怀知、云初姒知,在云初姒报与卫斐后,卫斐也没多惊讶便认命了……可旁人却并不知道。
连太医署的太医都觉得这时机巧合得过分,纷纷猜测承乾宫与先帝的李妃是不是有什么隐怨,在掺和进当晚初雪夜构陷的人眼中,这便是铁板钉钉的毓昭仪在出手报复了!
李萦怀的死讯夹杂在年节将至的喜讯里,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除了按例派有一个太医署的医正过去为她收敛尸身外,皇帝对此再无其他表示。
——先靖宗皇帝早亡,生前还并未来得及开建妃陵,李萦怀便直接被就近葬在了普化寺后的山上,太后不忍,建议将她的棺木迁回北邙山与裴庄皇室合葬,被皇帝以不宜为此等事劳民伤财给否了,太后又提议让德康公主去普华寺为李萦怀守孝一年,被皇帝以小孩子年岁尚小不宜哀毁过度给否了……如此两次三番,便是再没有长眼睛的人也该看出来了,皇帝对先靖宗皇帝的这位李妃娘娘很是不满,她所有的身后事,一切都从轻从简。
卫斐知道这其中主要还是因为李萦怀两次出手,或是为虎作伥或是为利益主动兴起风波,都牢牢踩在了裴辞的底线上,这才有了如今的“一切从简”。
但这看在那做贼心虚、别有用心的人眼中,自然便又是一桩皇帝偏心偏爱卫氏不能自已,已经昏聩到连卫氏害死了人都要悉心为她收尾的如此地步。
所以李萦怀的丧事过去没有多久,付心岚便深夜前来明德殿中,当着卫斐的面,与皇帝郑重道明了自己的决议。
“妾自十六陪侍陛下身侧,而今二十有一,自知容颜衰老不足侍君,愿陛下开恩,容臣妾避居皇庙,带发修行。”
第59章 逼问
卫斐下意识先抬眸与裴辞对视了一眼。
裴辞静默片刻, 瞥了地上跪着的付心岚一眼,复又蹙眉沉思了一瞬,最后也只是开口问道:“付嫔可是心意已决?”
付心岚长拜于地, 面容坚定,语气铿锵, 直言道:“嫔妾心意已决, 还望陛下看在嫔妾曾陪侍您身侧六年的情分上, 高抬贵手, 允了嫔妾出宫修行罢。”
裴辞沉默得更久了些,又下意识偏头看了看边上的卫斐, 卫斐眼睫微垂, 从这个角度看去, 侧脸显出一份冰冷而淡漠的锋锐来……裴辞抿了抿唇, 终还是没有给付心岚一个正面的答复,只简单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此事……”付心岚愣在当场,抬起头来, 凄凄地望着皇帝。
可裴辞终究却只能让她失望了,到了也只给她留了一句:“此事容后再议。”
付心岚没想到而今连放下一切出宫都能成为一件难事了,出师不利, 心里压了一口气,但还是得规规矩矩地起身给殿内另外两位行礼罢,才沉着脸不情不愿出了门。
待得一层一层下了明德殿前的高阶,正要往永和宫, 身后传来一句熟悉的召唤:“……付嫔留步。”
数九寒冬, 而今的洛阳皇城已经很冷了, 今晚更是有夹杂着细微小雪的狂风呼啸吹来, 付心岚站在明德殿的长阶下,看着上面那位莲步轻移、拾阶而下,身后有明德殿的大太监张禄亲自拿着大氅来遮着挡风,另有七八个小太监簇拥着,手里拿着伞具,争着抢着要为这位一枝独秀的昭仪娘娘遮挡。
付心岚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身上好冷、好冷。
卫斐方才是急着下来留人,待见得付心岚站定不动了,这才回头拿了张禄追出来时手里拿的大氅,三两下披在自己身上系好,然后摆手婉拒了伞具,随口将这一大群人给打发了。
卫斐孤身一人走到付心岚身前,与明德殿当值的宫人们都差了些距离,虽然二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监视之下,但这个距离,私密耳语,却是万万探听不得的。
卫斐的视线越过付心岚,先落在了她身后的永和宫大宫女问萍身上。
问萍冷不丁感觉自己身上乍凉,下一瞬,怯怯地向付心岚望去,付心岚微微颔首,问萍便规矩地垂着头退到了五步之外。
“不知昭仪娘娘还有何指教?”付心岚被方才那一幕刺得心里躁意丛生,又情知自己与卫氏姊妹早在慈宁宫那一晚便已经是彻底撕破了脸,一时再没有继续装贤惠大方的心思了。
——付心岚幽幽想起,自己当初在瑞王府时,心里最厌恶的一直都是董氏那个贱婢。林、董二女,虽然是差不离的身份、一同入得王府,可林氏选了名分、入了内宅作瑞王的侍妾,后宅女人俱都无宠,无宠便没有底气,大家大哥不笑二哥,但林氏到了也只能缩头缩脑地按着彼此名分高低来小心翼翼地讨好着付心岚。
而董氏是外间服侍的,虽然婢女,却用不着在内宅里看付心岚的脸色,且瑞王殿下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最是不喜旁人随意践踏仆婢、草菅人命,于实际里,瑞王府前院后宅分得很开,董氏不是后宅这条线上的,她只要能讨得了前院做老了事情的嬷嬷、管家的欢喜,却也并不必去畏惧于付心岚的脸色……可前院做事久、能留在瑞王身边的,又怎么会不长眼睛地去无缘无故地为难一个从中宫皇后身边拨下来的宫女。
于是乎,在前院,董若璧的身份算是特殊的半个“主子”,于后宅,而倘若付心岚敢越俎代庖地教导到董若璧头上,董若璧也必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地借权宜之便,寻些别的晦气,给付心岚点颜色瞧瞧。
而张禄是什么人?明德殿的大太监,放到王府时,就是王府里瑞王殿下跟前的第一大管家,往昔董若璧都是要再三看其眼色行事的人……付心岚想到先时自己和董若璧在王府时明里暗里地较过那几多劲,再看看而今张禄对着眼前这位毓昭仪着急忙慌的巴结模样,顿时觉得无论自己、还是董氏,都实在是可笑得厉害。
是而,话出口时,语气自然不会有如何的好。
卫斐微微一顿,亦也笑着绵里藏针地回道:“付嫔这是先惹了事情、怕担不起,就要张皇心虚地急着跑了么?”
付心岚的脸色微微一变。
“可这天下间,”卫斐面上含笑,眼神发冷,只一字一顿地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又哪里能都是这么便宜好事情呢?”
“本宫到底还是先帝金口玉言亲赐给陛下的妃子!”付心岚的手微微发颤,心中恐惧,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地低吼道,“毓昭仪要是真厉害,就试试把本宫也一道害了,看自己还能不能干干净净地全身而退呢!”
“是么?”卫斐轻飘飘地笑着问了一句,缓缓上前,逼近付心岚三步,幽幽自语道,“原来……你是真的想死。”
付心岚骇然变色,惊惧地双腿发软,如煮熟了的面条般,纵然是想拔腿就跑却也动弹不得,只眼睁睁地看着卫斐越逼越近、越逼越近……
“我十六岁时就跟着陛下了,我陪了陛下有六年,陛下不会对我那么绝情的!”付心岚被卫斐身上陡然爆发的戾气骇得心神剧震,慌乱失措,仓皇自辩道,“你真敢动手杀了我,陛下不会,不会……”
卫斐驻足站定,停在与付心岚咫尺相距之处,只施施然地从容问道:“不会什么?”
付心岚默了默,颤抖的手在袖间哆哆嗦嗦地摸索了许久,才摸出了一张手帕来。
然后垂下头,竭力克制住自己身体的颤抖,埋头于手帕间,擦拭了脸上的泪。
——她竟然是被卫斐的一句话,给吓到不由自主地哭了出来。
付心岚感觉自己心底的最后一层防线摇摇欲坠,将碎裂崩。
问萍听得这边的动静不对,犹豫着想要过来,却被卫斐抬眸瞥来的冷淡一眼给死死钉在了原地。
“你自己心里其实也清楚,本宫要是真心想对你不利,纵然是陛下也绝对护不了你什么,”卫斐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平静地放在了面前人身上,只面无表情地给了对方最后一次机会,“这句话,本宫只问你一次,你想好了再答,不想好好答也随你……到底是谁,告诉了你卫、萧两家的婚约?”
付心岚的第一反应是想理直气壮地回卫斐一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然是本宫自己派人追着蛛丝马迹所查到的!”
但第一个字还未出口,便被卫斐冷淡而明了的敏锐眼神给凉凉地堵了回去。
付心岚突然意识到,前面的有些话,毓昭仪还有可能是在有心吓唬她……但最后这一句,却绝对不是在和她说玩笑。
付心岚想到了董若璧的死。
在王府里曾对着她阳奉阴违、绵里藏针地争锋相对几年的董氏,人说没就没了,不明不白地屈辱吊死在了房梁上,被宫中内务府尚方院地人草草收拾了,皇帝不闻不问,太后虚伪惺惺……
付心岚不合时宜地幽幽想到:我自己死了以后,也会是这样么?可怜父亲当年送她入宫选秀,打得是卖女求荣的绝妙主意,后来看付心岚没能入了先光宗皇帝的后宫、反是被指给了不受宠的九殿下,还明里暗里地惋惜过她无用……
后来皇帝登基,付家人待她都变了副模样,付心岚心里不齿,但也受用,且知这前朝后宫都是系于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曾给父兄表过功劳,只可惜他们的心思就全放在了女人的裙带关系上,半点正用当不得……倘若付心岚死在了皇帝的新宠手里,于付家人而言,只怕会吓得着急忙慌地与她割席断义、却绝不会主动为她出头一二的。
付心岚闭了闭眼,感觉到风里的雪沫子愈渐变大了。打在她脸上,凉凉的,有些疼。
“毓昭仪恐怕不信,但倘若卫嫔之事另有冤屈,本宫却是确不曾参与其中,”付心岚神色平静,此时比起方才明显憋着口气与皇帝请辞离宫的模样,倒还更有几分看破红尘、心欲出家的意思,只缓缓地回忆着,实事求是道,“本宫是曾几次发现卫嫔与前朝外臣纠葛不断,恰好家中来信,大妹的夫婿迁至荥阳为官,特来报喜,这才动了心思,去顺势托人,隐晦地查了查卫家在荥阳的旧事。”
“最后便查出来了卫、萧两家的婚事?”卫斐的语气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古怪。
付心岚却只以为卫斐是在怀疑她这一句的真伪,只绷紧了唇角,面无表情地答道:“毓昭仪信便信、不信便罢了。左右到了这等地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您要是真非得要与我过不去,我确实是反抗不了什么,只是……呵,若有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毓昭仪与其把气出在出面挑破这一切的本宫身上,还不如多花点心思,好好地教教自己妹妹读一读女诫、女则了!不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来日真撞上连您也解决不了的棘手人物,可未必还有现在这般的逍遥得意了。”
卫斐收敛了眼中的古怪之色,只面无表情地与付心岚强调了一句:“卫嫔是清清白白、遭人构陷的。”
“你当晚说的话有几层真、几层假,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卫斐冷冷地瞧着付心岚,复又补充道。
付心岚动了动嘴唇,最终还是屈辱地垂下了头颅,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想向卫斐辩白,只喃喃地补充了一句:“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是真的以为她肚子里怀了孽种,这才,这才……”
卫斐不置可否。
是这样又如何,不是这样又如何?纵然当时是付心岚真给误会了,却也并不能证明得了她的操守德行有高尚,最多只能解释得了,她当时为什么敢傻乎乎地本人当众、当面直接跳出来实名制检举了。
——只是因为她以为卫漪不清白,以为卫漪荒yin,便自可以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地将本来的区区一桩早已经解了的婚约,给说成了铁板钉钉的男女私通之事。
“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一个巴掌拍不响,”付心岚许是被卫斐眼底的冷漠给刺激了,陡然又变了脸色,不无讥讽道,“卫嫔的肚子或许是真被人陷害的,不然她当晚不至于会那样的老神在在、成竹在胸,敢发那样恶毒的誓……但,这顶多能证明她没有怀,可就又能说明她行事真的清白了么?”
“是,本宫是不曾真撞见过她与左中丞萧大人私相授受,可本宫也曾亲眼看见,她与入宫面谢皇恩的新科举子躲在无人处窃窃私语、更还有搂搂抱抱之举……有失妇德,极为不体!”付心岚微微冷笑道,“本宫与卢才人当日就该当众叫破她卫嫔的丑事,可也叫她好好地去陛下和太后娘娘面前狡辩狡辩,也省得现在说错了人,便被她装着一副遭人构陷、清者自清的高洁模样,没得叫人看了心里犯恶心。”
“新科举子……”卫斐眉心微蹙,脸色微微变了。
“泉州朱门之后,朱阁老的世孙,曾经也还算是誉满洛阳的朱四公子,”付心岚的脸上有着明显的鄙夷,显见是极为不齿,只冷冷地讥诮道,“卢才人入宫前,在闺中时早与朱阁老一家有旧交,她认得朱四公子,绝对不可能有看错人,可惜当时就不该一时心软、恻隐之心发作,念着情分没有把这等丑事留下一二证据来,任还是说毓昭仪聪慧呢,当时就敢腰板挺直地让萧大人进宫来当面对峙,原来是从一开始就扯错人了!”
卫斐收敛心神,她相信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就是退一万步,真要是有怎么,卫漪也绝不会连她也瞒着说谎。
卫斐看不得付心岚这一口一个咬死了卫嫔不贞的言之凿凿态度,反唇相讥道:“既然是扯错了人,那付嫔也便是承认了,当初从广阳宫中搜出的那块‘绵绵思君意、萧萧满雅林’,也都是你们伪作的了?”
付心岚微微一窒,面上一空。
卫斐眼珠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的神态变化,立时就发觉了——付心岚不知道!
——付心岚可能还真的是从头到尾都完完全全被人当枪使着往外推出来的一个,所以一不清楚卫漪被诬假孕的内情,敢直愣愣地本人跳出来揭发卫、萧两府婚约;也并不知道广阳宫内的那块私相授受的绣帕物证,也本来就是被人早布置好安排在那里的!
卫斐不由哂然失笑:“ 本宫已经极少见得被人利用着,还被用得甘之若饴、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的了,付嫔可真是一把‘好刀’。”
“但付嫔你可知道,既然是‘扯错了人’,那背后的人,又为何苦心积虑地偏要扯上左中丞萧惟闻呢?”卫斐现在是还没有动手杀付心岚的打算,但她也绝不想让对方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好过了,最后再逼近了付心岚一步,微微俯身,贴在付心岚耳边,轻笑着告诉她,“对了,还忘了告诉你,董若璧不是本宫杀的,是慈宁宫那位动的手……您也,多多保重吧。”
言罢,卫斐再不多留,转身就走。——她已经从付心岚这里套到了自己大概想知道的东西,自然无心多留。
只剩下付心岚一个人站在原地,脑海里嗡嗡作响。
毓昭仪问她为什么偏要扯上除了曾经的婚约外、与此事并不算有太大干系的左中丞萧惟闻,付心岚仔仔细细地想了想,骤然明白了——因为承恩侯府的张姑娘,谈婚论嫁的对象是左中丞萧惟闻!
承恩侯府的张姑娘在宫中遇毒蛇,此事至今未清查明白,幕后之人苦心积虑想将卫嫔与萧惟闻连在一处,何不是打着将张姑娘在宫中遇毒蛇的事情也一并栽赃到卫嫔身上,所以太后那晚起初才会如此暴怒。可现在想想,看卫嫔当夜那模样,怕是太后心里也早早打起了嘀咕,怀疑了倘若卫嫔当真是清白的,那构陷她的人反倒极有可能是本来害了张家姑娘的人了……所以,董若璧死了慈宁宫手中!
那太后会不会也早都怀疑到了她的身上……
付心岚一个激灵,霎时惊惧失语,惶惶不安。
另一头,卫斐回到明德殿中,脱下大氅,屏退四下,面色微沉,心情抑郁,沉默片刻,却是冷不丁地问了皇帝一句:“倘若我要是杀了陛下的妃子,陛下会为了她们的冤屈而与我如何惩处?”
裴辞愣了愣,放下手中看没完的奏章,小心翼翼地凑到卫斐眼前,做小伏低道:“你生气了?”
卫斐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裴辞脸上浮现起明显的懊恼不安来。
——他或许是会欢喜于看到卫斐为了他而吃醋,但绝不愿意看到卫斐为了他而伤心。
“是朕的错,”裴辞垂下眼睫,握紧了卫斐的手,喃喃自语着承诺道,“是朕的不对,本不该有这些事情让你来烦心的……是朕自己留下的问题,朕总得是要处理好的。”
卫斐默了默,却是认命般闭了闭眼,缓缓吐出来一口气,终还是摇了摇头,只道:“没有生气。”
第60章 心结
他们之间, 唯一一个真正曾让卫斐感到生气挫败的存在,只有常想楠。
付心岚的那一句“陛下不会对我那么绝情的”固然让卫斐微微一窒,有些堵心, 但比之昔年沉尘之与常向楠订婚的消息对卫斐的打击,却又是绝不可同日而语了。
卫斐长睫微垂, 眼皮微阖, 面上便有些怠怠之色, 并不怎么想开口说话了。
卫斐一有失望沉默的意思, 裴辞便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手足无措, 紧了紧握着的卫斐的手, 只喃喃重复着承诺道:“你放心, 朕会与你一个交代的。”
——裴辞原先就有忧虑过后宫的问题, 如果说先还只是停留在心里想想的阶段,在从梦中完全获取了“沉尘之”一世的记忆后,这份忧虑便立时变成了如坐针毡的焦躁不安。
或许女人就是这样的毛病,由此及彼, 由一及二,方才被付心岚梗着的那一下,叫卫斐心里泛起了波澜, 她从来不会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除非形势所迫,不然自是想着什么便要问什么。
所以卫斐并没有接皇帝的茬,只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如果当时不是有了后来的那么多意外, 你会按部就班地依计划娶了常小姐么?”
——这实在是卫斐梗在心里一辈子都放不下、忘不了的一个结。以至于她人到梦里, 幻想出来的“沉尘之”, 都要找到她面前, 与她表决心说:“阿斐,你放心,我不会娶她的。”
说来也实在是太卑微、太难看、太狼狈了。
裴辞猝然睁大了双眼,愣愣地看着卫斐。
然后焦急地坐直了身来,疯狂摇头,慌忙与卫斐解释道:“从来就不是什么‘意外’。我知道她有喜欢的人,她也知道我……我们早商量好的,她会在临阵私奔,我帮她打一下掩护,拖延一段时间而已。”
“那为什么,”卫斐早有此猜测,并不意外,但这个解释也并不能安抚到她哪里,她仍然不解的是,“你就一定帮她‘打掩护’呢?”
与柴静茹、沉青台夫妇合谋,反戈一击,鲸吞蚕食下沉华的势力、逼沉华被迫退走异国时,卫斐亲自出面,亲手将关于沉康新药研发的最后一份鉴定文件粉碎干净。
沉华那时站在收拾干净的办公桌边嘲讽她,说自己就是养一条狗,养了这么些年,也要远比卫斐当用的多,至少不会反过来咬她这个主人一口。
卫斐任沉华说去,随她肆意发泄落魄的不满,只有在最后冷冰冰地提醒沉华:“如果不是您总是非要‘我一人不幸、你们就该下地狱’,我们之间,本也不至于非得走到这一步。”
曾几何时,卫斐也是有真的单纯崇敬、而非纯然惧怕沉华的。
直到沉华的行为举止越来越越界,她将数不清的失意病态地全寄托在卫斐一人身上……卫斐原先只知道,沉华一直在有意识地从自己身上寻找她年少时的影子,但她也是在与沉尘之重逢后才隐约发现,沉华是甚至希望通过控制、推动卫斐的人生来达到自己所已经无法达到的高度,以此抒发心头的愤郁。
卫斐自幼无父无母,长于孤儿院,年少聪慧,孤僻早熟,一直想着往上爬、往上爬、好歹活出个人样来。
沉华父母离异,父亲远走他乡,母亲酗酒伤人,有了跟没有一样。继母出身豪门,异母兄弟从小以严苛家教教养,优雅从容,更衬得她这一根野蛮生长的杂草是如何得上不了台面。
所有人都告诉沉华,你和你妈真是瞎了眼了,有眼不识泰山,连沉骏琛这样的大腿都不牢牢抱住,白白便宜了旁人……不对,兴许沉骏琛继续跟你妈过下去,还被你妈闹得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投,老老实实地去找个班上了呢。
亲戚们或是唏嘘惋惜,或是煽风点火,总归看热闹是不嫌事大的。但众人无论如何争执感慨,最后总归是要落到同一个点上:沉华和她妈能碰上沉骏琛这样的父亲和丈夫,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拜了佛了;但沉骏琛碰到沉华和她妈,尤其是沉华她妈华女士这样的搅家精,可真是倒了十八辈子的血霉……还好多谢放过,早早解脱了。
沉华比沉青台大了六岁,六岁的概念,就是沉青台开始着手准备个人简历投往常青藤各大名校时,沉华已经在她老家那个山沟沟里,拼尽全力才考了一个三本出来、读完毕业了。
沉华用了之后的近十年努力来洗刷自己第一学历的屈辱,她在A大读博那年,已经进入沉氏做到了在外八面威风的华总经理,但在第一眼看到新生里的卫斐时,沉华感觉自己一直试图去遗忘的、年少时套在脖子上的枷锁,复又开始隐隐发力了。
沉华在动用关系查阅了卫斐个人档案的那一瞬间,便知道,她此生最完美的、最独一无二的、最值得珍藏的作品,出现了。
她砌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玻璃柜子,把她的鱼好好地放进去,喂食喂水喂氧气,纵容那小鱼儿毫无顾忌地自由生长。
可后来她的鱼打破了玻璃柜子跳出来,掉在了泥泞的地上,变成了一滩死鱼眼珠子。——这是沉华自己与卫斐道明的原话。
在沉华心里,卫斐与沉尘之纠缠不清这件事,对于她而言,简直是要比卫斐丧失了勃勃野心还要可怕、更凶狠、更致命的打击。
是可以和陈衔的背叛一起,值得一笔一划地亲手刻在自己骨头上,最为难以接受的失败。
在沉华心里,如果说陈衔只是曾经有那么一时片刻象征过美好、安定、温馨、港湾的话,那么卫斐至少在持续有几年的时间里,一直代表着沉华最为推崇、看重、向往、崇拜乃至于迷恋的野心与实力、努力与奋斗、成就与胜利。
而沉尘之代表的自然是“不劳而获”、“娇生惯养”、“好命而已”的漂亮蠢货。
而卫斐竟然会眼光差到与沉尘之纠缠在一起,就好像年少时的沉华自己屈服在了沉骏琛新家、新妻子、新儿子的金钱与财富之下,卑躬屈膝,奴颜婢膝,谗言献媚,小意讨好……简直是恶心至极。
卫斐毁了沉华最引以为傲的完美作品,所以沉华恨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恨代表着既得利益者的沉尘之,更恨卫斐。
与恨背叛的陈衔一般。
他们让她不好过,她便也非得要拉着他们一起毁灭不可。
许是人要走了,废话就特别多,沉华絮絮叨叨地与卫斐叽叽歪歪抱怨了这许多,卫斐听罢,沉默片刻,只是在最后给了她致命一击。
“华总,”卫斐面色平静,那时候的她心里只充满着纯粹的报复欲望,极冷静地瞧着“败者为寇”的沉华,非常诛心地问了她一句,“您知道我最早为什么会跟着您做课题么?”
——沉家三姐弟里,只有沉青台一人是更偏像他母亲顾夫人一些,沉华与沉尘之……从某些角度、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过去的侧脸,简直是一模一样、难辨雌雄。
从来就没有什么该与不该,要是真的论“不该”,沉华才是那个一直在自作多情的后来者。
她凭什么一厢情愿地觉得,卫斐就乐意做她玻璃缸子里的一条观赏鱼呢?
沉华从卫斐讥诮的眼神读出了事情的答案,面色猝然几变,最后低低地轻笑出声,只告诫了卫斐一句:“学妹……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人。但我待你如何,你我心里各自都有杆秤。你今日对我如此刻薄,希望来日自己被他人刻薄至此时,不要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卫斐当时并不在意沉华的话,那不过是失败者的恶意咒怨,但事实上,沉华却也确实是一语成谶了。
卫斐得知沉尘之与常向楠婚讯的那一天,风和日丽,晴空万里,蓝蓝的天、白白的云,没有一点狂风暴雨的征兆,可见连老天爷都觉得这是个天大的喜讯,得有阳光灿烂的日子才好衬托。
在那之前,卫斐已经尝试过求和、道歉、放低身段说软话、几次三番设计的巧合“偶遇”、欲拒还迎的勾引……尽皆被沉尘之一一不解风情地挡下去的。
只记得在得知沉、常两家联姻的消息前,卫斐最后一次“偶遇”沉尘之,约他一起吃晚饭,沉尘之没有答应,只是非常疲倦地阖了阖眼,问卫斐:“阿斐,我是你手里一块可以随意打扮、装饰的战利品娃娃么?需要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装点门面,一旦要搬家了、装不下了、拖累了,就可以随意扔在一边放了不管的么?”
这已经称得上是卫斐在那一辈子里从沉尘之嘴里听到的最刻薄的话之一了,可即便在那时候,沉尘之的语调还是该死的温情脉脉。
也叫卫斐无药可救地难以释怀。
柴静茹对卫斐的做法完全不能理解:“男人就是不能太给他们脸了。你当初就应该放着沉康不管,让沉华把沉尘之弄进去牢底坐穿,反正是他们姐弟俩的自家事,到死还有个沉骏琛调和托底……现在好了,你那样一弄,好像你还反欠了他什么一样,可叫他逮着机会好一顿作起来了。”
卫斐知道,柴静茹这倒也并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事情换成了她和沉青台,她是真的能眼睁睁地看着沉青台被人弄到官司缠身、满头狼狈,再施施然地如神兵天降般光辉登场,收割沉青台满满的亏欠与感恩。
但卫斐同样也知道,沉尘之当时并不是在“作”,他是真的,完完全全对自己失望了。
但卫斐总还想着,先前沉尘之能在沉华眼皮底下缠着自己那么久都磨着不放弃,自己也总该努力一二,不至于就一点争取都不做,就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这么给错过了。
但好像沉尘之却并不想给卫斐这个机会,他没过多久,就好像在有意逃避着卫斐一般,和别的女人敲定了婚讯。
卫斐曾经还以为,人死如灯灭,逝者为大,生死之间走一遭,只要能再见到沉尘之,她别的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们两个之间错过了太多太多,好好的一辈子就那样耽搁了,且真要是论起来,或许还是卫斐错得更多些,总不至于都重来一世了,还去纠结那些早翻了篇的莺莺燕燕、是是非非。
但卫斐以为也终究是她自己以为,区区一个付心岚,区区一句“陛下不会对我那么绝情的”,就立时勾起了卫斐心中的几多阴翳晦暗,叫她如鲠在喉,阴郁得离开人前后,便几乎无法再集中心思去慢慢思量宫中事。
卫斐承认,她就是小心眼子,就是嫉妒心强,就是难以释怀,就是有被柴静茹说动,以至于到了梦里,能毫不掩饰地成了一个真真正正的极端利己主义者,幻想出来的“沉尘之”,都要告诉她自己不在乎去为她去坐牢……那简直是卫斐心底隐隐浮动过的、她最不愿意、也不敢去承认的卑劣想法。
卫斐总还是觉得,自己是爱沉尘之的,那份爱总要是比柴静茹对沉青台的感情要纯粹一些,所以她无法坐视沉尘之真的出事,费尽心思去与沉华苦心周旋……但在那场梦里,简直是把卫斐的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扯了下来,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终究最爱的还是自己。对于所有自己付出过而不得回报、不得善果的无私奉献,终究是耿耿于怀、难以释然。
“我猜到你们定下的婚讯是互有协定,也猜到了常小姐可能早便有通知过你当天的‘变故’,但是,”卫斐很认真地看着裴辞,问他,“你为什么就非得愿意去这样帮她呢?”
卫斐知道自己并不应该去纠结这种毫无意义的往昔细节,就像加菲猫也说:“我永远不会问乔恩,那天他为什么要走进宠物店*。”那才是聪明的做法。——既然最后什么也没有,就不该去问沉尘之为什么会点头同意与人联姻、与人订婚、为人打掩护。
可卫斐就是堵着一口气偏偏得要问出来。
因为那个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的下午,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直都是卫斐午夜梦回的梦魇。
裴辞捏紧了卫斐的手,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因为我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手术的成功率很低……我害怕你做傻事,我想你能忘了我,重新开始;可我又害怕你最后会真的忘了我,那我,那我……所以,那还不如恨我算了。
至少能在最浓烈的时候,记住我。
而不是被时光无情地冲刷殆尽。
这是沉尘之最开始答应父亲沉骏琛,与对方“见一见”时的想法。
其中还夹杂着沉华那一胎流产后,沉青台的妻子柴静茹也很快被诊出生育困难,沉骏琛急着要孙辈以及沉华明里暗里使得某些绊子等乱七八糟的其他因素。
但沉尘之在答应父亲的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硬着头皮与常想楠见的第一面,都不用沉尘之自己开口坦白,常向楠先笑了:“虽然说大家都是被父母按着头逼着来的,但能如丧考妣、哀似上坟的,您这模样也太过了吧?”
后来会答应订婚……很惭愧的说,纯是贪图沉骏琛的钱。
沉尘之想多留一些给卫斐,他自己名下的是不少,但是钱这种东西……多多益善,总不会有人嫌少的。
自来衣食富足、从不匮乏的小少爷,还是在临死之前,迟来的生出了几分葛朗台的爱财如命性子。
——沉青台不是沉骏琛的亲儿子,顾夫人与沉骏琛结婚前便早有协议分割。沉骏琛本来想将自己那部份平分给一双儿女,小儿子沉尘之不是个能开阔事业的性子,便想扶大女儿沉华上,结果没成想,沉华最后反与沉尘之为了一个外人闹得一地鸡毛……在事业上,沉骏琛很看重卫斐,但从个人情感上,他也是真的不希望卫斐最后进了沉家的门。
所以沉骏琛最后很干脆地给沉尘之开价,只要他与常想楠订婚、结婚,过错方不在他的前提下,把自己手头一半的股权提前转到沉尘之个人名下。
沉尘之答应了。
……
……
但这些,哪一个都不是现在能拿出来给卫斐解释的。
所以裴辞最后也只是低下头来,轻轻吻了吻卫斐眼尾的泪珠,喃喃道:“对不起,是我的错……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