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黏菌(五)
姚灵衣趴在窗台前,俯瞰灰蒙蒙的街道。
“创可贴”撕了下来,这小块黏液因为风干一夜变得有点干瘪,被她盘在指间,无意识拉来扯去。
一夜过去,她额头疮疤已经愈合得一点痕迹也看不出。
时间还早,城市仍是潮湿阴暗的。
楼下清洁机器人不知疲倦运行着,打扫昨日的积雨与垃圾,更远处大楼的光学巨幕倒是断了电,暗沉沉冷清清。
残积的水汽挤压着年久失修的建筑,层层叠叠高楼大厦交错对摞,像海绵上不计其数的规整小孔,整个世界都似乎已人去楼空。
但倘若真的一只巨手挤压下去,这块海绵会发出尖叫,困在其中的人的鲜血会和潮湿的露水、灰暗的霉斑一起被挤出墙体。
这片城区有R109号线穿过。以前的R线围绕保护区,Reserve的开头,但自2284年以来,那些世界级线路废弃了。现在的R线是Region的意思,又被称为新区道,1打头即意味着其是核心区的辐射线,因此这里又被直白明了地称为109区。
这座城市曾经的、或许见证过无数历史、承载着人文脉络与渊源的名字是什么?不重要了。
文明,如此宏伟,如此脆弱。
站在21层高楼上,她偶尔能听见远方传来的呼啸低鸣,是庞大如怪兽般的物资运输车驶过宽阔崭新的新区道,直奔核心区而去。
满载的货物像山峰突出于重楼之间的天际线。
三级废弃区还算不上真正的废弃,至少这里没被其它势力占领,主要是复兴署转移大众后留下的空壳。由于核心区没完全开放,一部分底层普通人羁留在这里,联合政府的说法是核心区试运行过后,海上人工平台将进一步扩建,届时所有人都能够被容纳。
真的是真的吗?谁知道。
在这个时代,希望是希望,更是危险的东西。它像胡萝卜吊在每个人眼前,就像过去的“退休”吊在每个工人们眼前,这些区很安静,安静到死寂,死寂之下是悄然弥漫的焦虑,等待入场券的焦虑。在这样的焦虑之下,废弃边缘线的社会得以勉强维持运转,秩序虽然野蛮,但毕竟尚存。
眺望着这些在核心区难得一见的新奇景色,睡饱后的姚灵衣心情更松快了,漫不经心伸了个懒腰。
时间推移,已经有阳光突破云层投向这片灰白的区域,掠过窗框溜进来,她直起手就能碰到,不禁舒适地眯起了眼。
真不错,是个艳阳天。
她喜欢金色,喜欢闪闪的阳光,喜欢干燥的空气。
可是洞洞不喜欢。
在她摊开手掌的一刹,那一小团瘪瘪的胶质就开始避光性往她手臂上爬。刚爬到颈窝处,另一大团被体温捂暖的主体黏菌也从她领口下爬了出来,一大一小两团重新汇成整体,摇摇晃晃一粒金色大水滴。
它昨晚是贴着她睡的——黏菌也存在交替的活跃期与静止期,静止期即相当于睡眠,为了配合姚灵衣的人类作息,它将周期节律基本调整为了昼夜模式。它黏在她胸口,像块大号冰凉贴,然后慢慢变成保温贴。
这样放任自由,姚灵衣以前是绝不会允许的。把它镇压到玻璃杯底下才会令她安心。
不过昨天之后,她隐隐摸到了另一种轻松且管用的方法。
它当然很聪明,可与智力相对的,是它在情感体验上一片空白,同时情感需求量不小,由此显得格外恋爱脑。而它整个身体都是它的脑子,一旦陷入某种执念,它就是一颗巨大的恋爱脑。
当她不希望它做出某种行为,一句“你再这样我不喜欢你了”就能轻松制止,幼稚到可爱,简直像小孩子。
而在孩子的世界里,的确一件很小的事就能如天崩地裂。它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僵硬地蜷在她胸口一整晚,生怕自己会抵挡不住生理诱惑爬进她嘴里。
“洞洞。”她笑眯眯戳一戳肩膀上的它,说,“要走了。”
于是它乖乖任她用手将它放到杯里,挤出多余水分,变得大小适宜,再藏在她口腔里。
天气很好,姚灵衣收拾东西,按原计划出发。
109区体验卡到期,她要换个风景看看了。
在她的预设路线里,这里本就只是个中转站,下一个落脚点在二级废弃区,将更近一步接近外围危险地带。
每个关卡都可能遭遇严格盘查,不过地母的主要算力集中在核心区,这些地方的监控不会太严,她已经准备好了新身份。
利用系统漏洞,她骇进联网数据库,临时顶替了一个年轻技术员,“应聘”得到一份数据采集员的工作。
作为这片区域合法的流动人员,姚灵衣轻松驾驶着一辆长途运载车,七个小时后,顺利离开了边境检查站。
现代车辆都已经实现全自动化,上车之前她还有些担心理论与实践不符,但进了驾驶室以后,她发现,不提别的路况,至少跑这种官方宽阔大道,确实有手就行——
没手也行。
见洞洞连车载系统也能链接操控,她顺理成章将驾驶重任丢给了这只黏菌怪物,坐在位置上专注摆弄终端,只需要偶尔瞄瞄车况——反正周围环境会由成像系统转为数字信号被洞洞捕获,没有眼睛也不重要。
区道上长途运载车时速能达到300公里每小时,接连穿行过许多城区,完整的,破碎的,现代化的,或古老而绿意盎然的,从晴天、大雾、暴雨再到晴天,领略了多样的沿途风光。
又两个小时后,她们驶离了区道。
两侧废弃程度明显加深,秩序退行,人类赖以生存的社会宛如废土之上的碎片重新拼接而成。
二级废弃区。
这里有了钢铁丛林的原始模样,是复兴派军阀的割据地。
她们自称自由城邦。
到这里,冒名顶替可行不通了。
与其尝试阴暗潜行,不如直接摊开到阳光下,把自己变成有价值的商品。
所以,在来之前,姚灵衣已经联络了这里一位领导人,坦言自己带来了曙光公司的科技数据,可以与她交易。
她在入口处配合地上交了车辆,穿过由大量混凝土块堆砌的冗长城墙,新的异乡图景扑面而来。
她不清楚这里的更多区域都用来陈放什么了,总之这里看起来有“人气”多了。
狭窄的道路,紧凑的住宅楼,胡乱堆放的箱体几乎摆到路中央,路过的墙面上诅咒联合国复兴署的涂鸦,还有对楼两个人抄起枪支对骂……
民风之彪悍给了她另一番视觉震撼。
可以说,不虚此行。
这是她精挑细选过的穿行路线,其它区域可能有多个势力把控,更加麻烦。
跟着接待的人乘上代步工具,穿过居住区,进入第二道关闸,眼前焕然一新。塔哨与铁墙、车队与重武器林立,森然的军事堡垒。
她若有所思,外面那些是掩人耳目还是降低人戒备心的幌子吗?
姚灵衣以一种旅游的心态东看看西望望,直到她被带入鳞次栉比的武装车辆间,视线被两侧宏伟的钢铁巨兽遮蔽。
到地方之前,她经过了二次安全检查。
搜身的人问她:“嘴里是什么?”
“口香糖。”她张嘴展示,“不能嚼吗?怕我吐你们长官脸上?”
闻言,本来打算抬手放行的人看她一眼,侧头对着通讯器讲了两句,很快有士兵小跑过来,严谨地递来一个密封袋,让她把口香糖装进去,出来再嚼。
还怪客气的,没让她直接吐掉。
姚灵衣:好吧。
于是她和洞洞被迫分离。
她一边把“口香糖”拎出来放进去,一边还对它说话:“宝宝乖,妈妈等会儿再吃你。”
搜查人员眼角隐约抽了下,错过眼假装没看见。当然她就是怕黏菌乱动才对它说的,但因为画面过于离谱,反而没引起怀疑。
金黄色胶质团隐秘地颤了颤,安安静静被装进食品级透明袋子。
她揣进衣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韧韧弹弹的,换了个手感,还不错。
装甲车车身外烙印着本地军阀徽章,她被两人半押送着进车,一眼看到了里面她隔空投递过信件的人。
她记得对方叫匡岭,这个距离核心区最近的最大割据势力的最高军事指挥官,曾就任于生态安全署东部司令部,亲历过多个保护区的清缴行动,84年后对复兴署“退缩”政策公开表达不满,遂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割席。
虽然从立场上说应该算敌对势力,不过姚灵衣看完她的生平事迹,觉得网络上有人对她的形容词很准确:暴君与守护神。
尽管她认为所有人类的抉择都很奇怪、很难以理解,但很有意思。
她就以这样有意思的期待心态登上了车。
“101。”
车门在身后关闭同时,她听见对方叫出了这个代号。
车内空间宽阔但密闭,空气有些窒闷,所有外界声音被隔绝,人声就像扩大数倍在耳边响起,余音嗡嗡。
姚灵衣抬头看她。
对面灰绿色军服的女人也正居高临下打量着她,眼睛像两台高精度扫描仪,“没来得及看新闻吗?”
她点了点屏幕,一张全息投影弹了出来,展示给她,“你的通缉令。”
公司动作倒是快。
看到自己的面孔出现在官方通报上面,姚灵衣表情变化不大,只是笑了笑:
“啊,那倒是省了我还要想办法证明,自己是曙光集团的核心骨干。”
这装甲车内部布置得像房间,中部有隔断痕迹,那边是办公室这边是起居室,她找个位置自己坐下了,听见匡岭继续道:
“把你交出去,我们能得到未来一年的能源配给,你觉得怎么样?”
这就是谈判要加筹码了。
她脑子稍微一转,明白了。
“长官,我想您需要慎重考虑一下。”姚灵衣笑笑,“曙光集团受复兴署支持,它们向来是一体的。跟它交易,是在用你们现在的独立为未来的主人买单。”
匡岭保持沉默,用锐利而冷静的目光审视着她。
谈完倒戈向曙光的坏处,她再谈自己的好处:“而我只属于我自己,离开这里后,我不会、不可能也没有能力找你们麻烦。我带来的数据,是曙光接下来五年的研发方向,如果你们的团队足够厉害,先一步破解也不是不可能。”
她很懂谈判技巧地停了停,再道:“到底怎么选,应该不是很困难吧?”
车内一时寂静。
“哼……”片刻,对方发出轻轻的气音,是在笑,“不愧是核心区出来的人才,和聪明人讲话确实愉快。”
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却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出去,不考虑下留在这里吗?我们会给你最好的条件、最大限度的自由。”
她调转话头就开始挖人,不知道这是不是领导人的统一优秀品质。
“当然就是受够了不自由和理念不合。”姚灵衣身体前倾,撑住腮帮子,“你们为什么不服从方舟计划,听复兴署的安排?不也是因为这些。”
她的话有点刻薄。
这就是清晰的拒绝了。
既然都是同样追求的聪明人,再强求就不礼貌了。
匡岭注视了她一会,点点头站起来。有银白色金属隔断在她们之间升起,车厢被一分为二。
姚灵衣以为这是达成合作的意思,也直起了身。但紧接着,她感觉有些不对。
因为对方下车了,她身后车门却没打开。气压阀门锁死,发出“嗤”地一声。这辆装甲瞬间变成了一个可移动高科技牢房。
车内通讯系统响起——
“我的确需要慎重考虑一下,你是个不错的砝码。”外面的人对她说,“这段时间委屈你住一下这铁壳子,饮食方面不会苛待你的,希望你生活愉快。”
……
啊哦。
姚灵衣静坐一会儿,提溜出衣兜里的密封袋。
扁扁软软的袋子被她夹在指间翻来覆去,她无意识捏玩着在无氧空间里变成一滩的洞洞,喃喃道:
“宝宝,咱们被关起来了诶。”
外面的世界真是太复杂了,她深感自己被上了一课。
她恢复前倾托腮的舒服姿势,一边捏着洞洞解压,一边看向正前方。
在车辆重新封闭后,中间隔断又降了下去,可活动空间变大了。在那位军长呆过的金属条桌上,她的通缉令投影依然漂浮在空中,显示出如下信息:
代号:101。
年龄:19。
身份:曙光科技部创生项目前一级网络安全专家。
描述:目标极度危险,具有超凡计算机能力与反侦察意识,擅长心理操控与伪装,建议遭遇后切勿独自接触,切勿自行解码其携带数据,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数字风险。(附图与视频)
指控罪名:特大商业间谍罪;危害生态安全罪;非法入侵及破坏公共信息设施罪;谋杀及过失杀人罪等。
…………
太有排面了。真不敢相信上面那些信息指的是她自己。
然而都到这时候了,她们也不肯给她个正式名字,坚持用代号称她,也不管会不会有人顺藤摸瓜挖掘她出身的数据记录。
姚灵衣深深前望着,瞳孔好似也被车内阴翳笼罩,变得更加幽深。许久,她叹了口气。
你们就是这样定义我的啊……我亲爱的妈妈们。
她神思飘得有点远,但洞洞不会在乎场合和局势,只会发现现在又只剩她和它了。
金色黏液脉络蛄蛹着、蛄蛹着,在透明袋里显出一行字——
你什么时候吃我?
第52章 黏菌(六)
装甲车安装了信号屏蔽设施,连接不到外部网络。她的智能设备倒是没被收走,但形同虚设。
这不仅是个物理牢笼,还是个数字牢笼。
将全部区域摸索一遍后,姚灵衣不得不确认了这点。
没法逃脱,那么,在这个只剩她跟它的狭小空间里,做点什么好呢?
她笑眯眯低头看向手里的“口香糖”,很轻很轻说道:“洞洞,咱们来玩游戏吧?”
十分钟后。
姚灵衣把休息室两条座椅摊开放平了,并成小床,整个人懒懒地俯趴在上面,水汪汪的眸光无比专注,面庞白里透粉,被光屏照亮——
她打开掌机,玩起了不用联网的刺激小游戏。
一个小时后。
头顶传来嚓嚓嚓的奇怪声响,持续了两三秒钟——
她百忙之中抽空瞟一眼,见车顶没有坍塌危险,低头继续玩。
一个半小时后。
旁边一条管道接缝处像是渗水了,监控不可察的阴影里,有什么透明的东西渐渐冒了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洞洞回来了。
姚灵衣依然用一只手操纵着游戏里的小人,另一只手悄悄伸下座椅,垂到黑黝黝的线缆旁。
小怪物蠕动着爬上她的手指,无色无形黏液如藤蔓缠绕。
如果能有外人看到,这一幕真是像极了女巫的魔法,奇幻美妙。可惜没有。
她在车内发现两处监控器,一前一后,这里恰巧是个死角。
即便再铁板一块,作为车具,总有内外联通的口子。而再小的缝隙,也拦不住理论上可以把自身压缩到一个细胞级别的黏菌。
它可以变成血液流动在车辆内部的各个管道、线槽、通风栅格……像爬虫物理爬走所有信息后,再以透明袋为骨架,在其中绘制出一个三维结构图、布线图和设备分布图,涵盖车辆内部各个关键控制节点。不同线路它还能通过调整胞膜表面的细微构造以不同颜色呈现。
一层又一层,粗细不一、颜色各异的菌丝蔓延,黏菌像小小的工程师在她掌心搭建起复杂的工事。
毕竟她答应了,等安全离开二级废弃区就吃掉它,到时候它可以在她胃里呆一整夜……怀抱如此美好光明的承诺,洞洞感觉自己本来有点干瘪的身体都重新充满了水分,咕叽咕叽奋力干活。
现在,姚灵衣得到了一个渗透到装甲车核心机密的微缩模型。
她扬起嘴角,垂眼观察。
这个逃脱计划里有两件最重要的事——
黏菌的“大脑”足够精密到完全复刻全部结构,她的大脑足够敏锐到分析所有关键信息。
车辆本身是个巨大的智能系统,自动化时代后,人类社会里想找到个全无智能的高科技设备太难了。在专长于计算机网络技术的人眼中,这就相当于一扇扇锁上了锁、但每把锁上都插着钥匙的门,处处是漏洞。
也正因如此,为防备信息化战争里的种种意外,这些重型机械往往有两套装置,一套智能启动,一套人工手动。
在洞洞辅助下,她找到了CNA总线网络,和主控电脑的精确位置。这就是阿喀琉斯之踵。
现在,一人一菌,就成了困在这铁皮盒子里的幽灵。
物质的限制哪能阻止非物质的存在,挣脱、还是反制,都已经随她们选择。
“洞洞,你准备好了吗?”
她揉弄了密封袋一下,袋中小怪物就从三维立体结构重新融合成一滩,并长出两条伪足“踢”到挡事的袋子,近距离贴到她手心里,挨挨蹭蹭着像在说一小时不见我好想你啊。
姚灵衣被逗笑,再揉它一下,站起身走进操作室。
她在内饰板遮蔽的角落找到了手动解锁装置,于几个毫秒间完成对接,嘀——嗒,终端绿点亮起,侵入车辆控制系统。
……
两个小时后。
夜幕降临,经过一段紧张刺激的巷道追逐战,引动了不小骚乱、已经被匡岭下令全城追捕的姚灵衣,篡改了车辆信息,令其自动驾驶着继续行进,转头在军区随便逛逛,跳上另一辆无人的工程维修车。
成功摆脱追兵,此时距离出口已经很近。
她故技重施,手指点点就将智能化信息系统钻成了筛子。
哨岗位上,武装小队只见出口闸门莫名其妙自行打开了,她们没有提前得到开门消息,但控制屏上就是弹出了允许通行的绿标,一辆小型黄坦克似的工程车在她们眼睁睁注视下寂静而快速地驶离。
等到一看上头层层下发传达的指令,确认通缉犯刚从自己视网膜上滑了过去,再组织队伍去追,对方早已深深扎进了夜色里。而且所有车辆都有的数字身份标识,在被逃犯控制的车辆上也诡异失效了,工程车就这么幽灵般从电子地图间消失了,完全无法追踪。
黄壳装甲车内,姚灵衣瞄一眼后视屏,身后城区远远灯火通明,几乎被她闹得鸡飞狗跳。
监听信道她一直开着,随时截获敌方动向,现在里面仍时不时传来嘈杂吵嚷,不知将有多少倒霉蛋为她的逃跑负责。
哈哈,真刺激。
工程车里存放有上一位驾驶员没带走的物资,为了方便洞洞干活,她找了瓶水喂给它。
现在这团小怪物变得比她两只手掌还大,爬到主控线束物理切断了这辆车与主系统的数据链路,再从通气阀爬出来,啪嗒掉到驾驶位中间。
姚灵衣把它捧起来,又浇了点水冲去灰尘,然后用力亲了一口。
“洞洞~你可真是个宝贝!”
它被她亲得凹进去一大块,然后重新被液质填满,膨胀起来,变得更加圆润。之前为防备监控而褪去的金色也回来了,车顶灯淡白氤氲,它闪闪一大团团在她掌心,在她一个猛力作用下隐隐抖动,浑身都在颤,披着细密水珠,晃出五光十色的虹彩。
哈,还会用变色表达心情呢。
眼看它菌丝就要展开,多半是又要问她什么时候吃它,姚灵衣一下合拢双手将它按扁。
“嘘。”
她侧过脑袋,看向监听界面。
继而伸出手,在屏幕表面滑了滑,删去不重要的杂音,放大其中一段信号——
“她已经不……你可以自己去找……”沙沙细碎混响里,有人在通讯频道对话。
这是匡岭。
应该不是城内领导人之间的交谈,所以没开信号屏蔽,被她捕捉到了。
“她跑不了。”这一个女声更加清晰,还有些熟悉。
这是……谁呢?
手中黏菌也有了点反应,伸出一枚触手,朝着声音方向在半空摸摸,显得有些疑惑。
当然熟悉。
这根本就像是她自己的声音。
距离进一步拉远,信号彻底接收不到,于是尾音截断在这个人的这句话上,监听不到更多消息。
氛围变得鬼魅起来。
姚灵衣嘴角笑容淡去,手慢慢放下。洞洞被她搭在膝上,有些不安地伸出触手往她手腕上缠了缠。
工程车向前驶去,她们穿行在夜雾里,道路凹凸不平。
两旁不时掠过堆砌得非常高的垃圾堆,似乎是些废弃已久的建筑工事,更有树木拔地而起,遮天蔽日,不过在黑夜里尽是一晃而过的密集阴影。
她们既像行驶在坟堆,又像行驶在古老的森林。
这里是人类文明的坟场,是自然重生的丰碑。
一级废弃区。
一级废弃区是个很广布的概念,只要没形成秩序化城镇化规模人类聚居,被联合国复兴署宣判归还于自然生态的土地,都属于此。
这里的主要居民不是人类,而是动物,或者说,是一些人谈之色变的“怪物”。
不过这才刚离开城区,理论上来说碰上动物的概率很小,碰上怪物那更是——
轰隆!
一声巨响从车顶传来,整个车身都震动了。
前方被小山似的建材废料遮挡,路线有变,车辆正处于拐弯降速的时候,平衡脆弱。
什么东西砸在了车上?
姚灵衣正想丢下洞洞腾出手操作,开车身轮廓感应扫描那东西的形状,但下一秒,她发现这举动多余了。
嗵、嗵、嗵——
袭击者已经从车顶来到了车的正前方。
反照在前方金属废材上的光亮得刺眼,一面挡风玻璃之隔,车里的人仰起头,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一头怪物。
赤白车灯照耀下,她的瞳孔先急缩再扩大,庞大的阴影占满了她的视野。
那宛若巨型猫科动物的怪异生物有着流畅健美的肌肉,皮肤却覆盖着灰绿色、哑光质感的鳞片。四肢与尾极长,尖锐的利爪和尾刺扎进了强韧的车前盖里,使它在急转弯下仍牢牢扒住了这个装甲罐头。
像是一头豹子与蜥蜴的结合体。
美。
好美。
姚灵衣想凑近看得更细,仿佛听到她的心声,当当,怪物再度腾跃,扑面而来,这一次,它伸缩自如的爪子直接扣进了驾驶室玻璃,爆出刺耳的炸响。
震动在封闭车室内回荡扩大,整个空间被雷霆般可怕的声波笼罩。
破入防弹玻璃的爪尖锋利强劲,闪烁出骇人金光,像是要刺进人眼睛里,在瞳孔深处留下不散的影像。
她的眼睛真的在发光。
致命威胁近在眼前,姚灵衣却忍不住发出像孩子见到稀罕物时的惊叹——
真是美丽的宝贝啊。
掌机光屏亮起,层层相叠、鳞次栉比的图鉴展开来,她打开其中一张,一头走兽的全息投影霍然弹了出来。
虚拟形象与眼前活物重叠,她确定了,这就是被命名为“鳞豹”的合成生物。
女娲计划推行到后期,局势已完全超出掌控。按照一些媒体的说法,妖魔鬼怪层出不穷。一部分人不满足于按部就班依循一个世纪前的生物信息一比一复原,偷偷将不同基因随意拼接糅合,创造了许许多多的跨物种嵌合怪物。当然其中大部分都活不了,即使活了也活不长。然而,当尝试足够多后,总会发生一些人无法理解的意外——即可称之为生命的奇迹。
极少一部分嵌合怪物,不知是否曾踏足过核污染区,导致了某些未知变异,竟然在自然选择下顽强活了下来,而它们中又有极少极少一部分,甚至形成了种群。
这其中,就包括面前这头怪物。
它们最早起源于某个失控的4号项目产物,由哺乳类与爬行类的基因嵌合而成,在一级乃至二级废弃区都被目击过,性情凶悍,官方称其为高度危险的野生合成掠食者,但不乏生物爱好者盛赞其为美学造物,那些零星视频记录甚至在网络上小范围走红过,她们叫它鳞甲大猫。
要是换做以前盛世太平时代,怕是会有不少人主动作死前往危险地带制造偶遇,为真正的热爱或为博取流量。但现在的网友们就只能过过嘴瘾了,毕竟如今在废弃区出事没有救援电话能拨打,以及离开了自己的区再想回去,可比过去的跨国签证还难办。
当然这话也不绝对。
这不,就来了姚灵衣这么个不怕死的。
她心心念念的怪物,在她眼前闪亮登场了。
窝在她手心里的洞洞,明显感觉到她肌肉变得紧张、皮肤温度在升高、掌心出汗量明显变化……
她兴奋起来了。
尽管恐惧时的兴奋和愉悦时的兴奋在生理表现上极其相似,都会心跳加速、呼吸加快、皮肤电反应增强……但对日常与她零距离接触、对这具身体或许比她自己还要熟悉的洞洞来说,它还是在她肌张力的微妙差异间发现了不同。
它愈发不安地绞紧了她的五指和手腕。
她的情绪不对。
她是出于喜爱与愉悦的兴奋。
她在喜爱什么?
第53章 黏菌(七)
咔嚓——
又一击落下,正面观察窗被鳞豹的利爪扣开了一道裂口。
蛛网裂纹蔓延开来,玻璃的光学性能急剧下降,无数碎光经杂乱无章的多次反射折射,变成一片炫视的白,袭击者的残暴身影被光亮淹没。
虽然习惯性将类似的透明结构称为“玻璃”,但在这种军用工程车上,这些结构实际也是一种装甲系统,由许多层材料黏合而成,最外是高强度防弹陶瓷,中间有高韧度的能量吸收层,内部还有额外的支撑层,总厚度超过100mm,极端情况下甚至能抗住穿。甲。弹。
这样顶级的护甲它也能破开,这真的是自然界能存在的“生物”吗?
玻璃坏了看不清,姚灵衣看向车载摄像仪,想从显示屏里观察观察这大猫的具体构造,研究下选用什么攻击方式——如今这大环境下,哪怕工程车也是载弹的,只是需要足够权限调用。而她最不担心的就是权限。
但低头一刹那,嗤,眼前一片漆黑。
高速行驶的车辆熄火刹停,身下剧烈摇晃,她险些因惯性撞上操作台。好在安全装置及时生效,覆在身上的软带因其强塑形能力刹那坚韧如橡胶,将她拽了回来,卸下冲击力后再度变软,避免影响被困人员逃脱。
屏幕熄灭了。车内车外灯光灭了。连她手腕的智能设备也不亮了。
全部电子设施瘫痪。
无穷无尽的黑暗像大雾将这辆装甲车包容吞噬。
猝然的视觉剥夺带来感知混乱,她刚从颠簸中缓神,摸索应急照明设备,祸不单行,这时候,只听见耳边咔哒一声——
气密门锁弹开了。
鳞豹在观察窗上移动,肉垫附着,它近乎悄无声息,不过玻璃细密的碎裂声还是暴露了它的行迹。
它不需要再用暴力将罐头破坏,现在,它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掀开盖子了。
车里的人成了这只大猫的盘中餐。
……
嘭!
漆黑一片里完全做不到更复杂的操作,姚灵衣听声识位,在鳞豹破门而入的前一秒,飞扑撞开副驾驶位的门摔了出去。尽管尝试了借车轮摩擦卸力,接近两米的高度还是将她摔得不轻。
擦伤的关节火辣辣剧痛,她骨薄肉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重,更是第无数次痛恨自己这具身体脂肪少,缺乏足够保护的下场就是颠一下骨头都要散架了,内脏也受到不小冲击,头晕目眩站不起来。
站不起索性不站了。她落地后立即朝反方向滚动,骨碌碌滚进了车底下。
洞洞软软的菌体顺着袖口往上爬到了她颈部,沿路留下了少部分原生质体裹住她伤口,主体贴着她因激烈呼吸而涨红的脸蛋,冰冰凉凉。她混沌的思维勉强找回了一丝方向。
微微蜷缩手指,这些肢体尖端在发麻,像是有极强的微波瞬时辐射过她的身体。而且刚才明暗交替一瞬间,她似乎看到对面生物体表渐次黯淡的光泽。
种种迹象,让她生出一个堪称疯狂、但合情合理的猜测——
这只怪物能释放电磁脉冲干扰?
这简直就是专为克制她而研发的手段。这哪里是个正常的血肉生物,这是一件仿生武器。
曙光公司绝对不缺这样的武器。
黑暗像一头怪兽撕扯蚕食着人的理智,鳞豹落了地,正在绕车巡行。
她会知道,是因为贴在她颈边的洞洞在追着环境信号移动菌丝,她得以靠触感辨别位置。
这头人造生物体型庞大,但工程车底盘也不低,何况猫科动物多以柔韧见长,想靠这躲避追击是不可能的。
视力被剥夺,她在车底摸索着挪动,尽量将距离拉开。寂静将声音放大,有动静从车尾方向传进来的刹那,她奋力起身,从相邻并排的两只轮胎间穿了出去。
鳞豹速度很快,前爪已经够到她后背,但在即将离开车底时被狭窄缝隙卡住。
轰隆!巨大的身影携带加速度的冲力砰地撞上工程车高大坚固的实心轮胎,将十几二十吨重的钢铁巨兽也撼动。
短暂脱险,姚灵衣攀上车身,目标是驾驶室外的机械操纵杆。
EMP攻击在过去战场上很常见,正规军队必定都有相应攻防体系,关键系统会存在冗余设计,避免一次电磁脉冲袭击后装备就成了废铁,只要没烧毁硬件,重启就能恢复。
她倒是带有防身道具,但那些东西对人还行,对上这种怪物跟赤手空拳没差。
这样一对一搏斗,她唯一活命法是回到车里,期待系统尽快恢复,而这取决于刚才那一击电磁脉冲的强度和设备本身“硬化”水平。
豹爪擦伤了她皮肤,但她无暇理会。背后有液体在流淌,洞洞将自己摊得极薄极大,伸长菌丝绕了过去,堵住流血的伤口,同时本能替她将脆弱部位包裹遮掩起来。
当然这聊胜于无。它这样柔软单薄,在纯粹物理攻击下根本起不了多少缓冲作用,除非她现在给它找几吨水让它化身巨无霸。
顺着微弱荧光标记,她踩上高处踏板,贴近车身刚摸到冷冰冰的金属把手,身后下方有风声迫近。
鳞豹摆脱了桎梏,自地面起跃,刹那间像炮弹破风飞扑而至!
她拉开翻盖,掰下横杆,噔,备份电源启动,大功能探照灯亮起,潮水般的明亮驱散黑暗。
她侧身,只看见正迎着面门而来的利落剪影,那强劲的四肢如同蓄满力的弹簧,披着鳞甲的尾巴像钢鞭划过车门,爆出一路璀璨火花,发出震天巨响。
但她还是觉得这只鳞豹很漂亮。
尽管它要杀她。
尽管它即将杀死她。
那粗壮骇人的巨齿银芒闪耀,通往车内的入口被挡住了,电光石火间她不得不做出决断松手,放弃原定路线。
极限逃生,她已经尽力加快了速度,但比起专为猎杀而生的人造野兽还是太慢,利爪划过她躯干,她几乎是被当空掀下去的。
刺眼的车灯掠过眼前,下坠间视野翻转,她看到高耸入云的金属废料堆,废料堆前一辆不知何时出现越野摩托,以及车前一个穿光学迷彩服的女人。
那个人抬起手,作战臂甲宛如另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机械板盖弹起,露出的枪口对准了她。
嘭!一声巨响,在她触地时的0.01秒,对方也扣下了扳机——
强粘性捕捉网发射出枪管,瞬间爆开一片花白,从天而降罩住了滚落在地的她。
纤细柔软的网状结构受到撞击瞬时固化,形成极高粘度和韧性的胶体,束缚住人的手脚和衣物,她想爬起,但被看上去轻飘飘的网络白絮压得动弹不得。
挣扎两下后更没力气了,她奄奄一息歪过头,看着那高不可攀的人影走过来。
身侧是巍然的人造军工业巨兽,极高光强的大灯在这人类文明与荒野交融的遗迹上开出一条明路,对方穿过刺亮的白,站到了她面前。
“101。”她叫出了她在公司的编号,“你还活着。”
她面部遮挡变得透明,露出清晰的五官来,身上迷彩服粼粼反光,近看是密布的甲片。
真可惜这里没有第三个人,而洞洞也没有眼睛,不然,她们多半会发出惊呼。
两人一高一低面对着,长相极其相似,简直像一对双胞胎,只是来人身材更高大,身体更强壮——姚灵衣梦寐以求的强壮。
这个人靠近后,鳞豹也停止了攻击,但处在一个非常危险的距离里,四肢与尾蓄着力,随时能给她致命一击。
“怎么让你来了啊……299。”
姚灵衣下唇磕出了血,仰起头笑,显出清晰的下颌线,皮肉骨骼分明。
她也回以编号。
对面人迎着光,样貌细节更加明显。
这么细看,她们又近乎全无一点相似处,她苍白清瘦,而299肤色更深、健康结实,好像能用一根手指头戳死她。
后有虎视眈眈的嵌合怪物,前有公司派来逮捕她的专员,姚灵衣像是认命了,躺在地上喘着气,一副摆烂状态。
她还能说什么?叫对方妹妹,跟对方说相煎何太急吗?
剥夺她高超的技术手段,支撑她超凡大脑的这具躯体,实在羸弱不堪。
这是第一批基因编辑人造人的缺憾。何况她还是第一批里的第一个。
所以,面对怪物,别人会恐惧,她只会激动欣喜。
她是一个人造品。
她与正常人不同。
尽管她已经很努力克服这种不同,试图说服自己就是人,可是她一直以来都觉得,自己与那些怪物更接近。
在漫长无聊的日子里,她反复观摩过公司历史影像的怪物制造史。它们跟她一样,诞生在实验室的人造子宫,始终受到严密的监控监管,接触流水线一般无数冰冷的仪器和冰冷的人,从没有见过外面的天日,一直要到被判定为“合格”,才会被投放向现实世界——
它们简直是她的异胞姐妹。
基因编辑一定带来了副作用。情感缺失,认知偏差,或是精神疾病易感性。
种种技术难题,也许未来能够解决,但作为起始试验品,她没得选。
第一个孩子不应该特殊点吗?
可她在公司创生部,基本是被研究员妈妈们当做了后续项目的样板——如果给了她原始基因序列、给了她生命的那些人确实能被称之为“妈妈”。
曙光集团内部,所有人都觉得她们在做一件伟大的事。每个人都是殉道者,身为她们的“女儿”,当然自诞生之日起也是。
——既然自然生物全都在异变得更加智慧强大,人类本身为什么不可以?
——人作为一手缔造了如今大开智时代的造物主,为什么不先把进化的火种点在自己的种群上?
显然当前的技术还不够成熟。
曙光只偷偷进行了两批,一批改造大脑,一批改造身躯。然后就是静静的、耐心的、蛰伏的等待。一直等到十八年后的今天,她们法定意义上成年,实验室也收集记录满了她们全部成长数值。然后,她听说,下一批项目要提上日程了。
不成熟,但已经算成功。
所以迈入成年这一年来,她总算被公司放出禁闭狭小的人造空间,可以踏足现实世界,可以接触社会,可以执行外派任务了。
“数据呢?”
299取过她的个人终端,插上左手臂机械外骨骼接口处,在光屏上一番翻找后,问。
“说什么呢……”姚灵衣咳嗽几声,胸膛像坏掉的气泵在漏风,“我要是拿到了,不就不跑了吗?”
她捂着腹部,这里被鳞豹利爪划出了深可见内脏的裂口。洞洞爬到了她腰腹,努力企图将这大口子堵上。她的血在外渗,湿透衣服,把粘在身上的网都浸红了。
明明已经是气息奄奄,说话却还翘着嘴角,浑然天成的嘲讽技能。
她感觉到了洞洞的蠢蠢欲动,但她尽力将它压住了。
公司派的人不会好对付,它要是融不掉对方那身衣服,出去就是白送。
“A7-412实验室少了一管工程菌。”299把智能设备放回她身上,新的枪管出现,她手腕下垂,将枪口抵上她的额头,“你不是害怕才跑,你是早就有预谋。”
“欸……”姚灵衣诧异抬了抬轻颤的睫毛,“你的脑子原来没有那么不好使啊……”
凭什么?她不是因为加的智力才导致身体孱弱吗?299怎么身体又好又不是弱智呢?
她感觉自己听到了命运恶意的奚落。
“真的没拿到?”299不理会,半威胁半确认着,在下最后通牒。
望着那张跟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她忽然轻轻地、低低地笑了,尽管眉眼很淡很淡,只是嘴角扬着,像稀薄又幽凉的雾气。
要么拿出价值,要么被当做隐患清除。这就是公司给出的命令。
母女?姊妹?她们配谈这种东西吗?
“能让你的大猫帮我松绑吗?没有手,我不好操作。”
她动一动被网线勒紧的手,这些强韧的结构把她皮肤和布料粘在一起,显然扯疼了,不由轻抽一口气,然后又叹了口气。
229静静看她两秒,转向鳞豹,复述了她的要求。
接收到指令,巨大的怪物迈着寂静的步子抵达她身边。这样近的距离,那兽瞳深处隐隐闪烁着妖异的紫芒,堪称夺人心魄。姚灵衣一眨不眨地注视,它低下头,用带有细密倒刺的舌头舔舐捕捉网。
舌头渗出某种未知液体,网络在缓缓溶解,只是当滴到人手上,她也感受到了轻微的灼烧。
它的“唾液”能分解蛋白质。
“它真漂亮……”姚灵衣虚弱着还不忘发出感叹,以一种闲聊的口吻对229道。
她想从后者嘴里骗出点有关这头人工怪物的信息,半是转移注意力,半是真的好奇。
但,话才起了个头,她感觉皮肤上一阵痒意爬过,有什么东西刹那之间脱离她身体,直冲近在咫尺的硕大兽首而去。
流金掠过,窜上怪物头顶,从耳孔渗了进去。鳞豹反应很敏锐,猝然仰头,浑身鳞片炸起再合拢,流光漫涌,就像是要积攒电流做出反击。
可随即,它浑身僵硬,像机械卡死,直直顿住了。
速度之快,连姚灵衣也愣了愣。
她还没来得及给它暗示呢……
舔在手上的舌头也停住,那些细小肉刺就直愣愣戳在她皮肤上,自带的液体越攒越多,微弱的灼热已经变成刺痛了,她立刻想要抽手,一动,像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外界刺激,唤醒了“鳞豹”的生理感应。
于是它慢慢、慢慢地舔完这一口,再抬起头,它深邃的瞳孔变色了。
那仿佛某种电流的蓝紫色褪去,里面浮起粲然的金色光芒。
它先“看”姚灵衣,很仔细地、一厘一厘掠过她每一处五官,再调转朝向,看向和姚灵衣面貌相仿的299。
它是准备攻击。
而后者在它出现第一个异常举动时,就立刻察觉不对。她抬起武器后退,一面加速赶往自己的摩托,一面果断触发机关开了枪——
无声的鸣响,但能看到硝烟与火光爆闪。鳞豹义无反顾腾跃而起,子弹打在它体表发出砰砰铮鸣,竟然丝毫未能阻止它前进。
它的鳞甲非常坚固,不过对方敢只身踏足一级废弃区,携带的武器俨然也不是吃素的。
299抬起另一只手臂,连续几发高能激光束精准击中其鳞甲接缝处,皮甲被熔穿打烂,再配合瞬发子弹,整头血肉与铁甲拼合的巨兽从灰绿色变成了血红色。
内部骨架都露在了外面,但它像全无痛觉,冒着弹雨顶着千疮百孔冲向敌人,咔嚓,犬齿卡住枪管,嚼碎了外骨骼装甲。
它不是真正的鳞豹,是公司仿照鳞豹制造的半机械怪物。既然是机械,还具备电磁打击能力,那本身就像个智能系统,自然能被洞洞接入。
局势逆转,换299应付自家公司的产品。
姚灵衣扯掉崩断的捕捉网,捂着伤口,竭力朝远离她们的方向挪去。
人影和兽影都离开了灯照范围,变得模糊扭曲。她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打算去看,只知道这会儿人应该碰到了她的车具,新的攻击性武器被触发了。
极短的寂静间隙,她终于抵达轮胎的阴影下,只听背后轰隆一声,天摇地动,巨大的冲击波爆开了。
她一下扑倒,身下石粒乱跳,她被震得浑身发麻,重新撑起身体,努力向后靠去,死死蜷缩在工程车遮蔽中。
直到震荡平息很久很久,久到她分不清自己是要昏迷还是睡着,这才侧过头,探出小半目光向那边望去。
好安静……都死了吗?
她试探性伸出一只手,正要爬出去,车灯光晕里一晃而过一抹极细的亮线。
这可太熟悉了。
她猛然扭头,“鳞豹”站在她另一边,正歪着摇摇欲坠的脑袋看她。
它满身焦黑青红,躯干破损得不堪入目,稀稀拉拉嘀嗒着暗色的液体,在站立处留下一片阴影。
破开的颅骨间,淡白筋膜纵横交错,生物组织包裹着核心,核心里又有一层金属防护,最里面才是关键芯片。
而现在,它本该是脑子的地方趴伏着一团晶莹透亮的胶质物,那东西轻微浮动,伸出的触手拉成无数条长长的丝线飘在空中,伸向四面八方。
其中一缕找到了她。
所以它过来了。
洞洞活着。
……噢,它还活着。
真不知道该说幸好,还是好遗憾。
它还勉强操控着豹型怪物支离破碎的身躯,那颗给姚灵衣留下过深刻美好印象的眼球掉出了眼眶,被洞洞用一根金色触手牵拉着,摇摇晃晃缓慢转动向她。
她与那颗血淋淋又亮晶晶的眼球对上了眼,像与不可直视的克苏鲁面面相顾,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轻轻吐气,呻吟:“洞洞……”
她声音在颤抖。她很疼。
它一定可以分辨。
骨架挂着碎肉的豹爪迈动,它走近了一步。
它操控实体还不太熟练,不过想来怪物的机械大脑里存储在详细指令,所以它合理利用了猫科动物性能的牙齿,低头叼住她后颈,把她带上了车。
它看起来实在太破了,姚灵衣很担心它半路就散架,再将她摔到车下,那她大概会直接昏死过去。她这身体再经不起任何多一点折腾了。
好在这种事没有发生。
虽然的确很惊险。她几乎听到它骨架在摩擦崩裂,卡住她的牙在摇动,但一直到进入驾驶室,把她放上座位,“鳞豹”才最终彻底倒下,倒在座椅后方与车后厢间的那一小块空域上。
椅背平摊放倒,这里就成了个小型卧室,她蜷缩侧躺,看向地面“尸体”头部,那被血液染得深金近红的黏菌爬出了乱七八糟生物组织和机械零件的创口,拖着软塌塌的身体爬向她。
它俨然也受伤了,有一小片烧焦,干瘪而漆黑,隐隐发出酥脆的声音。它直接那些碳化的漆黑胞体抛下,爬进座舱。
这过程里,它一枚触手朝另一个方向伸长,伸进了舱室存放的物资箱里,找到了储水。
于是它一边前进,体积还在不断变大,像魔法作用下疯长的藤蔓,它爬上了她的手,吞掉她的胳膊,淹没她的肩膀、头颈、胸腹,直到将她全部身体吞没,像一头温柔又强势的怪物母亲将她放回了腹中温养,二次孕育。
姚灵衣伤得太重,危机渡过之后,强撑的精神松懈了,接着就是滚滚碾来的后遗症,她连一根手指也无法动弹。
它就像在修复零件,寻着血迹一点点漫过每一寸破损,分泌出清凉的黏液。
那些果冻质地的细胞质本应可以镇痛,但当它开始往破口深处钻入,凉意便带上了细密的痒和剧烈的疼,越向内,疼痛越强烈而怪异。这小怪物像要生生把她剖开来,蠕动着钻入她的血肉,共享她的养分,蚕食她的躯体,而她上天入地无处可逃。
“唔……”她痛喘着闷哼,用很轻很轻、绵绵发颤的声音又叫了它一声,“洞洞。”
它是不是在生气?
真奇妙,它蜿蜒的菌丝好像真的演化为了神经,和她的神经末梢纠缠在了一起,微妙的电信号在她皮肤蔓延、渗透、交融,刺入深处,所以她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点它的情绪,这“情绪”令她肌肤泛红,嗓音低颤,忍不住想要抓挠,可是不行……于是她只能抓住饱经风霜的衣物,布料在她手下可怜巴巴地起皱。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它以前给她治疗从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她低声喃喃:“你到底是想替我治疗,还是想吃了我啊?”
第54章 黏菌(八)
伤口微凝的血痂、包含抗体蛋白的组织液和满是尘土杂质的衣物粘黏在了一起。
洞洞循着她温热的肌肤前行,凭借流动性营养体深入每一道缝隙,用比解剖剪还要精细的操作将她和外物一点点剥离开来。
很快,她所有衣服都被除去,柔软灵活又黏性的触手拉扯着这些障碍,将它们通通拨开丢到地上。
她赤着身蜷在静水般温和清凉的变形体内,被完全包容,像真正回到了孕育她的人造子宫里。
这时候的她是这样脆弱,只能任凭摆布。
它不回应她的质疑,只一味用自己的原生质团给她“包扎”伤口,在听到她的痛吟后,稍稍放慢流速,分泌出更多胞外黏液与生长因子。
它抵达她的腹部了。
这里的伤尤其重,没有多少脂肪防护,它几乎能直接触碰到脏器。
内部器官也有出血损伤,这是很危险的事。它循着人体组织发出的损伤信号,做着精密的修复工作,从外到内,一点点伤口也不容放过。
姚灵衣疼得冒汗,在觉察到它的进发方向后,不由得生出古怪的想法。
想到它对她消化器官的痴狂程度,她禁不住有些担忧,它会不会真的把她剖开,一步到“胃”回到她的胃里。
于是她本能捂住了肚子,防备它接触这里。
但这并不管用。
流动态的原生质体从四面八方汇来,抵达,在她手指上撞撞碰碰,寻找入口。
柔软如水也能形成绝灭生灵的洪涝,何况它是一团有着更稠质地与主观能动性的黏液。
它推搡挤压着她的手,从不同方位进发缠卷,包容感强烈,无孔不入,显出罕有的强硬来。它要往里去。
这是比被捕捉网困住还要无法逃逸的压抑与窒息。
咬紧的唇间溢出极轻的喘息,她没办法阻止,只得缓缓松开手,眼不见为净,望向侧面观察窗。
这铁皮车厢之外的世界是微微亮的,缝隙式的车灯照出正前方被废材山阻碍的道路,那些金属折射幽寂冷清的灿光,仿佛是在向无垠宇宙发送着信号,哀悼与铭刻人类的过去。
而车内,封闭、闷热、寂静,空气与声音皆不流通。这里像是被隔绝在现实外的另一个维度,玻璃是怪谈故事里永远无法迈过的界线,能看到一线之隔的景观,却无法向近在咫尺的外界传递声音。
咕噜……它在拨弄什么?肠?胃?肝?胆?
太奇怪,太难以言喻,这好像很亲密,当然更应该说可怕。
她的确泛起了鸡皮疙瘩。针扎般细密的紧张里,她没有衣服可抓,只好抓住爬在身上的黏菌。
又钝又尖锐的疼痛间,她想到什么,提醒道:“别在这里……”
这次治疗注定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也不知道299有没有带些别的东西,比如定位器,比如随时可能发送坐标位点的装置,又比如她根本不是一个人来的……停留在原地绝不保险。
所以她虚弱之余还勉力伸出两枚指头,揪起它一片透明胶质,将其拉扯得长而薄,像揪起什么动物软软的耳朵,贴着它说话,气流就拂在它菌体上,声波震动这薄薄一层膜质,防止它团成团装聋。
再闹脾气也不能拿她的安危与自由闹。
于是洞洞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
探照灯关闭,它分出一根菌丝触手链接上工程车,系统重启成功,操作仪表屏幕微光亮起,身下一摇,车辆启动了。
大地与夜雾载着这辆车,车上载着她们,轮胎转向,离开了废弃的城市公路,滑向深暗的夜色,向着没有尽头的荒野、没有天际的远方。
缝隙式的前车灯只能照出前方狭窄的一小片区域,掠过城市残骸,掠过生意盎然的林地,掠过更远处黑暗里一闪而过的未知动物……
整个世界静默无声。
而车内不完全静默。
实在是疼,深入骨髓、漫灌神经的酸疼。
她忍不住抓得更用力。
它很滑,很凉,爬行运动间,在静谧夜色里发出粘黏的水声。分不清是痛觉还是被它刺激着,她在隐秘地、簌簌地战栗。它划过皮肤时像冰凉的蛇形动物,更像某种完全无法以人类语言认知名状的深渊里的邪神,而她是无情被拖入这深渊的祭品。
当然这祭品并无自知之明,她与邪神玩得很愉快。
姚灵衣将五指陷进去,或轻或重使力一挤,会挤出内部空气泡被挤破的咕噜声。
她莫名被逗笑了。
她欺负它不会说话、不能反驳,幽微弱力地咕哝一句:“洞洞,你好吵啊。”
说它吵,可她不停下。
压着手下的黏液怪,她反复松开再捏紧、抓握再摊平,像猫咪踩奶,通过这哺乳动物生而自带的反射活动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
它初时凉得叫人难以忍受,直到被她偏高的体温熨透,温温润润,这才好多了。水的比热容相对较高,是适合储存热量的载体,就像在全身敷了条液态毯子。
洞洞没有将她面孔完全堵上,给她留了呼吸的通道。她倒是困顿想睡,但被不时的痛与痒折磨得难以入眠。
又过许久,姚灵衣再次睁开眼,轻微变幻姿势,捏了捏它,说:“好渴……洞洞,我想喝水。”
她缓过来些了,不是不能动弹,只是不想动。
她嗓音有些哑,这会儿断续的声线格外细软,那柔和的气息,那潺湲的波动……趴在她脸颊边的那条触手颤动一下,正在攀爬蠕行中的所有菌丝都停顿了。
它似乎将全身细胞核用于了分析指令、运算最优解,接着,偌大的菌体像脉搏跳动了一下,收缩再舒张。
更多胞质涌向这方,将大量水份输送了过来。
当然姚灵衣看不清这一切。
她只觉得有液体淌向自己,甫一张口,那条触手钻进她嘴里,填满了口腔。
非常熟悉的操作,非常熟悉的触感,但它这次没有往深里去的意思。
她嘴唇一抿,柔软的唇瓣挤压到更加柔软的菌体,就像挤压到由半透膜制成的水气球,逐渐有汁液渗了出来。
清水润泽了干涸的口腔黏膜,也许还带了少量葡萄糖之类的小分子,以至吮吸起来甚至有些清甜滋味。
它在从自己的原生质团里汲水给她。
她下意识吸了好几口,含吮,吞咽,甘泉涌入喉咙,淌进胃里,奇异的满足与饱胀感也随之下腹。
恍惚间,她发觉这有点奇怪。
她像是在被喂奶——这种古老年代里的母婴仪式。
这在今天的人类社会里已经很少见。
现如今,绝大多数人类学者都会赞同,哺乳这种行为,是动物习性的残留。
在危机四伏的自然界,孱弱的新生儿能否存活完全仰赖于母亲。这样的肌肤接触与亲密互动能显著促进激素释放,使母亲对幼崽产生强烈亲昵感与保护欲,大大提高后代生存机会。
而到了人类社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却成为捆绑母亲的工具,更确切讲,是将女性牢牢捆绑在母亲这一身份上。那些时代里女人往往只有三个身份:女儿、妻子、母亲,独独不是她们自己。因而当研究人类文化历史时,在那些久远遗留记录里不乏能看到,哪怕女性因喂奶导致乳。头皲裂、炎症感染,乃至被婴儿咬破乳。房,部分母亲仍坚持母乳亲喂,以此展现对后代的爱——被激素操控的爱,或被社会规训的爱。
然而,苦难就是苦难,苦难不存在价值,科技发展就是为解决苦难。漠视、常态化、神圣化苦难,原就是一部分人对另一部分人高高在上的压迫虏役。
继而,当科学文明进一步发达,拒绝被操控、被规训的新一代自然而然选择了反抗。
曾在寂寞日子里遍览人类历史的姚灵衣有时会想,的确,反叛精神才是人类文明前行动力的源泉。
而现在,她来到了人类文明之外的原野,大概,该遵循自然界的规则了——
在无力与自然抗争的脆弱时期,想要活下去,那就讨好并依赖能给予自己庇护的对象。
所以她依偎在母亲般包容而强势的怪物“怀抱”里,饮吮着那仿若生命源泉的甘美物质,再度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
……
姚灵衣被体积变大无数倍的黏菌怪物孵育了一整夜。
第二天醒来,她发现工程车停在了一条河流边,一侧是枯藤累累的大桥,另一侧似乎是什么工厂的遗骸。
昏黄日头穿过晨雾,空气里的细小颗粒将晖光晕散,那些褪色的钢筋铁架被镀上朦胧柔和的色泽。
她不清楚自己是几时睡着的,痛觉减淡,身体舒服多了。
洞洞还整个儿包在她身上,像一件水做的衣服。
她率先看向腹部,透过它半透明的身体,那里余了些红印。疮疤明显,但好歹是愈合了。
洞洞像块薄膜罩着她,又或者是团茧,一动不动,但能看见它体表下方色块不太均一且黏稠的细胞质在极缓慢、极微小地规律脉动。
它似乎是累坏了,正处于深度静止期,姚灵衣把它拨下来都没有动静。
有些地方它吸得太紧,她硬要扯开,会发出啵一声负压解除的声响,瞬间在她皮肤表面留下块红印,昭然显示它来过的痕迹。简直是条蚂蟥。
另外,也不知是细密的水珠还是它分泌的什么物质,对着晨间微光一照,她体表亮晶晶、滑腻腻的。
失去它主观控制,她一面扒它,一面带起细细的菌丝,它们粘黏缠绕在五指间,比胶水还粘人。
第55章 黏菌(九)
怪不得叫黏菌呢。
在心底咕哝感慨一句,姚灵衣艰难摆脱了难缠的小……大怪物,再找回自己的衣物。
为追求生态环保可降解,可以想象,洞洞分解生物组织时分泌的那些消化酶类,怎么可能不影响到它们。
看着最新款冬暖夏凉优良织物被腐蚀得东一个孔、西一个洞,她弱弱叹息,想咬咬牙穿上,又觉得无从下手。
把衣服丢下,掌机带上了,她转而去物资箱一通翻找,封装水、脱水食品、卫生用品,医疗急救包……最后在医疗包下方居然真的找到了一套户外工装服。
崭新干净,显然是驾驶员备用的。只是尺寸不太合,衣摆衣袖分外肥大,裤腿长出一截。
不过也比衣不蔽体要好。
她很快套上,用收缩绳稍作调节。
点开掌机,这智能终端已经恢复正常运行。昨晚电磁干扰造成系统临时锁死,对内部数据反而是保护,所以299能操作,也能强制开机。
她定位当前位置,做了番简单计算。
这里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
看了看见底的储水桶,再看看就在不远处的河流,视野开阔,那边雾霭缭绕,荒凉又静谧。
姚灵衣准备下车蓄点水。
路过“鳞豹”的尸体时,她被对方骨质的尾巴硌了下。
这么一头庞然的走兽占据大半车厢,存在感强烈,根本无法忽略。
她停了下来。
尽管面目全非,简直无法想象洞洞究竟是怎么用这么副残破躯壳带她上来的,不过,透过七零八落的肢体,还是能窥见其少许原本模样。
而失去夜晚营造的阴森氛围,正值天光朦朦,在白日里看又是另一番美感。
姚灵衣不由弯腰,伸出手,抚摸那健壮后腿上极有质感的灰绿鳞片。
她对它内部机械构成不感兴趣,但这外部的血肉装甲真是夺人眼球。
可惜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遇上一头真的鳞豹。
一面慨叹着,一面收回手。她停留得有点久了。
正要起身绕过驾驶位,忽然滞重感传来,她觉得自己的腿被什么黏住了。
低头,只见好几条淡金色枝杈状菌丝扒住了她的裤腿,正奋力往她上半身进发。
它像泄洪期的潮水,后面更多身躯也在朝这方快速涌动,一副小孩子拼死抓住大人不许走的模样。
因为她的突然离开,洞洞炸成了一大团触手怪,伸出无数的伪足满室寻觅她的下落。
只要水足够,它的原生质管网络理论上可以无限扩大。
于是一转眼,车里到处是黏稠拉丝的固液混合体,驾驶室被布置得像座巨型蜘蛛怪的巢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些黏液就是怪物本身。
姚灵衣后退一步,还是没能避开紧随着蜂拥而来的更多触手。
这小怪物的表现有点吓人了。
下半身都被绕紧,她站在原地,像陷进了沼泽泥潭。
“我去打水。”她晃一晃手里的应急净水容器,只余个底的水量在其中发出哗啦声响,面对愈发难缠的洞洞,她轻笑着问:“你也要去吗?”
瞟一眼它占满驾驶室的庞大身躯,她补充道:“那你得把水挤干净,这样我带不了你。”
它不回应,只顾往她身上爬。终于,一条变形伪足够到了她的手。软体动物似的冰凉触感一挨上,她下意识想抽开,可指尖刚一动,更多更重的凉意缠裹上来。
它们扒住了她手腕上的智能设备,接入接口,指令输出,光屏闪着一行金色大字霍然跳到她面前——
【你不可以喜欢她。你已经有我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她黑白分明的瞳孔被光映出半片幽幽的鎏金,盯着眼前文字,姚灵衣扬起了眉。
她想过它会问点什么,比如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杀她,她究竟是因什么而逃亡,她的过去是怎样的……
然而,它对这些通通不关心。
它最在乎的只有这件事:她夸另一只怪物漂亮,她喜欢另一只怪物。
——她会不会不想要它了?
它黏在她的脚上、衣服上、手腕上,像菟丝子死死扒住胡麻,像无根藤攀援果树,像绞杀榕沿乔木落地生根……不管不顾,不依不饶。
其实这很危险。
这些看似柔软的附庸,一旦成长到不可受制的阶段,都能对被寄宿对象造成灭顶的灾难。
可看着看着,姚灵衣咬住下唇,还是不由自主笑出了声。
是,她在笑。
她又在笑。
她到底在笑什么?
它用大量原生质体攀附着她,她的声音触动了这些柔韧似水的结构,让它得以从不同的波动里“听”出她的声音——
“可是洞洞,人就是这样的啊。”
她索性坐回了座位上,仰起头抬高手,五指撑开,附在指间的黏菌便粘黏着被拉成薄膜与细丝,透出好看的金色光晕来。
“人怎么可能只有一件喜欢的东西呢?”她说,“洞洞,你不也说自己是人吗?”
她笑容满面,悠悠屈伸着手指拨弄它,让流动的细胞质晃出亮滢滢的水光。
“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去研究一下更多的人,看看她们是不是对很多很多对象都说过喜欢?”
她的话落下,爬在她手腕与手掌的触手停住了。
光屏短暂消失了一瞬,也许是它去后台检索了,也许它正在运转它几百亿的菌核分析,继而,新的文字浮现——
【这是坏人。】
姚灵衣张了张口,微顿,而后重新合上。
她上下唇像柔软的鸢尾花瓣拧在一处,呈现出一种很想憋笑但最终没能憋住的神情,实在忍俊不禁。
它甚至说的是,“这”是坏人,而没有指责她是坏人。
哈哈。
太可爱了,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黏菌。
她不回答,但她身体的抖动、抑制不住的气声、逐渐发烫的指尖,都在向它传递某些信号。
人类的情绪太复杂,新生儿般的小怪物还是阅历太轻,能做出世界上最复杂的数学题,却无法精准分辨出这些情绪。
可是她没有正面回应本身就已经暗示了一种态度。
【你可不可以不喜欢她?】
所以它换了一行字,换了个说法,祈使句换成问句,语气顿时衰弱了下去。
它用力地缠在她手上,原生质团抖动着,颤颤着,几乎控制不住要分泌消化酶,想悄悄地、稍稍地在她指尖开一道口子,像接入智能设备一样将自己接入她的神经,直接明了地读懂她的心意。
对它来说,这句话可以无缝替换为——你可不可以不丢掉我?
它以为姚灵衣是喜欢它才留下它,可她要是喜欢别的怪物了呢?
“好吧。”漫长等待后,它包围圈里的人类终于吭声了,“我是坏人。”
她的声音这么动听,但这么糟糕。
“对不起呀洞洞。”姚灵衣眉眼都弯着,被整个驾驶室交织的金辉映衬得明媚无比,好似浑然不觉自己吐出的是多么恶劣的字句,“你很好看,可她们也很好看呀。我不能说谎。”
虚拟荧幕明明暗暗,像一片叶子在没有风的封闭域里飐动,在字体消失后彻底暗下。
接着,重新亮起——
【可是,人只会有一个伴侣。】
人,还有许许多多其它高等动物,明明都只有一个伴侣。
这团史莱姆怪物缩了缩自己巨大却无助的身躯,好像快哭出来了,蠕动间原生质体边缘显出微微的湿迹。
“洞洞……哈哈。”看着这行可爱的字,像看见什么有意思到极点的趣事,她捂着面孔,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我没有说过我们是伴侣啊。”
轰隆——晴天霹雳。
绕在她指间的触手僵直了,从糯糯糊糊拉丝网络变成风干胶水,软软的、脆脆的,仿佛再捏一下就会碎成一片片。
它不明白。
如果它是一台机器,它的中央处理器大概快要超负荷运转了。
【可是,不是伴侣,怎么可以交。配……】
一个字接一个字缓慢跳出,好似人哽咽着艰涩地出声。
它用词之直白,看得姚灵衣再次扬了扬眉。
她一只手托腮,另一只手垂下来,把缠在指间的触手揉回它的主菌体里。
似撩拨似推拒,她拨了拨爬到自己膝盖的原生质,将厚实滋润的果冻体戳出一个个小洞洞,发出咕嘟咕嘟轻响。
“洞洞,你不喜欢我这样,可以离开呀。”
她嗓音像棉花糖,比手底滑嫩弹软的胶质还要软、还要绵,“我去找一个愿意接受我这样的,你去找一个符合你期望的,好不好?”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格外轻盈。
恍惚就是有意的、蛊惑的、带着某种期待的。
而这次,它的结果分析没用太久。
新字迹显示得非常快,几乎就在一眨眼之间——
【不好。】
两个字跳出来。
比前面的字体更大,更近。
悬浮光屏似是因接触不良闪烁着,以至笔迹也有些扭曲变形,这样单调常规的字眼好像也附着上了情绪。
随即,像是弹窗卡死、系统崩溃了,无穷尽的相同字眼爆发了出来,光屏拉长,如火山喷薄般不断循环——
【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不好……】
第一次,姚灵衣觉得金色这么碍眼。
具体呈现了多少行字,根本数不清楚。它们离她太近,像爆炸现场窜起十几米高的恐怖火焰,又像扑腾活动的虫豸横冲直撞,要钻入人的眼球里、啃噬人的脑神经。
视野被满屏的“不好”占满了,如同死神的预警、巫蛊的诅咒,那些字活了过来,带着冲天的鬼煞怨气。
她本能朝后一仰,瞪大了眼睛,后背抵住舱茧般坚硬封闭的车门,抓住控制台边缘,手背淡青经络暴起。
她真不愿承认——但无法不承认,她被吓到了一秒。
第56章 黏菌(十)
姚灵衣被逼进了角落。
眼前是流金瀑布般铺天盖地的字样,身后是坚如堡垒的车体本身阻隔。
而让这一切感觉更雪上加霜的是,她后背抵住的并不是真正的车门。在那冰冷金属结构之上,先有一层柔软的、滑腻的、液态的黏菌。
它把这里张挂得像怪物巢穴,她在它重重围困里,鞋子也被它拆下,用赤裸的脚踢蹬了一下,吧哒,半点伤害没造成,只在它强张力弹性的表面留下一个凹陷的足印,光晕剔透,趾头圆润的形状分外鲜明。
受到刺激,那部分胶质蜿蜒弹动着逆流向上,反而吸住了她的脚趾。
它一点点扩张地图,钻入裤腿缝隙,毫不客气地绞住她下肢,粘连,舔舐,吞没。
森然的凉意贴上皮肤,这凉甚至近乎于烫,脚筋痉挛,痛意卷上来,它好像在啃咬她。她颤着睫毛蜷起腰腹,不自控唔咛一声,呼吸变沉,张口吞入稀薄的空气。
她手指用力,猛然按住失控的智能设备,刷屏被清空。
可她全身都在它掌控中,何况她身上的物件。
【不好。】
新的两个字亮起,它重复。
它也像坏掉了,做不出人性化的回复,只剩下怨灵般执念的诉求。
它膨胀得太大了。
她被裹在它的身体里,无路可去,无处可逃。
姚灵衣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眼前光屏还在一闪一闪,牵拉着她的心脏砰砰鼓动。
它的细胞质也在规律流动,带着无数比强酸还要危险的溶质。
它随时能像真菌一样将消化酶分泌到外部,它的整个细胞团就是一张怪物的大口,可以食人不吐骨头。
不想与她分开,还能有什么办法?
菌轻微蠕动,人心跳加速。
……她和它都想到了。
渗入车内的蒙蒙光线更亮了。
朝阳穿透晨雾,昨夜里被利爪破开的前观察窗,经由其自带的中层修复结构又堵上了,尽管玻璃还碎着,但整体性能不受影响。
因此驾驶室内气密性依旧很好,好到让人喘不过气。
这间净高超1.8米、宛如一个单人公寓的驾驶舱,第一次显得这样逼仄。
一人一菌密不可分地对峙着,周围死一般幽寂。
缓过腿脚抽筋的阵痛,许久,姚灵衣绷紧的手臂肌肉放松了。
她伸出双手,去捧面前的小怪物。
如果洞洞有五官,她怀疑它这会儿应该在怒瞪着圆眼龇牙,她得非常小心不被它咬到。
但是它没有。
所以,哪怕它情绪浓烈到极点,也依然是一滩毫无棱角的黏液团,她可以强行对它做任何事。
比如把无法反抗的一小部分它捧进手心里。
“洞洞。”她声音更软了,轻轻柔柔,黏黏糊糊,“我没有赶你离开的意思,我喜欢你啊。”
“别的生物再好看,你也是不一样的呀。”
她仿佛生来会说情话,如沐春风的动听,手指温热揉捻着它。
正朝这方汇聚的大团原生质悄然停止爬动。
“只不过喜欢,是有不同程度的嘛。”
她继续,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地跟它分析。
“我已经很喜欢你了,但你还可以让我更喜欢你,当我喜欢你到非你不可的时候,我们不就是伴侣了吗?”
她用充满诱惑力的蕴藉嗓音,笑吟吟向它描述着美好未来。
洞洞没有动静。
不知道是正头脑风暴地解析中,还是仍心有抵牾。
触手没放下去,依旧卷着她、缠着她。
它没有五官,没有肢体,没有语言。当它不主动输出东西时,没有任何办法能明晰它的想法。
“洞洞~”
她愈发压低了声线,嗓音纤细轻薄,蕴含的情绪与暗示意却更膏腴丰盈。
她嘴唇几乎要触到它弹软的胞膜上,轻轻问:“你不是妈妈的好宝宝了吗?”
柔嫩的黏液表面被气流吹拂得打颤,扒在她手掌的黏菌挪动两下,扒得更紧。
它又有点战栗了,情不自禁长出几片伪足,朝着她的声音方向蔓延成网状,不过在最后时刻矜持地勒住了。
现在它已经知道了,妈妈这个称呼没那么简单。
这不仅用于真正的血脉关系,在一些特殊情况、特殊场合、特殊时间,也可以用于伴侣之间增进感情。
她爱它的证据又多了一项。
……
顺利哄好恋爱脑史莱姆,姚灵衣终于被放行了。
她穿好鞋,拎上容器,下车打水。
不过刚下踏板走了两步,腿上黏黏滑滑的触感犹存。
她提起裤脚一看,一圈半透明流质环在她小腿皮肉上,将白皙的皮肤映出淡粉。
感受到光,它轻微收缩了一下,宛如章鱼触腕般的吸力把丰润的腿肉挤出凹痕。
显然,洞洞留了一“手”在她身上。
这是生怕她把它丢了跑掉,还是贴心地为了她的安全?
她挑了挑眉,若有所思放下裤腿。
下面路程还有不少,能源方面工程车可以储蓄光能风能,不用太担心,但水源得适时补充。
废弃区有什么东西都说不好,她不敢站得离河太近,先将净水器投下去采了个样,取出后放在日光能照到的位置,让光催化降解有害物,顺便简单测了下水质。看各项数值在安全范围内,她再拖出车辆自带的抽水软管投入河中。
等待车载泵自动抽水的过程中,她点开终端,联上网络,翻看最新热讯。
没叫她失望,仅仅一个晚上过去,她的通缉令版本更新了。
现在,她成功从商业间谍晋级为了生态恐怖分子。
随手点一条报道进去,光是标题就骇人听闻——
“紧急快讯:反人类叛军窃取地母核心数据!”
下方撰文洋洋洒洒:
“……据悉,近期震惊全球的324恐怖袭击事件背后,还有早已潜伏于生物科技巨头‘曙光’公司的叛军间谍,她以网络安全专员身份为跳板,旨在摧毁女娲计划与方舟计划的核心……公共安全刻不容缓,地母系统核心数据关乎全体人类命运,此举已非犯罪,更是对全人类的宣战……曙光公司在此事件中同为受害者,正在积极配合调查,并愿全力支持后续追捕行动……”
看到最后一行字,姚灵衣捏紧手指,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目光落回顶上那亮眼的鲜红色标题上,她还是笑不出来了。
河边有风,薄雾卷着冷冷的湿气,将她眉眼也染得烟白而湿冷。
这么大一顶帽子给她扣下来,直接把她打成全人类公敌,是生怕她活得太顺心——不、是生怕她活。
她关掉设备,在抽水软管细碎的嗡嗡声里,长长深吸一口气,望向前方。
1.5亿公里外的宇宙投来的阳光,翩然擦过剥落的工厂房顶,新生的爬山虎不知是多少年前某一株绿植的后代,让破败的旧时代建筑焕发出盎然生机,更远方,无穷无尽的绿像海洋将土地淹没了,这里退归于自然,城市隆起青山。
她近乎贪婪地凝视这一切,每一寸都是她在过往人生不曾亲眼见过的景色。
她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怎么可能甘心止步?
凉润的空气渗入胸腔,浸透了肺泡细胞,她缓缓吐气,收敛目光,低头瞥一眼小腿部位,再转过头,身旁铁壳工程车岿然如一座小山。
驾驶舱门半开着,不过车底座高,她的视角看不见里面更多东西,只是原本琳琅满目一直挂到车顶的黏液触手不见了。
看一眼水箱已经加满,她收起设施,然后返回车上。
爬上登车梯,姚灵衣一只脚迈进去,身形一顿,另一只脚卡在了舱室门边。
浓郁血腥味与淡淡硝烟气扑面而来。
其实这些气味从昨夜就塞满了车厢,只是夜里闻惯了,嗅觉系统不再敏感。
而现在,她刚从清新自然的外界折返,伴随这浓烈得有些刺鼻的气息,映入她眼帘的,赫然是一团烂泥般畸形的巨大怪物——
黏菌全部金黄色菌体收回去了,涌动着、蠕簇着,融合成为新的一大团……和原本陈放在车厢地面的尸体一起。
湿黏透明的流质薄膜为外皮,焦黑、青灰、肉红色的生物碎块为内容物,这一双史莱姆怪物与走兽型怪物无厘头地糅杂在了一起,在折射入车内的破碎日头里五彩斑斓,深的、浅的,亮的、暗的,光影迷幻。
趁她不在,洞洞把怪物残肢吞了进去,而且吞得乱七八糟。
细胞质充当胶水弥合不同部位,内部的生物形态完全扭曲了,鳞甲七零八落,皮囊皱皱巴巴;半块空荡荡头颅在腹腔,类似肠道的东西挤挤挨挨却堆放在颈椎上,像大脑白质蠕动着;胃是情感器官,它将其放在了胸腔部位,挤压皱缩,用自己的细胞骨架附在上面,牵拉着胃袋忽而干瘪、忽而鼓胀地起伏着,模拟心脏跳动……
全部器官都错位了,乱套了,无比混沌,却又依循某种诡异的摆放规律。
洞洞没有视力,无法观摩自己的尊容,于是,它按照自己对动物构造的了解放飞想象,捏了个四不像。
它觉得自己得出了完美解法——
她喜欢什么样子,自己就吞掉什么生物,变成那个样子,不就好了?
只要她喜欢,它可以永远不停地变化形态,永远不停地吞噬活物,永远不停地模仿与伪装……只要她喜欢。
它真聪明。
只是,还没调整好姿态,她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停住了。
她怎么了?是惊喜?还是厌恶?
快要将舱室淹没的一大团血肉黏液不由自主加快了蠕动。
它有点不安、有点紧张、有点期待地朝她淌来,流动间像什么无足的软体动物,只是“皮肤”是透明的,明晃晃拖曳着体内的“脏器”。
被吞掉的怪物虽然有着包括骨架和神经中枢在内的大量机械,但皮肉与内脏都是正常生物组织。
所以,它完全是一层薄薄的皮膜裹着血肉肢体,黏稠的胶质做润滑,咕噜咕噜,那些涌动的汁液、灰褐的硬皮、丰腴的棕黄脂肪和鲜红的肉质好像拧一拧就会蜂拥挤出,尤其碎裂尖锐的骨头碴子不时突出体表,行进间仿佛会随时戳刺出来,让里面的东西哗啦爆开一地,看得人心惊胆战。
比起它原本晶莹可爱的模样,这才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真正的、恶心的、活生生又死寂寂的、不在乎人类观感而随意生长的怪物。
尸体长出了新皮。
哐当,防弹钢板车门在身后沉闷合拢。
姚灵衣走进全密封驾驶室,蹑手蹑脚,轻轻踢掉鞋子。她往前迈去,双足被暗红色泥沼包裹。
它太透亮又太暗沉,无处不在的光晕与阴影交织,恍若存在着某种致幻效果,勾得人视野迷离。
她禁不住凑近,更近贴上这团血肉史莱姆。
轻轻一挤压,呼噜,她的手陷了进去,皮膜与黏液堆出指缝,从指尖漫到指节、手心、掌根,每一寸皮肤都完全贴合。
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与弥漫交融的血腥气,简直令人着迷。
它被她触碰的地方像水波一样晃动,涟漪泛泛。
人类的味道靠近了。人呼出的气体好热,人类的手掌好烫。洞洞觉得自己要化掉了。
这个解法成功了,一定是。它感觉到了她的喜爱。
她在抚摸它,温柔地、缠绵地抚摸它。
它隐秘雀跃着,努力向她展示自己智慧的成果,在它心脏快要迸裂开来的幸福里——如果它的胞质流动可以类比于血液循环,那么它就是一颗巨大的心脏——
它听见了她的声音。
“好丑啊。”她说。
第57章 黏菌(十一)
洞洞自闭了。
它缩在角落,柔弱、悲愤、无助一大只,一边努力消化体内血肉,一边一股一股往外挤着水分。
水珠顺着它圆嘟嘟的身子下淌,大部分被它通过胞饮作用重新吸回去,但还是有少量遗漏,把垫在下方的毯子都打湿了。
真好玩,它明明上下左右都一个样,但这样堆在角落里,就莫名让人感觉朝外的是它的屁股,它在背对着人默默生闷气抽泣。
姚灵衣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瞟着逐渐上涨的水位线,嘴角忍不住上扬再上扬,但死死抿唇憋住了笑,把险些喷薄而出的气流牢牢遏制在鼻腔里。
所以,即便她表情管理失控,没有真正五感的史莱姆怪物也没能发觉这坏女人在逗它玩。
洞洞最开始想把水直接“吐”回储水箱里,但被她明令禁止了。
她只吝啬地匀了只净水容器给它,摆进角落里,于是画面就成了现在这样。
洞洞扒在桶边,人蹲在洞洞边。
容器可以检测水质。看了眼桶壁屏幕的数值变化,确认它没在水里混些别的东西,姚灵衣抬起手指戳一戳它,留下两枚坑洞。
洞洞怕痒似的动了动,柔软湿滑的身子一拧,像湿淋淋的毛巾,哇啦涌出一大股水。
她再戳一戳它,在它体表留下更多更深的透亮圆孔,它以为她在催它,蠕动得更厉害,加紧了缩水速度……
于是被戳成了金黄色蜂窝。
“洞洞……”女人终于开口,“别吐了吧?胖胖的也很可爱啊。”
黏菌团子一抽一抽的,不答,全心全意往外挤着水。
它现在满脑子只有:她不喜欢它这样,她觉得它丑。
“可是,丑丑的也很萌啊。”姚灵衣继续补充。
趴在桶边奋力企图恢复原貌的洞洞愣住了。
丑是丑,萌是萌,丑萌是什么?
人类的思维活动太复杂,它觉得自己几百亿个细胞核不够用了。
毕竟,理性思维该怎么模拟并解析日常左右脑互搏的人类感情。
姚灵衣还在慢吞吞戳弄它,纤细圆润的指尖时深一点、时浅一点,格外好奇而兴致盎然。
它刚吃完东西,体内一个个食物泡,凸起或凹陷,显得麻麻赖赖,多少有些恶心。
不过它清透的颜色拯救了这点,并且随着消化进行到尾声,摄入杂质分解殆尽,细胞质很快恢复到均匀剔透的胶体状。
“洞洞……”她不逗它了,靠过去,额头压进它凉滑的菌体里,“我心情不好,你可以变大一点,让我抱着你吗?”
她声音软软的,身体热热的,手指像撩拨水花一样拨弄着它的外膜,一下将后者从震惊迷茫与自我怀疑的情绪里拽了出来。
哗哗淌水声一停,洞洞僵挺半刻,失去其主观支撑,整团黏液从桶边缓缓滑了下去,画面滑稽。
随后它重新直立起来,扎进水桶里,油亮体表上还在外渗的液体迅速无影无踪。
洞洞激动得把“吐”出来的水又“吸”了回去。
这么描述似乎有点恶心,不过对于一只单细胞生物而言,也就是同一拨水分子穿过了细胞膜两次。
它不止从桶里吸水,还长出多条触手爬进填满的水箱里,如同水管规律收缩,不多时就在原有体积上膨大了一整圈。
姚灵衣像获得了一个新的大抱枕,整个人向前倾倒,埋进这团泥泞的怪物里,兴奋地被冰凉流体包裹。
显然它比人造史莱姆玩具还要好玩,黏腻清凉,但并不真的粘手,只是润,像要裹着氧气沁入皮肤下方按摩每一缕肌纤维的润。
“你还能再大一点,让我躺在里面吗?”她再戳一戳它,得寸进尺。
洞洞闻言愈发铆足了劲儿,像泡发的银耳般鼓胀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以这个角落为基点,不多时将整个驾驶舱淹没了。
姚灵衣被它推挤着站起身,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另一侧车厢壁,抵住背后铁板。
看着如潮水漫来的液态生物,她脱掉鞋子,踮起脚尖碾了碾它,“你不会破吧?”
她带了点探究心思。她想知道它这个状态下最多能掌控多大的菌体面积。
下方黏液顿时分化出触手,像小动物拱了一下她脚掌。
她微微眯起眼咬住唇,得到答复,缓缓迈脚踩上去。原本绕在她小腿上的黏菌环滑了下来,蔓延成网络状,像一条金色脚饰映衬着足部皮肤。脚底与弹软的液体碰撞,哗啦哗啦,水声清脆。
洞洞被她踩过,软成一滩又一滩。尽管看不到,却也觉得有些怪异了。它想缠住带给它压力与温度的这双脚。
还没等它付诸行动,更沉的压力传来——姚灵衣躺了下来,像挤压热水袋一样挤压着它。
当然它是一只冷水袋。
她舒服地长喘一口气。
太凉了……跟直接泡进水中没差,但确实解压。
她心情舒畅多了。
想起它替她治疗的场景,那种直贴着皮肤完全包裹的感觉更舒服。它比溶液还要滋润,比最先进的生物治疗舱还要温柔,比智能医生还要人性化……啊,的确是很难忘的经历。
她翻了个身,解开拉链与系带,缓慢地脱掉了衣物。
肌肤被胶稠的液体慢慢浸没,像一朵快要萎蔫的花获得浇灌,先因凉意炸起满身细密的绒毛,却又禁不住打开毛孔。
她近乎自虐地将自己埋进膨胀的原生质里,下陷,透明的淡金色覆盖皮肤,皮下血管因寒意而收缩,又因畅快而舒张,苍白里渐渐沁出红润的光泽。
双臂环住身体,无数菌丝爬了上来,它们凉凉的、痒痒的、黏黏的在她体表移动,攀上爬下,烙印出每一寸独一无二的纹理,触发她皮肤密布的大量感受器。温觉,触觉,不同部位有着不同的灵敏度。
她合上眼静静体悟,臂膀对温度感知弱些,最先感受到推挤,像无数双手替她揉捏开了紧绷的肌肉,很是放松;腰、腿被寒冷惊动,不由得微微蜷起;持续下沉,液态的菌体来到了胸口。
这里对温度与力度都极为敏感,一点挤压,一点湿凉,如同冰凉无形的手四面八方围拥过来,漫去顶端,轻轻一碾,像猝然的钙火花炸开,心肌与骨骼肌都急剧收缩了一下。
“洞洞……”她抬手想要压住它,睁开眼,眼角有了水光。
【你喜欢吗?】
它绕过她手腕的智能一体机,这行字出现得这样巧妙又微妙,好像别有其意。
黏液触手从身后不可知的混沌里长出,缱绻环住了她,拥抱着她,如胶似漆,亲密无间。
熬过一开始短暂的折磨,体验感逐渐美妙起来。
她仰头,脖颈拉长,显出优美柔韧的弧度,看着眼前字体,水汪汪的眸弯起,用格外动人的语调咬着字:“喜欢啊~”
【有比以前更喜欢一点吗?】
它乘胜追击。
“当然。”
【有比昨天更喜欢一点吗?】
“当然。”
【有比十分钟前更喜欢一点吗?】
“当然。”姚灵衣笑吟吟戳了戳它,打断它眼见要无限扩展的问题。
她生出新的奇思妙想,问:“洞洞,你能像气球一样把我装在里面吗?”
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肯定回复,这团史莱姆快活地蠕动,连着精神和躯壳都要膨胀开来,恨不能将全世界装进身体,何况只是装个人。
它像时下某些群体最受欢迎的定制AI,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无怨无悔满足用户所有不合理需求。
只是它到底不是动物,缺乏足够坚韧的支撑系统,难以形成空腔。原生质团延展隆起,试图向中央汇合,但因地心引力塌陷,尝试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体腔的出现可是动物进化史上关键节点,对位于进化树上古老枝序的黏菌而言,这结构俨然复杂了些。
不过在解决问题上,黏菌又有着当之无愧的高级智慧能力。
所以它换了个思路,继续吸水涨大,沿着车厢壁向上爬去。
姚灵衣好奇撑起身看,只见它爬到高处,找准角度,吧唧一下盖了过来。
半透明黏液将她团团包围,她屏住呼吸,满目晃动的光晕。眨了眨眼,她长长出了口气,伸手去触摸。
被充盈着水分的薄膜罩在内部,这感觉十分奇妙,外界的光被稀释淡化后折射进来,轻盈柔和,梦幻而充满安全感。
装有气体的空腔可以供她呼吸,液体在它透明身体里流动,人在这里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
她抚摸它柔软滑嫩的内壁,指腹暧昧流连于那表面,光影在指隙穿梭摇曳。
摸着摸着,在某种难以详述的生物本能驱使下,她揪住一块软软的物质,拽下。极强弹性的胶质在手中拉长、再拉长,她仰头凑近。
温热的唇刚碰上,四面八方黏液团反应有点剧烈地动了动,带着里面的她被滑滑的原生质推挤着,左右摇晃,手里的东西也缩了回去。
这是在拒绝吗?
姚灵衣有点诧异的歪头看它,故作失落软声呢喃:“我想尝一下,不可以吗?”
闻声,这黏液状大怪物颤得更厉害,满身波光荡漾,分外晃眼。然后,它慢慢垂下了一条触手,送到她嘴边。情态倒是羞涩莫名。
姚灵衣张口含住了这截软物,像婴儿含住了安抚情绪用的奶嘴。
对于宝宝而言,吮吸奶嘴就是天然的镇静剂与止痛剂。轻轻碾磨着,将它咬成不同形状,用嘴唇磨,用舌头顶,用口腔挤压……一个极好的放松工具。
而对于不曾饮用过母乳、也不曾得到过这些安抚的姚灵衣,这天生的反射活动似乎迟来的爆发了。
她几乎不想松开,迷恋地反复吮舐,生理与心理需求都得到极大满足。
洞洞其实感觉很奇怪。
她好像想把它吃掉,又好像是在向它讨要水和养分。它有点恐惧、有点不解、又有点战栗,试着分泌出了一点含糖分的小甜汁。
咕嘟,细密粘腻的水声搅和在口腔,她咽了下去。
绝佳的触感,甘美的滋味,她浑身都放软了。另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没及时替换,空腔里二氧化碳浓度偏高了,她还有一些飘飘的发晕。
洞洞裹着她,它也有些飘飘然了。她好温暖。
她用舌头品尝它的时候,它也在用无处不在的感觉受体品尝她。
她的心情很不错。她说她喜欢它,而且比以往更喜欢它。
尝到她口中的味道和温度后,它忍不住想往深里去了。
它消耗了大量的蛋白质,虽然吞掉“鳞豹”获得了能量补给,但那种特殊蛋白只能从姚灵衣体内取得。
是的,她说过了,安全离开了二级废弃区就让它去她胃里。
它可以呆一整夜。
只是它昨夜忙着治疗她,现在,是不是该兑现诺言了?
逻辑自洽,它行动了。
姚灵衣正沉迷享受中,嘴里滑糯的果冻奶嘴忽然自动蠕动起来。
它像莫名活化的流体虫豸,汩汩往她消化道钻去。
她明白过来它想干嘛,第一反应就是翻身,手朝口中探去。可它们太软太润,手指没抓住,前端一下滑了进去,拥挤着堵塞喉腔,让她说不出话,只有破碎的气流在咽部打转。
她想起身,抬手按进一团绵软胶质里,膝盖也在流质表面打滑,根本无处着力。
她似乎是作茧自缚,给自己造了间不满足它就出不去的房子。
“洞——唔……”含糊的音节挤出喉咙,她不那么舒服了,抗拒得有些激烈。
于是洞洞稍微改变策略,无数伪足像沼泽限制住她,同时趁她腿脚蹬动,分出触手缠上她一边膝弯,黏黏地绞住一拽,她失去平衡倒下,更多触手便像潮水漫涌过去。
它还记得她喜欢这样。当她快乐时,总是什么都答应。
淡金的黏液溢出指缝,用力抓握之下,含有气体的空腔应力破碎,被白里泛红的人手挤压出咕咕叽叽的声音。
最前端的菌丝触手已经抵达了胃部,满满当当充盈着,翻搅着,饱胀着。
与此同时,另一处的刺激传导向神经中枢,不同信号相互干扰,几乎要像电器短路,生出错误的引导。
何况她遍布体表的神经末梢都在它的触手掌控里,它们全都在影响着、误导着她。
痛快这词便极富意趣,极其适配眼下场景。灼热与疼痛宛如燃起的烈焰,真要蒸腾出燎原的快感来。
她徒劳地喘咳,呛出了眼泪——当然未必真是呛的,视野朦胧,恍惚从身下黏液表面混乱的倒影间望见自己潮红的面孔,凌乱的形容,怀疑自己会因喘不上气而窒息。
这近乎于一种暴力。
不会造成物理伤害、反倒是强行灌注给人愉悦的暴力。
第58章 黏菌(十二)
分不清谁在将谁哺育。
不同的液体作为中间介质,它从她的身体取得蛋白,又分泌出糖类弥补她的损失……养分、水分,在她们之间达成完美的循环,一人一菌仿若彻底融为了一体,对抗着又共生着,独立着又交融着,难舍难分。
它太过了,一点空气不给她留。
胃底升腾的恶心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上烧灼,泪水与涎水似乎都成了某只怪物的兴奋剂,无数黏腻腻的触手舔舐涌动着,姚灵衣控制不住肢体,用力闭合牙关咬它,试图把这为非作歹的入侵者驱逐出境。
但这实在是被人的惯性思维误导了。动物会因疼痛而退缩,黏菌可不会。
因而结果是灾难的。
她成功了,那段章鱼触腕般的营养体断了,断在她口腔里。
软哒哒的主体毫发无伤抽走,从她嫣红湿润的唇角滑落。而被迫分离的子体停留在原地,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被残忍断头,继续在内部搅风搅雨。
或许并非没有注意,而是根本不在意。
它的细胞核密集而广布,大概可类比为一大堆虫子聚成的集合体,每一小块原生质体都能合而为一体、分而自由行动,哪怕将它分成几亿份,每份也能保证多个指挥中心。与此同时,只要再度联合,它们就能拥有统一的意志。
就是这般神奇,完全打破了传统观念里依赖中央大脑的智力模式。
智力与大脑的相关性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谬误。
人类的神经元也不过是一个个细胞单体,当足够多的单体整联起来,能够存储并交换信息,就能产生记忆、智慧、思维能力。
她说不了话,口中呼出的气体满是水汽。断掉的小块黏液用末端拨玩了一番她的舌头才向下滑去。
担心撑坏了她,胃腔里新生的原生质还体贴地、默默地缩水。
可是胃袋能有多大,储存空间有限,消化系统吸收能力也有限,盈余的液体反倒顺着来时的通道返流。
它挤水,姚灵衣就向外吐水。
晶莹黏着的液体不断从人不自控翕张的唇间溢出,嘀嗒淌下,也并不会真正通向外部,被下方流体气垫般鼓鼓囊囊的菌体接着,吸收入胞质,只在表面留下淡白细腻的浮沫。
入目可见,一片狼藉。
“洞洞——”
堵塞咽喉的固体液体都清空,她终于能讲话,零碎微哽的气音夹杂迷蒙混乱的大口喘息,“你再这样我不要你了!”
声线波澜起伏颤颤着,她用力拍了它一巴掌,发出啪一声水响。
她呼吸乱七八糟,口腔与鼻腔并用,十分狼狈。
她嘴唇润红,鼻头微红,眼角更是潮红,让人来看,会觉得她毫无威慑力。
但对付一只感官不够用的傻菌够了。
此话一出,沉迷于给予与索取小游戏的怪物消停了。
全部的空腔内壁以及四面八方的触手都霎时间僵硬——
动作上的僵硬,实际表现为它们停止了攀爬蠕动,从她皮肤表面腻腻地淌了下去,胞膜胞质融合,仿佛积雪融化水溶于水,触须状的黏菌与完整块状的黏菌融作一团。
她遍身莹亮光泽,全是它留下的痕迹。
空腔内氧气真的要不够用了,她拢起双腿翻过身。
来自外界的光在眼前昏昏涣散,人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胭脂虫。
她心脏跳得太快了,快要无法负荷这样的强度,不断加深着呼吸,从胸部到面部每一寸皮肤都泛起大块艳丽红斑,是性兴奋时血管扩张的明显表现。
咕噜一声,仿佛觉察到她尚未出口的渴求,又或是单纯心虚力软了,包裹在上方的透明黏液泡嘭地炸开,新鲜冷空气蜂拥进来,刺激着滚烫的肌肉频频收缩。
她贪婪仰头吸气,致死量的愉悦镇压了痛感,直至呼吸变稳,体内激素水平慢慢平复,不适感才迟缓翻涌上来。
她将手掌放在凉滑的皮肤上,压了压胃部,咬牙挤出一声低吟:“洞洞……”
它爬了上来。
恶心感顺着其轨迹到达,她张口一呕,啪嗒,抬手接住。
这一小团原生质体卷着大量湿滑液体掉落在掌心,像刚刚降生的胎儿,透白透白地发颤。
周身其它胞体也抽抽搭搭紧缩着蠕动,波纹般乱晃,人像坐在水面上。
欲望上头一通乱来,得到了想要的,它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起来。
姚灵衣收拢五指,狠狠碾了它一下。
柔软的原生质团被压扁,然后在她展开手掌后缓慢回弹,黏黏糊糊粘连她薄红的皮肤上,光灿灿,金闪闪。
她把手上这团黏菌丢到旁边,任它和主体融合了。
洞洞摸不准她的心理,淡金色菌丝如同蜗牛般挪动出一行文字——
【你生气了吗?】
她不正面回应,只是分开膝盖微微后靠,手腕压住冰凉的菌体,咬着唇抬起下颌。
它什么都看不见,更紧张得满身乱颤。那些摊在空气里降了温度的流质不时蹭过发热泛红的肌肤,更近于撩拨引诱。
片刻后,它听见她沙哑的嗓音残余着蜜糖般的黏稠,情绪难以捉摸、但毋庸置疑愉悦与享受的,说:
“继续。”
……
从2284年算起,人类也不过堪堪离开了二十年,自然界已是天翻地覆。
陌生的丛林拔地而起,绿野侵吞掉原本的钢铁世界,路很难行,她们流浪在被人遗弃——或者叫、被人归还给这颗星球其它生灵的遗迹里。
钢缆环带的巨大轮胎昼夜不息地转动,一人一菌交替值守驾驶室,走走停停。
姚灵衣不时因美景驻留。
或是把洞洞拖到观察窗前,让绝美的夕阳穿过它的身体,在车内形成五彩斑斓的图景;或是揪着一绺触手下车到轮胎边蓝色小花前,问它有没有香味;或是把它一部分从车窗抛出去,吧唧粘到树杈顶上,要它摘一片奇形怪状的叶子下来……
虽然洞洞大部分时候没有视觉,无法发表意见,但同时也就无法反驳,只能配合与肯定。
堪称绝对忠诚的旅游搭子,充分提供情绪价值。
也许因为走的以前遗留的区道,尽管破败,她们没碰上太多动物。
当然人也没有。
她们像被全世界遗忘抛弃,又拥有了一个全新的小世界。
每到夜深人静,驾驶位放平,她仰躺在小床上,车外星夜高悬,静谧悄然,车内只剩微弱荧光照明,洞洞在她身上软软滑滑爬动,那种相依为命的亲昵感尤为强烈。
偶尔的,她的确会禁不住感慨,她似乎,舍不得将它丢掉了。
第三天傍晚,她们来到了第一个补给点。
“补给点”三个字是姚灵衣在地图上手动标注的,这里是当年一个重要保留区据点,囊括附近大大小小军事基地。
荒废时间不算太长,还没有完全被绿植淹没,不过锈蚀的城市骨架已成为了许多生灵的栖身之所,高楼大厦是空中洞穴,地下管道是隐蔽的网络居住点。
废墟里埋藏大量旧世界的物资。
很适合勇者寻宝探险。
只是有一个问题,这种地方也可能被其它势力盯上,她得小心撞上哪个同样来拾荒的军阀组织。
照她现在的全球知名度,未必不会被当做宝藏一并打包带走。
另外,还可能有被称为“废弃区癌细胞”的流亡型匪帮,会抢掠任何遇到的营地车队。就是复兴署派队伍也得防着这批地痞流氓,她这样单枪匹马更容易成为目标。
牠们是废弃区的人形怪物,遵从着弱肉强食法则,但比一部分怪物更没人性。
文明的粉饰被撕碎践踏,在这里,只有生存——这个传承在地球生命亿万斯年历史里,最原始、最野蛮、也最坚韧的底色。
她先将车停在几公里外的高处,进行了安全侦察。用车辆自带的望远镜和扫描设备观察一番,又通过信号检索了周围可能存在的智能终端,一直到天完全暗下,她将车开到城外一条隧道内做了简单隐藏,决定徒步潜入。
白天可能人多,夜里可能怪物多。
比起人,她当然更愿意见到怪物。
鉴于车辆的安全也很重要,所以她留了一半洞洞在车上,带了另一半下车。
这安排顺理成章,不过下车时发生了点小意外。
刚打开密闭金属门,她的裤腿被黏住了。
扭头一看,被留下的那半黏菌用网状菌丝扒着她双脚,一副依依不舍情态。
她以为它是在挽留她,脚稍微一停,随即就发现对方迅速往她上身爬,扬起触手,狠狠扇了下趴在她肩颈处的另一团黏液,发出啪叽一声弹润的巨响。
而后者也不甘示弱,紧紧环住她脖子和双肩,将位置全占满了,然后长出同样的触手奋起反抗。
两团黏液你来我往菜鸡互啄,噼里啪啦的水泡破裂声在姚灵衣耳边爆炸。
虽然很吵,可她不仅不拉架,还饶有兴味睁圆眼观了番战,感觉实在是好玩——
这是同一个个体精分吗?
她漆黑的瞳孔都亮了,甚至很魔鬼地冉冉升出一个新想法——如果把它分成几百份,现场得乱成什么样啊?
但没等她实践,她很快发现了,行不通。
它们只有在被彻底分开时才会短暂独立出意识,打着打着,无差别细胞膜融合到一处,就像神经信号紊乱的病人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左右手,金色流光漫过,默默地停战了。
没意思。
现在整团洞洞都沉甸甸挂在了她身上,姚灵衣再手动分出两团,把其中一半丢进车里,在它反应过来前迅速关门下了车。
第59章 黏菌(十三)
沙啦,沙啦。
街道被尘土掩埋,传出极轻的枯枝落叶声,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垃圾碎片打着旋路过。
夜风卷着难以描述的复杂气味掠过鼻尖,也许是积久的尘埃,泼洒的汽油,还有腐败的食物与草木清香相混合。
这座城市的时间似乎在被废弃那一刻凝固了,所有建筑在夜空下永恒定格为多年前的原貌,但大自然并不为人类意志所动,生命依然绵延,高墙爬满藤蔓,绿化带被疯狂的植被吞噬。
姚灵衣穿行在寂静的城市阴影里,背着黑色双肩包,手里拎了把火焰喷。枪,还带了夜视装备。
洞洞贴在她颈边,不时伸出触手摘一片叶子、揪一把苔藓、抓一条多脚的虫子……给自己加餐。
直到虫子腿儿扫到人脖颈引起瘙痒,它被她啪叽拍了一巴掌,这才消停。
空中小小圆圆的夜灯亮着,月光铺满每一条巷道。
她记得在一些久远诗集里看过,人们抱怨夜晚被人造光源剥夺侵占,再看不见月光与星光,多年后的现在,这些都还回来了。
按照规划,她先去到市政府的服务器机房和数据中心,拷走残余的还能破译的数据,搞到城市仓库、水源和管道线路的电子地图信息,然后前往住宅区。
所有步骤有条不紊地行进,像执行军事任务一样精准而高效。
风穿梭过失去玻璃的高楼,无数孔洞发出呜咽和鸣,像古老的乐器演奏一支古老挽歌,送别着旧时代的逝去。
这里曾经依托绝佳地理位置与矿产资源而繁荣,矿山就在城外不远处,某些特定角度,视线能穿过挨挨挤挤的人造阴影,在层楼缝隙间瞥见那夜空下匍匐的巨兽,以及巨兽身上微微闪耀的银影,是矿产地上屹立的重型机械。
她走得疾,但脚步尽力放轻了。
一边防备建筑结构年久失修有塌陷风险,一边凝神留意周遭动静,避免遇上觅食的小动物,或者其她前来淘金的“猎人”。
至于为什么不选择超市商场这类明显的物资集中地,主要是这些地方太显眼,势必被很多人扫荡过很多次,一来未必还有剩下的,二来撞上别的生物概率更大,倒不如去住宅区碰运气。
别人遗漏的就是适合她捡漏的,毕竟她有洞洞。
在这团超强延展性与超强化学信号追踪的黏菌辅助下,她们像饥肠辘辘的蜘蛛巡行在蛛网般密集的住宅楼里,挨个扫荡。
先后翻出不少长保质期口粮,或者已过期但保存完好的合成营养粉,还有未开封酒水饮料、维生素片、止痛药……杂七杂八、有用没用,被她一并塞入包里。
背包是她从保留区带出来的,野外徒步专用,容量大,有贴合人体自支撑外骨架,轻便省力,同时还具备智能系统,自带生物探测和危险预警。
能源武器也很重要,但贸然进入军械库风险太高,被她排到了最后。
将两片住宅区摸完,收获不少。最大的意外之喜是在一处车库里找到了两块能量电池和一瓶机械润滑油,沉甸甸很有分量。
这些东西塞入后,背包基本就满了。
姚灵衣见好就收,立刻决定折返。回去把拿到的数据研究下,天亮后再视情况定是离开还是再来一次。
资料记载这里是突发昆虫类生态入侵,民众撤离得很急,因而一户户一家家走过来,尽管无人居住已久,生活气息依然浓郁。
走过廊道时,月光从破洞照入,不偏不倚映亮了一张破损而褪色的挂图。
她没见过这东西,在挂图前短暂驻足,伸手摸了摸,画面亮了起来,竟还有电力残余。看着投影在眼前的数字和配图,她意识到这应该是一种儿童教学用具。
鲜亮斑斓的色彩交织成温情脉脉的图景,莫名的情绪上涌。她从回忆里找出自己曾经的学习教具,与眼前对比。
显然,正常诞生的、有着正常家庭的孩子所拥有的童年,比她鲜活太多了。
她放下手。
她还鲜活地站在这里,踩在这颗星球的陆地上、浸泡在这个世界的空气里,却像被看不见的雾气隔开到另一个维度,这样陌生与疏离。
强烈孤独感包裹上来,她呼吸变得沉滞。
洞洞察觉到了。
但它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没感觉到危险,于是在她皮肤表面挪动着,聚集成团隆起,拉出纤细的原生质往周围空气里摸摸。像一个物理雷达扫着雷,透明丝线舞动着将投影扰得七零八落。
姚灵衣余光瞥见,眯眯眼笑起来。
啪,她随手一掌将它拍扁,再趁它茫然,团起它捏了捏。
好玩。
将挂图抛在脑后,她走进封闭通道,加快脚步向着出口去。月光消失。
这片区域太安静了,安静到有些古怪。
上一个住宅区还遇到了些虫子,火焰喷。枪派上了用场,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哒哒,哒哒,脚步声徘徊,不断被墙壁回弹反射,像有无数双脚跟着自己,平白让人生出淡淡的恐惧来。
事实证明,这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
在她转过拐角,即将抵达出口的时分,她停下了脚,凝视不远处明暗交界的大门。
说不清道不明,但她感觉很多细节跟她进来时不同了。
也许是垂挂在墙缘的干枯藤蔓在摇动,上方有不寻常的风;还有很难准确形容气味,似乎在破败湿冷的陈旧气息里掺入了些更新鲜的机油味、硝烟味;最后就是,声音——
轰!巨响将这整片街区隐隐撼动。
太近了,车辆引擎的轰响,零星的、粗糙的枪声,接着短促利落的爆鸣,更高科技的武器登场。
显然不是动物造成的,是有一定规模的人为冲突。
她当机立断折回建筑内。
一切也只持续不过半分钟,没等她抵达预期位点,枪声停止,取而代之,是比之前更为深沉的死寂,像是全部声音都被某个东西吞噬了。
她潜到破损的窗户边,向外窥探——
就在旁边一条巷道前,一辆改装皮卡浓烟滚滚,车身上有数个被精准熔穿的洞口,几具焦黑尸体隐隐可见人形。
那车上什么都有,太阳能充电板、风能发电机,歪七扭八的枪支武器和护甲……这特别的拼凑式科技,让她一下定位到牠们的身份。
怕什么来什么。
她被当地匪帮盯上了。
没看清更多东西,余光瞥见上空一架闪烁红点的军用无人机,她矮下身去,紧贴墙面。
刚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这下一目了然了。
匪帮徒众布了天罗地网在外面等她这只肥羊,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转眼撞上了正规军——复兴署有时会派遣回收队收回废弃区的重要科技或是独特生物样本。
真不知该说她运气好还是差。
一下撞上两拨对她不利的势力,但这两拨势力之间又彼此不对付,给了她可乘之机。
稍等片刻,等到无人机离去,她放弃开阔街道,转身往车库地下行去。
凭着自己对地形的短暂记忆,从这片区域潜行到下一片,力争绕开主干道。她把洞洞捏在手心,以便随时能看到它的反应进而调整方向。
这团黏菌像是她另一颗外置大脑,配合她存放在掌机里的数据和它本身对化学信号的敏感,重新规划起线路。
借一片又一片阴影遮蔽,这段漫长而折磨的无声奔逃终于临近末尾,她们绕了个大圈,再绕回正确方位。
离城外荒野越来越近,那些令她精神紧张的声音与气味远去了。
最后穿过的是一片博物馆遗址,里面收纳各种各样昆虫样本与巢穴样本。太栩栩如生,真真假假难以分辨,姚灵衣路过时很担心其中某一只突然复苏朝她扑来。
好在这忧虑没有成真。
静悄悄经过那些巨大如琥珀样一直封堵到建筑顶部的半透明生物基质,抄近道翻过坍塌大半的墙壁,推开金属栏杆门,一条被植被掩映的僻静小路出现在眼前。
冷风卷着沙沙草叶声拂面而来,皎皎银月朗照。
这样高强度的逃生运动对姚灵衣还是太勉强了,她一手扶墙一手扶膝,险些喘不上气。
眼前星光点点,她原地坐下,从背包摸出一瓶水,拧开盖,柑橙味的清香飘出。
她自己喝了几口,再把洞洞抓起来,倒水朝它浇去。
黏黏弹弹的胶状物扒在她指尖,闪烁着晶莹碎光,被淡橙色的饮料一浇,更澄清透亮。
它抖动舒展着透明身子,也如久旱逢甘霖,眼见要把水珠吸溜得一颗不剩,姚灵衣捏了它一把,勒令:“不准吸。”
这是给它洗洗,不是给它喝的。
捏完,她没忍住多捏了几把,长喘一口气。滚烫的掌心被这流体状史莱姆一冰,还挺舒适。
但是太重了。
她感觉自己再多负重一点就要累死过去,所以还是把它放嘴里好。
于是,忙活一遭的洞洞,非但没得到滋润补贴,反而要把体内多余的水挤出来,在她手里一缩一缩,滴滴答答淌“眼泪”。
心硬如铁的女人不理。见它缩小得差不多,抖一抖就丢进口中。被饮料润过,它甜滋滋的,一咬还能榨出果汁。
这下更是口香糖了。
舌尖抵了抵,姚灵衣忍不住笑:“洞洞,你好甜啊。”
在她嘴里它也能“听”到她讲话,整团胞质跟着来自喉部的气流震动,接收信息毫不费力。
与此相对的是它对外界变化感知会下降,以及空间有限,它能做出的反应有限,最多撞撞她的口腔内壁、爬爬她的牙齿、压压她的舌头。
当然这对含着它的人类来说也是不小的动静了。
听到她的“夸奖”,它俨然有点激动过头,在她软硬兼备、触觉味觉都极敏感的口腔乱逛,姚灵衣被弄得发痒,一个不慎就把它拦腰斩断。
“洞洞,别动。”她又无情警告。
休息一分钟,感觉自己缓过来了点,看看线路图,她起身继续剩下的路程。
建筑外墙与外围道路都损毁严重,大量散发着荧光的菌类从开裂的砖缝里生出,应该是曾经为抵御虫害而散布的基因编辑工程真菌的后代。
它们与皎洁月色相呼应着,使中间狭长小道显出迷幻色彩,既幽美如油画,又阴森如鬼蜮。
空气中漂浮着似有若无腐烂而甜腻的腥气,她向前走了一二十米,耳边忽然传来极轻的两声,滴滴。
像被冰激了一般,耳后皮肤随振动一颤。
她停下,那声音却没停下,依然有节奏、有规律地响起,提醒她。
背包有感应系统,它在示警。
附近——有什么?
她转身,断壁残垣向两侧延伸出去,道路承接着破碎的月光,前后没有东西。
走动几步,一个巨大的破洞凸现出来。墙体像是被人信手撕裂的纸张呈现不规则裂纹,后方是一条新的道路。
透过裂缝,在高处结构投下的阴影里,她看见一团匍匐的黑影。
那是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
服装完全焦黑,胸腔被整个剖开了,裂口边缘显出高温熔切的痕迹……什么武器能造成这种伤口?
而这并不是最引人注目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尸体旁边,停留着一只十分美丽的巨型蝴蝶,毛绒绒的橘色额顶,金属般光泽油亮的硕大复眼,缓缓扇动翅膀,虹吸式口器插入身下死人的脑髓里。
上方垂落的月光很黯淡,但它蝶翼上的鳞粉却无比耀眼,蓝紫色光芒闪动着,荧荧如无数星辰。翅面的眼斑灿亮,像是某种独立活着的生物,伴随双翅开合而眨动,从高维投来窥视之眼。
姚灵衣毛骨悚然。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几乎令她血液冻结。
而最糟糕的是,这并非错觉——
真正窥视她的不是蝴蝶的眼斑,是被遮挡在食人蝴蝶之后,那一大片掉落的金属缆线间,直直投向她的冰冷视线。
那人影静静立在阴影尽头,一动不动,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是跟废墟一起长出来的。一身黑色外骨骼装甲,近乎两米的身高,像人类,又不那么像人类。
嚓、嚓、嚓。“她”迈动金属脚掌,走了出来。
面孔是冷寂的,身形是笔直的,但望向姚灵衣时微微偏了头,像什么小动物看到人时略带好奇的反应。
噗嗤!石板缝隙间的一团真菌孢子被沉重的步伐碾碎了,在其脚下爆出火花般的菌光,和粉尘般纷纷扬扬的孢子。
右臂集成为某种能量武器的发射口,当“她”彻底现身在光下,依稀还能看见发射口边缘的热浪扭曲。
取食的蝴蝶被惊动,双翼舒展,三对足抓起地面死尸,蓦然腾空而起,翩翩着飞远,没入漆黑林地不见。
可姚灵衣没有翅膀能够逃离。
现场只剩下她和十几米开外的敌人。
对面人那一双瞳孔在闪光。
细碎的、银白里透出电子式冰蓝的光,像针扎进她的皮肤,刺起无比的寒颤。
曾在公司里与无数科技造物打交道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对方在对自己进行扫描。
无形的波扫过她的眼睛、嘴唇、胸口、腹部……体表的凹凸,皮肤的轮廓,皮下的器官,体腔内的组成……
没有什么能瞒过“她”。
姚灵衣已然明了来者身份——
这是一个机器人。
地母的使者。复兴署的爪牙。专为她而来的追兵。
她的逃亡之路似乎在这一刻迎来了残酷的死局,亦或者是,最绝望的开端。
心速激增,在血液冲击大脑的闷胀眩晕之余,她感觉到了口中小怪物在动,但她死死咬住唇,怎么也不许它出来。
牙齿与下唇的接触面,她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弥漫着,就像这锈蚀得令人胆寒的现实。
她已经踩在了行将断裂的钢丝上,而对方接下来张口蹦出的一个个字,就是持续腐蚀这岌岌可危着力点的盐粒——
“目标一,曙光公司前网络安全专家,创生项目第一批人造人,工作编号101,身份确认。”
“目标二,地母核心服务器维护专员,Slime型软体生物机器人,工作编号——待确认。”
第60章 黏菌(十四)
姚灵衣沉默望着前方,黑白分明的瞳仁在月色下浮起一层泠泠的幽光。
手背绷出明显的筋骨,悄然按在了武器的保险栓上。
“放弃抵抗,一次警告。”
这声音不含情绪,在空旷又逼仄的道路上回响,沉重得像脚链镣铐锁。
执行抓捕任务的机器人过来了。
咔嚓,咔嚓,“她”都每一步带起幽蓝色微弱菌光,用合成的、波澜不惊的电子音,宣读绝对秩序下的审判条例。
机器人,这其实是个很广的概念。
在现代语境下,专业地来讲,机器人最合适的定义是——具备感知、决策和执行能力、能够在与环境交互中完成特定任务的实体智能。
因此,很多机器人既不“机器”、也不“人”。
譬如洞洞。
Slime,音译史莱姆,直译黏液,在当前时代被提起,主要指的是一款为实现服务器维修、清理和防护工作的群体智能黏菌,由智生院联合曙光集团研发,项目名“地母网膜工程”,产品名“Slime型软体生物机器人”。
归属于复兴署的官方机器人。
除此之外,曙光公司还负责该机器人后续调试与扩大化生产,所以姚灵衣当初一眼认了出来。
洞洞在扭动。
她不知道它听到了多少。
也许它什么都没听到,只是从她的生理活动变化觉察到她在面对危险,想要保护她。
无数菌丝触手剐蹭搅和着她的舌头,奋力地想要从她两片嘴唇间钻出来。
她后退,紧紧咬着牙,舌尖上抬抵住硬腭,压制这团挣扎的小怪物。
拉锯间黏液团被她推向后半部,触发了吞咽反射,半自主、半主动,她口咽配合着一用力,洞洞被收缩的肌肉挤压,瞬间软溜溜滑下了食道,进入胃袋。
还是第一次,洞洞想出来,她却主动将它藏进了肚里。
不理会对面的威胁,她猛然解锁了安全卡扣,提起武器对准逼近的敌人,按下开关。
黄白色火焰喷射而出,形成一道极其明亮的能量流,刺耳的烧灼爆裂声,仿佛连空气也在被燃烧。
喷射物黏稠如同沥青,喷涂到任意实体上化为熔浆般的固液态,刺目的耀斑将所有光芒掩盖。
这把喷枪是她从工程车上拆下来的,专为对付活体怪物,内容物是一种凝胶与燃料剂混合的金属粉末,一旦沾上生物躯体极难去除,会持续燃烧很长时间。
高温足以熔穿钢铁,理论上对装甲也有效,只是相应坏处是,要发挥出更好功效,燃料需求量很大。
它本是为随车使用的,现在被姚灵衣带出来,携带弹药有限,支撑不了太长时间的持续喷发。
也许几十秒,也许仅仅十几秒,容量告罄。
前方道路已经成为一片地狱火海,明黄色像火山熔岩流淌蔓延着,挂到墙垣,渗入地缝,无机物与有机物一起熊熊燃烧。
没有去看机器人受损情况如何,姚灵衣丢掉已经没用的枪械,转身狂奔。
——当然是对她而言的狂奔。
实际速度多少不清楚,她只能听见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像功率超过极限的气泵,怀疑自己即使逃脱也会因心肺衰竭而亡。
但,或许是体内激素应激性镇痛起效,她没有感到太多疲惫,极度紧张与兴奋的交感神经接管了身体,周边视野完全模糊了,只有脚下的路清晰无比。
推开栏杆,翻过残墙,穿过已经断电崩塌的防御闸口,她以最快速度折回博物馆内。
时间流速变得扭曲。她刚看到肿瘤一样扩散到展厅顶上的灰白基质,身后追兵已至。
金属与地表的刮擦碰撞似是利刃劈进耳朵,震得人头昏脑胀,堪称死神降临的可怕魔音。
她脱下背包向后丢去,对她来说极有分量的重量,对于后者不堪一击。
什么也不能阻挡那个机器人靠近过来,以一种毫无疑问超越人类、仿若神罚般的力量把她抓进手里。
嘭!
她后背抵上了树脂质地的冰凉物,甚至感觉到了那表面残存某种令人不安的、细微蠕动的触感,但她没有足够心力关注。
下巴被卡住,夜视镜在刚才的磕碰里掉落,眼前被昏黑笼罩。
糟糕的光线中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感觉到那只仿造人手的机械前肢分外有力,好像要把她拧碎。
“她”强硬掰住她下颚骨,撑开了她的口腔。
阴影抵近,浓重得像实质性的东西罩了下来。
她闻到刺激性的焦臭味,对方身上火焰已经熄灭,只有微微星点如萤火虫停歇着,也很快消弭无踪。
她被迫张大口喘息,鼻腔与喉腔剧痛,分不清是超负荷运动的后遗症,还是这机器人体表金属燃烧后的颗粒烟有毒。
“她”俯下来了,她清楚感知到这一点。
“她”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
凉的,软的。
“她”在做什么?
姚灵衣震撼又茫然,短时间一点反应都做不出来,像五识六感全部失灵,只剩唇缘奇怪的凉润触感持续扩大。并且,在紧接着的下一刻,那东西伸了进来。
蠕行的虫豸?软体动物的斧足?她不清楚。
它们探进她的口腔,碾压过舌根,朝深处钻去,让她阵阵作呕,好似来自异星的寄生怪物即将占据她的躯体。
物理体验与精神攻击双重作用下,无措而强烈的恶心感卷席了她全身。
她用力踢蹬一脚,踹向其下肢,鞋底却在金属表面打滑,恰巧踢到地面一块硬物,后者弹开,撞上她丢出去的背包。
咔嘣,灯具亮起,潮水般的白色光芒漫来,驱散了黑暗。
她因此看清了眼前敌人的模样。
无数熔融后的金属液滴凝固在“她”外骨骼表面,形成坑坑洼洼或疙疙瘩瘩的起伏,像蜡像熔化后崎岖可怖的状貌,但又因金属光泽的存在,那些粘连的固态流体如晶莹流淌的液珠,存在着另一番诡奇之美。
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那条塞进她嘴里、又凉又软的东西,不是从对方口部伸出的。
而是从眼眶。
“她”明显非血肉组织的眼球弹出来了,或者更准确描述是,被其大脑内部的生物顶了出来。
在明暗斑驳的森冷夜光里,钻出眼眶的物质冰凉、黏稠,像一只变形虫,化作流质淌下机械面孔,顺着“她”捏住她下颌的手臂一直爬到指尖,钻进她口中。
操控这个机器人的指挥中心……是一团黏菌。
和洞洞一样的黏菌。
现在,它要把洞洞从她腹中掏出来。
接近透明的淡白色黏液化作桥梁将她和近在咫尺的机器人链接在一起,在亲密到堪称空间侵犯的距离里,咕噜,液体声粘腻,它像一块冰坠进了她胃里。
强烈的不适刺激出生理性泪水,她奋力挣扎,肌肉紧绷得快要痉挛,那块冰也好似生出了棱角,绞得她疼痛难忍。
它们似乎在她胃部打了起来。
连续不断的挤压折腾里,新的反胃感涌上来。所有柔黏的物质融成一团,向上回缩,挤过消化道,挤出咽喉,在她不住干呕的生理反应里,原本位于她胃部的团块被拉扯了出来。
洞洞……
洞洞!
惊惶也随之上涌。
耳边仿若被无声的尖啸淹没了,心脏强劲又孱弱的泵血,令大脑一边保持清醒,一边又近于空白。
她分不清自己的恐惧在于失去洞洞,还是在对失去洞洞后自己结局的担忧。
许久,也可能并没有太久,压在她肩膀的力量轻了。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机器人停止一切攻击行为,不动了。
那团菌也不动了。
她抬手抵住身前冰冷的金属块,在巨大压力下茫然推了一把。于是黏菌重又恢复活动,从她口腔中缓缓退出,滑过她的唇舌和机器人的手臂,缩回“大脑”里。
从胃到口整条消化通路被折磨得麻木,濒死的错觉还盘桓在脑际,她呼吸不畅,身心俱疲。
外部支撑力量一松,她险些踉跄栽倒,但随后被一只坚硬机械之手托住了。
“她”高逾两米,钢铁之躯蕴含的力量可想而知,何况操纵者不那么熟练。
她被这个暴力执法型机器人搀扶拉起,几乎是被拎起来的,像只毫无反抗力的幼崽。
寒冷的前臂拦在腰间,她抓住,近乎无意识地低哼:“痛……”
压在腹部的力量轻了一点。
她感受到手掌下方金属特有的光滑质地,混合着凝胶烧灼后凹凸不平的粗糙颗粒,令她想起无数日月里曾在实验室规划她饮食起居、强令她服从研究安排的那些机械臂。
哪怕明白过来对方壳子底下换了个意识也无济于事。
恶心感还在袭击她。
无奈的是,大概以为她体力差到走不动路了,不等她想办法远离,这机器人各部位一阵毫无章法地挪动,躯干倾斜,腿部弯曲,最后才想起移动手臂——
把她直接抱了起来。
洞洞还在熟悉这副躯壳,动作太生硬。
很怕它操作不当把她摔下去,她用力扒住了最近的仿生球窝关节的肩膀,另一只手捂住自己口鼻,长长短短地凌乱喘气。
脱出眼眶的玻璃体眼球被黏菌拽了回去,只是仿佛开关坏了,一会儿亮起红灯,一会冒出绿光,忽而又开始频闪,差点闪瞎人眼睛,姚灵衣侧头不忍直视。
两三秒后终于调到了淡金色。
这跟上一次的“鳞豹”显然又不一样。这是完全的机械构成,但它适应得比上次还快。
想一想倒也顺理成章。
它这次是反向入侵了原住民,和另一块与它从同一母体上分裂下来的子菌体融合,获取了知识与信息。
……它知道了多少?
姚灵衣不知道。
她被那金色吸引,缓缓伸出手,摸向机器人满布传感器的头部。柔软的黏菌就在那下方,只隔了一层坚硬结构。
拼装好一双金色瞳孔,“她”转了过来,看向她。
那覆盖着黑色装甲又点缀着银色水滴的面孔近看实则完全不像人类,眼睛是类似昆虫的复眼构造,数千个微小六边形小眼麸金般细碎薄透,提供极其宽阔的视野与极其灵敏的动态追踪,在不同光路折射间焕发出奇异光彩。
想当然这执法机器人设置有超强感官,用以分析环境信息,锁定逃犯行踪。
所以,它感知到了她身体数值的变化,感知到她掌心出汗、心跳加快、瞳孔放大……她还一直在看“她”。
跟她见到鳞豹时一模一样。
寂静鬼魅的氛围里,机械音再度响起。
“她”问:
“这个‘怪物’你也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