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牧野在五条悟犀利的目光下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肩膀垮下,低落地说:“……是又怎么样?”

    五条悟张了张唇,却又顿住了。

    他一时脑热,只顾着戳穿牧野冷酷无情的假面具,没顾得上想这个问题。

    ……是,又能怎么样呢?

    他喉结无意识滑动,而女孩叹着气抬起头来。

    “老师实在是太聪明了——猜的很对。”她无可奈何地笑:“但我……”

    “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五条悟看着她脆弱的目光,其间忧郁如有实质。

    看来她是真的为此……烦恼而痛苦着啊。

    “我……喜欢着你们两个人。”她滞涩地承认,为自己感到羞耻:“要我伤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心,我都做不到。”

    “说白了……我就是优柔寡断,就是不忍心,就是没办法做出选择。”

    五条悟抿住唇。

    “如果选不出来,就继续想,想不出来,还是继续想……难道就这样,日复一日举棋不定,让你们一直等着我吗?”

    她茫然低语:“这段时间,我是真的很想念、很想念你们。可如果我一直做不出决定,我怎么好意思厚着脸皮和你们恢复联系、继续若无其事地相处下去呢?”

    “那样——不就是在不负责任地吊着你们两个人吗?”

    牧野毫不留情地指出自己的恶劣,而五条悟注视着她,心里焦躁憋闷,却对牧野的自我谴责无能为力。

    甚至没办法开口说一个字。

    “我已经充分意识到了,你们两个人……我割舍不下就是割舍不下。”牧野面露苦涩:“我不想再这样耽误时间了,我不想再因为我的犹豫不决而导致我们之间的一年、两年、三年就这么被浪费掉。”

    “唯一能堂堂正正陪伴在你们身边的办法,就是成为朋友吧。”牧野重新抬起眼,坚定地看向一语不发的五条悟:“这样……我就不需要做出选择了。”

    “你们也不需要再等待我。”

    掏心掏肺地解释自己的心路历程实在是有些羞耻,但牧野自认为她已经给出了最佳的,也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所以……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吧。

    但她的心里,并没有感到轻松。

    “做朋友也很好啊。”她定了定心神,殷切地朝沉默以对的五条悟摊开手解释:“作为朋友,可以一同吃饭、闲逛、游玩、也可以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做朋友就足够了,不是吗?”

    “这样……不是比必须抛下其中一个、与之形同陌路要好得多吗?”-

    开什么玩笑。

    五条悟在心底无声嗤笑。

    他沉沉出了口气,翘起脚来,手搭在膝上,眼罩后的目光是牧野察觉不到的森冷。

    做朋友哪里好了?简直是糟糕透顶。

    这家伙以为……他可以满足于朋友之间那遥远的距离吗?

    她根本不了解——他也好,那个年轻的小子也好,他们心底对她不可言说的贪婪欲望有多强烈。

    而且——朋友这一身份,听起来平庸而普通,想必完全没办法独占牧野的爱意和温柔。

    这意味着,她既可以对他这个朋友微笑,也可以对她另一个朋友露出同样的微笑……甚至这样的朋友,将来还可以有无数个。

    这令他无法忍受。

    所以他和牧野之间,绝对、绝对不可能只做朋友。

    他不着痕迹咬紧牙根,但却没办法在此刻激烈反驳牧野。

    因为如果他此刻强硬地拒绝接受这一结果,驳斥牧野的想法,逼迫她一定要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很可能会起到反效果,把她越推越远,致使她选择另一个更通情达理的五条悟——

    那意味着,他会收获一个比现在更坏的结局,也就是彻底失去她。

    该死的囚徒困境。

    他看着牧野隐隐带着企盼的表情,强迫自己的心一点点软下来。

    心脏又觉得刺痛,又觉得苦涩。

    “……那家伙呢?”他沉声发问:“他没有发表意见吗?”

    牧野局促地摸了摸鼻梁:“我……没有给他反驳我的机会,就直接赶到这边来了。”

    ……话又说回来了,牧野唯独向他坦白了自己的烦恼和痛苦,却没有告知那个家伙啊。

    五条悟心里稍微舒坦了一点。但总体来说,还是糟糕透顶。

    他看着牧野鸽血红一样的眼睛。眸光楚楚动人,令人不忍辜负。

    他嗓子紧了紧,片刻后,脸上浮起一丝咬牙切齿的微笑。

    他勉强做下了决定。

    一个临时的决定。

    “……好。”-

    牧野愣了一下,惊喜地瞪大双眼,脸色明媚不少。

    “老师——你同意了?”

    “啊……暂且是这样的。”

    眼罩遮盖住眉眼,白发男人的笑容带着牧野没能察觉的滞涩和阴沉,衣袖下的手臂已然绷起青筋。

    “那我们——就做朋友好了。”他长出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无话不谈、推心置腹的那种。”

    牧野沉默,注视他,露出释然的微笑。

    ……这家伙竟然真的敢感到“释然”?

    五条悟嘴角一抽,几乎要忍不下去了了。

    他真想踢翻面前这张碍事的桌子,把这满脑子馊主意的笨蛋牢牢抓住,不再放手,想尽一切办法教训她、惩罚她,让她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

    但他还是竭力忍住了。

    女孩浑然不晓,半是欣慰半是怅然地说:“那从今以后,我们就以朋友的身份好好相处吧——五条老师。”

    “……希望牧野酱不要后悔。”五条悟似笑非笑地低语。

    “什么?”牧野没听清。

    “没什么。”五条悟端起咖啡,浅啜一口,冰凉的液体使他更冷静下来:“我说……咖啡已经凉了诶,好可惜。”

    牧野心事了结,端起面前的咖啡,索性直接一口闷了。

    五条悟一语不发看着她长出口气,作出宣告。

    “我暂时有一些事情需要回到本丸,大约半天时间。等我处理完毕以后,就回来找你……”

    她顿了一下:“我目前的想法是,我大概会在两边的世界来回跑动和生活,拜访你们的同时……也可以尽我所能帮你们分担一些任务。”

    还真是个公平女神啊。五条悟哂笑一声,眼睁睁看着牧野起身,告别,尔后转身离去。

    “——回见。”-

    一个人被丢下,五条悟冷着脸翘着腿坐在桌边,气质外貌实在出众,惹得身旁几桌路人频频偷瞄。

    片刻后,他垂眼注视自己在膝上摊开的手掌。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焰光自掌心亮起。那是灵力的颜色-

    ……一辈子做朋友?

    绝无可能。想都别想。

    这只是他稳住牧野、体现自己温柔体贴的权宜之计而已。

    半天——

    牧野的半天,大约是他的一周。

    这一周,他还可以尝试做很多事情。

    他冷冷扬起嘴角。

    而如果,他真的可以做到某件事的话——

    此局就好破多了-

    牧野回到本丸时,一派轻松,轻松到廊下的刀剑们都从她的脚步声里听出了她的解脱之感。

    “那个——主殿啊。”鹤丸挥了挥衣袖,叫住了牧野:“你的事情解决了吗?”

    牧野停在原地,眨了眨眼,有点羞恼:“……难道我这件麻烦事已经传遍本丸了吗?”

    再怎么想,也都是不方便告人的少女心事吧。

    鹤丸举双手表示无辜:“没有没有,放心放心,除了你心理咨询的那几位树洞刀剑之外,就只有我知道这件事啦。”

    这还是他刚才抱住三日月的大腿,使劲在地上耍赖扭动才成功获悉的。

    牧野勉强放过了他。

    她舒了口气:“是啊——解决了。”

    三日月闻言,笑吟吟挑起眉梢,一期一振也欲言又止地看向她,有那么点惊讶。

    “真的?”鹤丸不可置信:“那两个五条家的小子,怎么想都不会同意这么荒谬……咳,这么明智的决策啊。”

    牧野哀愁叹息:“大概是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案吧。”

    她目光飘远:“比起一直耽误时间、一定要忍痛伤害其中一个人……果然还是这种方案最两全其美。不是么?”

    其实她心知肚明——做出这个决定,意味着她会失去什么。

    别看她在劝说五条悟的时候,一副觉得“做朋友”也很好的样子,但事实上,她心里也百般煎熬不舍。

    她喜欢他,也喜欢……另一个他。

    做朋友,意味着需要保持朋友的距离,意味着会失去特殊的优待,意味着……以后连拥抱都需要充分的理由。

    其实她……也会觉得那不太足够。

    她无数次眷恋且沉溺于五条悟的怀抱和目光中,并希望能将其永远拥有。

    但没有办法。她再次坚定自己的想法。

    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既然她贪心地想要和两个人同时维持关系而不受道德谴责,就要接受这种距离上的退让-

    “不患寡而患不均——”三日月笑叹着饮了口茶:“干脆就都寡吧——主殿如果回到古代去做统治者,应该是个了不得的明君呢。”

    几把刀噗嗤一声笑出来,牧野面颊烧红瞪过去。

    唯独一期一振没笑。

    他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主殿——”

    “一定不要放松警惕啊。”

    牧野愣了一下:“……又不是在对抗敌人,要警惕什么?”

    “……”一期一振一时难以说出口。

    他能说他不相信那个五条悟能那么简简单单地松口妥协,他多半有后招?

    那家伙可是有前科的。

    但他空口无凭,这样随便说出来,显得很像在挑拨关系,反而会令五条悟得意。

    片刻后,他无奈地长出一口气:“算了,没什么。”

    “……总而言之,还请主殿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牧野眉眼弯弯:“谢谢,我会的。”

    真的吗?三日月笑而不语。

    但愿吧。

    第192章

    牧野回本丸耽搁了半天,回到她的老师所在的世界,已是一周后。

    年长成熟的五条老师看起来完完全全消化调理好了牧野的决定,试着开始适应二人的新关系。

    从前两人间的轰轰烈烈的感情冲突仿佛只是一场共感的梦境,五条悟再次见到牧野时,坦然地迎接了她,两人肩并肩,散步去向牧野的公寓——

    “这是专门为你腾出来的房子哦。”

    “在老师隔壁,间隔一条石板小路和两排树——这点特权老师还是有的啦。”五条悟笑吟吟地摊手:“毕竟我和牧野酱现在只是朋友,而你会比以前更频繁地停留在这个世界,一定需要个能自在落脚的地方——”

    “虽然老师不介意,但牧野酱一直无名无分地借住在老师家里,心里一定会不太好意思吧?”

    ……老师是有洞察人心的本领吗?准确地指出了她心里那点不安,甚至体贴地主动后退一步。

    与以往那个极具侵略性、毫不掩饰占有欲的五条悟截然不同。

    牧野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向五条悟,面露感谢的微笑:“我确实有这样的烦恼——谢谢老师的安排。”

    五条悟唇角弧度不变,耸了耸肩,推开门。

    牧野竭力忽略心底那一点点微不可察的空落,踏入了客厅。

    公寓已经被精装过了,完完全全按照她的审美,简约而不失温馨。

    牧野环视一圈,就连构造布局都分外眼熟,她一时发怔。

    “——我去逛过牧野酱在京都的小公寓哦。”

    五条悟在牧野背后轻轻地说:“很多、很多次。”

    这句话听起来意味深长,除却怀念和遗憾之外,似乎还有其他色彩。

    曾经的老师,是有多思念她、多么寂寞,才会一个人莫名其妙跑到那个不起眼的、早已被遗弃的小地方去呢?

    牧野闻言沉默片刻,有那么一丝心疼——不行不行,在心疼什么啊。

    房间是逛不进去了,牧野回过头,只能看见五条悟被眼罩遮盖、难以借之分辨情绪的眉眼。

    ……明明看起来,她已经和五条悟达成了共识——他们之间只剩下了纯洁的友谊,但她还是会在五条悟的细心和珍视下心跳加速,还是会……感到不舍和歉疚。

    是出于惯性吗?

    心里隐隐烦恼,牧野面上不显,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风格的确和我曾经那间公寓很像呢。”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打算再说。

    他们的关系,不适合再去深入触碰那些东西。

    五条悟平静注视牧野片刻,尔后若无其事地笑笑,不像从前那样,会强势抓住他想谈论的话题不放。

    “牧野酱喜欢就好啦。”-

    待了几天,牧野转而回到了学长五条悟的世界。

    她离开时匆忙慌张,几乎可以算是捂着耳朵落荒而逃,所以她分外忐忑——学长这边……这几天是怎么想的呢?

    他会是什么态度?还在生气吗?

    结果却出乎她意料——

    “我想清楚了。”

    年轻的五条悟硬邦邦地说,不轻不重拉住牧野的手腕。

    看起来并无暧昧的意味。

    “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小步拉着牧野在高专的小径上赶路:“比起眼睁睁看着你斩钉截铁选择那个老男人,跟我们两个人都只做朋友——”

    他顿了一下,深吸口气:“听起来,好像……也还行吧。”

    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实在是太好说话了,完全不像数日前的那个他。

    “那、那就好……”

    牧野掩饰住心中的诧异,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而学长回头给予她一个愤愤的眼神,尔后又将头转回了前方。

    总觉得……他的情绪有点古怪。

    牧野茫然地眨眨眼,但无暇细思,不知不觉间已被他带到某个熟悉又陌生的位置。

    五条悟松开她的手腕,朝近在咫尺的房屋扬了扬下巴。

    “喏。”他没好气:“给你腾出来的公寓,就在我旁边。”

    他偏过头,用余光观察着牧野:“既然是朋友,一直住在我房间,肯定也不好——以后只能住在我隔壁了哦。”

    他真希望这家伙能露出一点点失落、沮丧和不适应的神情。

    然而女孩只是略微讶异地睁大了眼,尔后回视他,反常地失笑。

    ……这家伙竟然还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

    他扶了扶墨镜,暗自咬紧牙根:“……你笑什么?很高兴?”

    “……也没有高兴啦。”牧野摸摸鼻梁,有点感慨:“只是觉得……很巧。”

    不愧都是五条悟,想法竟然这么相似。

    “巧什么?”

    五条悟追问。

    他朝牧野凑近一步,眼神灼灼逼人:“该不会那家伙也——”

    给牧野腾了一间房出来,也是他的邻居,试图以这种温柔体贴的方式打动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

    从牧野飘忽的神色里,他猜到了正确答案。

    他喉结滚动,一股气郁结在胸口。

    他最终还是勉强咽下气势汹汹的逼问,撇过头去:“……算了,我现在哪有资格问这个。”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牧野注视着他略微垂下去的脑袋,毛茸茸的白发随微风飘荡,让人忍不住想……

    伸手安抚。

    但当然不可以啊。

    他们只是朋友。

    要适应这种忍耐。

    牧勉强笑起来:“没有啦……你不要乱想。”

    “谢谢学长为我考虑这么周到。”她客气地说:“我会好好住在这里的。”

    听着牧野疏离的语气,五条悟的拳不自觉在袖中攥紧。

    他面上不显,只若无其事地冷哼一声。

    “举手之劳而已。”-

    为了珍惜三个人之间的缘分,而只做朋友。

    其中两个顶点王不见王,这样被刻意搭建的三角形……真的可以换来稳定的关系吗?

    牧野曾经想当然地认为“一定可以”。

    现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也的确是风平浪静。

    但牧野总觉得自己的心态越来越……不平稳了-

    学长五条悟的世界,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要“阳光明媚”很多。

    牧野在陪着他、协助他推进咒术界的建设。这几年间,越来越多的咒术人才在五条悟和他众多同僚的发掘和邀请之下进入了咒术界,越来越多的家族也趁势归来。

    高层的地位摇摇欲坠,各种决议上反对的声势逐渐大了起来,以往的专权统治彻底失去了压制力。

    五条悟的生活肉眼可见地更为轻松,因此和牧野的相处中没有那么多公事要聊。

    在安定相处的时刻中,他们照旧会谈天说地、会闲逛游玩,会一起去打卡某间甜品屋,会一起物色美食共进晚餐,会在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死鱼眼中坦然地异口同声——“我们只是朋友”。

    而牧野也在竭力保持着距离。

    在插科打诨的闲聊中互相敞开心扉后、在并肩游玩短暂休憩之时,气氛往往会在短暂的沉默后走向暧昧。

    即使只是目光交汇,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目光黏连,藕断丝连。

    肩膀和手指也越凑越近。

    牧野会适时清醒,倏地转开目光,或是转移话题打破气氛。

    再重整旗鼓定下心神后,五条悟眼底往往会有一丝丝落寞委屈的痕迹,但转瞬即逝。

    完完全全想多了吧。牧野对自己说。

    明明学长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对自己做出越界的行为了——按照他的性格,如果他还喜欢她、想要追求她,不可能是这副不动声色、波澜不惊的态度。

    说明他如今,对自己并没有怀揣“有机会一定要更进一步”的想法吧。

    甚至现在,即使她偶尔一不留神提到了“五条老师”,学长也完全没有露出从前那样吃醋的、不爽的神情,仿佛只是听到了完全不值得他挂心的内容。

    看起来已经非常安定地接受了“牧野和他们只是朋友”的这一事实。

    她怎么还会自以为是地觉得,学长会为他们之间的距离而感到“落寞”呢?

    不要胡思乱想了,没有意义。

    而且……其实有那么点落寞、有那么点失落的家伙……是她才对吧?

    明明提出做朋友的是她,主动要保持距离的也是她,但至今还没能适应自己位置的人,却是她这个鬼点子之王。

    但是……为什么她会失落不适应呢?

    作为朋友的他们,不仍然在亲密友好地相处吗?

    她到底……在为什么而失落呢?

    是曾经五条学长亲昵在她肩头磨蹭的脑袋、局促生涩但又坚实的拥抱、一言一行里直白坦然的示好、一吃醋就死死瞪住她的可爱神情……吗?

    是那种独一份的、毫无距离感的珍视吗?

    牧野越想越觉得心里凉嗖嗖的,像破了个大洞。

    她以前从来没意识到,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细节,对她来说,会……那么重要。

    不断动摇着她的内心-

    老师那边的世界,也慢慢好转了起来。

    日本重建恢复的进程很快,五条悟的众多学生也在大量高难度任务的历练中飞速成长,逐渐都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咒术师。

    五条悟也得以能放心地将更多的事情交给这些年轻人去做。

    高层已经完全成为摆设,禅院家几乎销声匿迹,五条悟更多的时间,转而被用在了管理咒术界上。

    牧野也在持续调遣着刀剑们,稳定规律地分担走五条悟的其他任务。祓除特级咒灵之类的事,基本上已经不需要老师亲自出马了——

    即使只是作为朋友,她也希望老师的生活能够轻松一些。

    “事情是忙不完的,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啊,老师。”牧野这样劝说他:“至少——每天留给自己一些放松心情的私人时间,不好吗?”

    五条悟隔着眼罩定定注视她片刻,笑容意味难明,一瞬间牧野甚至错觉那笑意里带着些许嘲讽……

    应该是她臆断错了吧?这有什么好嘲讽的。

    而一笑之后,五条悟欣然点头:“当然可以啊,牧野酱。毕竟现在咒术界的很多事情,也并不是只有我能做到嘛。”

    于是五条悟的每个傍晚,都稍微空闲了一些。

    如果牧野在这边的话,他通常会选择在傍晚和牧野独处。

    是非常有分寸的独处。

    第193章

    与学长那边的相处模式不同,更多的时候,牧野只是静静待在五条老师的家中,晚上睡前再回到自己的住处。

    五条悟对于“研究料理并由牧野酱来品尝”这件事意外地兴致勃勃,因此两人经常会在他的家中共进晚餐。

    饭后休憩片刻,五条悟便会慢慢悠悠开始看些等待他处理的资料和文件,牧野也会开始处理她自己的事务。

    虽然老师看起来仍然在“工作”,但是……不用快节奏、绷紧神经去做事,对老师来说,或许已经是休息了吧。

    毕竟如果他自愿且乐意在晚间再处理一些公务,牧野也没有立场要求他完全撒手不碰。

    牧野当然对老师这种状态还是不大满意——但一切总需要循序渐进。

    来日方长嘛……她默默地想。

    要慢慢地,慢慢地让老师享受到私生活上的乐趣-

    在那些平平无奇的晚间,两人会在放松的氛围中时不时闲聊几句。五条悟时常会愁眉苦脸地为某些影响深远的决策左右为难,而牧野也时常会为刀剑们的排兵布阵纠结,他们的讨论和交流公私参半,看起来距离不远不近,氛围和谐融洽。

    大概是因为心态更加成熟,比起五条学长,五条老师就完全不会带给牧野某种错觉——他似乎会为两人之间的疏离而落寞的错觉。

    看起来,老师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和她之间的朋友关系,并乐在其中。

    “毕竟我曾经带给过牧野酱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所以老师本来也没有期待着结局能完完全全如我所愿。”五条悟这样笑吟吟地解释:“不像某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家伙——”

    “牧野酱能作为朋友待在老师身边,老师也非常开心哦。”

    “……贪心不足蛇吞象?”

    牧野手指搅着鬓发,小心谨慎地在他面前替另一个五条悟解释:“也没有啦,他其实也没有多说什么,我和他现在的关系也……非常稳定。”

    是在替他说话吗?

    “噢……也很稳定?”

    老师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牧野朝他点头肯定。

    于是他笑了笑:“那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某一天有机会,能见见那个家伙就好了。”他在摇椅上晃悠着大腿,用文件扇着风,望着天花板,有点感慨的样子。

    “一个牧野酱在和两个不一样的‘五条悟’做‘朋友’——”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非常神奇呢……牧野酱觉得呢?”

    “啊……”牧野看着他在灯光下完美的侧脸曲线、隐约可见的喉结,恍惚了一瞬间,干巴巴地附和:“的确是这样呢……”

    说实在的,眼前这位成熟男人,对这件事的好说话程度也实在超出了牧野的预期。

    毕竟,他曾经对待她相当强势。

    无论是自作主张地放弃她、想方设法地挽留她、不动声色地引导她……一切行动都以塑造一个“眼睛里只有老师”的牧野未来为目的。

    看着眼前这个云淡风轻,几乎可以用善解人意来形容的俊脸,牧野大脑混乱了一瞬间。

    所以……老师是真心觉得现状很好吗?

    ……那就好。

    牧野本应为此感到欣慰。

    但她心里……似乎又不只是欣慰-

    毕竟夜晚是感性最容易发酵的时间——一定是因为这样吧。

    两人经常像此刻这样,在不大不小的客厅里静静待着,彼此的翻页声清晰可闻,呼吸起伏都能被彼此余光捕捉,转过头去就能感应到彼此目光,尔后对视……

    五条悟看起来永远好整以暇,眼神像毫无波澜的冰川,而牧野会率先转过头、移开目光,防止心里那丝酸涩的痒意越来越重。

    ……到底在心痒什么啊。她无可奈何地质问自己。

    但切断目光交流似乎也没什么用。但凡稍微闲下来一点,属于这间公寓的众多记忆,则会在沉默中漫过她的脑海。

    从前的老师会在交谈时刻意缩短和她的距离,顺水推舟和她肢体接触。调侃她的语调低沉而有磁性,像羽毛一样有意无意撩拨她的耳膜。

    他也会在牧野兴之所至、侃侃而谈的时刻,不动声色用深邃而暗藏炽热的眼神包裹住她,直至她察觉空气里那丝暧昧,不自觉脸颊发烫、心跳加速。

    除此之外,那些五花八门的试探、进攻、谆谆善诱……

    而如今作为朋友,这些曾经的暧昧都彻彻底底消失得一干二净。

    牧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想那些隐秘的回忆,也无法控制自己在鲜明的对比中产生巨大的落差感。

    她甚至隐隐觉得胸腔憋闷,内心失落,就仿佛……某种期待永远不能再得到满足。

    ……期待?

    太糟糕了。糟糕透顶。

    不管是自己的心态,还是自己的决策,还是自己的……人品。

    原来到头来,最无法适应这种关系的人……是她?

    原来……她是内心深处这么贪婪的一个人吗?

    牧野抓狂地揉了揉发顶,脑袋生无可恋地朝桌面上倒下去。

    一声闷响,不远处靠在摇椅上的五条悟指尖的笔停止了旋转,眼神不动声色向她瞟过去,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快了-

    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和两个五条悟状似若无其事地相处,脑袋里却在和过往的回忆打架。

    但完完全全只有牧野一个人在动摇。

    只做朋友——这个决定似乎的确给这两个男人带来了平静和满足,没有伤害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这的确如牧野所愿。

    但她此先完全没有意料到,这种相处模式竟然会令她这么失落、难受、纠结。

    她陷入了迷茫,而这种迷茫使她终于在某一日喘不过气、主动露出水面,试图短暂地呼吸新鲜空气。

    “……老师。”

    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牧野这样欲言又止地呼唤出声。

    五条悟在平板上书写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慢条斯理地看向她:“有什么事吗,牧野酱?”

    其实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牧野这声呼唤的异样。

    迟疑、纠结、没底气——和以往那些无关痛痒的闲聊语气截然不同。

    也和他所期待和预料的,一模一样。

    牧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只穿着非常休闲简约的装束,却透出十足的成熟魅力。茂盛蓬松的白发、墨镜之后漂亮的蓝色眼睛,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还有裸露在宽领之外分明的锁骨、在针织衫下若隐若现的劲瘦身材、修长的双腿。

    明明什么都没做,浑身上下却仿佛都在竞相争夺牧野的注意力。

    另一个世界的那家伙也差不多是这样——明明在穿搭打扮、动作姿态上没用什么力,那张神情意气风发的脸、无意间展现的完美身材,也都会轻易攫住牧野的眼神。

    让牧野……想要靠近。

    牧野定了定神,强烈谴责自己的饥渴——她最近对自己的道德评价已经低到谷底了,总有种“冒出什么邪恶的想法都不奇怪”的丧气感。

    她心下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迟疑地说:“就、就是……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某个决定……”

    五条悟雪白的眼睫不着痕迹地一晃。

    非常好——完全如他所料。

    女孩茫然、忐忑而又信赖地看着他。

    “在什么情况下,我可以选择……反悔呢?”

    五条悟唇角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

    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的、满意的笑容-

    “诶,竟然突然问老师这么深刻的问题吗?好难得哦。”

    五条悟将平板朝桌面一搁,好整以暇地问:“牧野酱这次,为什么没有选择去咨询你本丸之中那些阅尽千帆的刀剑们呢?”

    “……”牧野被噎了一下。干嘛突然问这种事啊。

    因为被反悔的主人公之一是你啊,所以想也没想就……

    她目光飘忽:“我也会……问他们的啦。”

    她摆摆手敷衍过去:“这种重要的问题,我想多收集收集大家的意见嘛。”

    五条悟“唔”了一声,托腮沉吟片刻:“想反悔吗……”

    “无论怎么想,都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呢。”

    牧野看着他,心往下沉。

    “但是如果是牧野酱的话——”

    牧野怔了怔。

    五条悟笑吟吟地看着她:“即使反悔,也很少有人会不接受吧?”

    牧野瞪大了双眼,尔后非常不赞同地瞪着他:“……我在很严肃地和你探讨这个问题诶,老师。”

    “老师也很严肃啊。”五条悟眉梢一挑。

    “……别开玩笑了,说这种没有参考价值的漂亮话。”她垂下眼睛,抿住嘴唇:“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总而言之,反悔这件事情,就是……很不负责任,对吧?”

    她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唉,我也只是侥幸问一问……我心里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五条悟静静注视着牧野。

    她的面颊泛红,眉眼低垂,带着豁出去的羞怯,却最终又无精打采。

    她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大致也能猜到。

    这个惯会自我约束的榆木脑袋,这段时间无非是深深陷入了自我怀疑,于是进行了彻头彻尾的自我检讨,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带着羞愧来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为了她心底对他们的眷恋和不舍。

    以及——对他们的“爱”。

    她大概已经一个人煎熬难受了很久吧。

    心念至此,五条悟有那么一点心软。

    但那丝心软转瞬即逝,他在心底畅快地叹息一声。

    这个很擅于折磨他的坏蛋,就应该……这样被敲打锤炼一下,主动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直面自己内心的欲望才对嘛。

    第194章

    “我说的是认真的哦。”五条悟一本正经解释:“对于‘后悔’应该持有怎样的态度——的的确确要分人来看待啊。”

    牧野闻言抬起眼皮,带着一丝怀疑。

    “如果是一个三天两头出尔反尔、言行不一的家伙,大家会对他频繁‘反悔’的行径感到厌烦,认为他很不负责任,这很正常。”五条悟摊手。

    “但如果是一个通常情况下,都会竭力履行承诺的人,有朝一日却忽然想要反悔——”

    他悠悠拉长声音,尔后与牧野对视。

    女孩的眼神里泄露了一丝期待。

    五条悟不得不承认,他面对这双眼睛,会变得很难、很难硬气起来。

    他也的确竭力在替这家伙找补。

    但好在,他的故作矜持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隐忍蛰伏这么久,他的最终目的,不是让她得到教训——

    而是得到她啊。

    心念至此,他轻声作出结论,带着安抚和诱哄。

    “那一定是遇见了很煎熬、很难忍受的事情吧。”

    “至少……老师是一定会体谅她的。”-

    其实聊到这里,牧野在问什么,五条悟在回答什么——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五条悟可以明显看出来,女孩目光怔怔,玛瑙一般的眼瞳中映出他的影子,眼眶和鼻头逐渐泛红。

    竟然为了这件事这么难受吗?五条悟失笑。

    早知道,就提前一点、主动一点问问她,要不要改变主意好了——这样会显得他更温柔体贴吧。

    晚风轻柔地吹动五条悟身后的帘幔,牧野看着他,缓缓站了起来,光线柔和洒在她身上。

    来吧。

    就这样朝他走过来,然后拥抱他。

    满怀庆幸地告诉他,她的心意,和她想要改变的选择——

    “五条老师,谢谢你。”

    牧野动容地开口:“我……我打算再去问问另一个人他的看法,然后——”

    “我会尽快把我最后的想法和请求……一五一十告诉你的。”-

    五条悟大脑空白了一瞬间。

    他眨了眨眼睛,试图消化这句话,却还是有点不能理解。

    或者说……不愿意理解。

    “……另一个人?”他笑意僵硬地开口:“你是说……你的那位五条学长?”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咬牙切齿。

    她此刻不应该顺理成章直接投入他的怀抱吗?

    为什么还要问那家伙?问他什么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关他什么事?

    不对劲。很不对劲。

    五条悟的手肘啪地砸在扶手上。

    他撑着椅子直起身来,朝牧野倾身:“那个,牧野酱,你稍等一下——”

    牧野心里乍然轻松了大半,一时上头,只顾着脑内飞转,后退一步:“放心吧,老师,这次我不会再耽误太多时间,我会尽快解决所有问题……”

    五条悟背后冷汗涔涔,尔康手:“等等,我——”

    牧野只心不在焉朝他露出安抚的微笑。

    “我先走了,很快回来。”她说着,金光在全身亮起。

    五条悟倏地站起来,却眼睁睁看着女孩发丝飘扬,消失在他面前。

    留下一句自言自语——

    “正好……学长的生日,就快到了。”-

    学长五条悟的世界正值冬季。

    距离十二月七日还有三天,牧野匆匆忙忙回到了这里。

    来之前鼓足勇气,来之后却又……有那么一点畏惧。

    毕竟两个五条悟的态度如何,不能一概而论。

    而五条悟刚上完课,正要外出完成任务,却被伊地知告知——回到这里的牧野小姐已经顺手帮他搞定了任务,像往常一样。

    于是五条悟兴冲冲地晃悠回了公寓。

    女孩正单手倚在桌上,托腮看着在水中游来游去的小乌龟。

    神色看上去有那么点忧愁。

    在愁什么?五条悟的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牧野听到动静,转头看他,双眼澄澈,一如既往。

    五条悟矜持地哼了一声:“又回来玩了吗?神出鬼没的家伙。”

    牧野笑起来:“只要学长还欢迎我……神出鬼没应该也没关系吧。”

    “什么叫‘还’啊?”五条悟瞪她:“不要用这种我讨厌的措辞。”

    牧野举双手投降:“随口说的,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眉眼弯弯:“上次学长不是说,等我回来想去水族馆玩吗?今天要去吗?”

    这么主动?五条悟有点意外,尔后撇嘴:“不要今天去,要等我生日那天去。”

    为了主动避嫌,他有那么点不情愿地低头补充:“惠和杰……也会一起去的。”

    牧野静静注视他毛茸茸的发顶,心里很柔软。

    而五条悟再抬起头时,神情又恢复了轻快。

    他扬起大拇指朝门外指了指:“至于今天——惠前两天嚷嚷着又想去鹿枫堂了,我们去接他放学,然后去吃饭吧。”

    牧野欣然点头:“好啊。”-

    五条悟觉得不太对劲。

    很违和。

    很反常。

    牧野回来的这三天,同他的亲近感,与之前截然不同。

    虽然和他竭力注意保持距离也有关系——毕竟和那家伙约定不许强攻在先——但牧野这几天对于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而且……和他长久对视后,她的眼神不会再闪躲,和他兴致勃勃交谈时,她也不会再别扭地清清嗓子中止对话,而被他暗搓搓地贴近时……她甚至不会再红着脸避让。

    他不是没看出来,此先她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有些失落和不习惯——这也是他认为自己在这场隐形的拉锯战中尚有胜算的原因——

    但他以为前路难捱,胜利尚远。

    他以为不动声色地持续软化牧野的内心,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

    但是这回牧野从那个老男人那边回来之后,态度竟然就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难道那个家伙失策了,干了什么自掘坟墓的事?

    但牧野的转变又似乎不完全是积极的——她偶尔也会看着他怔然发呆,露出一丝忐忑、纠结,甚至有些愧疚的神情。

    五条悟觉得这很好懂——她一定是认识到了自己的真心,后悔了,想更改自己的决定——

    肯定首先得对自己说抱歉才行。

    真是个笨蛋,有什么好纠结的,他当然会大大方方地说“没关系”啦。

    逻辑形成完美的闭环,桩桩件件证据确凿——牧野一定是意识到了,她喜欢他,她想跟他在一起,不再做劳什子的朋友,而是成为专属的恋人。

    没有错,一定就是这样。

    五条悟心中雀跃,面上不显,只顺水推舟地拉近和牧野的距离。

    这两天,他们除了晚上休息睡觉,以及他上课的时候,几乎都待在一块儿。

    在生日那一日的零点到来,他躺在床上,如愿收到了牧野的祝福短信-

    学长生日快乐!

    希望明天,我们和惠、夏油一起的水族馆之行可以顺利愉快地进行。

    我有认真地准备礼物。

    另外……生日过后的第二天,我有话想对你说-

    五条悟美滋滋打字:NO,我要生日当天就听你说。

    听你这家伙正式的告白。

    牧野:诶?当天吗?我怕会影响到你的心情……

    这个笨蛋,还在担心这种小事。难道是怕他会因为她的摇摆不定、出尔反尔而生气吗?还是……对他的心意不自信,以为他不想跟她在一起了,所以怕他感到为难?

    五条悟:不影响,无所谓,我不管。在水族馆,就把想说的话告诉我,知道了吗?

    牧野:……好的-

    生日的深夜,五条悟单手枕头,幼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盯着天花板,心如鼓擂,脸上的笑容非常不值钱。

    无下限和反转术式同时大马力运转,就这样睁眼到了天明-

    生日的一整个下午,五条悟都哼着小曲,脚步飘飘然,在水族馆拽着惠的小手往前走,完全没看路,差点让海胆头小朋友直直撞到玻璃上。

    “……”夏油杰嫌弃地打掉五条悟的手:“别害人,你家小朋友很成熟的,不需要你牵着走,纯纯帮倒忙。”

    伏黑惠恨恨点头,心有余悸地闪到一边。

    五条悟挥摆了摆手:“对不起哦——”

    然后眼神又黏回了身旁的牧野身上。

    牧野豆豆眼:……这翘首以盼的样子也、也太夸张了吧。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可以抽丝的眼神,心里摇头,直呼这家伙没救了-

    夏油杰知道牧野未来提出和五条悟做“朋友”的事——这家伙在牧野溜走的当天,就已经垂头丧气来找他谈过心了。

    虽然有点意外,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牧野酱对待私人感情,是个很没有经验、很心软的人,由于不忍心而做出和稀泥的决定,也不奇怪。

    但别人的感情他不好插手也不好评价,除了拍五条悟肩膀安慰他,他也不好说什么。

    但没几天,这家伙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事情还有转机。”五条悟在电话里斗志昂扬:“情况变得有些复杂,但总而言之——我和某个家伙达成了共识。”

    “……哪个家伙、什么共识?”夏油杰听得一头雾水。

    五条悟忽略了他的第一个问题,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共识就是——我和他打算短暂地、勉强地进行团结协作,逼迫牧野那个笨蛋认清自己的内心。”五条悟这样说,声音笃定:“然后——”

    “重新做出正确的选择。”-

    看上去,今天就是传说中的好日子?

    夏油杰打量了两人一眼,尔后叹了口气。

    算了,看五条悟这按捺不住、翘首以待的样子,他还是刻意制造机会,给他们二人一点独处空间吧。

    他摸摸伏黑惠的脑袋,正寻思要找什么借口带他离开,低头,却与一双将情况了然于心的眼睛对视。

    海胆头小朋友甚至朝他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我懂,夏油叔叔——差不多该找个借口带我走了。

    夏油杰:……这家伙,真的是小学生?-

    贴心的大朋友和小朋友以“惠想去隔壁的寺庙逛一逛,我们晚饭时间再集合”为借口率先离开了水族馆,原地留下晃晃悠悠的五条悟,和略微有些局促不安的牧野。

    夏油杰和伏黑惠的借口太刻意了——很显然是想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牧野心知肚明,尔后深吸口气。

    ……所以,是现在吗?-

    水族馆在幽蓝的灯光下影影绰绰,周遭人声鼎沸,而二人停留在墙边,相顾无言。

    片刻后,牧野深吸一口气:“学长,我……我有问题想问你。”

    五条悟垂眼注视她,心如鼓擂,胸膛起伏。

    “我——”

    “……等一下。”

    五条悟干巴巴打断她,牧野诧异地抬起眼。

    五条悟轻咳一声,一时竟然有点想缓缓:“我、我去上个洗手间,很快回来。”

    牧野不自在地点头:“哦……好的,我……我也正好再组织一下语言。”

    五条悟心情雀跃,转身大步朝洗手间走去。

    他……他打算对着镜子好好收拾一下自己,然后以最轻松的状态,迎接胜利的果实-

    站在原地的牧野摸着胸口,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脸颊越来越滚烫。

    ……承认自己的错误、直面自己的谈心,实在是令她感到羞愧。

    而且想要反悔这种事……毕竟是不对的。

    五条学长会怎么想呢?

    应该……也不用太紧张吧?牧野安慰自己。既然老师都能坦然接受她的出尔反尔,学长……应该也会理解她的吧?

    她深吸口气,揉了揉发僵的脸颊,正欲扬起嘴角练习微笑,下半张脸却被身后的不速之客猛然捂住。

    谁?!

    她身体受力向后倾倒,眼神转瞬变得凛冽。

    正欲运转灵力脱离桎梏,她却忽然嗅到分外熟悉,但却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气息。

    是——那个人的气息-

    ……怎么可能?

    牧野睁大双眼,大脑宕机的一瞬间,腰腹被一只手臂用力揽过。

    整个人被牵引,牧野视线翻转,下一刻就被牢牢抵在柱子上。

    第195章

    角落里灯光昏暗,牧野后脑勺贴着墙面,目光发直。

    她思维完全陷入混乱,紧缩的瞳孔中,清晰映出不速之客的面容。

    ——是和刚刚离开的五条悟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脸颊更加瘦削,气质更加成熟,就连眼神都多了一丝深邃和沉冷。

    男人穿着和深冬寒冷显然不匹配的米色风衣,整个人挺拔修长,倾身将她围死在角落。

    一只大手严严实实捂住她的下半张脸,牧野呼吸节奏不稳,显然受惊不小。

    滑落到鼻尖的墨镜后面,露出一双紧紧盯视她的苍蓝色眼睛。

    男人目光颇具压迫感,默不作声又注视了牧野片刻,才放下了手。

    “吓到了?”他笑:“牧野酱没有想到吧,我能追到这里来?”

    不是没有想到,是想都不敢想。

    牧野竭力平复着呼吸,不可置信地从嘴里吐出称谓:

    “……老师?”-

    老师眉眼弯弯,回应她的呼唤:“在呢。”

    “……”牧野一噎:“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五条悟朝她低下头,似笑非笑朝她凑近,墨镜边沿冰冰凉凉贴到她面颊上,牧野一个激灵。

    “只要我想,什么都可以做到哦。”他言简意赅,幼蓝色的眼珠上一瞬间泛起金色涟漪,映出牧野震撼的神情。

    “毕竟老师是最强嘛。”

    意思是……五条悟不仅领悟了灵力,甚至还深入研究并驾驭了灵力的使用方式——包括,跨越两个世界?

    这太……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他是怎么能顺利摸索出这种高次元的能力的?

    这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吗?

    牧野滞了滞,勉强回过神来,义正词严:“虽然老师能凭一己之力来到不同的世界,这一点非常了不起,但这种行为其实是很危险的……”

    “危险?哪里危险?”

    “是因为你们所谓的‘时之政府’不允许?”五条悟冷笑:“我一没有作弊,二没有借助外力,三没有钻空子,领悟这种能力全靠自己,你们凭什么‘不允许’?”

    他语调拉长。

    “时政反倒不应该对此进行阻挠吧——不能主观干涉‘历史’,不是你们的铁律吗?”

    “……不是。”牧野被五条悟一串连珠炮轰击,面露无可奈何:“我不清楚老师掌握了怎样的诀窍,但是……万一你一个状态不稳定,不小心跑到乱七八糟的时空缝隙里去了,或者回不去了……”

    她声音一顿,唇角被拇指轻轻拂过,略微发痒。

    “啊,原来牧野酱是在担心我啊。”

    男人的声音立刻变得柔和:“放心吧,为了在以后能及时追寻到牧野酱的踪迹——”

    “在你不知道的时刻,老师已经反反复复尝试过很多次了。”-

    ……什么?

    为了能追寻她的踪迹?

    老师……

    牧野一时怔然,心里波涛起伏。

    但片刻之后,她清醒过来,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她瞄了一眼将自己圈在角落里的手臂,又有点焦虑地朝外扫视了一圈,看着来来往往但暂时没注意到这边的游客。

    不行。

    学长只是去上洗手间,很快就会回来。而她和他,正要进行非常关键的交谈。

    她脑中闪过那张年轻的面容、那副兴致勃勃的神情。今天可是学长的生日,一切要以他优先才对。

    牧野抱歉地看向老师。

    “这件事之后再说,总而言之,老师你……你现在来是有什么事吗?”她顿了顿:“我现在有事不太方便,可能需要晚点再……”

    五条悟适才升温一点的神情一下又冷了几分。

    完完全全阴晴不定啊。

    牧野顶着高压,硬着头皮说完:“我晚点再……联络你好吗?”

    “不好。”

    被斩钉截铁堵了回来,牧野面露难色,她下巴上的手指紧了紧。

    “老师还嫌自己来得太晚呢。”

    五条悟垂眼,目光落在牧野简约漂亮的连衣裙和他指腹染上的蜜桃色唇釉上,若有所思,笑得有点危险:“所以——今天是那小子的生日?你们在约会?他人呢?”

    “……”牧野咬唇不语。五条悟见状嗤笑一声:“你先跟老师说说,你这么火急火燎来到这边,是想干什么?”

    牧野有点茫然:“我不是解释过了吗?我……我想反悔,当然要问问——”

    “你想反悔,问老师同不同意还不够吗?”他扬眉:“你不是想选择老师吗?”

    牧野恍然大悟——这是老师火急火燎赶过来的原因吗?

    她不知想到什么,脸色迅速飙红,眼神闪烁了一瞬间。

    “……严格来说……不是这个意思。”-

    五条悟耳边轰然作响,心脏猛地往下一坠。

    片刻后,他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在他的视线中,牧野深吸口气,神色中有种他不能理解的羞窘,似乎带着‘豁出去’似的决心开口:“老师,其实我是想说……唔——”

    牧野的嘴唇被牢牢按住,含混的声音在舌尖被堵住。

    五条悟暂时不想再听这家伙说任何一个字了。

    他抿紧唇,神色山雨欲来:“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想离开老师?”

    当然不是。

    牧野瞪大眼睛,试图摇头否认,但五条悟的手指紧紧箍住她的脸颊,让她的头难以挪动半寸。

    既然要问她就给她回答的机会啊。牧野无语地试图掰开五条悟的手指,但却纹丝不动。

    老师注视着她,牧野可以根据他手上的力道感受到他隐忍的怒火,气压也低得可怕,似乎下一秒就要像从前那样强硬地质问她。

    但她绝对不会再逆来顺受、重蹈覆辙。

    她皱起眉,一时间也来了气,脑中涌现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

    大不了先溜回本丸,等他冷静了再说。

    男人闭眼,长出一口气,再睁眼时——

    神情却软了下来,分外委屈。

    想象中愤怒的讨伐没有到来,牧野猝不及防,眨了眨眼。

    “牧野酱到底在想什么?老师实在是有点想不通啊。”

    五条悟这样开口,声音落寞。

    “说实在的,当老师知道你率先把‘想和我们两个人朋友’这一决定告诉那个家伙的时候,老师就已经很难过了。”

    ……意思是从头开始就不高兴了?是介意这种先后顺序吗?

    但……老师一直没有告诉她啊。

    牧野一时有些无奈,但看着五条悟低落的神情,心又有点软了。

    她眼珠子朝外转了一圈。不对不对,现在完全没工夫听他讲这些……

    “三天两头跑到那边去也就算了,闲聊的时候还总是不小心提到那家伙——”老师额头贴着她,轻声控诉:“待在老师身边的时候,‘五条悟’这个名字,不该专属于老师吗?”

    ……她有经常这样做吗?她怎么没印象?

    温热的气息拂面,牧野掰着他手腕的力道忍不住轻了一点。

    “上学的时候就喜欢看着窗外发呆,这么多年过去了,牧野酱怎么还是学不会专心呢?”

    过去的青春回忆在脑海中若隐若现。

    “老师实在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偏心他呢——他是不是作弊了?”

    作弊?什么作弊?

    牧野一头雾水,顿时清醒了一点,想要张嘴,捂住她唇的手却仍不放松。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牧野迷迷糊糊地想。

    “他是不是一直在对你甜言蜜语、软磨硬泡?”

    五条悟神色幽幽,眼神直勾勾的,另一只手在她脸颊摩挲:“是不是像这样见缝插针地,不守规矩、不和你保持距离,对你搂搂抱抱、和你亲密接触,搞得你心猿意马?”

    “唔……”

    略显粗糙的指腹在她皮肤上刻意轻柔撩拨,牧野呼吸变得急促滚烫,竭力小幅度晃了晃脑袋,但五条悟视若无睹。

    随时间流逝,她心里越来越急躁。

    不行,不能再心软下去了。

    要是被五条学长撞见他们在角落里……拉拉扯扯,情况会变得非常非常糟糕。

    她即使要解释清楚,也是之后再向老师解释,至于他觉得委屈……也之后再好好哄他吧。

    牧野眼一闭心一横,硬是试图掰开五条悟的手,显然无济于事。

    她抬起一条腿,体术无懈可击的男人迅速抬起大腿压制她。短短一秒间,牧野的活动空间被彻底堵死,像是被八爪鱼按在了墙上。

    牧野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不是,这家伙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啊!

    他是故意示弱委屈,目的是想让她不忍心抽身而出——

    五条悟头一低,墨镜滑落,牧野心跳空一拍,下意识挺起胸。

    墨镜勉勉强强被夹在两人胸间。牧野彻底不敢动弹。

    成年人再抬头望向她时,没有遮挡的雪白眼睫轻轻颤动,漂亮的眼瞳闪耀如星,满满都是深情。

    “真狠心啊,牧野酱。”他伤心地说:“就这么决绝地想离开老师吗?”

    心脏狂跳的牧野:……

    这家伙段位越来越高了!

    牧野眼看着男人双唇继续朝她凑近,满眼都是期待,内心陷入混沌,脑门涔涔流汗。

    急躁、抵触、怜惜、心动混作一团,导致她一时间化为石雕,无法行动。

    下一刻,一道僵硬的声音冷不丁响在他们身侧。

    “……你们在干什么?”-

    牧野倏然清醒,脑袋受制于人,余光勉勉强强转过去。

    她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完了。

    一个高大修长的人影,直直立在她侧边,穿着在她身边晃悠了一整天以至于她分外熟悉的黑色厚夹克,冰蓝色的双眼森然与她对视。

    白皙的脸上带着愤怒的火气,蓬松白发随风飘摇。

    第196章

    牧野呼吸一窒,目光不受控制与面带隐怒的学长定定对视,看他眼底隐忍的委屈在闪烁。

    周遭光影纷乱,私语不断,青年人孤零零立在她面前,在幽蓝的灯光下显得分外落寞。

    牧野心尖顿时被绞紧,加大力度试图挣脱老师的桎梏。

    “学长,我……”

    而老师却不慌不忙,松开对她面颊和双腿的钳制,手却仍然撑在她脸边。

    “在干什么?不是很明显吗?”年长的五条悟语调悠悠:“在拥抱、在抚摸、正准备接吻——就被你小子坏了好事。”

    年轻的五条悟咬牙,握紧双拳:“少骗人了,你以为我没看出来吗——”

    他看着牧野面颊上泛红的指印:“明明是你在强迫她!”

    眼看这小子身上的咒力逐渐凝聚,又无可奈何地弱下去——他显然能意识到这里并不是个适合大动干戈的场合,年长的五条悟心下游刃有余地一笑。

    “生日快乐,五条悟小朋友。”他话锋一转,声音轻飘飘的,朝后退了一步:“今天过得怎么样?”

    夹在他和牧野之间的墨镜随他的后退而朝下坠落,被他顺手一勾,戴回鼻梁上,姿态优雅。

    “两边的日期有点差异,算下来的话……牧野酱再过几个月,也会陪我再过一次生日哦。”

    年轻的五条悟逐渐冷静了下来。

    不要慌张,不要在牧野面前失态——距胜利一步之遥的是他而不是这个老男人,他不能乱了阵脚,把牧野朝外推出。

    他闻言嗤笑一声:“倒也难说吧——那时候牧野酱和你还会在保持联系吗?”

    成熟男人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尔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直视他,拦在牧野身侧的手臂也随之放下:“不然呢?你在痴心妄想什么呢?”

    “真的只是我在痴心妄想吗?老男人。”

    牧野正大气不敢出,汗流浃背看着他们唇枪舌剑,竭力想弱化自己的存在感,冷不丁被年轻的五条悟找准机会,伸手一把拽了过去。

    成熟男人一时大意,没来得及拦住,笑意略微冷了几分。

    牧野随波逐流,默不作声看着学长朝老师扬起下巴:“你火急火燎出现在这里——不就是因为,那并不是我的‘痴心妄想’吗?”-

    非常不妙的氛围。

    牧野的手腕被学长紧紧握住,人完全被他拉到身后去。

    她试探性地转了转手腕,但学长的虎口只是略微松了一点——大概是以为她被硌得不舒服——但仍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空气中仿佛电闪雷鸣带着火花,牧野回头朝水族馆里张望一眼,总感觉四周射来了众多似有若无的八卦视线——

    毕竟这样两个外貌出众、身材高挑,眉眼还几乎一模一样的英俊男人立在大庭广众之下剑拔弩张对峙,不吸睛是不可能的。

    怎么办?劝架?

    她劝完,能全身而退吗?

    一开口……两个人会不会朝她围攻过来啊?

    牧野飞速大脑风暴,深思熟虑而未果,焦躁地长出口气,注意力却忽然被两位五条悟的对话中的关键字拉回。

    “你怎么敢忽然出现在这里?”年轻的五条悟质问:“不是约法三章不会擅自跑过来吗?”

    约法三章?什么意思?

    之前他们……有过约定?

    所以……老师已经和学长见过面了?

    牧野总觉得有点细思极恐,不思也恐。

    “现在知道提所谓的‘约定’了?”老师一哂:“你搞小动作的时候,怎么不提醒提醒自己呢?”

    “小动作?”学长咬牙:“我什么时候搞小动作了?”

    “你有没有按捺不住自己的私心,见缝插针勾引这孩子——”老师意味深长:“你心知肚明。”

    牧野满头问号。勾引?

    “什、什么勾引啊。”青年噎了一噎,一时气短:“我当然没有,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阴险狡诈——”

    “故意欲说还休地盯着牧野酱、故意装忧郁装可怜、假装不小心来制造肢体接触……”老师一字一句:“我不用细想,都能猜到你会做些什么。”

    ……全中。他的确在使出浑身解数不着痕迹撩拨牧野。

    年轻的五条悟心虚了一瞬间,尔后恼羞成怒:“……少在那儿主观臆断了,你没有证据,凭什么这么说啊?”

    “三十岁的五条悟充分了解二十岁的五条悟,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成熟男人抱臂摊手:“毕竟可以算是我的某个成长阶段嘛。”

    可恶,完全……无法反驳。

    这么一想也太不公平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老男人倒是很知他,但他对命运截然不同的、十年后的这家伙完全一无所知。

    他五条悟是经历了什么?是怎么可以变得这么难缠的?

    “……既然你从头到尾都不打算相信我,当初干嘛还要约定跟我公平竞争?”他重整旗鼓,试图反咬一口:“所以……你其实也一直在搞勾引她的小动作吧?少双标了。”

    他握紧拳头,还打算多说点什么,一声阴森森的女声响起。

    “两位——先打住一下。”

    两个男人同时愣了愣,又同时转头朝牧野看去。

    他们后知后觉说得有点太多了,暴露了不少信息——

    “什么约定?什么公平竞争?什么勾引?”

    女孩眯缝起眼睛,目光在他们二人中间来回扫视,两人背后泛起凉意。

    ……啊,情况好像有点糟糕。

    “外面不太方便,如果你们非要吵的话——”

    “不如到我公寓里去聊清楚吧。”

    牧野脸上清清楚楚写着“别想糊弄我”五个大字,目光炯炯盯视他们。

    “五条老师,还有五条学长。”-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一瞬间收敛了气势。

    他们很罕见地从一向温顺的女孩身上,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们立刻清醒意识到,眼下的主要矛盾并非在他们二人之间,而是……关于他们与牧野。

    虽然两人都不太情愿,但——

    他们之间表面和平的战略合作关系,暂时还需要继续维持下去-

    年长的五条悟双手插兜,在牧野的公寓中闲逛了一圈,步履优雅。

    牧野可以清晰感受到,从他发现自己的住址和在他的世界是同一个以后,他又莫名其妙开启了战斗状态,蓄势待发。

    果不其然,环视完一圈,他拉长了声音:“普普通通嘛。”

    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歪在沙发上的年轻五条悟冷哼一声,摊开的长腿晃悠了两下,怀里还抱着牧野最常喜欢的狐狸抱枕。

    他倒要听听他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牧野酱在我那边的公寓,是我完完全全按照她在京都的住处来布置的哦。”

    年长的五条悟笑吟吟:“那才是牧野酱最喜欢的风格。”

    “哦?”年轻的五条悟也不是吃素的,敏锐提出质疑:“牧野酱在你那边,为什么会跑到京都去住啊?”

    立着的男人僵了僵。

    年轻人故作困惑:“京都,也有点太远了吧——她在我这边,都一直和我一起住在高专里的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处融洽和谐。”

    身在异乡的风衣男默不作声扶了扶墨镜,正欲调整表情继续开炮,两杯水被重重地搁在茶几上。

    两人一齐收声,目光交接,两看相厌却又同步率极高地朝牧野转过脸来。

    “……”

    这整齐划一的行动有点滑稽,牧野一时没了脾气,坐在一侧沙发上,硬邦邦道:“先别吵了,麻烦你们先……向我交待清楚——”

    “你们到底都向我,隐瞒了些什么?”-

    原来年长的五条悟,在牧野向他们作出宣告后的没几天,经历成千上万次尝试后,就操纵灵力、追寻牧野的气息,成功来到了这个世界。

    山野的鸟语啁啾重新入耳的那一刻,五条悟苍蓝色的眼瞳泛起金光,抬头朝向湛蓝天空,心中无比舒爽。

    他一定能做到——他一直坚信这一点。

    无暇游览闲逛,他马不停蹄暗中登门与年轻的五条悟会面。

    后者震惊之余也警惕至极,但出乎他意料,面前这位不速之客并不是来找他的麻烦,而是来寻求合作——

    “我认为牧野酱做了一个非常可笑的决定。”成熟男人不动声色打量着眼前这位和他样貌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男人:“我相信……五条同学也这么认为。”

    实力不如他强大,气质不如他沉稳,但是皮肤似乎更嫩一点,脸蛋也更饱满……这家伙日子过得更滋润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这也意味着他自己更“孤单可怜”,牧野对他的同情分会更高。他脑内已不动声色出分,屏幕上展示着大大的“WIN”。

    “是老师。”青年满怀敌意地纠正他:“我已经是个有正事干的成年人了,明白?”

    年轻的五条悟也在不着痕迹打量这个……他好奇已久、咬牙切齿已久的老男人。

    这就是牧野心心念念割舍不下的家伙?容貌和个子也都……和他差不多嘛,没什么新奇的。

    倒是要瘦一点。比起骨感的,牧野酱不会更喜欢脸蛋柔软好捏的吗?

    皮笑肉不笑,一看就是在扮猪吃老虎,心机深沉相当危险,牧野酱肯定更喜欢他这种清清爽爽的可靠学长。

    有什么好纠结的?年轻有活力的他完全是高分碾压吧?

    不理解,不明白,不接受。

    他一边想,牙根一边嘎吱作响,眼里要喷出火来而不自知。

    而成熟男人视若无睹,从从容容道出他的想法和计划:“虽然牧野酱希望保持这种滑稽的状态,但我想……我们可以暂时合作一下,共同添一把火,逼迫她真正认清楚自己的内心。”

    面前人的幼蓝色眼瞳亮了起来。

    “前提是,在不被她察觉的情况下,悄无声息推波助澜。”

    “这只小兔子很擅长逃跑。”男人笑吟吟:“这一点,我相信你也知道哦。”

    青年沉默不语,似在思考衡量。

    最终,两道目光定定相交,各怀心思地达成了表面的共识。

    第197章

    “所以——”

    “那些暧昧的气氛,似有若无撩拨我却又若无其事收回去的眼神,还有那些突然向我凑近、但又冷不丁拉远距离的行为……都不是我的错觉?”

    牧野在他们事无巨细的交待中总结出情况,面无表情:“你们……是故意制造我心中的落差感、好让我……感到后悔?”

    两个男人正坐在茶几两面的沙发上。

    他们一同望向她,默认了这一事实。

    一个坦坦然然、理直气壮,一个从从容容、颇有余裕。

    牧野盯着他们,呼吸起伏,神色变得复杂:“所以这段时间,你们心知肚明,我……”

    她抿紧嘴唇,没能说下去。

    心知肚明她内心为他们不动声色的撩拨而浮想联翩,却又不得不竭力克制自己,知道她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纠结、后悔,因而时不时为自己薄弱的意志力而羞愧……

    她还以为,这两个人都已经完全放下了,与她坦荡相处毫无绮念,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对过去恋恋不忘、拖泥带水,没办法做到言行一致。

    搞半天……是他们在故意催化她的情绪?

    牧野磨了磨牙根。

    他们引导她左右摇摆、陷入纠结的时候,内心在想什么?

    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会不会……在心底嘲笑被他们耍得团团转的她?

    被戏耍的羞恼涌上牧野的大脑,她神色变得硬邦邦的。

    真是两个可怕又可恨的家伙。

    两个男人看着她冷冰冰的面色,今日不知第几次无声对视。

    虽然不愿意接受这一事实,但他们的确能在一个眼神间交换想法——

    在这种关键时刻,不能再放任这家伙东想西想下去了-

    “……对不起。”

    年轻的五条悟率先发声,牧野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青年正定定注视着她,脖颈和耳垂已染上粉红。

    “我知道牧野酱知道真相后,也许会很生气——毕竟谁都不喜欢被人隐瞒。”

    “但是,没有办法——”他喉结滑动:“我绝对、绝对不可能就这样放弃牧野酱。”

    “包括‘只做朋友’这种事。”他声音变得冷硬,眉头竖起:“绝对、绝对不可能。”

    从头到尾,他都觉得这一决定荒谬可笑。只做朋友——他不可能做得到。

    牧野被他眼神中的坚决震住,下意识张了张唇,尚没来得及回答,另一道近乎一模一样的磁性嗓音在另一侧悠悠响起。

    “老师也是哦。”

    牧野滞了滞,僵硬转过目光。

    成熟男人也正目光幽深地注视她,气势凛然。

    “感受过牧野酱的‘爱’之后,老师怎么可能甘心永远止步于‘朋友’呢?”

    他振振有词为自己的花招开解:“其实啊……眼下这种尖锐的矛盾,迟早会爆发——无论有没有我的推波助澜。”

    “牧野酱应该庆幸,它是发生在如今这还有挽回余地的时刻,而不是发生在——”

    两双苍蓝色的眼睛转了过来,犹如鹰隼紧盯猎物一般紧盯住她。

    “你把我们,逼得忍无可忍、思念变质成疯狂之后。”

    牧野在这种虎视眈眈下,有点头皮发麻。

    她心率急速飙升,双手不自觉在膝上攥紧-

    短暂的静默后,年长的五条悟又笑吟吟摊开手掌,声音放软:“其实仔细想想,牧野酱也没必要为此生气吧?”

    牧野盯着态度转而温和的他,情绪不由自主受他支配,不自觉松了口气。

    她一瞬间反应过来,心下恼怒。

    这家伙在软硬兼施,而她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

    “说到底,一个巴掌拍不响啊——”

    男人声音拉长,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们能勾起牧野酱心里的依恋,前提是——牧野酱内心深处的确对我们有‘依恋’。不是吗?”

    这是什么歪理?

    但她……无法反驳。

    牧野弱弱道:“但是这种感情,藏在心里面没有被发觉,和刻意被挖出来、甚至放大,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啊……”

    “但显然是后者更好,不是吗?”

    牧野一噎。

    ……会吗?

    恍惚之间,成熟男人已倾身朝她靠近,手掌扶在她身侧,随沙发垫徐徐下陷。

    冷冽气息拂来,牧野心虚后仰:“老师你先坐回……”

    “这段时间,牧野酱心里有多痛苦,自己应该体会得到吧?”

    男人声音落在她头顶,听起来是在很真心实意地忠告:“掩盖自己的心意来维持虚假的和平——那一层薄薄的冰面,终有一日会破掉的哦。”

    牧野心里的不安定被准确戳中,她一时丧气地撇过头,另一道阴影却早已在她未察觉之时覆了上来。

    她心脏跳空一拍。

    一张年轻的脸凑到她近前,不知何时摘掉了墨镜,明亮的蓝色眼睛毫无遮挡,修长手指钳住她下巴。

    非常生疏的手法、略带僵硬的发力。

    ……是在水族馆看见了老师对她这么做,试图活学活用吗?

    牧野心里没来由飘过这一念头,抬眼间,对上学长脸上直白的不甘神情。

    牧野眼睫颤了颤。

    学长的神情一向如此——从不屑于拐弯抹角,心思都写在脸上。

    “那些弯弯绕绕根本没有意义。”

    年轻的五条悟先是毫不客气地拉踩一句,尔后额头抵住牧野额头左侧,双眼一眨不眨盯住她,轻声细语:“我只知道——这段时间,在你对我依依不舍的时候,我也一样,完全没办法忍耐住对你的喜欢。”

    喜欢……

    “在你面露无助和满心依赖我的时候……我都恨不得将那家伙所谓的‘计划’抛之脑后。”

    不知脑海中出现了什么画面,他的气息变得浮躁而滚烫。

    “我的那些神情和目光,绝对不是用来引诱你的演技……在我们并肩迈步、一同游玩、室内独处时,不自觉陷入沉默和暧昧的那些时刻,我也是真的想牵住你的手、拥抱你,甚至……不管不顾地吻住你。”

    ……这也太直白了。

    牧野心率急速飙升。

    她脸颊发烫,试图移开目光,却抵不住他更咄咄逼人地贴上来,几乎占据她所有视野。

    “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他强硬地问:“比起那个心思深沉、皮笑肉不笑的老变态,我要更尊重你得多吧?”

    “我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伤害你、推开你,不会隐瞒你什么,更不会——使用下三滥的手段,逼迫你留在我身边。”

    每一句话都正中靶心。旁边的某人像石雕一样一寸寸碎裂。

    青年堂堂宣告:“我喜欢你,我也能担保,和我在一起——绝对不会让你难过。”

    温热的指腹轻柔触碰她面颊,学长双目明亮纯净,带着殷切。

    牧野看着他,瞳孔震颤,正欲张口,双手却冷不丁被另一只大手裹住。

    她被不轻不重一拉扯,朝另一个五条悟略微歪了过去。

    “说得倒是好听——”

    成熟男人凉凉嗤笑。

    “你不也还是隐瞒到了最后,甚至直到此刻——我们把一切和盘托出吗?”

    他从牧野的另一侧凑了过来,将墨镜随手一抛,同样漂亮的蓝色眼睛也正正对着她,眼底清晰映出她的面容。

    “说得天花乱坠,就差把‘温和无害’贴在脑门上了。该说……不愧是年轻的‘我’吗?”

    他面不改色对年轻的五条悟进行主观臆断和抹黑:“心思深沉已初现端倪,天真直率完完全全只是他的伪装而已——”

    “牧野酱可要小心辨别哦。”

    一声不忿的冷嗤在旁边响起。

    老师恍若未闻,一只膝盖压上了沙发,上半身把牧野的右半边罩住,完完全全挡住了她眼前的光线。

    “牧野酱不会不记得吧?”他轻声说:“你最初是因为谁而感到遗憾、因为谁的命运而感到难过,又是为了谁——才想要改变这荒谬的世界?”

    回忆在恍恍惚惚间涌了上来。

    手臂展开,又收拢,男人坚实的胸膛紧贴住牧野的身体。

    “老师知道自己曾经做错过很多事。自以为是的私心、五花八门的计谋、太过膨胀的占有欲……”

    他在牧野耳边温声低语。

    “但正因经历过那一切,老师才能保证永不再犯。不像某张幼稚的白纸,众多危险的可能性仍然存在着,随时都有可能被催化为现实。”

    他眼神低垂,带着似有若无的落寞:“而且老师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剩多少东西了啊。”

    牧野心里一涩,下巴上忽然紧了紧。

    “不要在她面前这样装、可、怜。”青年咬牙切齿:“那些事情又不是牧野酱造成的,不要用来绑架她!”

    牧野这个笨蛋,完全有可能被这种明晃晃的卖惨和绑架吃得死死的。

    他深知自己应当再多说点什么,倏地转向牧野,语气不安,目光灼灼:“但当初你也明明说过……你是为了我的幸福而来的,不是吗?”

    “……我当真了,我也一直期待着,我甚至习惯了……依赖你。”他硬邦邦地说:“你已经成为了我幸福的一部分。所以——不可以擅自收回你对我的爱。”

    他的身体也压了上来,像护住心爱玩偶的猫。

    “不然我真的真的会……很难受的。”-

    你来我往无休无止,无形的战场硝烟弥漫。

    牧野大脑完全过载,脸都几乎要红温。

    思绪被左右牵引,心脏被来回拉扯,酸涩甜蜜的糖浆一道一道覆盖上她的情绪口,混成复杂混沌的一团。

    唇枪舌战间,两个身高腿长的男人都像藤蔓一样攀到她身上来。

    她的脸被学长手掌捧住。她与他面颊相贴,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睫毛在她脸颊上轻轻扫动,目光能在她脸上烫出洞来。

    她的右臂同时被老师紧紧揽着。他的头伏在她颈间,吐息温热,视线从下往上探来。

    两人皆朝她低伏,膝盖皆插入她双腿空隙之间,暗暗角力。

    沙发沉沉下陷,摩擦间嘎吱作响。

    ……皆是一副“一定要选我”的、气势汹汹的架势。

    啊……等一下。

    对啊。

    牧野一瞬间清明。她已经选好了啊。

    她晃了晃脑袋,甩开心里乱七八糟的纠结与摇摆。

    快冷静下来。

    她不应该再继续混乱下去,不应该再被来回拉扯了。

    “那个老师、学长,麻烦先歇一下……”

    她找准空隙,低低开口。

    “现在可以……先让我说话吗?”

    两个正互相猛攻、喋喋不休的男人皆滞了一滞。

    ……什么意思?

    牧野是……已经想好了吗?

    他们视线紧紧锁在牧野身上,但皆无法从她此刻恢复平静的神情中推测出她的倾向。

    室内一时鸦雀无声。

    那个平素向来胆怯、保守、非常自谦自省的女孩,深吸口气,一左一右,揪住了他们的衣角。

    “其实……我这次反悔以后,最终的想法是——”

    她眼睫轻颤,两个五条悟心脏一时跳空一拍。

    “你们两个,我都想要。”

    第198章

    牧野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黄昏阳光正好,斜斜从百叶窗外照进来,面前的两个凝滞人影沐浴在金光里,僵立不动,像两尊神圣的雕像,她却只觉得背脊有点凉。

    手脚还被两人牢牢缠住,三人在沙发上紧密相贴,她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

    别看她这样大声宣告,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其实心里发虚得厉害。

    表面的声势像薄薄一层纸,一戳就会破掉。

    怎么……这么安静?她心里百转千回。

    是不是没听明白?她要不要……多解释几句呢?

    但说实在的,她讲得已经够清楚了吧。多说多错,还更显苍白,只是徒劳找补而已。

    其实直到覆水难收的现在,她都还没能完全说服自己——

    既然作为“朋友”的三角形都不稳定,那么作为“恋人”的三角形,真的会更稳固吗?

    与前者一对比,后者听起来甚至更差劲——

    和两个人同时做恋人,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不再对等。他们给她独一无二的珍视,但她的爱,却就此……

    一分为二。

    但没有办法。牧野自暴自弃地想。她已经尽力了,所有方案都尝试过了。

    没办法割舍放下其中任何一个人,也没办法和两个人维持表面平静只做朋友……那还能怎么办?

    只能老老实实揭露并面对自己的本心——她同时爱着他们两个,也想得到他们的爱。

    唉,豁出去了,随便吧。

    至此,她已完全毫无保留。即使他们不接受,她也……不会再有未宣之于口的任何遗憾。

    可以,还是不可以?

    剩下的,交给他们来决定吧-

    沉默还在延续。

    牧野的心跳在安静中逐渐由疾变缓,心情也越来越下沉。

    最终她垂下眼睫,不敢再去看二人的神情,却也不敢打破这可怕的寂静。

    其实也对。

    这么惊世骇俗的话说出来,是个人都会需要消化的时间。

    更何况是两位几乎与神比肩的天之骄子,一直被众人仰视、忌惮的存在。

    一定很排斥、很愤怒,甚至于……感到屈辱吧?

    片刻后,她终于听到脸颊左侧传来一声迟疑的语气词,伴着近在咫尺的温热吐息。

    “……哈?”

    呆滞、震惊、不可置信。

    牧野僵了僵,显然学长的语气并不算好。

    是……生气了吗?对她失望了吗?不能接受吗?

    不能接受……那他会因此讨厌她吗?

    要不还是先离远点吧。

    为了避免气氛变得更加糟糕,牧野试图表现得识趣一点,脑袋看起来很羞愧地往下耷拉,同时伸手试图扒开脸上的手指。

    这一举动像是拨动了什么开关,年轻的五条悟触电似地僵了僵,手指不松反紧,和她相贴的脸倒是向后退开了。

    他瞪圆了眼,盯着她,震惊里带着一丝咬牙切齿。

    牧野脸被迫朝向他,无辜而讨好地朝他眨了眨眼,非常会审时度势。

    明明是充满依恋的神情,鸽血红一样的眼睛里只装着他的面容……五条悟神色恍惚了一瞬间,随即又清醒过来。

    “……你刚刚说什么?”他不信邪地晃了晃她的脸,眉毛竖起:“牧野未来,你给我再说一遍好了,我怀疑我听错——”

    另一只手从牧野右侧伸来,打掉了他捏住牧野下巴的手,成功卡住了他嘴里的话。

    实则是另一道无下限朝这边撞了过来,两道无形壁垒在空中撞出清透的波纹,看似轻柔似水,实则力量波动强劲。

    牧野见状缩了一缩。

    青年一时不防,脸上闪过一丝隐怒,抬手就要反击,目光落在牧野脸颊尚未消退的红印上,愣怔了片刻,动作不由得停住。

    他刚刚……是不是弄痛她了?

    这家伙怎么一声不吭呢?

    他重新审视地看向牧野的眼睛。

    在那层理直气壮的表面之下,他似乎……看见了一些低落和忐忑。

    他心里一绞。

    这个笨蛋……虽然疑似发表了非常离谱的宣言,也根本没必要对他这么紧张和小心翼翼啊。

    是觉得很自责、很羞愧吗?

    倒也没必要一直很严苛地反省自己啊,反正话都说了。

    至少,他根本就不会把她怎么样……

    是啊。他愤愤地想。

    他怎么舍得让她伤心呢?不然他自己也会伤心的。

    内心尚在翻涌交战,他整个人忽地被毫不客气地搡到一边。

    长手长脚缩在沙发一角,他怒目而视。

    “年纪轻轻就耳朵不好使了?手看起来也不太好用呢。”

    成熟男人朝牧野面前挪动身体,一条腿半跪在沙发边沿,顺势占据了牧野面前大半空间。

    牧野身下的坐垫越来越下陷,仿佛逐渐凹陷的沙堆。

    年长的五条悟目光落在她神色乖巧的脸上,喉结动了动,身体俯过来,尔后又抬起手。

    牧野感受到下颌的触摸:……为什么都这么喜欢摸她的脸呢?

    ……但说实在的,被他们刻意吊住的这段时间,她也时常不自觉怀念起他们暧昧的肢体接触。

    被他们依靠、拥抱、甚至于抚摸的时候……她好像,也在感到享受。

    但她从来都只是被动接受,从未主动索取过。

    她目光低垂,伸手贴住五条悟覆在她下颌的手,脸还蹭了一蹭。

    男人滞了滞,眯缝起眼睛,唇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越变越狡猾了啊,牧野酱。

    是因为愧疚,因为……有求于人吗?

    求他们不要计较她的三心二意,乖乖留在她身边?

    但不得不承认,他对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讨好……非常受用。

    被推到一旁的年轻男人从愣怔中清醒过来,看得眼热,懊恼地咬牙。

    可恶!早知道就对她温柔一点了,都怪那个老男人挑衅他……

    而老男人看也不看他,只幽幽复述,像是个给小孩耐心讲解游戏规则的大人。

    “听不懂吗?牧野酱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她全都喜欢。”

    “——也全都,不想放手。”-

    老师看上去很冷静的样子。所以……

    牧野试探性地抬起眼,望向他。

    却撞上一道皮笑肉不笑的目光。

    牧野听着他凉凉开口,像在审问:“喜欢老师,却也喜欢他,所以牧野酱……选不出来?”

    牧野点头。

    “就有这么喜欢?”他看着眨巴眼睛的牧野,笑意发沉:“……对那家伙?”

    喜欢到没办法抛下他,专心致志地看向自己。

    牧野顿了顿,有点不自在,余光瞟过眼巴巴坐在一边、略显委屈的青年,随即目光转了回来,坚定地重申:“都喜欢。”

    一直在老男人面前吃闷亏的青年双眼终于亮了亮。

    “都……很喜欢很喜欢。”

    片刻沉默后,一声轻笑响起,老师的语气里有那么点森寒:“老师真是没想到啊,牧野酱原来是个——”

    “这么贪心的家伙。”

    牧野缩了缩肩膀,闷闷说:“……对不起。但我很诚实,不是吗?”

    五条悟一哂:“是需要老师夸奖你吗?”

    牧野认真回答:“不想夸的话,也不用勉强。”

    五条悟:“……”

    他不动声色磨了磨牙。

    这家伙的逻辑从头到尾都顺滑的可怕,无可指摘。

    有“全都做朋友”这种离谱滑稽的发言在先,“一起做恋人”竟然……不是那么难接受。

    他甚至能咬牙切齿夸她一句“长进了”。

    说屈辱吗?好像有那么一点。

    他想要的当然是完完整整、不掺“杂质”的爱。

    但这家伙一脸“我就这样”,坦然地说她给不出这种专一的爱。

    说愤怒吗?但得到这结果也有他的推波助澜,他没办法完全怪到牧野身上。

    谁让他不满足于只做朋友呢?

    他开口,声音沉沉:“……那如果我,或者他,不愿意呢?”

    牧野面露黯然:“那就……算了。”

    “算了?怎么算了?”他追问。

    “愿意接受,就做恋人。接受不了,就做朋友。如果都不能接受……”

    她深吸口气,两个五条悟听得全神贯注。

    “不能接受的人,就……分开好了。”她面露怅然:“我当然会尊重他的选择。”

    两个五条悟心底倒抽口凉气。

    在各种结果里,他们最不能接受的,果然还是“分开”。

    牧野说得非常周全,言下之意很清楚——她把“选择权”交回了他们手上,可以算得上是再度做回了那个和积极主动完全沾不上边的牧野未来,躲在安全区。

    ——要不要和同时爱着两个人的她在一起呢?由两个五条悟来做最终的决定-

    一派天真的女孩望了望他们两人,语气试探:“其实……能不能先试一试呢?”

    两人愣了一下。

    “如果,你们最后觉得……果然还是坚持不下去的话。”她的手指绞了绞发丝:“再……和我结束?”

    又是片刻的沉默。

    “开什么玩笑?”身侧传来一声质疑:“和你结束?直到现在——你还认为我会主动和你结束吗?”

    在这漫长的拉锯后,牧野闻言心里一暖,喉头一涩。

    学长……完全没有因为她的贪心而讨厌她吗?

    还仍然坚定地喜欢着她吗?

    而青年在细致观察下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长手长脚地钻进牧野和年长的五条悟之间的缝隙,横枕在牧野腿上,仰躺,幼蓝色的双眼灼灼盯视她。

    他拽住牧野放在膝上的手指。

    “试试就试试。”

    年轻的五条悟的闷闷不乐转瞬即逝,认命得很快,句尾甚至带上些斗志昂扬:“如果能坚持到最后,牧野酱就会成为我一个人的——也可以这么理解吧?”

    牧野在脑袋里嚼了嚼他的解释,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她垂眼看着面带期待憧憬的他,张了张嘴,但又一时又觉察出哪里不对劲,手无意识地摩挲他的发尖,声音软下来:“好像……也可以这么说。”

    “那我……也不是不能同意。”青年冷哼一声,挑衅地抬头看了一眼一语不发、笑意难明的成熟男人:“某些人没自信的话,还是别来添乱了。”

    年长的五条悟闻言,发出一声沉沉叹息。

    “啊……”

    牧野低下的头被迫抬了起来,因为他的手指使了巧劲。

    他的笑意变得有点无可奈何。

    无可奈何地……沉溺于这个老实与狡猾并存的笨蛋。

    “比坚持?那我当然可以奉陪了。”他笑吟吟:“老师非常擅长坚持——”

    “牧野酱,也明白的啊。”

    第199章

    牧野不是没有想象过,当她坦白“两个五条悟都想要”之后,会发生什么。

    两个男人都对她感到失望、愤怒地离她而去,或是只有其中一人留下,或是两个人都勉勉强强接受这一结果……她自认周全地考虑到了这三种情况,并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此刻,她在两个男人的暗潮汹涌的宣战中,瞳孔微微收缩,后知后觉一些被她忽略的可能性……

    她正跪坐在沙发上,腰身被紧紧圈住,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依偎在她怀里。

    雪白的发尖在她锁骨磨蹭,微微发痒,但她却没办法低头投去目光。

    因为另一个男人正单膝跪在她前方,扣着她的后颈,修长手指摩挲她的发丝,与她面对面相贴。

    她周身都被两人的气息紧紧包围,像是被严严实实打上标记的猎物。

    看似达成了牧野预料的三种结局之一,三人之间的气氛却并不似她想象中平稳安宁,而是隐隐带着一丝山雨欲来……

    牧野反复琢磨咀嚼,终于意识到区别发生在哪里。

    她试图补救,弱弱晃了晃唯一能摆动的右手:“……我的意思是,我们再尝试一下,看能不能成为一个稳定的三角形,而并不再是以会分出胜负的角逐为目的……”

    她的嘴唇蓦地被堵住,呼吸一滞。

    老师就这么突然地凑近她,吻了过来……

    她一时身体发僵。

    学、学长还在她怀里趴着啊,一抬头就能……

    下一瞬间,她就完全没办法思考这些有的没的了。

    安静之中唇舌被强硬交缠,她不自觉意乱情迷。

    片刻后,成熟男人好整以暇地朝后退开,眼神里带着戏谑。

    牧野僵直跪坐,面红耳热。明明已经缺氧,却只敢小口小口呼吸,沉下胸口,生怕惊动怀中的人。

    而老师对她在忌惮什么,心知肚明。

    不如说,他就是刻意让牧野陷入这种紧张的氛围里——

    她以为和两个人维持亲密关系是很简单的事吗?从此万事大吉一身轻松?

    想得美。

    这只是个开始。

    以后,牧野酱会为这种事紧张千次万次。

    他笑吟吟看着她,半含警告低声道:“牧野酱最好别管那么多哦……”

    “在我们两人之间摇摆不定,最终贪心地牵住我们两个人的手,已经很可恶、很可恶了。”

    虽然这和他与那小子的纵容和妥协,也脱不开关系。

    谁叫他们爱她呢?

    但这也不妨碍,他对她的优柔寡断恨得牙痒痒。

    纵然牧野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怀中耳听八方的年轻人却敏锐地觉察出情敌的声音有异——带着诡异的喑哑,抬起了头。

    牧野的心跳猛然加快。

    “喂——”年轻的六眼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发肿的嘴唇,如她所料震怒:“老男人你刚刚背着我干了什么!”

    其实真相不言自明,他眉头竖起。

    像是非要目睹牧野自食恶果、尝到教训,一贯霸道的老师非常好说话地将搁在牧野后颈的手拿开,让出了位置。

    不等学长将手按在她后颈,牧野老老实实朝他低下了头。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态度好一点。

    她看着学长的冷脸缓和了一些,尔后志在必得地仰起头,朝她凑了上来。

    牧野俯身的同时,老师的声音也在她头顶响起,像浸润了毒酒,危险却又醇厚。

    “至少此时此刻,我们都如你所愿,在和你做着亲密无间的恋人,不是吗?”

    牧野颤了颤,只分神了一刹那,刚刚才被放松的唇,被年轻的五条悟攫住。

    生硬、横冲直撞、气势汹汹。

    她的呼吸再度变得混乱。

    “——其他的事情,牧野酱就别再妄想去控制了哦。”-

    ……太魔幻了。

    眼前是五条悟,耳边还是五条悟,牧野一瞬间恍恍惚惚,如置梦中。

    脊背上的手划过衣料、随意游走,唇舌又在和另一对唇舌交缠。牧野被前后夹击,身体里泛起酥麻,眼眶都微微发红。

    两个人的攻势,好像并不能当做一个人的两倍来预估。

    他们无声对抗、相互挑衅,气焰叠加,大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她融化。

    好、好像完蛋了……

    慌乱和满足在牧野惴惴狂跳的心脏里混合交织。

    什么都不用舍弃,什么都不用丢掉。

    她一面为她被严丝合缝包裹的现状隐隐感到幸福,一面又对超出她预期和控制的将来感到不安。

    而她同时也获得了太多太多,超出她预期的东西。

    ……但是,现在说这些,好像也晚了。

    两道阴影覆在她身上,她徒劳地闭上眼睛。

    她对将来的一切,无从知晓-

    几个月后。

    手机闹钟嗡嗡振动,动静不大不小。

    身侧传来一道不耐的叹气声,牧野悠悠转醒,睡眼惺忪地按掉闹钟。

    她双目望天,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重量,有点傻眼。

    明明前一夜为了离开时不会吵醒那家伙,她入睡时刻意和他分得很开——结果此刻,她又不知为何枕在了他的手臂上,脖颈被硌得僵痛。

    一定不是她的问题。她安慰自己。因为某个人正手脚并用缠在她身上,像八爪鱼似的。

    而她仰面朝天躺得安安分分,像一条任人蹂躏的长条抱枕。

    显然主动的那个人,不是她。

    ……得想办法起床才行。

    她探出一只手,徐徐掀开身上的被子。

    这一步完成得非常顺利。

    尔后,她悄无声息地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地盯着某个人圈在她腰上的手臂。

    瘦削,但肌肉明显,一看就具有她不能抗衡的力量。

    她握住那只手腕,暗暗使劲,试图将其从她腰上掰开。

    果不其然,纹丝不动。

    她卸力,短暂地休整了片刻,又重新攒劲尝试。

    仍旧失败。

    她挫败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戳了戳身旁那人嫩嫩的脸蛋。

    “……麻烦放开我,学长……我知道你醒了。”

    身旁的人雪白的眼睫毛颤了一颤。

    片刻后,男人浮夸地打了个哈欠,在她颈间磨蹭了一下,慢悠悠睁开眼睛:“明明是未来酱把我吵醒的……”

    演技真烂。

    牧野死鱼眼,等待他预料之中的下文。

    “所以,未来酱要补偿我才行。”

    又是这样。

    她就知道,这家伙就等在这里。

    一大一小两只猫最屡试不爽的套路之一。

    幼蓝色的双眼委屈巴巴地注视她,她习以为常又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好啦,我会补偿的……先、先欠着吧。”

    五条悟一声冷哼:“先欠着?都欠了多少次了?什么时候还啊?”

    牧野摸摸拱在她颈窝的乱发,照旧蒙混过关:“下次一定。”

    虽然他有他爱用的招式,但牧野也习惯了四两拨千斤、见招拆招。

    所以也不太好说,他们二人之间,究竟是谁在把谁吃得死死的-

    牧野其实非常清楚,为什么学长今天又心血来潮“找她麻烦”——

    五条悟慢悠悠起身,整个人翻过来,四肢撑起,罩在她身上,和她一起朝手机上的日期瞥去。

    “刻意定好闹钟起床——”他冷哼一声:“今天是那个老男人的生日?”

    牧野仰面朝天看着他,乖巧地眨了眨眼。

    五条悟斜斜瞟她:“你现在就要走了?”

    牧野又眨了眨眼,讨好一笑。

    他扫视一眼她凌乱铺散在床面上的发丝、肌肤上若隐若现的旖旎痕迹,在心里愤愤地想。

    可惜这些他们“相亲相爱”的证明,没办法原封不动带到那个老男人面前去。

    他拉长了声音开口。

    “早点回来——”

    如他所料,看见了女孩欲言又止的神色。

    OK,他心知肚明这家伙做不到。他撇了撇嘴。

    因为,在这段错综复杂的恋爱关系开始之前,他和那老男人为了公平起见,约法一万章,定下了相当多的规矩。

    ——在他这边待多少天,就要在老男人那里再待多少天,是其中非常显眼醒目的一条规则。

    而面前这个只似软和好说话的兔子,一提到遵守规则,脑子就异常清醒,贯彻执行起来非常坚决,从不会因为表面上的心软而导致行事偏颇——虽然她脸上总是会带上恰到好处的为难神情,叫他们没办法不屈不挠地争取时间。

    不愧能胜任那什么……审神者,那种变态的工作。

    不过,牧野她不会真的心软,不代表他没办法借机纠缠闹事,多讨要一些“补偿”——但今天他一反常态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果断收起哀怨嘴脸,唇角不着痕迹一扬。

    “算了,不为难你了。”

    他的表现和从前大相径庭,牧野有点意外。

    五条悟看着她由于诧异打量而变得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痒痒起来,低头在她眼皮上啄了一口。

    “谁叫那老男人又老了一岁——就当我可怜他好了。”他冷哼:“让他好好过一个生日。”

    他嘴角咧开,脸讨赏似地凑下去:“怎么样?我是不是非常善解人意?”

    成熟了。牧野感慨万千似地点头,非常主动地搂住他的脸,在他脸颊上也啄了一口。

    “学长真善良。”她一面夸着哄着,身上一面亮起金光:“那个……时间要来不及了,我们下次见。”

    毕竟上次只是迟到了两分钟,就被老师拿捏着大做文章,将她一番蹂躏……虽然她不讨厌这种事,但每次都这样,还是会吃不消。

    毕竟她吃的可是双人份啊。

    年轻的五条悟眼睁睁看着女孩一面敷衍他,一面毫不留恋地转瞬消失在他身下-

    表面功夫做得越来越熟练了,这家伙。

    他咬牙切齿地想。

    游走在他和另一个家伙中间,越发如鱼得水……

    但转瞬间,他脸上又松快下来。

    没关系。他凉凉想,未来会进步,他也会啊。

    ——让那个老男人好好过一个生日?

    就怪了。

    他塌下腰,趴在牧野的枕头上,来回蹭了蹭,细嗅那股余下的柑橘香气,转身朝天仰躺。

    他伸出手掌,看着修长指尖若隐若现的金色,嘴角邪恶的笑意越扩越大。

    这次生日……他会给那个老男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不是要讲求公平吗?

    谁叫那家伙上次擅自溜到他的世界,毁掉了他和牧野甜蜜的生日约会呢?

    要以牙还牙,才最公平嘛。

    第200章

    这几个月以来,牧野总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端。

    她竟然,真的同时和两个五条悟,顺水推舟地成为了恋人。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和她相处时带给她的感受也截然不同。

    她时不时需要在两个男人之间无缝切换,初期偶尔会觉得恍惚,但不知不觉间已不需要任何适应和过度期,就能在不一样的相处方式间迅速转换——

    一个活泼热烈,一个深沉醇厚。

    一个情绪来去猛烈但简单好懂,像波涛汹涌的河流,一个唇角永远带笑但心思难测,像看似平静的深海。

    容易沉不住气,喜欢直白表露强硬讨要的是学长,倾向于来波大的、喜欢不动声色请君入瓮的是老师。

    会先用力拥抱她、而后力道却逐渐变轻柔的,是表达爱意尚显生涩的学长;会看似随意地搂住她,却逐渐形成严丝合缝桎梏的,是深谙占有之道的老师。

    频繁、突然但又浅尝辄止的吻,显然来自于学长的喜爱和捉弄;缓慢、绵长而又深入肺腑的吻,则是属于老师的引诱和掠夺。

    太多太多的区别,牧野已不需要主动去分辨。

    哪怕只是通过后背的一个简单触碰,她几乎都能立刻反应过来,此刻陪伴在她身边的,究竟是哪一个男人。

    她本预期将产生的罪恶和内疚感,也在三个人紧凑的相处模式中完全没有冒头的机会——

    由于两个男人之间的约法一万章,他们基本上王不见王,偶尔背地里会互相阴阳怪气、骂来骂去,但大多数时候都只专注于与牧野的相处,只管自己开自己的屏。

    完全没有犹豫和内耗的时间和精力。牧野的全副身心,光是拿来满足两个精力旺盛的男人的爱情与欲望都够呛,更别说还有审神者的本职工作要完成。

    所以像飘在云端——很虚幻,很充实,偶尔有坠落的惊险,但总的来说令她甜蜜而幸福。

    牧野甚至产生一种良好的自我感觉——就这么被两个厉害的男人加速负重训练下去,她已经差不多能成功驾驭和处理三个人之间的所有情况了,包括他们时不时的竞争与对抗,包括他们对她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爱欲。

    他们所念叨的,无非是不够、不舍、不公平。

    而她哄之、抱之、爱之,或是风紧溜之,迄今为止能顺顺利利化解所有大小危机。

    牧野没有掩饰过自己越发膨胀的自信,也知道自己没能力在两个五条悟面前掩饰这种小心思——他们对她的想法心知肚明。

    而虽然他们会为自己的开心而开心——但她这副在两人中间游刃有余地游走的模样,还是不免会让两人感到牙痒痒。

    但那又怎样?他们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不断地朝她索取已纾解心底的痒意,不断虚空索敌,又不断地被她熟练地化解和安抚以获得短暂的饕足。

    或许……这真的是三个人之间,可以长久享受下去的稳态?

    牧野胸有成竹间,不自觉地冒出了这个念头-

    老师的生日,他选择邀请刚刚归来一天的牧野一同踏上北海道双人温泉的旅途。

    五条家名下的温泉旅馆,今夜只为他们二人开放,寂静中传来水流与竹筒叩石的清响。

    夜色正浓,整块黑石凿成的露天风吕雾气氤氲,周遭是人工围植的树林和冰封的湖面,披戴月色、发出幽光。

    水温恰到好处地熨帖着牧野的皮肤,她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融进蒸腾的水雾中,乌发湿哒哒地漂浮在水面上。

    身旁是盛着酒具的托盘,一盏和纸行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光影迷乱,

    牧野不自在地伸手戳弄了一下,目光朝对面落去。

    成熟男人双臂枕着岸边,好整以暇地和她泡在同一弯温泉里。

    白发半湿,碎发淋漓往下滴水,白皙的锁骨被热气熏出红色,胸膛往下皆被雾气笼罩、看不分明。

    此情此景,非常……性感。

    五条悟敏锐地感知到牧野的视线,笑吟吟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水,幼蓝色的眼珠朝向她。

    “这么看着老师做什么呢,未来酱?”

    “……”牧野干咳一声,移开目光:“没什么。”

    她的心跳在白雾中逐渐加快。

    也不是没有和老师坦诚相见、在浴缸里共浴过……但不知为何,今夜的氛围格外不同,让牧野格外地脸红心跳,格外地……不安定。

    是因为景色非常美、氛围非常好吗?

    她看着对面非常淡定的老师,甚至噘嘴吹起了小曲。

    ……难道只有她一个人在脸红心跳?她略带不平:“老师……是经常出来泡温泉吗?”

    “怎么可能?”五条悟立时面露委屈:“老师一直都很忙啊,特意把稀有的假期留到今天,就是等着生日和未来酱一起过二人世界诶,结果未来酱还说这种话——”

    女孩如他所料,面露愧色。

    他不着痕迹地感到满意,蓄谋已久地张开双臂,朝着这朵水雾中徐徐开放而不自知的花。

    “未来酱太过分了。”他堂堂指责:“为了弥补你的错误——快过来让老师抱一抱吧。”-

    被老师拥住之后,牧野朦胧潮湿的视线穿过如梦似幻的白雾,投向寂静安宁的月夜,心里的那些不安定忽然就被一扫而空了。

    ……原来是这样啊。她终于有点明白了。

    无论环境如何变化,只要能感受到老师将她强烈包裹住的爱,就全都无所谓了。

    而一旦丢失了那种确信感——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她也会像那盏和纸行灯一样,在水面打旋-

    不知不觉就深吻在一起,尔后又分离。

    两人脸上湿润发红,五条悟看着托盘上酒液没剩多少的清酒壶,轻轻摩挲牧野发红发烫的脸,率先做出了判断。

    “差不多了哦。”他声音温柔,融于月色:“牧野酱先冲个澡,回去休息吧。”

    牧野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老师你不一起……”

    回应是老师意味深长地摇头:“老师现在需要一个人泡一会儿。”

    直到牧野松松裹着浴衣,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半路,才品出五条悟是什么意思。

    刚刚降下温度的脸瞬间又烧红起来-

    真好啊。

    在吹风机的嗡鸣声中吹着头发,牧野近日来不知第几次在心底感叹。

    还好她当初鼓足了一回勇气,还好她降低了自己的……呃,道德底线,堂堂地拉住了两个人的手。

    才能收获现在令她满足又安心的现状。

    而且……应对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男人,她可以说是熟能生巧了。总体来说,学长的心情几乎都直白地写在脸上,而老师虽然要难懂一点,但她对他异样的沉默状态也了解了个七七八八,通常都能迅速察觉。

    感受他们的喜欢、给予他们喜欢、化解大大小小的冲突、产生大大小小的化学反应……她不知不觉,已完全享受起了这一切。

    停停停。她晃了晃微醺的脑袋。最近怎么老在美滋滋地进行脑内结算,太浮躁了吧。

    一点尊重都没有——

    今晚她应该专心地、认真地给老师过生日。

    想到方才那个荷尔蒙爆棚的老师,她心跳又快了起来。

    不知道今夜……还会发生什么。

    她摸了摸半干的发丝,从浴室里推门出去,抬起眼,愣了一下-

    五条悟回来得比她预想中快很多。

    白发男人一腿盘曲,正半坐在榻榻米上,披着旅馆基础款青色浴衣,头发还湿漉漉的,目光到处飘,似乎正在张望。

    听见动静,他的眼神落了过来,在牧野身上荡漾了一下,定住不动了。

    “……老师?”她有点诧异:“你这就泡完了?”

    五条悟看着她,顿了一顿,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牧野酱难道希望我慢一点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法?老师他刚刚究竟是在……

    总而言之,这句话怎么听怎么不清白,牧野一噎,脸皮很薄地摇头:“随、随便你啊……”

    白发男人没有紧咬她的局促不放,反而停下了调笑。

    明明刚刚也一直待在一起,他此刻却跟看不够似地,一直静静看她,从她微醺的神情扫到她裙摆下白皙纤细的腿上,微微眯缝起眼睛,尔后又睁开。

    幼蓝色的眼瞳在幽暗的灯光下更显明亮。

    片刻后,他开朗坦荡地张开手臂:“来吧。”

    顿了顿,唇角扬得更明显:“让……老师抱抱。”-

    所以,不只是她一个人沉溺在今夜吧。

    老师也一定心情很好,才会如此频繁地、直白地朝她发出邀请。

    牧野看着面前这个全心全意等待她的漂亮男人,胸肌泛红半敞,在夜灯下反着光,总觉得酒意比升腾得更快了。

    她整个人恍恍惚惚如在梦中,乖巧老实地走了过去,俯下身体。

    一双手臂有力地揽住她,她窝在他怀中,双腿被他抄起,颠簸之间,轻轻松松被他抱坐在腿上。

    鼻尖传来男人清冽的气息,牧野眨了眨眼,清明了一瞬间。

    “……老师?”她迟疑发问。

    男人伸手穿过她的发丝、抚摸她的耳垂,低头看向她,云淡风轻地应和:“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不,我是想说……”

    牧野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她的醉意又涌了上来,略微恍惚地眨了眨眼。

    五条悟垂眼看着她,唇角带着惯常的似笑非笑,气质也仍然深沉,仿佛一直没变过。

    ……她这个笨蛋,忽然在瞎想什么啊。

    她自嘲地摇摇头,脑袋偎在老师的颈窝里,轻轻叹息。

    “……就是感觉……我果然是喝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