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故地重游 楼玉,止谣,心魔誓
魔域并不在东华大陆。准确地说, 它有自己独立的入口,内里自成一方天地。
魔域没有白昼也没有黑夜,只有夕阳西下的傍晚。
因为楼如是的夫人, 眼睛不大好。
大片橙黄的霞云渲染在魔域中每人的头顶。所有貌若牛鬼蛇神的魔域子民,在这片澄澈光影之下, 那本该凶神恶煞的神态,竟意外地透出几分慵懒的闲适。
三百多年前的魔域, 一天中大半时间都陷在浓稠的黑暗里。那时的魔域之主, 还是楼如是那位妻妾成群、纵欲无度、野心昭彰的丑爹。
沈观复已有三百年不曾踏足魔域了。
哦不, 这还未算上他数次重生。若是将那些也算进去,更确切地说, 已有………
数不清的年岁了。
魔域的长街一向是灯火通明,只是笼着一层暧昧的红晕,大抵是天上那抹夕霞映照的缘故。
街道之上妖影幢幢, 魔物往来如织,人声鼎沸间, 透着一股荒诞又鲜活的烟火气,还带着点久违的熟悉感。
啊!不对。
如何能说荒诞呢?
对于土生土长、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魔域的生灵而言,千百年来他们皆是如此。
于他们眼中,你这个外来者的行径, 才更觉荒诞不经。
沈观复就这样大半个身子倚靠在窗前,淡淡地看向楼下宽阔的街道, 看这群“牛鬼蛇神”熙熙攘攘。
“还是酥油茶?”
楼如是坐在沈观复对面,一副气定神闲的主人做派。
他慢条斯理地冲着茶,姿态懒散随意,浑然不羁。
偏偏脚边挂着个圆滚滚的小屁孩儿,违和得叫人失笑。
沈观复没答, 楼如是当他默认。
圆滚滚的小屁孩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目光牢牢粘在沈观复脸上,一眨不眨地望着。
魔域里多是凶戾怪诞之相,哪里有这般清绝好看之人。小屁娃半天挪不开视线。
“你别光看着啊!”
楼如是抖了抖腿上的小孩儿。
小孩儿终于眨眨眼,只是脸上方才还痴痴的神色看见自家爹时,退了个干干净净,此刻已变成了疑惑。
小孩儿皱眉。
“喜欢就过去啊!”
楼如是伸手,指向对面。
沈观复终于看了过来,恰好与小屁孩儿四目相对。
楼玉的脸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啧,没出息。”
楼如是又故作嫌弃地抖了抖腿,似乎想将对方给抖落下来。
小屁孩终于瘪了瘪嘴,欲哭不哭地瞪着自己的英俊爹。当然,楼玉不觉得他爹英俊。
“啧,小哭包,你又要去找你阿娘告状不成?”
楼玉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楼如是低头看他,眯了眯眼,冷笑一声。
楼玉闻言,眨了眨眼,也冷笑一声。
是依葫芦画瓢的样子。
沈观复静静看了他俩好一会儿,才终于再次开口。
“所以,秘境入口在哪儿?”
是的,上次楼如是压根儿没告诉他方位,只是叫在煞气当真无法控制之时,再来魔域寻他。
楼如是挑眉:“冒着被其余四大宗掌门发现的危险,顶着个散修的壳子来魔域,就为了要秘境方位?”
沈观复被破例关禁闭的事儿,早已传遍整个东华大陆。
自然,也传到了他这个魔域之主的耳里。
楼如是神色忽然间变得讳莫如深,只状若调侃道:“要是我那死去多年的好友,见着他那捧在手心的弟子被逼到这般境地,怕是要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了。”
沈观复闻言,顿了顿。
却没接这句话语。
“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沈观复浅眉微蹙。
楼如是总算是正了神色,慢悠悠道:“不知。”
沈观复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不知?”
楼如是叹了口气,一脸真诚道:“当真不知。”
沈观复见状,不再多话,起身便走。
“不过嘛,也不是一无所获。”
沈观复脚步微顿,缓缓吸了口气,眸子重新回落到楼如是身上,只不过眸色冷了几分。
“要说便说完。”
沈观复原路折返,重新落座。
刚一坐下,腿上便多了个挂件。
他缓缓低头,恰好与红着脸的楼玉对视个正着。
沈观复微微僵住了。
小孩儿羞涩地抿唇一笑。
“哥哥。”
楼玉小声唤着,声音里带着怯生生的羞涩。
沈观复又僵了僵。
楼如是见状,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目光在他俩身上来回转悠,忽然,生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你带着他在魔域玩一天,我便把知道的都告诉你。”
沈观复皱眉。
“不行,我还有事。”
楼如是闻言,大手一挥,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得了,别骗我了,你不是在等你那弟子吗?”
沈观复微微一顿,没有否认。
“你从方才进来时,扫了一眼后,唯独挑了这与魔域入口遥遥相对的位置。自落座起便一直盯着窗外,瞧的也正是魔域入口的方向。”
“况且,依照你的性子,被我如此来回绕着,就是不给个准话的样子。一早就拂袖离开了。”
“唔,小且微,师伯说得对吗?”
沈观复没有答话,只是端起了面前那碗酥油茶,缓缓举杯。
黎上原没去过魔域,也压根没想到,魔域的入口竟然会处于……
这么个地方。
五大宗门各自盘踞在东华大陆的不同方向。而最中心的位置,是个极其热闹且人员混杂的坊市。
魔域入口,正坐落在此处一座格外显眼的酒楼当中。不过,鲜少有人知晓。
自三百年前起,魔域与修仙界便已互不干扰、互不来往。
黎上原最初听金有道说出具体位置时,明显愣了愣。可又联想到当初意外偷听到楼如是与师尊对话时,对此人的性子也有了大致了解。
倒是的确符合他说话时那股子随性劲儿。
黎上原本以为出宗之后,其余地界会如诸位掌门所言,煞气四溢。
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煞气都没有。
仍是同往常一般清宁,要说区别,便是空气中的仙韵灵气淡了许多。
莫非是重窑师祖与同门师兄弟及时将煞气清理干净了?
可听各位掌门的描述,那些煞气怕是比之丰村的只多不少。
就连师尊也是费了极大的力气,且恰好就地取材,将那上古之阵离心之界洗炼归正,两相结合之下,才能将煞气封在原地。
黎上原带着满腹狐疑,踏入了酒楼内里。
四下皆是喧嚷,宾客满座,哪里看得出被煞气裹挟的痕迹?
自凡界历练归来后,他已然修为大涨,不可同日而语。极度的耳聪目明之下,自然将酒楼里那些修为远逊于他之人的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里头有他心心念念之人的名讳,便愈发清晰地捕捉到了。
“不会这煞气果真是且微真人干的吧?”
“诶,这位道友,这你也信?且微真人久不理宗门之事,一心只想修炼飞升,怎么可能会如此行事?”
“再说了,煞气四溢对且微真人修炼有何好处?咱们这等正派修行之人,修炼最是需要至清的灵气辅助。若是煞气弥漫,于修行上只会百害而无一利!”
“行了,你是他死忠,我不与你说!”
“呵,做事要讲凭据的,说不过就给人扣脏帽是吧?”
“分明将他关了禁闭后,这煞气一夜之间便全没了,不是他还能是谁?我如何就不讲凭据了?!”
“嘘,嘘,小点儿声!被无上宗弟子听到怎么办?他们来各宗清除煞气可还没走呢!”
“哼,说得好听是除煞气,谁知道是不是贼喊捉贼?”
“你!你!”
“你可愿为你说的承担责任?”黎上原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冷声道。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
此人修为定然在他们几人之上,竟能轻而易举突破他们设下的结界。
王麻子顿时冷汗连连,惊得不敢转身。可是,威压之下,不得不转身。
“道友,道友森*晚*整*理留情!”
王麻子被这股威压逼得腰身彻底弯了下去,嘴角不停溢出鲜血,赶忙连连求饶。
其余人等早就起身行礼,一声声“前辈”叫得小心翼翼又恭敬有加,却无一人敢替口不择言的王麻子求情。
“我问你,可愿为你说的话承担责任?”
黎上原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我……我随口乱说的,前辈手下留情,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不该随口妄言。前辈,我真的……知错了。”
王麻子每说一个字,嘴角的鲜血便多涌出一缕,以至于话语含糊不清。
“立誓!”
王麻子片刻不敢耽误,当即张口:“我发誓!”
“心魔誓。”
黎上原毫不留情打断。
王麻子瞬间僵硬,可也只敢僵那么一会儿。
“我以心魔起誓,若……若再无凭无据,随意编排且微真人,我便……我便……”
黎上原淡淡补充:“便此生道途,再无寸进。”
王麻子艰难咽了咽口水:“我……我便此生道途,再无寸进。”
此誓言于修仙之人,已是毒到极致,稍有违逆,便会道心尽毁。
话音刚落,王麻子身上威压瞬间消散。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桌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黎上原侧身,看向另一位始终为且微真人说话的弟子,神色稍缓,语气和缓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有门派?”
“回前辈,我……我叫吕小墩。我无名无派,只是一介散修。”
黎上原点点头,随即端正向他行了一礼:“多谢道友为家师仗义执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王麻子比方才更加惊恐,竟吓得瘫软在地。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吕小墩瞪大眼,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的天哪!他竟然见到了且微真人的亲传弟子!四舍五入,这可是他离且微真人最近的一次!!
黎上原掏出一块尚未注入身份灵力的无上宗玉牌,递到他面前。
“若有入宗门的打算,凭此玉牌,可入我无上宗门下。若没有入宗门的打算,此玉牌也可在危难之时,替你抵挡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吕小墩愣愣接过。
元婴已是他这等资质,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天堑。
黎上原留意着周遭的动静,末了又道:“你往里面注入灵力。”
吕小墩愣愣照做。
“此玉牌从此便只认你,于其余人而言,不过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佩。多谢,在下告辞。”
黎上原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众人呆滞许久,这才缓缓回过神来。皆从方才的惶恐转变为艳羡之色。
说归说,闹归闹,又有哪个修行之人不想拜入这天下第一大宗的门下?
这于他们此等资质的散修而言,已是这辈子中天大的机缘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黎上原要吃飞醋了嘿嘿
第62章 原上青芜 嫉妒,遗物,语惊心
黎上原踏入魔域时, 预想中那些剑拔弩张的场面,并未发生。
他原以为,魔域, 当是昏天黑地、魔气翻涌的炼狱凶地。却不料映入眼帘却是秩序井然、一派平和安宁之景,与他所设想的, 天差地别。
甚至,很美。
美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黎上原收敛灵气, 朝着街道缓缓行去。
这才刚走几步, 便撞见一个熟悉至极的身影。是许久未曾出现的陈缈。
可是……
师尊不是在拂峰的后山中, 禁闭着呢吗?
黎上原顾不得惊讶,快步朝他奔去。
“师……”
刚一出口, 便被沈观复用眼神制止。黎上原露出个明亮的、白晃晃的笑容,了然道:
“陈缈!”
沈观复浅浅“嗯”一声。
“爹爹,抱抱!”
一句稚嫩的童声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黎上原瞬间低头。便瞧见一只胖乎乎的糯米团子, 蹲坐在他师尊的脚上,正朝他师尊伸着胖乎乎的手臂。这团子太矮了, 方才压根没注意到还有个小不点。
似乎还叫了句什么。
哦。
爹爹。
哈?
爹……爹??
黎上原脸色霎时白了,呆滞地看向沈观复,喉咙半晌发不出声。
这是……师尊的孩子??
他不敢置信,不愿相信, 却还是低下头,朝那小孩儿仔细看去。
眉眼清浅, 粉雕玉琢,似乎的确与他师尊有些相像。
黎上原顿觉惊天霹雳。
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了。
怪不得,师尊一直不愿意接受他的情感,原来竟已有了孩子吗?
可是何故隐瞒了他十多年呢?
是了!
是了!
定是因为这孩子的母亲是魔域之人,师尊不便将她带入宗门, 给她名分。
黎上原茫然了。
那他呢?
他该怎么办?
沈观复静静立在原地,淡淡看着他徒弟脸色从苍白褪到不见血色。
在木屋外那点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情绪,忽然就自然而然地消散了。
莫名的,他心情好了几分。
“师尊,这是你……是你的……”
黎上原舔了舔干涩的唇,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方才竟生起了一个可怖的念头,若是将他们母子都杀了,再给师尊记忆做做修改……
“要抱吗?”
黎上原没听清。从这孩子那声“爹爹”起,他耳内便是阵阵嗡鸣。
“什么?”
沈观复勾起一丝不可察觉的浅笑。
他缓缓低头,伸出指尖点了点那颗萝卜头,萝卜头的脑袋被他点得左右轻晃。他再次重复道:
“要抱吗?”
黎上原这下听清楚了。
不要。
“不要。”
萝卜头闻言,把沈观复的小腿抱得更紧,瘪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不要他抱!”萝卜头语气可怜兮兮又斩钉截铁。
沈观复抬眸,看向黎上原,眨了眨眼,平静道:
“哦,他不要你抱。”
黎上原再也笑不出,心中又闷又涩,又酸又堵,乱得一塌糊涂。
幸好,不要他抱。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出来。
可是,好像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他……他母亲呢?”
黎上原喉间发紧,声音异常干涩。他实在是叫不出口,“师母”两个字。
对啊!既然师尊连重窑师祖、金掌门,甚至他都未提起过。这是不是变相说明,师尊也许对这女子并不认可,甚至并无情意呢!
以师尊的性子,若是当真心悦一个人,定是舍不得不给对方名分的。
黎上原就是觉得,师尊定是如此。
那他……
那他,若实在不行,那他……其实也不介意做小。如果师尊愿意的话。
沈观复唇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可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
黎上原闻言,心中好受了些许。
瞧,说明师尊不关心她。所以才不知道她的动向。
“当真不抱?”
沈观复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黎上原的心又难受起来,堵得慌。
“师尊……您想让我抱吗?”
沈观复忽然轻笑出声,声音清浅如落雪。
他长相本就昳丽,只是因着修为与身份,无人敢议论且微真人的容貌。或者说,不注意。毕竟对于修仙之人而言,修为大于一切,修为也可忽略一切。
沈观复垂着眼,长睫轻颤,笑意温温柔柔又清清浅浅地漫上眉眼。
看得黎上原心头发软,又目眩神迷。
“看你自己,你想抱便抱。”
沈观复声音又轻了几分,却带上些方才没有的笑意。
可黎上原未能察觉。他眼下早就酸涩透顶,没有遵从内心最阴暗的想法,将师尊强行带回去,已是,已是………
忍了又忍。
街道上妖来魔往,熙熙攘攘,将两人挤得更近了些。
气息也近了些。
缠缠又绕绕,那股至今让沈观复理不清的情绪,彻底盘旋在二人之间,久久不曾散去。
“你们到底抱不抱,不抱我抱。”
楼如是清朗的声音忽地插了进来。
沈观复与黎上原竟没有半分察觉。黎上原也就罢了,沈观复竟也没能察觉。
想必是,心在别处吧。
“不要你抱!”
楼玉将脸扭向一边,他最讨厌爹爹了,忽然将他扔下,虽然……虽然他很喜欢这个哥哥。
他已经默默决定,从今天起将这个漂亮哥哥认作他的新爹爹!
“行了!过来!你在这儿碍事儿了!”
楼如是挑了挑眉,当真是没眼力见儿的小家伙。
楼玉虽然生气,但他还是听招呼的。他以极其不情愿的姿态,慢慢松开了漂亮哥哥的小腿,朝自家爹爹龟速地挪了过去。
楼如是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人家都不稀得抱你!”
楼玉方才怎么样都没哭,这句话一说,顿时大哭起来。
楼如是眼下是真慌了,堂堂魔尊,在大街上手忙脚乱,慌忙捂着自家儿子的嘴。
“祖宗!祖宗!你小点声嚎!!别把你娘亲给我招来了!”
直到这里,黎上原终于觉察出了不对劲。混乱苦闷的思绪,总算理清了几分。
直到小祖宗自己猛地收了哭声,朝远处不停招手,表情也由阴转晴地笑起来。
冯菁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家儿子这是瞧见她了,这才缓缓走了过去。
“娘亲!抱抱!”
冯菁狠狠剜了楼如是一眼,伸手将自家儿子接过。楼玉紧紧搂住阿娘的脖颈,狠狠吸了一大口。
耳中人悄悄立在冯菁的耳朵尖上,见楼玉过来,又轻手轻脚地钻进了楼玉的耳里。
楼玉顿时痒得咯咯直笑。
这小子,向来好哄。
冯菁朝几人笑了笑,“你们聊,我先带这小子回去。”
“新爹爹再见!大哥哥再见!!老爹爹再见!”
楼玉很有礼貌地朝每个人挥手道别。
楼如是闻言,神色一言难尽。
臭小子,被他叫得辈分全乱了!!
转眼间,只剩下三人。
黎上原总算是搞清楚了,愣愣看向自家师尊。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师尊给戏弄了。
可师尊为什么戏弄自己?
戏弄——在凡间话本里可不就是对喜欢之人才会做的么?!!果然!!
他就知道!!
“小且微,原来那个修为最差的才是你的亲传弟子啊?”
楼如是缓缓将目光投向黎上原,神色间带着一丝旁人未曾察觉的深意。
黎上原当即朝楼如是行了一个晚辈礼。
楼如是顿了顿,眼神莫名亮了几分。
起身时,黎上原难住了,魔域之主他该如何称呼呢。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师尊。
沈观复还未开口,楼如是便主动道:
“我与且微的师尊勿念老祖是一个辈分,你也称我一声师祖便是。”
黎上原看向师尊。见沈观复并未反对,甚至微微颔首,他这才恭敬道:“师祖。”
楼如是微勾的嘴角,弧度瞬间更大了。
“诶!”
他应得很快,几乎是黎上原刚将声音发出,他便应下了。
不知怎的,黎上原觉着,他竟从中听出了一丝诡异的兴奋?
楼如是上前几步,抬手重重拍了拍黎上原的肩膀,爽朗道:
“好徒孙!好徒孙!”
黎上原莫名觉得,更怪了。可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楼如是拍完,从黎上原侧后方绕了一圈,重新踱到沈观复跟前,挑眉道:“噢,对了,方位是吧?”
沈观复静静看他。
楼如是眸色微闪,缓缓道:“你师尊生前给你留了一本册子,或许你要的东西,能在里面找到。”
沈观复微微一怔,目光如刀般剜向楼如是。
“没骗你。就在方才酒楼后的密室里,你自去拿便是。”
楼如是神色坦荡,端得是一副光明磊落。
“为何现在才说?”
沈观复微眯着眼,神色已然冷了下来。
“噢!怪我!我给忘了!”
楼如是抬手,懊恼般地扶住额头,不大不小地叹了口气。
沈观复再次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对方的神色,几番思索下,终是侧首朝黎上原道:“你就在此地等我,我去去便回。”
黎上原迟疑点头。
直到沈观复背影彻底远去,楼如是才转了过来,看向黎上原。
“你倒是放心啊!小徒孙。”
黎上原神情微微讶异,故作不解道:“师祖何出此言?既然师尊信任你,我自然也是信任你的。”
楼如是挑眉,笑容里多了一丝了然于心的玩味,“我说得可不是这个意思。”
黎上原疑惑皱眉。
“你对你师尊,有情。我可说的并非是师徒之情的情。”
楼如是缓缓开口,一语道破。
黎上原先是警觉,随后目光落在楼如是身旁的妻子身上,才稍稍放松下来。他直接利落地承认了。
楼如是眼里玩味更重。
“那你可就惨了。”
黎上原收敛了笑意,“不知师祖这话是什么意思?”
“勿念心心念念了你师尊那么多年,你师尊都只顾着一心修炼,半分不为所动。”
“你又觉得,你凭什么能让你师尊的道心落在你身上?”
“何况,你拿什么与勿念比?”
楼如是笑着说完,欣赏了一会儿对方的神情后,才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黎上原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是这样吗?
那师尊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即将豪华版的🍚!!!
第63章 蕴情不语 陡变,逼问,情自敛
长空尽染橙红, 漫天皆是暖橙。黎上原就站在那片的夕光里,连背影都浸着融融暖意。
沈观复一出酒楼,入目的便是这幅景象。
他驻足原地, 目光落在黎上原的背影上,浅淡的琥珀瞳仁里也映着这一大片暖橙。那眸底深处丝丝来不及捕捉的温柔缱绻, 一并遮住了。手中的书被他捏紧无意识地捏紧几分。
沈观复缓缓垂下眼睫,终是迈步朝自己的弟子走去。眸色中的缱绻已消失得不见丝毫踪迹, 却多了几分无法言说的决绝。
步子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走在黎上原的心尖尖上, 明明踩得那样轻,落下时他心又生生地觉着重。后知后觉中, 原来重的不是步伐,是他那腔早已盛装不下的沉甸甸的心意。
他有好多想问师尊的,一路上想了许多, 可却被方才楼如是的一番话搅乱了心神。本已理顺的思绪,又不知从何开口了。
“走吧。”
沈观复脚步未停, 掠过他,径直朝前走去。
师尊的背影永远都是挺拔的,仿佛什么都压不垮他。
黎上原立即迈步跟上。两人此刻的方向,正是魔域出口。
黎上原心思早已千回百转, 终是问出了眼下最想知道的答案。
“师尊,师祖留下的册子, 里头可是描述了秘境方位?”
他声音压得低沉。从方才楼如是的话中,已然猜到了几分书中内容。此话说完,他顿了顿,抬眸细细观察着师尊的神情,似乎没什么变化。这才继续道, 这次的声音里却夹杂了丝小心翼翼森*晚*整*理:
“除此之外呢?师尊,除此之外师祖还说了什么?”
沈观复看他一眼,神情里瞧不出什么,只答非所问道:“你眼下不应当是听从宗门安排,前去各宗与凡界清除煞气吗?”
黎上原从容应答:“师尊,煞气消失了。”
沈观复闻言顿住,眸色倏然变深,猛地侧身:“你说什么?”
黎上原笃定地点头:“是真的,师尊。我出宗门时一路上都未感应到煞气。后来……自其他宗门弟子那儿打听到,煞气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观复久久未言,半晌后,他轻声道:“可是我被关禁闭的当天,这煞气便消失了?”
黎上原没说话,但神情已然说明了一切。
沈观复抬眸,眼前大片的橙暖许是太满了,天际看起来转为艳红。
像血那般红。
果然,这一切都是有备而来的针对。显然,他们逼迫他禁闭,是计划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两人说话间脚步未停,眼下已然出了魔域。
仍旧是那片酒楼。
大家步履匆匆,客来客往,熙熙攘攘。明明煞气消失就在昨日,可这些人一夜之间仿佛已然忘却得一干二净。
是啊,石子儿不砸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痛的。遑论已是过去之事呢?
黎上原亦步亦趋跟在师尊身后,心里难受得要命。他迫切想要知道那本书上究竟是何内容。
可是方才师尊便没有回答。
他几次侧目望去,见师尊神色都是淡淡的,瞧不出半分情绪。直到跟着沈观复进入客房,黎上原才回过神。
霎时间,只有他们两人。
两人谁都没有坐下,只面对面站着。安静在两人之间疯狂肆意地生长、蔓延。
久到黎上原忍不住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沈观复却忽然开口,话语却有些前言不接后语。
“你修为如何了?”
黎上原愣了愣,师尊分明可以看出来,他并未刻意隐藏。再说了,凭借师尊的修为,自然可以一眼瞧出。
“已经快化神期了。”
沈观复点点头,眸子专注地落在黎上原脸上,而后,又轻声道:“修为上可有不懂的地方?”
黎上原仍是愣了愣,先是摇了摇头,随后顿了顿,又忙不迭地点头。
“眼下没有,想必修炼越往后,不懂的地方才会逐渐显现。”
沈观复缓缓点头:“偏殿书房有本我写的典籍,里头有到达各境界时所遇的各种问题,包含境界如何提升、如何稳固,若有不懂的可以在其中找寻答案。”
他顿了顿,又道:“若实在还有不懂,便去问问掌门或者重窑师祖。”
黎上原越品越觉得不对劲儿,师尊怎么忽然对他说这些……
“好了,你回宗去吧。”
沈观复朝他微微颔首,催促意味明显。
黎上原锋眉越皱越紧,半晌,他低声问道:“师尊,你不与我一道吗?”
沈观复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二楼的位置,正正好对着一排海棠,风一拂过,零散的花瓣晃晃悠悠地飘落进来。落了些在沈观复头顶、肩头。
他没有去拂。
“为师还有其他要事。”
几乎是沈观复话音刚落,黎上原的追问便立即响起。
“那师尊多久回来?”
沈观复顿了顿:“不知。”
“那我与师尊一道。”
“不可。”
“那师尊告诉我你去做什么?”
“不行。”
黎上原不说话了,兀自点了点头,有些气笑了。
他忽地上前几步,径直走到沈观复身后,宽大的手掌同时握住他的肩,将始终望向窗外且背对着他的师尊,用力地掰了回来。
可捏住肩膀的力道却很轻。
沈观复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转了回来。他无需抬眸就能与黎上原四目相对,只因黎上原身体微弯,且捏住他肩膀的手并未放下。
沈观复不自然地动了动肩。
“师尊,我的心意你何时才能回复弟子呢?”
沈观复僵住了。当时那个不及他腰间的小子,怎的现在长得又高又大了。
沈观复抿了抿唇。他下唇向来是很丰润的,上下色泽都是莹润润的粉,像两瓣玫红的浆果。
恰巧此时,上面的贝齿又无意识地咬了咬这饱满浆果,浆果肉便堆作一团,看起来让人想……
沈观复清眉微蹙,眼睫颤颤然垂了下去。
“放手。”
“我不。”
真是反了天了!
沈观复气得冷笑一声,复又抬眸,正巧撞上了一双满是炽热柔情的深眸。
里头的爱念浓得快要化不开。
他睫毛再次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立即仓促低垂下去。
“师尊,你看看我。”
黎上原始终专注地看着眼前之人,距离太近,睫毛每一次的颤抖,都清晰地仿佛悬停在黎上原心尖。
沈观复终于再次抬眸。
两对眼睛又重新连在了一起。
琥珀眸子颤颤的,对面那双盛满爱念的深眸仿佛张开一张大网,跃跃欲试般,想将其一口包裹、吞没。
两人鼻尖尽是对方的气息,一个浅轻,一个灼热。
黎上原对着这双眸子,心里柔软满腔,瞬间化了开来。
他轻声道:“师尊既然不想回答,那便……”
他视线自沈观复脸颊偏移向下,缓缓落在了对方手中的那本书上。
捏得那样紧,如此重要么?
“那便告诉弟子,师祖留给师尊的书上,写的什么?”
沈观复再次抿了抿唇,是不想答的姿态。
黎上原的视线早就落了回来,盯着对方的唇,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
“师尊总得回答弟子一个吧?”
“师尊,求您了,就答一个吧。”
气息声直直扑来,沈观复莫名的,脚步有些站不稳。幸好,黎上原自始自终都握着他的肩膀。
“你先听话回宗,待为师回宗后,便回答你。”
沉默良久,沈观复终于轻声应他。
两人气息缠在一处,呼吸相间,脚尖相抵,沈观复不自然地微微侧脸,朝一旁偏了偏。
可恰是这一偏,那灼热的呼吸又打在了脖颈间,湿乎乎、缠腻腻的。
沈观复微微抖了抖。他觉着,黎上原应当是感觉到了,因为对方的呼吸在他抖的瞬间,亦顿了顿。
可黎上原却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沈观复所说的这句话。但凡,师尊愿意回答他一个也好,甚至是拒绝与否认都好。而不是像此刻这样,将他推向一边。
“师尊。”
黎上原声音很轻,可他嗓音本就低沉,放低声音近乎于情人间的呢喃。
“煞气其实并未消散,还会重新出来,对吗?”
“师尊是预备凭一己之力,以身作鼎,灭了这些煞气,对吗?”
“师尊留下的那本书中,记载了有关这煞气可以具体作何用,对吗?”
一句又一句,句句都猜中了。
他这蠢笨的弟子,什么时候变得聪明了……
噢,是了。
他一向都很聪明,只是自己一直觉着他是蠢笨的。
沈观复轻轻叹了口气。
何故要说出来呢?
大不了他再死一次就行了,只是有些疼,好在他也习惯了。
黎上原若是飞升不了,他还如何飞升呢?
不论通天桥成功与否,那时世界早已煞气横溢,天地灵气被煞气覆盖是早晚之事。届时,天地灵气都没了,那他这资质蠢笨的徒弟,还要如何修炼,如何飞升呢?还不如他以身作鼎,再引煞入魂,将煞气灭了来得干脆。
一则煞气一灭,黎上原还有望继续修行飞升,天道之子若是飞升成功,那他重生后,自然可以顺利飞升。
二则煞气一灭,就算黎上原这一世未能飞升,那他重生后,提前将这幕后之人抓获,再收黎上原为徒,督促他修行飞升,他自然也能顺利飞升。
三则,命运之子无法飞升,通天桥建起又有何用呢?
平白,让生灵涂炭。
“师尊,你压着修为迟迟不肯飞升,也是因为……放心不下我,对吗?”
唯独这句,他弟子猜错了。
傻徒弟,师尊是为了自己啊!
炽热的吻骤然落下,毫无预兆,毫无防备。
灼热的气息瞬间侵袭,交缠相依。宽厚的大手不知何时已揽住沈观复腰间,撑住了有些腿软的人。
唇齿相依间,浆果的汁水丰润四溢,却被那股炽热缠绵地尽数卷去。
良久,炽热终于停歇。末了,又在唇畔轻蹭了下,终才恋恋不舍地抽离。
双眼迷离的沈观复脑子全然懵了,耳畔却轻轻传来一声几近呢喃地低沉询问。
“师尊,你为何不躲?”
只需一语,便许灵台清明。
沈观复周身灵气忽然乱了分寸,他第一次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灵力紊乱时的样子。
他此刻才终于意识到,明明只需一根指尖,便可将黎上原推开。就算不想动手推开,但自己不能避开吗?
沈观复不敢深究心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个呼吸间,他又再次将那答案遮盖起来。
“拿到了。”
低沉的声音自耳畔重新传来,每说一个字,沈观复耳尖就痒上一分。这种痒意从未有过,似乎从热气喷洒的耳尖上直直蔓延到心底。
他内心慌得厉害,他向来不喜欢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以至于,他完全忽略了黎上原这句话,以及早已空了的掌心。
待痒意消散时,黎上原正好朝后退了小半步。
沈观复眼眸终于有了焦距,视线目之所及处,正好是黎上原手中那本勿念留下的册子。
册子皱皱巴巴的,每一处皱褶都与他方才无法控制地颤抖相对应。
那是他捏的,在无意识地情况下。
沈观复猛地一震,伸手便要去夺,黎上原却直接捏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炽热瞬间将他的手腕裹得严严实实。
“世间有两类气体,分别称作至浊与至清之气。至浊为天地煞气,至清为矿脉灵气。当至浊至清之气交相融汇之时,可使通天桥起。”
“踏通天桥,便可得以飞升。”
低沉的声音逐字逐句念出。
黎上原整个惊在了原地。
修仙之人,说到底总归还是凡人肉身。无论妖魔鬼怪,修行几何,总归也都脱不出凡体之列。既是凡体,自然逃脱不了这天道与界的规则束缚。这世界万物生长都自有其道、自有规则,而飞升,是唯一可以成仙的法子。
一旦成仙,自然可不受规则束缚,超脱于外。
可哪儿有那么容易,就算是飞升,天道也必定有对其的一道规则,绝不会让人轻易得逞。古往今来,若要飞升,均是靠修行,灵力达到一定程度,直至堪破天道规则,自然便可飞升成功。
这通天桥的存在,无异于是凌驾于天道规则之上,乃逆天之举。
若是通天桥开启,整个世界必定都会遭受天罚,生灵涂炭。
黎上原从震惊中回过神,原来竟是这样吗?一时间心绪翻涌,难以平复。
可勿念师祖为何能提前预知此事?这其中究竟有何渊源?
册子已被沈观复夺了回去,他指尖轻弹,肩上力道猛然一松,黎上原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直接被迫朝后退了大半步。
属于黎上原的气息终于远了些,空气都仿佛清冷了几分。
沈观复脸色冷了下来,清眉微蹙,琥珀色瞳仁颤了又颤,显然是竭力压住怒气的模样,袖中指尖却已暗暗攥紧。
“放肆!你!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黎上原眼见师尊果真动怒,缓缓后退半步,从容干脆地双膝跪地,膝盖在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师尊,我错了。”
黎上原仰起头,视觉望上去,恰好是师尊丰润的唇。经过方才的肆意放肆,唇的颜色莹艳艳的。
若是一颗果实,显然已然是熟透了。
沈观复经他这一跪,恼气顿时消了一大半,刚低头准备再呵斥一句,便对上了自家徒弟那对意犹未尽的眸子。
沈观复忽地想起方才之事,下意识咬了咬唇,就在此时,黎上原喉结上下滚了滚,欲/色在眸子底下翻涌。
见状,沈观复抬腿便要走,黎上原跪在地上,往前挪动两步。原本想拉住师尊的手朝旁边而去,改成了扯住对方衣袖。
“师尊,不要去。煞气一事,我们一起再想别的法子不成吗?”
“放手。”
“不放。”
黎上原就是不放。
沈观复长睫微微低垂,瞥他一眼,+忽地轻声道:“天下苍生不救了么?“
“总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若没有呢?”
“那便让他有!”
声音掷地有声,沉稳有力,就像扯住他衣袖的那只手一样。
又是长久的沉默,沈观复轻叹一声:
“放开。”
“不放。”
“不放怎么去典家?”
黎上原愣住,眨了眨眼。不过几下,便结合这册子上所说的清浊之气,反应过来。
“典家……便是至清灵气所在之地?”
黎上原猛地起了身,暗道不好,如今典朝和褚承可不就是正在典家。
“师尊,我能否与你一道?”
沈观复瞥他一眼,淡淡道:“我说了算么?反正你如今也不听我的了,胆子大得很,都能骑到我头上去了。”
黎上原闻言顿了顿,小声道:“那您怕是驼不起我……”
沈观复双眼微眯,“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快去典家吧,也不知那黑袍人是否已经对典家下手了……”
黎上原愈发担忧,若非自己方才胡搅蛮缠一通,说不定师尊此时已到达典家了。
沈观复看着此刻眼前着急的背影,淡淡道:
“典家有我的灵力结界护体,眼下结界未破,目前应当是安全的。”
此言一出,黎上原顿时停下脚步,转头看来:“师尊您一早便猜到了?”
不对,师尊是在拿着这册子时才有些不对劲的。显然,他也是因册子中的内容才知晓这通天桥之事的。
那便只有在丰村之时,那时提过至浊之气,以及与之对应的至清之气。
所以,师尊在那时便提前做了准备,布下了这结界。
“是在丰村之时?”
沈观复缓缓点头。
禅枫自沈观复衣袖之中飞出,自空中扬起,稳稳托住并肩而立的两人。说是并肩而立,可黎上原站位总是略微向后小半步的,只是不打眼瞧,是瞧不出来的。
黎上原始终记着,师尊先是师尊,而后才是自己钟爱之人。于礼上,他潜意识总是尊敬万分的。
于礼之外,那便不一定了。
方才之事,似乎随风散去般,谁也没再提。
黎上原是有些不敢,他最是害怕师尊什么都不与他说的模样,让他很慌。一慌之下,就总……总控制不住内心最渴望的情绪。
想碰他,就是想碰他。
黎上原仍旧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森*晚*整*理案,可就师尊没有反感这一点,已然令他欣喜若狂。
沈观复则是有些……害怕。
情,是最误人的,遑论是个一心只知道飞升之人。
两人沉默半晌。
黎上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主动打破这沉寂,低头侧眸看向沈观复,“师尊,这黑袍人费劲千辛万苦收集煞气,仅仅因为师尊已被迫禁闭,所以又忽然消失吗?目的只是为了将这一切推在师祖身上么?”
“你倒是信任我,不怕这事儿当真是我干的吗?”沈观复看他一眼,看不出什么神情,但唇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可能。”黎上原答得干脆,随后又再补充道:“再说了,凭师尊的修为飞升不过只看师尊想不想罢了,何须还费这功夫!”
话音一落,沈观复偏头,静静看他一眼。随后,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自嘲,似是叹息,里头是黎上原此刻没有读懂的情绪。
“飞升啊……历来的典籍中,其中有记载过何人飞升的吗?”
淡淡的一句,让黎上原愣了愣,可他只当师尊是在忧心。飞升一事,古往今来,只有勿念师尊与师尊接近此境界,的确没有先人飞升之先例。想必,师尊迟迟不肯飞升,也是有些忧心的缘故。
毕竟,飞升一旦失败,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黎上原忽地扬起一个笑容,眸子里盛满了信任,“师尊,别怕,你一定能飞升。”
届时,你一定要在上界等我。
沈观复深深凝视他一眼,缓缓偏过头,目光淡淡落在前方,没有应他。
“对了,师尊。”黎上原又唤道,这次总算是换了个话题,“若是通天桥果真升起,登上通天桥的人果真会……飞升吗?”
沈观复轻笑一声,看向他,沉声道:“自然,不会。”
怎么可能会呢?
命运之子未能飞升,他们就算费这番功夫,令这通天桥升起又如何呢?
黎上原听出了话语中的笃定,心下稍安。若是不会,那即便这桥升起,也不会影响师尊了。可随即又想到什么,不免又生担忧,再次出声:
“那天道会降下天罚吗?那些煞气……到时又会如何?”
沈观复缓缓抬头。
此刻万里无云,日头高照,神识能轻而易举突破层层天际,可仍旧探不到底。
甚至愈探,愈觉得天道就在冥冥之中凝视着他,凝视着每一个人。
沈观复收回眸子,缓缓开口:“会。那时便是煞气四溢,生灵涂炭。届时,整个大陆将不复存在。”
沉默继续在两人间蔓延。
他们此刻连有关这黑袍人的线索都没有,一切都落后他大半步,且对方永远处于明处。
“那我们就在通天桥升起前,阻止他。”
黎上原说得沉稳坚定,可眼下,明明就连掣肘煞气的法子也无。
此刻这句,不过是句安慰罢了。
沈观复却应了他,“好。”
很轻的一句,甚至风拂过,这声“好”字,便会随风而散。但黎上原一旦听见,总会拼命抓住的。
黎上原舔了舔唇,下意识扯开了话题。
“师尊,那褚承送典家的那东西,也与您有关么?”
沈观复缓缓摇头。
“那便是金有道与典家的渊源了。“
黎上原从未想过,无上宗赖以生存的矿脉灵石所处位置,竟并未在宗门内的山峰之上。却是在这仙凡交汇的典家。
怪不得,当时金掌门与重窑师祖两人苦口婆心,劝师尊务必收典朝为弟子。
想必这其中,又是有一层他们那辈才涉及的渊源典故了。
作者有话说:沈观复:腿软。
被🔒了啊啊啊啊啊啊 改了好像缺点味道
本来只有一章的 粘贴重复了 没办法了 只有放两章上去了
第64章 万籁俱静 典成,极静,杀意起
煞气被纳煞珠吸收殆尽后, 各宗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金有道此时正在宗门的魂灯殿内。魂灯殿内的每一盏灯,都代表着无上宗内门弟子的命魂。魂灯一灭,也意味着代表这盏魂灯的主人, 魂飞烟灭,身死道消, 连元神都无法留下。
“你说,你们去时, 煞气已全部消失殆尽?”
金有道负在身后的手倏然握紧, 向来敦厚的面容此刻严肃得近乎凝滞。
这简直匪夷所思到了极致。从四大宗前来质问, 到煞气消散,前后不过短短两日光景。那般浓烈的煞气, 竟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丝气息也无。
四大宗合力前来无上宗,质问一通, 结果却是逼迫且微真人禁闭。此间种种,一件接一件, 一环扣一环,不可谓不紧密。若此刻还不能确认对方是有备而来,那他这无上宗百年掌门当得,说是个笑话都已是抬举了。
“那《阴煞决》呢?”
金有道眉头越皱越紧, 已然形成一个清晰的川字,明晃晃地挂在额间。
陈昭拱手道:“我们去时, 各宗掌门已将功法尽数收缴。我们确认过了,确实没有流落出去的。”
金有道眉头的“川”字又深了几分,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
这幕后的黑袍人究竟想做什么?也不知四大宗是被对方蒙蔽,还是助纣为虐。若对方已将四大宗门都联合起来,那才真是棘手。
但愿没有。
对方将煞气释放出来, 难不成只是为了将且微真人关起来么?可大家都心知肚明,凭借且微真人的修为,这禁闭于他而言不过形同虚设。
于理,且微真人既说了自愿关禁闭以证清白,那自然会遵守。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煞气又消失得一干二净。
着实是太过巧合。显然是要让所有人,将煞气一事归咎在且微真人身上。
金有道那根思绪眼见就要理清,转瞬间又搅成一团。东华大陆,怕是要大乱了。
你这边可有你大师兄与小师弟的消息?”
金有道随即话语一转,原本凝重的神色再添浓厚担忧。
陈昭缓缓摇头:“大师兄与小师弟均未联系过我。我也给他们发过传讯符,但都没得到回应。许是……许是小师弟家里有什么事正在忙。师尊不必担忧……”
陈昭话语未断,仍在不停说着宽慰的话。其实他心里也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此前,大师兄与小师弟从未有过发传讯符不回的情况。即便小师弟自小任性惯了,也绝不会不回传讯。
金有道近两日总是心神不宁,不仅仅是因为煞气之事,还有挂心这两个弟子的缘故。他派去的人已在路上了,想必再不过几个时辰便可抵达。想到这里,金有道心又放下几分。
“毕竟大师兄和小师弟两人,自与黎师叔分别至今,也不过三四日。必定是有事耽误,没来得及看到我们的传讯……”
是啊!不过也才三四日。
况且他近日时不时便会来魂灯殿探查,魂灯毫无异样,仍旧燃得烈烈。
“等邹师兄他们到了,自然就知道怎么回——”
陈昭的声音忽然间戛然而止。
金有道正听着,弟子的声音便没了,他抬眸疑惑看去。入眼便是陈昭面上一副血色瞬间抽干的模样,眼中满是震骇,还有些不可置信。而自己这弟子面对的方向,正是自己身后,这一大片的澄蓝火焰的魂灯上。
金有道猛地转身。
只一眼,便浑身僵住。
属于褚承与典朝的魂灯,已一灭一残。
四日前。
典朝领着褚承进家门时,除了门口站哨的家丁还算正常外,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平时这个时辰,应是典成守在演练场,监督弟子们习武演练才是。可眼下却一个人都没有。
“爹!刘伯!”
典朝唤了几声,仍旧没人应答。
好一会儿,才有了脚步声传来,正是姗姗来迟的刘伯。
刘伯在后院,只远远瞧见两个人影。这些年岁数渐大,眼翳浮了些白,渐渐看不清了。更何况隔着这么远,他只依稀辨别出是两个高大的身影。
分明已然吩咐下去,家主近日心绪极差,不见外客,家丁竟还擅自放人进入。
刘伯即便年岁大了,走路却仍是稳当。但也许是心急,想快些拦住这两人,脚步倒是有些踉跄。直到对方那熟悉有力的一嗓子,刘伯才反应过来。
哪里是什么外客,是他们那去修仙的独苗苗小少爷回来了!
典朝一嗓子下去,仍旧没等到人。就连家里的下人也不知怎地,一个都不在。若不是门口的家丁仍是熟悉之人,典朝还当他家里进什么贼人了。
“先别慌,我们先进去瞧瞧。”
褚承的声线向来平缓,就如他这个人一般,像一阵和煦的春风。不论说话还是做事,风一吹一卷,那杂草便平整了。
可唯独对典朝,他这股风偶尔会带点雨,或者雷电。分明不大,和和缓缓的,却每次都能将典朝震慑住。
竟然比掌门师尊还要管用。
只是缓缓一句,便奇迹般地抚慰了典朝着急的心。
典朝点点头,领着褚承继续往里走。刚拐过一个转角,一阵熟悉的声音便远远传来。
“是少爷吗?是少爷回来了?”
典朝瞬间喜上眉梢,猛地拉住褚承的手,高兴道:“好像是……刘伯!”
典朝离家,距今已十六年有余。
凡人一旦踏入修仙界,那便是默认了断凡尘。但典家,毕竟是不同的。无上宗仍是默许典朝与典家之间的来往。
可典成向来墨守成规。典朝离家入无上宗那晚,他便对典朝严下死命,令他今后只管修行,不许再归家。
典朝面上答应得爽快至极,一副半点不念家的模样。典成虽面色不显,但心里仍是暗骂了这臭小子好几年。
可典朝的性格,哪儿是那么容易听劝的,那还是他这个傲娇的小少爷吗?
他先是悄悄回家过好几次,典成心下欢喜却面上严厉,每次都得骂他一番。可次数多了,也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待次数更多,基本一月都得回来一次后,典成终于是随他去了。
可典朝因着修行到关键时刻,时常闭关。近些年也是许久未曾回家了。
时间对于修仙之人不过眨眼一瞬,却对于视光阴如命的凡人来说,几年光景足够蹉跎许多了。
典朝看着眼前明显苍老的刘伯,眼眶瞬间湿润。那个幼时时常将他架在脖颈上的刘伯,终究还是老了。
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他忽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连带着眼睛一起。一把抹下去,就又变成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傲娇似孔雀一般的典朝。
“少爷!果真是少爷!”
刘伯上前几步,握住典朝的手,眼里是止不住的欢喜。
“刘伯,家里怎得没人?我爹呢?”
典朝反握住对方那双已布满皱纹的手,疑惑问道。
听见此话,刘伯顿了顿,才缓缓叹气:“家主他最近心情不大好,时常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出来。”
典朝有些纳闷,什么事儿值得他爹连演武场都关了。
“行,那我自己去找他。”说完便将一旁的褚承拉了过来,介绍道:“这是我大师兄,随我一道回来的。刘伯,我们先去找我爹了啊!”
刘伯怔怔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原来小少爷口中时常提起的大师兄,便是此人啊!果真是一表人才,丰神俊朗。”
典朝拉着褚承进入书房时,除了满屋子的书之外,连个人影也没瞧见。
正当典朝疑惑之际,最里头的书柜忽然发出一阵异响。两人听着,都觉得像是机关的声音。果不其然,书柜径直朝地下陷下去,原本的地方竟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台阶。
典朝从不知晓,他爹竟然背着他在书房内还修了暗道!
褚承注意到典朝震惊的神情,当即意识到大抵撞破了人家家里的秘密,瞬间便想朝外退去。典朝一把将他给拉住,面上写满了“不许走”三个字。
台阶上脚步声由远及近,典朝拉着褚承迫不及待地往下凑去,刚好与踏梯而上的典成对视个正着。
典朝一脸兴师问罪的神情,老头子可被他逮住了吧!这样便不能罚他因拉着大师兄迟迟未到之事了。可随着书房内的光线完整地将典成照亮,典朝顿时怔住了。
典成因吃了驻颜丹的缘故,即使年岁再涨,面容基本仍维持在壮年时期。
可眼下,他整个人用面若死灰来形容都不为过。
究竟,发生了何事?
典成看着外面的两个人影,视线虚虚浮浮地好一会儿才聚焦。外头的光线正对他,有些刺眼。待看清外面的两人面貌,神色瞬间僵硬。
似乎……像是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对待两人一般,嘴角抖动得厉害。
最终,他仍是露出了个笑,低声道:
“怎么……才回来啊!”
典朝觉得,这笑容,似乎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典成整个人出来后,书柜自动又升了上来,瞬间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看不出丝毫痕迹。
典朝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啊哟,被我抓住了吧!下头藏着什么呢?”
典成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听此,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半笑不笑的样子。他已经在极力让自己笑了。
典成没回答自家儿子,却将视线落在了褚承身上。
“怎么……现在才来?”
“啊!”典朝挠了挠头,轻咳了一声,心虚挤进两人中间,小声解释道:“爹,是我硬拖着着大师兄一道,因此才耽误了你们约定好的时辰。”
此话一出,典成仿佛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缓缓将头偏向自己的儿子。
这一次,的的确确是个哭笑不得的神情了。
“是你啊!是你啊!”
典朝皱着眉,仍旧挠头,这是怎么了?
是耽误了什么大事儿了不成。
褚承适时将盒子当中的东西递给典成,典成低头盯着盒子看了好一会,才姿态僵硬地缓缓接过。他沉默几息,才轻声对二人道:“你们先出去吧,我待会儿……待会儿再来找你们。”
典朝正还想说什么,便被褚承一把拖走了。
书房再次静了下来。
典成原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捂住脸大哭起来。小半个时辰过去后,他再次打开机关,缓缓迈入地下的阶梯之中。
两步一个踉跄。
密室里并没有什么可怖且见不得人之物,反而是一间极具温馨的卧房。
显然是个女子房间的布局。
闺阁中央,静静放着一具冰棺,里头正躺着一个与典朝神似的美艳女子。
可瞧着,分明是气息全无的模样。
“阿琅,对不住啊……只需要再早一点,你们森*晚*整*理只需在约定时辰归来,你便能醒来了……”
“阿琅,我该不该怨咱们儿子啊……我的……阿琅啊!”
典成抱着冰棺,如同一个孩子般放声大哭。
典朝和褚承就守在书房门外,典朝仍是摸不着头脑。但他爹那个样子……实在是让人有些担心。
算了,不管了,再进去看看!
还未来得及转身,铺天盖地灵气瞬间将典家一整个笼罩起来。
灵气熟悉至极,却杀意四溅。
褚承猛地将典朝护在身后。看清来人后,两人瞳孔放大,俱是一震。
来人见着是他们时明显愣了愣,随即惋惜般地叹道:
“你们怎么在这儿呢?那便……不能怨我了。”
作者有话说:猜猜是谁
第65章 浮生只影 空宅,魂灭,覆巢尽
禅枫速度极快, 载着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霭。东华大陆的气候向来平稳,极少遇见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