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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江斩月驾驶着巡逻车前往长光林苑。

    车子在第一区郊外的人造景观停下。

    江斩月站在长光林苑的大门口眺望,远处,森林湖泊环绕雪山,各种级别的高尔夫球场和网球场错落,沿着湖泊,设有山路,世界上最优美的景色浓缩在这片由重金砸出来的地界,仅开放给名人,连天空都要比联邦别处更蓝一些。

    实际上,那些是高科技虚拟视觉效果,几乎以假乱真,就连山路也是精心设计的训练跑道,坡度规划得分毫不差。

    住在这里本身就是身价符号,与“荣誉”和“成功”高度绑定。江斩月站了一会儿, 身边不断有权贵经过,偶尔还有记者蹲守。

    这里仍旧是娱乐新闻的关注重心,在军。事民生变得紧张之时,一些娱乐体坛圈子仍旧莺歌燕舞,热点不断刷新。

    江斩月有总司令直接下达的搜查证,她动用权力,毫无阻碍地跟随权贵进入林苑内部。很快,按照联邦系统里登记的地址,江斩月找到了112街1号的独栋别墅。

    别墅三层,大量的落地窗, 窗幔轻摇, 从智脑扫描的结果来看,家具和智能科技都是顶配,摆放的物件也精致奢侈。

    江斩月曾经在李见芸采访里见过的名贵油画, 还挂在墙上。

    大厅里,开着暖光氛围灯,放着音乐,江斩月确定屋主在家。

    她思索了片刻,保险起见还是用[拟态]换了另一个纠察员的面孔,这才按响门铃要求面见屋主。

    没过多久,有人从二楼下来,打开了门:“谁?有什么事?”

    江斩月愣了愣,面前的人穿着华贵,和报道上的形象别无二致,优雅、从容,无可挑剔。

    但是,人却不是李见芸。

    江斩月轻咳掩饰,问:“系统显示李见芸之前住在这里,我需要做一些调查。”

    “谁?”那人皱起眉头,“没听过。”

    江斩月认真想了想,就此改口:“A-112号极光。”

    “ 112……极光。噢。我知道了,我的老前辈。”这人也是运动员,身上却没有太多苦练的痕迹,脸上带了笑,看起来很友好,语气却轻蔑,“不过,这都多少年前的人,现在来问做什么。”

    “她不住这里了?”

    “当然不。”运动员笑着,让出半步:“看你是联邦政府的警员,是不是对这里不熟悉?”

    江斩月点头。

    “那就是了。这豪宅都换了好几次房主了。”

    运动员倚在门口,扬起下巴示意江斩月看室内,有些得意地说:“现在这些财富,都是联邦分配给我一个人的。”

    江斩月因为这个动作,想起了面前的人是谁,她在楼宇间穿行时瞥见过此人代言的广告。是当下风头正盛的体坛新星。

    新星言语里有压不住的傲气。正身处成功和荣耀中的人,认为所有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江斩月扫了一眼墙上的油画,没再和对方交流,也没觉得不愉快,反而觉得这人倒是比镜头前要鲜活一些。

    只是,A-112极光竟然不在长光林苑,这地址已经是旧资料,那人去了哪里?

    联邦总部不会有这么细致的记载。

    江斩月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下午四点。

    她加入的巡逻通讯频道里,联邦各个警力队伍仍旧忙着搜查。其中有人在调度特遣队,前往新纪元处理两天前被炸毁的废墟。

    江斩月早上已经去新纪元善后,现在不打算再凑热闹。她看了看自己的路线图,离晚上还早,既然时间有空余,她决定再顺手找找李见芸。

    江斩月思索半晌,往旁边一个避雨亭走去。

    她进来时发现避雨亭里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了负责服务业主的高功能机器人,江斩月动用警员权限,接入机器人的专用系统,查询了一下屋主变更记录。

    机器人比人类知道得详细,它在江斩月搜索时,露出一个^_^符号,纠正:“你应该搜Z-113号极光。”

    “Z……”江斩月诧异:“编号变了?”

    “对,极光在113届国际赛事里不小心出现重大失误,成绩垫底,被调去第三区潜能再造训练营了。”

    Z-113号。李见芸的昵称前带上了当届赛事的编号,和象征着垫底排名的字母,成了甩不掉的败笔。

    江斩月皱了皱眉,又回头看向那栋别墅,心中突然涌出一股复杂的感受。她顺手翻看了那栋别墅的记录,发现变更竟然如此频繁,Z-113号只住了两年,之后,便有更多一个接一个的体坛新星入驻,又陨落离开。

    联邦不缺人才,那间别墅从来不单属于某一个人。 Z-113号住过。刚刚见过的运动员正在住。再下一个房主已经在造星的路上。

    它只是个象征着荣誉的符号。谁有用,谁住进去。谁没用,谁搬出去。

    别墅、联邦军、总控机房、乃至整个城市,联邦一直都在这样悄然运转。而身处其中的人,并未察觉。

    江斩月的视线尽头,那名体坛新星还站在门口看热闹,脸上还是带着自傲的笑容。在她身后的落地窗内,那幅油画还在,极光却不在了,这里易了主。

    这位当红新星没察觉,联邦从不会把什么财富只分配给一个人。

    或许这位新星有所察觉,但总觉得自己会是特殊的、能够保持荣光的那一个。

    江斩月目光凝了凝,朝远处的人微微颔首,然后什么都没提醒,大步离开。

    她窥见一些问题,收起了“顺带查一查”的心理,神色变得严肃。

    她要去三区潜能再造训练营,找到李见芸。

    ……

    桑凌撑着脑袋,看了眼智脑上江斩月发来的信息。

    她沉思几秒后扭头问证婶儿:“李见芸离开十三区去十区后,有和你说过地址吗?”

    “有啊。在第十区特殊人才孵化营。”

    “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不过见芸说过那里管理很严,为了更好地训练体能,三餐定量,作息精确到秒,智脑通讯也被控制,所以我们联系逐渐变少了。”

    桑凌皱了皱眉,她有些闲不住,穿上拖鞋在窝点里慢慢踱步。

    证婶儿忆及往事轻轻地叹了口气:“后来,我发的消息她逐渐不回。没过多久,我从网上听说她在选拔赛里得了好成绩,正式进入联邦专选队,在那之后,她不再回复我,偶尔一两次回复,也显得不太耐烦。”

    证婶儿摸了摸铁盒子的边沿,大概是上了年纪,拉扯出某段记忆之后,她就总忍不住咀嚼昔日的情感,桑凌最初问她和李见芸是不是分道扬镳,倒也是吧,年少结识的朋友走着走着很容易被时间冲散,走上不同的道路。特别是像她们这样财富和地位逐渐拉大的朋友,不再联系,失了共同话题,也很正常。

    桑凌没有在细听,她胡乱走了一会儿,然后站定,整理起了自己的背包。

    她把多余的东西堆到沙发上,证婶儿在此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过,在断联之前,见芸给我寄过东西。”

    桑凌这才直起腰:“什么东西?”

    证婶儿拨开盒子里的零件,从最下面翻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袋。

    “就这盒子里的东西,最主要是钱。”证婶儿抹平纸袋的褶皱:“那几年两城经济开始封锁,货币逐渐不通,见芸给我寄来信和一沓现金,说一半现金是答谢我在十三区的陪伴,剩下一部分,有机会帮她带回给家里。”

    证婶儿说:“毕竟我那时混不下去,总说要回焦油城。只可惜后来两城架起隔离带,我还是留在了十三区。这两年开始,才有人在两城间活动,我让虾仁打听过,已经找不到见芸母亲的地址了。”

    桑凌侧头去看那叠纸袋。封口没拆,现金既没有送去焦油城,留给政婶儿的那一部分也没被使用。

    桑凌终于不再乱动,她想了想,摊手:“这些东西,能不能给我?”

    证婶儿没反应过来:“你干嘛?”

    桑凌已经从证婶儿手上接过盒子,她把装现金的纸袋拿出来,留在证婶儿手上。其余的信、照片,以及铁盒子里的零碎,桑凌全部拿走,把饼干盒放进自己的背包。

    接着,桑凌才舒展眉头,慢悠悠地调出智脑,回复江斩月。

    一边回复,一边念她打出来的字:“我要去十区找人。”

    智脑上的消息终于刷新,先前江斩月同步过桑凌,李见芸不在长光林苑,下落不明,江斩月正在去第三区的路上。

    桑凌原先以为李见芸就在长光林苑,很容易找到。只要找到人,就算完成祁各隆多年的心愿,算是帮朋友一把。

    她答应过祁各隆会当个事办,那朋友的事就是她的事。

    可是李见芸竟然不在,再往下查,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她听到证婶儿提供的线索在第十区,和江斩月查到的截然不同,总不能让江斩月一个人跑这么多地方吧。

    江斩月还有伤呢。

    桑凌伸了个懒腰——恰好,医生说她伤势恢复得还可以。她乖巧休息了整整两日,除了昨晚眨眨眼用用异能,手脚都没伸展一下,她快憋坏了。

    桑凌准备收拾装备出门转转。

    证婶儿倒是没阻拦她,想了想,撑着膝盖站起身:“也好,你既然帮朋友,那东西就先放你那儿,要是能找到见芸,我也好把钱还给她。”

    桑凌顿了顿:“这些钱,你自己不用?你之前不是说,遇见我老师时过得很困难吗?李见芸都把钱给你了。”

    “啊,这个啊。”证婶儿露出复杂的神色,掂了掂手中的纸袋:“我就是想着,万一她哪天回来,需要钱的话,我还可以还给她。”

    桑凌想起江斩月发来的资料,撇撇嘴:“我觉得李见芸不缺这点钱。”

    这钱又不多,估计十来万联邦币,报道里李见芸手中的一杯香槟都不止这个价。

    “也不是钱的事。”证婶儿摸了摸鼻子,攥紧纸袋又松开,褶皱和旧褶皱重合。证婶儿最后心绪复杂地坦白:“其实,我一直当见芸得了好成绩,成了上流人士,不再主动和我联系。这么多年,她也一次没回过十三区,怎么说呢,我过得最苦的时候,也羡慕她,甚至有点忌恨,最初那些年我还在想,她怎么不自己送钱给她母亲,要我跑这一趟。她是不是急于和过去撇清关系?是不是看不上我们?一个受欢迎的赢家总不会说自己从焦油城偷跑上来的吧。”

    面对桑凌的澄澈的眼神,证婶儿神色赧然:“我也知道这样揣摩昔日的同伴有点不道德,你要知道,人的心理总会有阴暗的一角,特别是自己在过苦日子的时候。”

    证婶儿又说:“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不管见芸怎么想,她的努力我也有目共睹,即便成了上流人,她也配得上她的成就。看在当初在十三区她还管我叫声姐的份上,我就想把钱留下,她要是哪天想起来了,回来看看,我就把这钱还她……如果她过得很好,这点钱,就当是我还记得这段关系的证明。如果……如果她过得不好,我就把钱还给她应急。”

    证婶儿最后局促地摆摆手:“现在好了,我不用厚着脸皮去验证这些事,你帮我看看她现在过得怎样……当然了,我希望她过得很好。”

    证婶儿把纸袋递到桑凌手上:“这个,你也帮我带给她吧。”

    桑凌认真地听完,她看着递过来的纸袋,又推回到证婶儿手里,按了按。

    “不要。这个忙我不想帮。”

    证婶儿愣住。

    桑凌露出笑容,她抓起要换的休闲服,往盥洗室走去。下午的光从贩卖机的缝隙斜进来,落在她背后,桑凌冷酷无情地挥挥手。

    “钱你留着,要还你自己还,这可不关我事。”——

    作者有话说:今天只更一章,又撞上了节日,还是先让大家过一个快乐的元宵节。

    下一章已存好,一万+字明天发。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 !

    第112章

    桑凌准备出去逛逛,证婶儿不拦着,有人却不答应。

    她刚在盥洗室刚脱掉睡衣,今日一直保持着文字沟通的江斩月,此刻竟然打开了监听器:“你要去十区?”

    江斩月的声音和平时有细微的不同,听起来低沉嘶哑, 吐字不是很清楚。

    桑凌听不出对方的喜悲, 想来是不大高兴的, 但连生气都很克制地没有斥责她。

    “我叮嘱你的事,你一点没听进去。”江斩月说。

    桑凌边换衣服边笑:“你特意叫我不要乱跑,不就是认定了我不会听话嘛。”

    “你很自豪?”江斩月在深呼吸。

    “是啊。”桑凌自豪地承认了。

    她按了按肩头的绷带,伤口结痂后已经不再随意渗血,桑凌对着绷带拍了张照给江斩月发过去,表示自己真的没事。

    又打趣:“干嘛这么紧张,你在担心我?”

    “是。”江斩月也承认得很快。

    桑凌穿衣服的手一颤,还是不习惯江斩月总这么回应。

    江斩月却接着说:“而且,我更担心你引起不必要的混乱,现在,永光城的人们已经够害怕了。”

    是这个意思吗?担心永光城的人?

    桑凌啧声,江斩月真没意思。

    她拿起短袖,从头上一套一拽,头发先从圆领口弹出,桑凌随意拨弄乱发,拉好衣角,捞起夹克衫一抖一甩,手臂探进袖口,利落地穿好。

    桑凌拖长了尾音:“放心好啦,我出去活动肯定不会被抓。我一身异能,你还让我坐着等,那岂不是浪费?”

    在永光城新买的衣服没考虑合不合身,领子有点歪,她理正,又发现袖口有点长,桑凌撸了两下卷好袖子,露出半截小臂。她慢悠悠地说:“而且,江斩月,我听你声音虚弱。你昨天肯定受了伤,你都在外面行动,偏不让我出门?我总不能安心看着你忙东忙西吧。”

    她理由充分,江斩月闭了嘴,不再说话。

    半分钟后,桑凌收到新提示,聊天界面出现一个实时布局图,上面有不少红点在有序移动。江斩月发来的文字简洁明了:“特遣队的巡逻路线,记得避开。”

    桑凌戴上太阳镜,露出笑容:“谢啦长官!”

    她推开门走出盥洗室,路过沙发时勾上背包甩到背上。

    这次她没带仿生人,独自前往第十区。

    悬浮摩托车选择了低空路线,今日巡逻队伍确实不少,为了避开,桑凌绕了点远路。但她并不担忧,江斩月的身份帮了很大的忙,所有巡逻兵的行程全都掌握在她手中,只要她愿意,锁定这些红点,暗杀几个人都没问题。

    但是不行,江斩月的话该听还是要听。她杀了人随时可以全身而退,可盟友还在联邦,她不能随便给她惹麻烦。

    下午四点行人较少,桑凌这一趟走得轻松,她调用放大功能观察着街道,顺便记录。路过一家店时她被橱窗里的反光吸引,靠近后才发现是一枚金徽胸针,桑凌喜欢金色的东西,掏钱买下了。

    离开城区时,她又惊奇地发现十三区还有机器人卖烤红薯,桑凌买了两只红薯,放在恒温加热的保温袋中,打算饿了再吃。

    半个小时后,桑凌抵达第十区的“特殊人才孵化营。”

    这里是政府划出来的禁行区域,从外面看淡蓝色的训练馆很气派,守卫岗也管理森严,桑凌在门口刚站了一会儿,就有保卫员过来赶她走。

    桑凌没走,她即刻使用[划水] ,口袋里揣着两只烤红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孵化营。

    营区很大,分为好几个场馆,这个点随处可见操练的训练队,人很多,桑凌得以在内部肆意闲逛。

    查了一周,这里确实是正规的训练营,涵盖田径、跳水、羽毛球等各个项目,大量的队员在经受特训。 “特殊人才”也不单指运动员,还有一些智力超群的神童在营内的少年宫上课,人才会输送给各个领域。

    桑凌在露台边坐下,掏出一个烤红薯,掰成两半,分给旁边的人。

    在她旁边,坐着她在[划水]状态下结识的“同行”:一位在这里任职二十多年、管理着清洁机器人的阿姨。

    桑凌更喜欢接近这些小人物,通常她们都有丰富的情报网,桑凌再搭配上[归我] ,和阿姨随心所欲地闲聊。

    “你认识……”

    她顿了顿,想起江斩月搜寻资料时使用的关键词,问:“你认识112、或者113极光吗?”

    “谁?”阿姨咬了一口热乎的红薯,皱眉,“不认识,什么112 ,什么极光,这是称号,不是正经名字吧?我们这里都用正经名字。”

    桑凌想了想,改口:“那你认识李见芸吗?”

    “啊……这名字倒像样。”阿姨眯起眼睛在脑海里思索,“但我不记得了,不过,你可以看看那边的电子荣誉板,每个有幸进入营区的小娃娃都签过名呢。”

    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巴掌大的电子屏在轮回滚动各位运动员的签名,桑凌没有权限,她让阿姨帮忙调取,一翻,翻出好长一串信息,还可以像卷轴一样拉出光幕。数字化的好处在此刻呈现,上面,几十年的名字都完整保留。

    她们搜索关键词,还真给桑凌匹配到了姓名。

    “明日新星”那一栏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李见芸。”

    桑凌神色一喜,看来证婶儿的信息正确。李见芸真的在这里训练过。

    她仗着异能,肆无忌惮地指挥着阿姨:“李见芸在哪里训练?带我去看看。”

    桑凌被带到了长跑馆,令她诧异的是,这里占地面积和羽毛球馆差不多,完全无法进行真实的长跑。那些运动员,都在一个方寸大小的跑步机上运动。

    桑凌觉得好奇:“这跑步机……能出成绩吗?”

    “能啊,为什么不能?”阿姨还捧着半只红薯,说:“这不是跑步机,这是是神经直连机。”

    “啊?什么东西?”

    “直连机啊,都投入使用二三十年了。”阿姨在[归我]的作用下耐心给桑凌解释,“它会百分百模拟真实的比赛场景,比如你面前这个队员,我们的视角里她只是在场馆内跑动,但是在她的视角,她正在绝对真实的比赛场地里冲刺,连下一场比赛国的气候、空气湿度、温度、观众呼喊也精确模拟了。”

    “VR技术吗?”

    “不是,那多落后?这是神经技术。”阿姨说,“直连机直接连通神经,会将这些温度数值直接作用于大脑,让人类的大脑在紧张状态下做出比赛时的真实反应,脚下的感应器还能帮她记录每一次的呼吸、心率和身体状态,这样能帮她快速适应比赛,拿下好成绩。”

    哇。桑凌有种乡下人进城的感觉,世界什么时候发展成这样的?进化又不带她。

    桑凌观察着那位运动员,果然,看状态,完全和正式长跑比赛时相同,紧张、专注、大汗淋漓。

    李见芸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训练吗?

    真是高效。

    她戴着太阳镜扫过场馆内其余人,发现所有人都是这样。每次训练都是正式比赛时的状态,真到正式比赛就能常态化地发挥了。

    然而,在扫过场馆内密密麻麻的五十人之后,桑凌逐渐收起了赞叹心,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

    太阳镜里的某些分析数值,比如心率、体温,已经完全超出正常的范畴,分明是长时间高负荷下才会出现的反应。

    桑凌再度望向那些运动员,在看到某位运动员脸色不自然发紫,汗水滚滚而下时,桑凌头皮有些发麻,她缓缓地转头,问:“这批人,今天训练多久了?”

    “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一直处于直连的状态吗?”

    “是啊。”阿姨继续吃着烤红薯,“直连机输入赛场信号,就是欺骗大脑给出临场反应……你很担心?不用担心。身体状态也是受大脑控制的,直连机同样也可以进行状态调节,归根结底,人体反应不就是激素和大脑电信号的事嘛。”

    阿姨熟练地调控着室内的温度和清洁系统,净化了空气中的汗味:“而且,这里提供了很好的生活条件,她们吃的食物足够营养,训练时长也经过了专人调配,目前的运动员,普遍都能承受这种强度。再加上……”

    阿姨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潜力选拔赛的主办方,会免费帮大家免费进行义肢改造,运动员的体能和界限都被扩宽了,年龄和体格的影响不再像过去那么大。当然,这个改造也只在运动会所允许的5%范围内,来这里的人,都在自愿探索人类新标准的极限。”

    阿姨习以为常地说。

    桑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这才发现,战术扫描下一些运动员裸露出的小腿,或是肺部位置,并非人体的材质。

    这并不少见,桑凌知道,在她小时候义肢改造人就被允许参加奥运会了。最初还有人抵制,引起很大风波,但风波只是某种试探,第二次第三次风波之后,人们就从抵制到接受,又过个三五年,大家就都习以为常了。

    一些人,称这是公平的界限一再为科技让步。另一些人,则称这是与时俱进。

    毕竟远古时代的运动会也没有贴合人体工学的运动鞋、吸汗的运动服、趁手的球拍。 21世纪时,这也成了获得好成绩的助力。

    那26世纪的现在,再跟随世界发展加一点新的科技助力,有什么问题?

    但是……但是……谁能保证5%这个界限,以后不会一让再让?这个场馆里,几乎所有人都顶格临近了5%的边界。

    桑凌再看向离她最近的那位运动员,那人拼尽全力,仍旧和长跑比赛时的状态相同,长时间的神经直连让她紧张、专注、大汗淋漓,感知不到疲惫。

    李见芸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训练吗?

    真是……残忍。

    阿姨观察着桑凌的神色,叹气后又说了实话:“你脸色不太好,觉得恼怒?唉……也是啦,我不是运动员,不知道有多苦,不过有时候我也挺心疼这些孩子,我听说,高强度的神经直连训练和改造辅助,会让一些人出现失眠、幻听、排异的副作用。只可惜,因为比赛会检查激素,不能随意用药治疗,想想也挺遭罪的。”

    阿姨吃完红薯把垃圾收好,笑着说:“我家也有孩子,我就不想我女儿做这行业,所以多赚点钱让她学艺术。”

    她指了指桑凌:“或者像你这样,找份安稳的工作也就行了。”

    桑凌没有接阿姨的话,她可能被当成了某个年龄尚小的晚辈。场馆内的运动员仍未结束训练,桑凌站了多久,那些人便保持着冲刺状态跑了多久。

    桑凌又想起那个龙飞凤舞的名字,收敛了笑容,低声问:“来这里的人,都自愿接受了改造?”

    “是啊。不然怎么办?既然允许这样做了,不这样做,不就成绩垫底了吗?”

    阿姨轻轻拍桑凌的手臂,宽慰:“不用太忧心啦,这很正常,也是为了个人的前途和荣誉嘛。”

    ……

    “那些为联邦取得过荣誉的人,才能送来三区潜能再造训练营。”

    训练营的举重运动员被纠察队叫去走廊问话,她看着面前和蔼可亲的面孔,不防备地说:“没得过奖的人,要是成绩下滑成我这样,早就被联邦遣散了,哪里还有重回巅峰的机会。”

    “原来如此。”江斩月点点头。她用了[拟态] ,选了张看起来亲和力很强的中年女警的面孔,在审问时,面相和气场也是一种辅助技巧。安全感和包容性强的警察,只要微微表露出共情,走访对象就恨不得把知道的都说给你听。

    此刻就是,她已经和眼前的运动员交谈了一阵子。

    这是三区再造训练营,是Z-113极光离开长光林苑后,前往的地方。

    江斩月了解到,会被送往再造训练营的,都是有过比赛失利,或者身体损伤的运动员,从巅峰退步后,作为后备役进行加强训练,等着重返赛场。

    几位运动员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位不停地按着肩头,一脸麻木地和旁边的人核对接下来的训练计划,那人小腿后面的肌肉掉了一块,露出机械的内里,银色金属上有一块补丁,显得陈旧。

    江斩月收回目光,继续交谈:“所以,你觉得还能重回巅峰,刚刚才不要命地训练?”

    运动员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擦掉掌心的血,移开目光,点点头。

    “还有机会吗?”江斩月看了看对方的神色,递过去一枚止痛药。

    对方愣了愣接过药片,先是啧了一声,随后皱起眉头侧过脸,不看江斩月而是看向走廊远处,隔了好久才自嘲地笑了笑:“应该有吧。”

    她应该痛得厉害,指尖有些发抖地拨开铝箔纸,干吞掉药片,药效起来后她的眼神才活泛了些:“不过,也难说。长官,我跟你说句实话吧。我们这些人,早些年经历过改造,又高强度神经直连,撑到现在,神经劳损早就开始累积到不可逆的地步了,浑身上下的关节,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离了药都不能活了,你都想象不到多痛苦。要说重回巅峰,我们这样的状态,哪里比得过年轻的后来者。联邦有的是人。”

    她叹了口气:“但没办法,我们的生活已经彻底程序化,训练,比赛,受伤,训练。一生伤病又没有别的路走,除了训练还能怎么办呢?联邦愿意让我们再造,已经是不错的了。”

    她说到这里,眼睛又突兀地放出神采,诡异得像一个程序,触发到负面情绪时就会习惯性给自己寻找支撑的动力:“说起来,我们还得感激联邦,还给我们用高科技修补义肢,不影响运动。你想啊,万一呢,万一我下次发挥超常,又获得了无尽的荣耀,那该多好!”

    提到重回巅峰,她死鱼般的目光竟然变得炯炯有神,这次移开视线的却是江斩月。

    江斩月没说什么,只是不忍心地侧头,去看走廊上的电子显示屏。上面展示着无数人获奖的时刻,旁边还有报道和激励的标语。

    最大的那一句标语写着:“为联邦的荣誉再战,重铸辉煌!”

    没有人觉得不对。

    江斩月没在别的地方看到过这句标语,而在这里、在新星陨落之后,残酷的现实终于扯开遮掩的面纱:荣誉是归属于联邦的。

    而“运动天赋”,都被归结为了科技的进步。她看到墙上,还有和联邦合作的资本的广告,覆盖了从运动衣物到高科技直连机,再到机械义肢的方方面面,声称这是好成绩的首要保障。

    江斩月忍住不适,再看向最右方,那边的板块已经不再聚焦于运动和比赛,而是劳损后的医疗救治、残疾保险、定制化痛觉缓解服务,甚至人生善后推荐公司。

    江斩月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

    她面前那些暗含的资本信息如同一条流水线,覆盖了新星从升起到陨落的完整一生。

    它隐秘地将被圈定出来的人员放到线上,吃干抹净,到头来这些人还要感谢联邦。

    江斩月终于又转头注视眼前的运动员,问:“你伤病严重,没想过离开吗?”

    对方又怔了怔,明明长官看着挺和蔼的,怎么问话这么犀利,不留情,像是认定她不会再取得成功。运动员刚涌现出的神采又被江斩月浇灭,她眼神迅速暗下去,认命地说。

    “离开?你是指不干了?长官……你听过债务陷阱吗?”

    江斩月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世界债务陷阱五花八门,它会让人在无形中背上远超承受能力的债,最终陷入无法脱身的困境。她在焦油城买摩托车时,五福车行让她贷款消费,就是债务陷阱的一种,如果她还不上,付出的远比得到的要多。

    运动员抠了抠手心的血痂:“那你比我懂得多。我以前不知道。现在才明白债务陷阱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低区人,最初被选中加入潜力选拔赛,他们说,训练费用、改造费用,包括伙食费都由联邦代付,结果也真的如此,我的生活被极大改善了,甚至算得上奢侈。而联邦,只要求我在赛事上取得成功,这是多好的事,对吧?可是我从未重视另一个条款:如果我要退出,这些从头到尾所有费用,我需要以如今的物价全部偿还。”

    她笑了笑:“你是官方的人,肯定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毕竟费用是联邦付的,联邦要拿回去也无可厚非。所以,我只能怪自己当时太草率,是我做决定时不够谨慎,才变成今天这样。”

    她被哄着入了局,现在在这里自责。

    运动员站到走廊角落,阴影落在她肩头上,她说:“所以,长官,我没办法退出。如果我不干这一行,那这一身伤病不就白受了?投入成本这么高,改了的机械肢还要退回去,怎么退得回去?那我不就残疾了吗?我待在这里,联邦还能提供治疗药物,虽然价格昂贵,但我现在的财务状况还能撑一阵子。如果我退出,连合法的药都搞不到,还要付出一大笔违约费……”

    她顿了顿:“我也曾计算,如果我要走,债务要还十八年,但你知道吗,等我还完十八年,可能比十八年前欠的债还要多。长官,我没办法走。我已经被困死了。”

    她大概想了无数次,所以平静、又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眼神失焦,显得有些麻木。

    麻木到让江斩月浑身发冷。

    走廊传来远处操练的哨子尖啸,是刺耳的警告,又是有节奏的催促,推着听哨声的人往前走。

    江斩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瞥见运动员贴满膏药的手、膝盖 ,最后调出智脑想要拟医疗追责邮件,但又停下。这和上次救助十三区意外跌落的建筑工不同,江斩月没有具体的人、公司可以追责,这件事没办法这样处理。

    听见哨声,运动员又条件反射般修正了情绪,她干笑:“唉跟长官说这些干嘛,放心,我会努力训练,争取再创辉煌,那这些问题就不是问题了!”

    运动员握了握拳头,做了个加油的姿势,掌心被杠铃磨破的血痂攥在看不见的地方。在她身后,电子屏还轮播着辉煌的荣誉,奖杯金光闪闪,重回巅峰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江斩月只能点头表示肯定,她能劝她及时止损吗?也不行,劝了然后呢?让运动员独自承担后续的债务吗?江斩月无法帮忙支付,她再有钱,也无法支付一辈子,更无法负担再造营几百个运动员的后半辈子。

    江斩月胸腔中团了一股无名的火,她摆正帽檐,仅仅只能朝运动员行了个军礼,以示敬重。

    江斩月没有追问Z-113极光的事。

    她查过了,Z-113极光已经不在第三区潜力再造训练营。但是这里确实有极光留下的痕迹。

    在她旁边那面墙上,标语附近闪烁着所有再造运动员的留言簿,那里写着无数自勉的留言,什么“重回顶峰,摆正心态,好好训练。”诸如此类,这些尝过顶峰滋味的人,对成功更难以割舍,或者不能割舍。

    在一众留言里, Z-113留下了一行混乱的蝇头小字,江斩月用智脑放大才看清楚。

    极光的留言格格不入,在好好训练的大字旁边,极光填了一笔,写:“好累,我好想离开。”

    ……

    [好累。 ]

    桑凌从盒子里取出李见芸断联前给证婶儿的信,她翻看纸张,上面写着:

    [好累。但是教练说我速度很快,很有机会拿冠军,姐,我在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

    桑凌被一阵喧闹拉回神智。

    她抬起头,长跑馆里的训练终于结束了。

    那些身体都极度疲惫的运动员,此时精神状态却很饱满,颇有活力地扎堆在一块讨论。阿姨说,训练结束时神经直连机会清除疲劳感,这些人得益于这种科技,忘了苦累,怀揣着满心的成就感交流着今日的成绩。

    桑凌维持着人设,和清洁阿姨走进场内,打扫卫生。在她旁边,先前关注的那位运动员正找到教练复盘自己的神经反应数据,教练笑着称赞道:“厉害啊,进步很大,这样下去,选拔赛有机会夺冠了。”

    “太好了!”运动员眼睛里迸发出志在必得的光彩,问:“那我能进第一梯队吗?”

    桑凌从两人身旁走过去,她仍在翻看李见芸的信:[教练说,再练三个月,我就能进第一梯队了。 ]

    桑凌停下脚步,讶然抬起头,她环顾四周,差点忘了自己身处哪一条时间线。场馆里的人们带着伤,或沮丧、或喜悦地讨论着自己定下的目标,憧憬着未来,每个人都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那些脸庞、声音、伤口,在某一刻好像和李见芸重叠,又或者李见芸以这些面孔留在了这里。

    李见芸走着前人的路,十几年过去,后人又在重复她的脚印,过往仍在被重演,日复一日。

    日复一日。

    她们对未来充满希望。

    桑凌捏了捏手里的信纸。她看了看最后的文字,问阿姨:“选拔赛得了冠军的人,还在这里训练吗?”

    “肯定不在啦。”阿姨指挥着机器人清洁地板上的汗渍,说,“原来你不知道啊,第十区孵化营都是低区人改命的地方。”

    原来如此,所以这里的人更能吃苦,潜力选拔赛原来有特定挑选目标的。

    周围到处都是新生的年轻面孔,李见芸应该不会回到这里了。

    只不过,证婶儿也不知道李见芸之后去了哪儿,下一步,她要去哪里找人?

    证婶儿倒是说过,在网上得知李见芸因为好成绩进了专选队。桑凌换了种问法:“从这里进了专选队的人,之后会分配去哪里?”

    “专选队啊。”阿姨赞叹了一声,“厉害噢,那是代表联邦出战的国家队了。专选队的训练都在更高区,八区、五区、三区都有专门的训练场,不过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还是明里暗里受到身份限制,很难一步跨得太大,我推测,一开始会先送去第八区吧。”

    第113章

    “如果,在下一场赛事里仍旧失利,你们会面临什么?”江斩月问举重运动员。

    “那对联邦而言我们就完全没用了。运气差一点的会直接遣散,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背上债务。”

    运动员说:“运气好一点的会被安置到第五区蜂巢训练场, 作为荣誉退休市民,指导后辈。”

    “好, 我知道了, 谢谢你的配合。”江斩月和运动员告别, 在对方离开时,她挥挥手:“祝你好运。”

    运动员微笑起来,笑容格外优雅:“长官,真希望下次我在一区见到你。”

    江斩月离开了三区再造营。

    她查询114届马拉松赛事,在获奖名单里,没有极光, 极光因故临场退赛,再次成了最后一名。

    在这一届之后, 极光便不再参赛。

    江斩月皱了皱眉, 转身前往第五区蜂巢训练场。

    进入场馆后, 江斩月才知晓所谓的“指导后辈”, 并非人们理解的那样成为教练。

    蜂巢训练场里,馆内有不少朝气蓬勃的运动员在特训, 这些人的人生还处在上行期间,但江斩月这次不再留意新星,她转头望向角落。

    在标注着“荣誉指导”的位置,放置了一张椅子,一位三十多岁的速滑退休运动员端坐其上,脚下的神经直连机仍在工作。

    那位因伤退休的荣誉市民,被日复一日投入不需要身体运动的虚拟场景里,所有的反应,都成了可视化的数据,旁边有人在记录分析。

    江斩月没有靠近,她用智脑扫描了数据,能清楚看到内容。那是老运动员在用磨损的神经和身体记忆,为年轻一代陪练、试错,甚至成为赛场跌倒、失误的干扰项,供年轻一代做出更快更准确的应对。

    这些被三区称为“幸运”的人,顶着“荣誉退休市民”的头衔,成了数据耗材,被联邦变相压榨最后一丝价值。

    晚上六点。那位荣誉指导完成了训练,站起身,麻木地和记录员握手。

    记录员带着尊敬的语气:“多谢您的指导,帮了孩子们大忙。这次的费用已发放到您的卡里。请查收。”

    荣誉指导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朝着相反的方向和年轻一代错身,走向馆外。

    江斩月紧跟其后,她找了个机会和这人攀谈,这才得知,眼前的这位称得上年轻、但在体坛已经无比“年老”的运动员,已经退休五年,被安置在需要少量付费的蜂巢公寓,平日里领着微薄的津贴,不得不接受神经数据回收工作,来支付高昂的镇痛剂费用。

    荣誉退休市民,基本都是这样。

    “我挺幸运,还算有份工作,好多人连药都买不到。”那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打开公寓的门,缓缓转头,眼神因神经直连而变得空洞,“……长官,你要进来坐坐吗?”

    江斩月看着狭小、标准、被切割成一模一样布局的房间,摇了摇头。

    “我在找人,还有事……你……好好休息吧。”

    她没再回头,转身离开。直到下楼后闻到新鲜空气,江斩月才借着得来的信息侵入蜂巢训公寓的系统,再次寻找极光。

    这次找到的信息很完整。极光在十年前确实登记过入住。登记名是Z-114极光,没有真名,但是留下了正在使用的联系方式。

    并且,此后没有退租记录。

    现在,极光就住在这片园区。

    江斩月很快按着地址到了公寓Z栋十四楼114 ,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她打开智脑扫描室内,隔着墙面,房间内的物品显出大致的轮廓,看不清具体细节,但家具齐整,地面干净,没有太多杂物。洗衣烘干机里还有衣服团成一团,桌上放了半杯水,被子掀开了一角,等着房主人回来。

    当看到摆放在玄关处那双齐整的拖鞋轮廓时,江斩月提起的心终于放下。这里很整洁,有人居住,这是好迹象。

    她终于,快要找到她了。

    只是,房间内没人,极光不在家。

    江斩月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根据蜂巢公寓登记的联系方式拨通了极光的智脑,但是,信号通了,却迟迟没有人接。

    江斩月猜测极光还在虚拟训练场景中,没结束工作。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六点半。

    巡逻组的通讯从未中断,新纪元那边还在增调人手。各处的汇报声吵吵嚷嚷,但江斩月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桑凌没有惹事,很安全,永光城的市民也都很安全。

    江斩月给极光的智脑发了几条短信,在等待回复时,她改变关键词,重新搜索了Z-114极光。

    原本她只是顺手查一查,然而,看到弹出的内容,江斩月一下子绷紧了肩膀。

    这次报道里不再是聚光灯,红毯和荣誉。

    在极光失利后,舆论在那一刻滑向另一个极端,人们谩骂,嘲讽,说她不够努力、指责她训练不够刻苦,骂她浪费税费。功利主义下长大的人们越来越容忍不了失败,站在目光中央的极光必须保持强大,哪怕成绩下滑一步,生活中的无数细节都被无限放大,成了原罪。

    从新闻到评论,江斩月看到众多诸如此类的指责:

    “没看新闻说吗,极光多次缺席训练,我就说她不努力,肯定是心飘了,前两年接那么多代言被利益熏黑了心。”

    “听她队友讲,她性格孤僻,被排挤了吧。”

    “什么啊,她太傲了才对,赛场上还昂头给对手放狠话,结果没做到,这不是笑死人嘛。”

    “我觉得是她态度不端正,听说她和教练组吵起来了,才临时不参赛。”

    “拿那种成绩还好意思参赛?早点滚吧。”

    难听的话像咕噜噜的滚水,烹煮着被议论的目标。江斩月很难在生活中听到那么刻薄的言论,但在赛博网络,到处都是聚光灯,打在极光身上,让她被集中批判。光又在她脚下投出太多影子,恶意就藏匿在影子里张着大口,等着吞噬被滚水煮熟的肉。

    江斩月疑心极光被这些言论影响,一蹶不振才退出了比赛。可从始至终,极光并未回应任何谩骂。

    江斩月关掉了页面。她略微思考后调转视角,不再聚焦于这些网络口舌,而是让宇光沿着这些传言找一找舆论出处。

    这一找,便找到了多家社媒报道。

    新闻写:“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队友表示,Z-114极光性格孤僻,很少与人交流,训练结束后经常独自离开,不太合群。”

    “据知情人士透露,Z-114极光近期多次缺席集体训练,教练组多次沟通无果,不服从管理,浪费联邦资源。”

    江斩月脸色变得严肃,别人看不明白,但她一路查下来,所处的视角不同,她能轻易发现,这些充满细节和指向明确的消息,都是官方放出来的。

    江斩月便知道,联邦不再需要极光了,后面还有更多的极光即将诞生,那些冠以荣耀的编号,是为了剥夺极光的本名,好让这些“消耗品”随时可以被替换。而每场赛事后编号频繁变动,是为了让群众对主体印象模糊,别说五年,只需要半年,大众就不会再记得。

    江斩月不肯放弃,根据这些媒体细细追查,没过多久,宇光找到了极光被删除的社交账号。

    让她诧异的是,原来极光在账号里发过要起诉联邦的训练团队。

    年代太久远,信息太少,江斩月不知道极光起诉了什么内容。

    但是,极光确确实实对联邦发起了上诉,是发现了自己荣誉背后的本质吗?她走到被丢弃的这一步,终于察觉到自己不过是包装好的商品,所有的个人意志都可以被轻易抹除了吗?

    江斩月无从得知。她陡然想起极光“想离开”的留言,有些警觉,又拨了一次通讯号码。

    依旧无人应答。

    江斩月心重重地沉下去,旁边智脑还闪着蓝光,上面的资料显示,极光的上诉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她试过网络求助,然而因为名声扫地,当年围在她身边有利益往来的人鸟兽散开,无人敢帮,无人响应,连起诉都找不到人接手。

    极光不知道,谩骂的网民也不知道,江斩月却知道,舆论也是场战争,都有套路。捧一个人上得越高,跌落时的声音就会更加脆响。要毁掉一个人也很容易,先剥夺她的荣誉,再损坏她的名声,让她孤立无援,上述无门,就可以了。

    这就是联邦的手段。

    隐晦又用心险恶的手段,没有人责怪联邦。

    再后来,极光大概率和联邦妥协了,所以才能住进了蜂巢公寓,领着荣誉退休市民的称号。

    极光自己,大概也不再记恨联邦。

    ……

    “感谢联邦,能给我这个机会。”

    桑凌到第八区专选队训练场时,电子大屏正在播放年轻一代运动员的采访。

    新型运动高空翼装的冠军得主才十四五岁,正是风头正盛的时候。小朋友在镜头前还有些不自在,眼神飘了一下,随后看到了什么,收敛了嘴角的弧度,不让牙龈露出来,微笑变得更加得体。

    桑凌走进八区训练场逛了一周,没找到李见芸的线索,但是她误入了那位运动员的直播片场。

    桑凌从场务手里抢过一个话筒,挤进人群里看热闹。这是网络直播,没有现场观众,站在镜头里的只有小朋友一个人,而镜头外,是记者和八十多个工作人员。

    小朋友张大眼睛显得有些用力过猛,桑凌旁边的人马上小声提示:“自然,保持自然。”

    桑凌觉得,那位小朋友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自然了,神情变得更为古怪,不太顺畅地回答记者的提问:“呃……训练不辛苦,只要想到拿了奖我可以给家里提供更……”

    旁边的一个戴着“公关监督”工作牌的人直接打了个手势,只一秒,收音器旁边的隔音网格展开,隔绝了现场的声音。

    公关监督通过耳麦指示:“不要强调家庭,听我提示,改口,你斗志强烈是因为你的意志和联邦的支持,而不是被家庭沉重负担逼迫的。知道吗?”

    桑凌皱了皱眉,接着,旁边人又是几声提醒:

    “……不需要提十一区的生活细节……”

    “……不要说我觉得,我想,这让你的话听起来不够有说服力……”

    “对,保持这个笑容,很完美……记住这个弧度……”

    桑凌再看向被镜头包围的小朋友,像一个正在进行雕琢的商品,瑕疵去掉了,污浊去掉了,变得无懈可击。

    桑凌心有厌恶,从人群里挤出去,但片场到处都是人,有人调动着光屏,有人举着提示器,还有两人和桑凌并肩行走,热火朝天地在她旁边安排工作。

    那人雷厉风行地指示:“这孩子很有商业潜力,你们尽快安排荣誉昵称。赛事那边由她教练负责,我们团队负责商业变现和形象定制。”

    另外的人接话:“已经向总部申请二十人团队和八十个追踪机器。”“好,记得,接下来所有赛事采访都由我们统一安排,她不能自己接受采访,不能上未经审核的节目,检查她的人际关系,有瑕疵的都让她及时撇清。还有,流量要抓紧机会利益最大化,趁着名气赶紧安排代言和商务,签多几年,让她别违约。你赶紧去,和各部门对齐颗粒度,懂了吗?”

    桑凌颇为吃惊地听着她这辈子都不会接触到的名词,一时说不出话。她在片场站了一会儿,眼看着众生围着聚光灯下的小朋友忙碌。

    多有排场,这么多人服务那一个人。

    多么恐怖,这么多人等着吞噬那一个人。

    而站在灯下的那个人,是谁都可以。

    现实远不如镜头下那么美好,每句台词原来都经过了精雕细琢,桑凌失望地离开。

    她走出训练营大门,辉煌大楼上的电子屏幕还在直播,镜头里,刚刚还有些磕磕绊绊的主角,已经能够自如地微笑,说出:“感谢联邦给我支持”之类的话。

    桑凌又忍不住止步,回头望去,屏幕上的运动员眼中光彩未褪,挺直了腰杆,小心翼翼又满怀期望地直视着镜头。

    桑凌没找到李见芸。

    但再次在旁人身上窥见李见芸的过去。

    桑凌终于知晓,李见芸为何和证婶儿断了联系,那段关系是有瑕疵的、被管控的。如果商品有了瑕疵,面临的就是高昂的违约金。

    她也明白了江斩月最初发来的资料里,李见芸为何是那样的状态,那是训服的结果。

    一区那个优雅无懈可击的人,确实就是李见芸。

    或许从八区专选队开始,李见芸开始接触到第一次采访,第一个快门闪光灯,第一次定制形象。李见芸不知道那些镜头后面的人在盘算什么,不知道训练场每天记录的还有她的商业价值和可榨取的剩余价值。她或许也曾像那小朋友一样挺直脊背,伸手去承接即将到来的荣耀。

    荣耀来了,李见芸更加坚定、或者不得不被推着走。

    她在被塑造成“极光”,走向顶峰。

    桑凌倚着摩托车,给江斩月同步这边的线索。

    江斩月也发了她那头的调查。

    桑凌这才翻看了江斩月发来的全部线索,她心脏被巨大的混乱和荒谬感占据。

    她查到的李见芸,在十三区格斗场打工,在十区神经直连机训练想要进入第一梯队,在八区荣耀来袭前,或许也曾对着镜头生疏地说感谢联邦。李见芸从焦油城、从十三区,笃定地一步步往上走。

    而江斩月发来的资料每一个代称都只写着极光,极光穿着礼服在名利场无可挑剔地微笑,在债务陷阱中挣扎着想要离开,最后尝试上述被卷入舆论漩涡。执法官用冰冷的词汇写一区、三区、五区的情况,极光越站越低,像一个“残次品”。

    她们没有机会接触李见芸,查到的,原来都是李见芸。一边是充满希望地走上顶峰,一边是带着失望,走向绝路,这就是李见芸的一生。

    然后呢?

    然后李见芸去了哪里?

    “你找到她了吗?”桑凌问。

    “还没有。我闯入了蜂巢公寓的房间,是空的。”

    “还没回来?”

    “不是。”江斩月发来文字,“房间内已经积灰了,很整洁,但已许久没有活动痕迹。我猜她已经不在第五区训练馆了。”

    不在吗?

    李见芸没有选择回到最初的地方,也再回不到一区,还能去哪儿呢?

    江斩月沉默了一会儿,时不时传来翻找东西的响动。她说:“我侵入了公寓内的智能网,极光……李见芸,在一年前注销了大部分社交网络,和所有人断了联系,训练队也长时间请假。我猜她运动损伤估计很严重,在频繁搜索疼痛永久缓解的方案。”

    桑凌骑上摩托,心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不安,江斩月发来的房间视频里,拖鞋整齐地摆着,被子掀开了一角。但那半杯水长了青苔,洗烘干机里衣服太久没动,已经皱得像揉烂的纸巾。

    桑凌浮现一个猜测,咬咬牙:“她不想活了吗?”

    江斩月身为执法官反而显得异常冷静,又是一阵响动之后,江斩月先安抚:“别乱猜,应该不是。”

    她解释说:“我根据登记信息查到李见芸的债务,确实不太乐观。一年前,每月都有高额支出购买药剂,有一半债务没有偿还,但断缴时间不长,还在缓冲期内。她也预先存了款给公寓水电续费,如果她不想活了,没必要给公寓续费。不过一年前,李见芸确实有一大笔额外支出……”

    江斩月说:“我让宇光追查了扣费地址,她可能,去第七区了。”

    “七区?”桑凌在脑海中思索,快速对上号:“电子幻梦区?!”

    “嗯。她还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但情况可能过于糟糕,她在一年前,动用所有存款购买了幻梦区”永恒慰藉“的终身套餐,直到余额归零。”

    “永什么鬼东西?”桑凌开始查起了这个所谓的套餐。

    电子幻梦区的营销官网上明晃晃标注着这样的服务,声称会给用户提供优质疗养,用户只需要终日体验幻梦即可。比起高级疗养,那更像是一种合法的意识放弃,将痛苦残破的身躯交给生命维持系统,而意识永久接入定制化的美好幻梦。

    这还能算活着吗?

    桑凌也不清楚。

    她只是想起广场上那些人的痴傻状态,眉毛拧成疙瘩。桑凌关掉智脑,一拧油门:“我去接她出来。”

    江斩月顿了顿:“……既然如此,我们今晚就约在第七区见吧。”

    “好。”

    桑凌离七区很近,她抵达第七区时是晚上七点,永光城华灯初上,璀璨繁荣。桑凌在暗处停好摩托,避开巡逻队沿着幻梦区外沿步行。

    这次看到的景象和前两日来没有什么不同,刚下班的人仍旧迫不及待地涌入广场、大楼。而她眼前那些酒店里,或许住满了终日沉迷幻梦的用户。

    桑凌的心态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尽管她仍旧觉得被欺负了就要暴揍敌人,但李见芸的事,竟然让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处理起来更好。要追究起来,和她攀谈的清洁工阿姨、教练、围着体坛新星制定商业计划的工作人员、在网上发表攻击言论的用户,哪个不是维护联邦、扼杀李见芸的帮凶?联邦或许只发布了一个指令,这些人就上赶着使它推行了,她要杀死这些人吗?

    肯定不行的。桑凌从未仔细留意过这些事,如今却陷入沉思,她又想起清洁工阿姨提起孩子,这些人在围剿别人的同时,是不是也在被别人围剿着?社会是怎么变成相互挤压才能生存的样子呢?

    她和江斩月有权限和异能,才在短短几小时内窥见一个人完整的一生。而身处其中的李见芸不能,这些人也不能。

    桑凌环顾四周,看永光城的灯火,又扫过匆忙的路人,她恍然又看见了李见芸的影子。生活在这个时代的芸芸众生,成长路径好像也没什么不同,青年人也曾认为自己前途光明,充满斗志,而背负重担的中年人麻木不堪,下了班像死了一样从她身旁走过。

    可大家仍旧被一个期望吊着、推着,从期望梦想实现、期望日子好过一点、最后到期望债务少一点,所以主动地、努力地往前走,可谁知道前方是顶峰还是深渊?

    往前走的个人意志是自由的吗?

    万一和李见芸一样,青年人那些想要实现的梦想,也成了资本谋利的手段呢?

    桑凌站在这被高楼遮蔽的穹宇之下,找不到回答。

    她从背包掏出一个小型武器,卷在腕口,扫描了头顶的幻梦发射器。在进入幻梦区前,桑凌问江斩月:“我想不明白。”

    “什么?”

    “社会是怎么变成相互挤压才能生存的样子呢?”

    那条长长的句子夹杂在桑凌嬉笑逗乐的记录里,显得有些突兀。

    江斩月很长时间没有回复,“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最后江斩月发来一行短字:“把控资源、站在高处的机构,是需要履行‘引导’职责的。”

    桑凌无法从江斩月浓缩的话语里理解更多的意思,她没进入过权力中心,但她看到了“引导”两字。

    也是,在一个资源限制、阶层固化、每个人都只能看见自己眼前三步的社会里,人们没有能力判断自己的行为最终会导向什么地方,清洁工阿姨说了,大家都在这样做,不做就会垫底,她们没有得到引导。

    或者说,她们被刻意引导。这样才能更好地被定义、被利用、然后被废弃和替代。

    桑凌将夹克拉链拉到领口,把口袋里剩下的一只烤红薯放进背包里,她回复江斩月:“好,我知道了。”

    老师没教她的事,有人教她了。

    江斩月连发三条信息:“你真的知道了吗?”

    “你要做什么?”

    “别妄动。”

    桑凌半只脚踏进幻梦区:“我知道你面对的敌人是谁了,放心,我心里有数。”

    整只脚踏进幻梦区时,那该死的系统第三次对她进行了投放。是觉得她还会沉迷那种感觉吗?真顽固,那些滑入绝境的人绝对承受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诱惑。

    桑凌拨下墨镜,在被幻梦捕获之时,她迅速抬头,锁定,一捏拳,腕口的钢针飞射而出,悄无声息间,将高空中的幻梦发射器击得四分五裂。

    她需要保持清醒干正事。

    “别惹我哦。”桑凌警告赶来的虚拟侍员,“你要是惹我,你就等着报修吧!”

    ……

    江斩月收到了警报。

    在她开车刚要接近第七区时,巡逻组的通讯里传来一阵高昂的欢呼。

    紧接着,最高级的加密通讯里,有人下令:“通知各单位,新纪元废墟发现残留物,样本已经由傀儡分析,目标A正在第七区活动,立即实施抓捕!”

    江斩月的心跳一下子盖过了高空中的风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傀……儡?”

    “是!”另外有人回复她,“他在一区,将跟着我们一起行动,江……队长,你被临时任命为特遣队一队队长,总司令要求你即刻带兵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