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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桑凌飞奔而出!

    衣服上的光学迷彩失效。她一屈肘,控制着祁各隆的大背包,猛地往后一拽。

    S-1失手。发射的高温射线同时落空。

    但S-1反应极快,一个闪身冲往前方,同时快速抬头,锁定桑凌的位置。

    桑凌抹了抹眼睛, 眼眶充血, 她分辨不了眼前的局势。那就算了, 她能以惊人的控制力让爆炸自己找方向,直接应战S-1。

    就在她冲到闸口的灯光下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来势汹汹的S-1突然被一根丝线绊倒,金属丝直接切进动力装甲,深深嵌进膝盖关节。

    这一拉扯,丝线那头砰的一声震响, 祁各隆附近的高温射线发射器被破坏,爆出一股浓烟。桥上能见度直线下降, 到处都是腾起的灰雾。

    桑凌:烟雾弹?谁干的?

    她来不及多想,这样的烟雾正好隐匿身形方便她行动。桑凌赶紧凭[定位]奔向祁各隆的方位,先救下人再说。

    S-1受到连续几根丝线进攻, 被荡飞,直接往前翻滚。

    恰好祁各隆还翻坐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一睁眼就看到浓雾中S-1的身影被掀飞,翻滚着停在她跟前,在她面前行了一个双膝跪地的大礼。

    祁各隆吓得嗷了一嗓子。手上拿着枪,但她开枪根本不熟练,而是凭借本能,像出拳一般砸向S-1的面门。

    桑凌在此时赶到,跟着祁各隆的拳头,飞起一踹,用了十成力一脚踢向S-1的脸。

    咔, S-1右半边人脸的鼻梁骨碎裂,脑袋后仰,流出的血混合着机油。

    桑凌喘着气,盯着S-1目露凶光。

    这鬼异能,真是吵死了!

    她戴着太阳镜和口罩,全身做了伪装,一击过后,迅速后撤。

    却不是逃跑,而是对着S-1使用[控] 。桑凌五指一收,庞大的S-1瞬间被轻松控到半空——异能不能作用在人类肉身,但是这人改造强度这么大,是不是意味着对方可以算作钢铁?

    显然是。

    桑凌傲气一笑,将S-1猛地砸向桥墩。人还未落,旁边一颗极小的石头刷地腾空,飞射向S-1保留的右眼。

    扑哧——

    石子儿击碎眼球,鲜血顺着S-1的眼眶流淌,唯一的人眼破损,血肉模糊。

    猝不及防的进攻,只在两秒内,让桑凌瞬间得手。

    祁各隆视觉迷蒙,再加上雾气,根本定位不到准确的方位。但她视野在某一刻被S-1眼眶中流出的红色血泡,盈满。

    祁各隆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远处,眼睛和嘴慢慢张大,她竟然这么厉害——

    念头还没成型,后衣领和背包同时被人揪住。

    祁各隆脖子一紧,一声干呕,陡然之间被两股力量同时往后拖。

    两股?还是三股、四股?她不知道啊!感官放大之下,她只觉得自己四肢要断了!

    桑凌没有真的抓住祁各隆,她只是用了[控],那股不讲理的蛮力显然比人力更大。祁各隆被夺过来,飞到半空,桑凌一甩,祁各隆连人带包被挂在了桥梁两边巨大的支撑架上。

    祁各隆:?

    她有点恐高。

    祁各隆恍惚间闭上了眼睛,喧嚣的大脑一直在给出错误的判断,超出负荷。她两腿一蹬,还是昏过去比较好受。

    桑凌“安顿”好祁各隆,迅速跑向S-1。

    原本,她是想用石子儿直接捣烂S-1的大脑,好让这烦人的异能停止。

    但是那枚石子儿没有击穿骨头,反而像击打着钢铁,再进不了半步。

    她知道了,S-1的大脑也做过改造,石子儿此时就扎在S-1的眼眶中心。

    他站起来,左眼的机械眼全局扫描,定位到了桑凌的位置。与此同时,开始集中附近的士兵。被部分破坏的高温射线重新聚集,透过烟雾,遮挡在众人身上。

    桑凌紧绷了一下。

    然而,在雾气升起的同时,大部分士兵突然无法动弹,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挣扎间,鲜血飞溅,周遭响起尖锐的喊叫:“避开那些刺!开屏障。”

    什么刺?谁的刺?桑凌看不清楚。但她意识到,有别的异能者在场。现在,破晓帮的成员已经忍着痛杀开了一条路,往桥那头狂奔。

    不管是谁在场,倒是给了桑凌发挥的空间。她不能大面积使用[爆裂],那会加重感官负担,所以,桑凌决定用别的。

    她不害怕炮弹和装甲车,那些东西,她用[归我]就能夺过来,用[控]就能化为己用。

    于是桑凌抬手——拖拽祁各隆的时候,她数次以为自己的手断了——是假的,手还好得很。

    既然这样,桑凌干脆不再相信大脑,只相信直觉。

    她先是发动[归我],然后[控]和[分身]、[定位]在同一面,旋转。

    咔——魔方就位,三个桑凌同时发动[归我] 。

    一瞬间,士兵的装甲车停止射击,量子屏障失效,刚出膛的子弹诡异地调转一百八十度,精准击向士兵。

    巧的是,那些被奇怪藤蔓束缚住的士兵根本无法跑动,当场中弹。

    桑凌没寄希望于这些子弹,士兵的动力装甲会悉数挡下。

    可奇怪的是,在子弹接触到装甲之时,那硬度极高的钢铁,竟然像水纹一般向两边荡漾出纹理,直接改变了状态,然后被撕裂。

    噗嗤!

    子弹入体。

    烟雾还未消散,并且越来越浓,打斗不过分秒,超出常理的能力将战场扭转到不可能的局面。

    可是,桑凌的[归我]只能作用在人身上,对智能系统不起效果。

    就在她动手之时,智能系统已经开始清杀,无数道红色光线密密麻麻遍布桥面。

    桑凌闪身躲避,烟雾无法影响智能系统的判断,她的所有分身、远处的破晓帮成员,甚至是地上的藤蔓、支撑架上的祁各隆,都被锁定了。

    等等,桑凌回过头,惊讶地发现雾气中被定位的点如此之多,每一道线下似乎都有人在活动。

    可是看不清楚。黑夜下,岗亭白色的灯光照着雾气,红色的射线犹如蛛网,因水汽折射而微微扭曲、发出光晕,像幽冥地府。

    情况不妙,S-1仍旧能自如活动,巨大的影子破开雾气逐渐逼近。

    远处,破晓帮的成员已经放弃打斗,抓紧时间架着虾仁翻上了一辆空装甲,往永光城开。

    “滴——”

    高温射线发射时的细微启动声,在耳朵里放大数倍,足以击穿钢铁的热浪席卷过来,无差别进攻。

    桑凌猛地往左一扑!

    就在她行动之时,已经发射到身前的射线突然停滞。不只是这一束,所有飞射而来的射线全都进不得她身。

    紧接着,烟雾里,所有的射线全部停滞了。而后智能系统冰冷的声音充斥耳膜:“系统故障,警告,系统故障。”高温射线开始无序乱飞,但完全避开了人。

    在数百股光与热交织的网线里,一道矫健轻盈的身影从桑凌眼前一闪而过,那道疾奔的影子,在掠过她时,微微瞥了一眼。

    速度太快了,视觉像放大了数倍,桑凌只能看到对方瞳孔里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扬起的疾风带动桑凌的鬓发,她浑身一惊,身体比思考更快做出了反应,脚尖一转飞快跟上。

    “几秒?”

    桑凌听到前方的人在小声说话,好熟悉的语气,好淡漠的一瞥,在这种场合冷静得过了分。

    是冰刀子,她终于出现了。桑凌眼睛亮了亮,又陡然生怒,她这么久没见她了,都不打声招呼吗? !

    冰刀子的目标,毫无疑问是疾速冲过来的S-1 ,她像是一个狩猎的潜伏者,利用桑凌帮她清了场,等到敌人都力竭,她才像一柄尖锐的冰剑划破夜空。桑凌一想到这人一直在附近,却不吱声,愤恨一咬牙,紧随其后。

    漫天的射线里,冰刀子跳上桥墩,突然返身折回。她甚至轻踩了一下桑凌的肩膀,然后旋身一跃,横斩!双刀毫不躲闪挥向突袭而来的S-1。

    桥下突然水浪滔天,翻滚的巨大冰锥腾空,合成一股,如闪电般砸下。

    桑凌目光一凝,战意在冰刀子到达的那一刻达到顶峰。三个分身从四面八方迅速赶来。 [归我]和[控]同时发动,所有的炮弹、装甲车、枪械、地面上的残骸排山倒海般冲向一处!

    时间仿佛停止了,巨量的杂物汇成了一个球,烟雾中心,旋身起跳的两个人相视一眼,然后互不相让地向S-1迅猛进攻!

    不过分秒间,刀光、机械电弧、高温射线,已经在雾中划出数道影子。

    S-1的近身作战能力已经足够强,桑凌感官严重受损,只能靠直觉疯狂大肆进攻。而旁边的冰刀子却不像她,仍旧一言不发,双眼清明,招招都经过计算,依旧依靠着视觉。

    桑凌不知道冰刀子怎么做到的,只靠着本能极致地破坏,对方却要么抢先于她,要么在她之后补招。招招致命,却又完全跟上她混沌的节奏,再添一刀。她们已经有过合作的默契,此时更加熟练。

    S-1本身能力不差,差点数次击中桑凌要害。可是他对她们任何一个人都不了解。就更加不了解她们“联手”攻击的力量有多大。桑凌干脆放弃防御,极为猛烈地全力进攻!她忍着痛后仰,再迅速欺身上前,直接掀掉了S-1的头盖骨!

    所有人都在动,所有的动作都快到撕裂空气,却又精准到毫厘不差。她用[爆裂],冰刀子就用冰。她用[控]、冰刀子就即刻用[制]补上。她破坏,冰刀子就重组。她莽撞,冰刀子就断后。数次格挡、闪避、反击,在冰刀子一记猛踢、而桑凌后撤之后,时间才像是开始往前走。唰——冰锥下坠,火焰腾空。

    桑凌抓紧时间,全力一击!她和她的分身用上大招,所有的武器砰一声爆裂!

    机械义肢的神经束断裂,洒出火星!

    桑凌落地后撤,单手撑地。她看到,S-1的身体在冰锥穿刺、炮弹冲击、[控][制]的多重摧残下,如玻璃般碎裂。

    不只是血肉横飞,精密机械全部崩坏、管线爆燃,心脏的微型机械能源,被异能摧残成数百块碎片!

    不过三十秒,两米多高的改造体被扎得千疮百孔,只剩下半颗头颅被爆炸掀飞。连接着无数根断掉的电线,一下滚到桥下,坠入水坝下方。

    桑凌起身飞快冲向桥边,滔天的洪水淹没头颅,桑凌欣喜地问:“死了?”

    她只是忍不住随口自问,没看见冰刀子就落在桥墩上平复呼吸,胸口起伏得厉害,但仍旧无声无息地克制着,不在她面前暴露。

    听见桑凌的声音,冰刀子似乎在冷笑,笑她天真。冰刀子说:“没死。”

    “没死!”桑凌跺脚,又踮起脚趴在桥沿上往下看:“不可能吧,什么怪物!”

    这个S-1跟她之前杀掉的改造士兵都不太一样。这样都没死,是蟑螂吗?拧掉头都还能活蹦乱跳。

    那颗头落入黑暗水流中,转眼消失不见。河中到处埋着智能武器,湍急的水流往前奔腾,眨眼间,头颅不知道冲到什么地方,超出了[控]的范围。

    桑凌没敢往下跳,她愤恨地转头:“喂,你不追啊?”

    “……我不叫喂。”冰刀子回到桥面,皱了皱眉头。

    异能作用未退,脑瓜子嗡嗡地疼,全是咋咋呼呼的声音。

    “好吧我大声了些。”桑凌捂着耳朵,喊得更大声:“那好姐姐,你赶紧把人头捞出来。”

    她们难得没有针锋相对地互骂,心平气和了一次。 S-1的出现在意料之外,桑凌顾不得和冰刀子吵架。虽然不愿意承认,她们刚刚确实配合得很好。

    配合吗?还是利用她?哎呀随便吧不管了。

    桑凌原本以为冰刀子会继续追击,毕竟那家伙会控冰,最好直接把人工河封冻了,等冰刀子把人捞出来,她再抢人头。

    谁知冰刀子根本不理会,看了她一眼便径直走向雾气。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冰刀子走得很快,什么都没说。

    可恶,她又要走。桑凌伸手,想拦住她:“你去永光城?”

    但没拦住,冰刀子的身影被烟雾吞噬了一半。

    最后还是回答了桑凌的问话:“我回焦油城。”

    她竟然用了“回”这个字,臭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哪儿来的。桑凌无端又被激起一股火气。

    也不知道冰刀子怎么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在黑暗中止步,转身:“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嗯?”桑凌紧皱在一起的五官被人瞧见。

    “我们见了几次了,你每次见我都那么生气。”冰刀子语气平淡,“小心上火。”

    声音没有起伏,落在耳中就成了挑衅!桑凌火气更大,脱口而出:“走开,看到你这张脸就烦!”

    她说的是事实,确实看到就烦……不看到也烦。

    “好,我走。”冰刀子欲言又止,最后默不作声,真的转身走开,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桑凌疑心自己话说得太重,把人气走了。

    但她转念一想,不对!不对!

    冰刀子每次都出现在异能者附近,这人行事周全,有机会杀,不可能不杀。

    有机会和她打架也不可能不打。

    那就是,没机会!

    她陡然想起冰刀子问了一句几秒。

    几秒,顶天了也是五十九秒,不是几分钟!

    桑凌猛地回头,桥面上的高温射线不再无序飞舞,而又重新定位聚集,开始扫射目标。

    而现场残存的士兵,竟然都被血藤蔓杀死。不仅如此,之前后方那些被射线锁定的身影消失了,挂在高处的祁各隆也被人掳走,此时都已不见踪影。

    就剩她还留在原地。

    啊啊啊!该死!冰刀子走也不通知她一声!

    第67章

    桑凌一跺脚, 翻上了一辆装甲车,分身也迅速汇集。

    S-1的头颅消失后,她的五感开始回归正常,桑凌用[归我]揪出了藏在闸口里唯一的活人守卫,驾驶着装甲车疯狂往前开。

    高温射线就跟在车屁股后面追,后车盖被灼烧出数十个大洞,吓得她几个分身抱头大叫。

    还好是装甲车, 足够坚硬,武器充足,撞起来又没个轻重。

    一直到重型装甲强行冲破第五道闸口,她顾着逃命大杀特杀, [归我]一通乱用,才逃出智能系统的武器覆盖范围。

    她已经踏上永光城的地界,远处与焦油城截然不同的明亮大楼高耸,她站在永光城郊外的黑暗处,抬头仰望。光城庞大,而她渺小。

    开车的守卫已经被她杀死, 远处岗口人声鼎沸, 赶来的第二批士兵和大量精锐警力正在摸排。但来晚了一步,包括她在内的人, 都像泥沙汇入江河,消失了。

    桑凌甩掉聚集的人群,沿着永光城边沿的步道进入一个工地。永光城似乎在扩张产业,地上堆了很多高科技建筑材料。桑凌钻入某个合金涵管。

    她听到远处有士兵在汇报:“有偷渡者强行闯入永光城, 全城戒备!再重复一次,全城戒备!各方兵力警戒,警员、纠察队所有武力部门全军出击!”

    哇,这么大阵仗,真是有排面。

    不过,这些人找不到她了。她不打算高调行事,刚刚一战,桑凌得知永光城的士兵不知道她的能力。即便S-1逃走她也并不担心。这些人不是看着她变强的,她明面上使用的几个异能,本就很复杂,要分析起来,可得花不少时间。

    在那之前,她要静悄悄地躲起来,有节奏、有计划地偷走冥王星的遗物。

    冰刀子没跟着来——她暂且相信吧。所以就这些人?

    能抓到她,算她输。

    桑凌先检查了身上的伤。

    之前战斗时被感官干扰,让她误以为身上剧痛无比,甚至认为被S-1暴力锤击下多处骨折。然而仔细检查之下,发现只是挫伤,门牙没断、鼻梁也还在,眼珠子也还完好。

    桑凌把自己的脸挨个摸了摸,这才放了心。

    倒是锁骨和颧骨中了几拳,有些淤青。但因为[控]使用得当, S-1的机械臂击打到她面门时,被稍稍阻碍了一秒,而后冰刀子使用[制]直接将机械臂暴力撕毁——尽管那一招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杀敌,但桑凌还是感到庆幸,她差一点就成没头没脸的人了。

    回想起来, S-1的攻击性极高,专趁人感官超载神志不清时,攻击脸和头部要害的位置。虽说改造度奇大,但S-1明显保留着人类作战思维,同时还具备机械的精密计算和力量。要是没有异能阻挡,又有别人干扰,这一战结束后,她至少得换个铁脑壳。

    “没想到军队里有这样的超级士兵。”桑凌一号突然发言。

    桑凌一号不是真的在说话,而是像思考一般在她脑海里交流。

    桑凌斗地主的时候有过体验,分身交谈犹如在困顿时,自我对话梳理混杂的思绪,并不会对她本身造成干扰。

    最后穿越闸道时分秒必争,此时,离分身消失竟然还有足足两分钟,也无法遣散。

    所以她们干脆围坐成一圈。刚刚发生的战斗太多可疑之处,她不得不细想。

    桑凌二号皱眉接话:“很少见的超级士兵啊,比起在焦油城杀的更加特殊,改造人加上红魔进化,这么说来,使用红魔的不仅是破晓帮,还有军队。而且看阵仗,这是联邦政府默许的。”

    “嗯,花财说过红魔产自于永光城的公司。联邦总部就在永光城。说不定这就是政府的项目。”桑凌说。

    “政府项目?”桑凌三号歪着脑袋,“这样的人派来支援守卫岗,只是为了对付偷渡者吗?”

    桑凌二号笑:“肯定不对,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有这样的兵力,再来几个S-1,踏平十个焦油城也没问题。”

    “等等等等。”桑凌打断,“你说什么?踏平焦油城……如果手握重兵,他们以后会不会对焦油城动手?”

    三号:“不清楚,但是焦油城不是有士兵驻扎吗,搞不好是在布局。”

    “我觉得有点乱猜。”一号说。

    二号:“但我确实有种不好的预感。”

    分身的话在脑海里,变成念头飞速闪过,帮桑凌梳理着思路。

    联邦要统治焦油城从宏观层面上不是坏事,但焦油城如今一半都是破晓帮成员,以联邦对破晓帮的打击力度,上头的人不知道会下达怎样的指令,很大概率,宁愿错杀也不会放过。

    刚刚在桥面上她就体验过了,士兵从未确认过她们的身份,不管是被逼入绝境的平民还是破晓帮,都会被无差别清算,不问缘由。

    “我得留个心眼,多接触再确认。”桑凌说,“至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S-1……可恶,下次再碰上,我要打爆他的脑袋。”

    “支持!”

    “赞成!”

    “下次一定。”

    桑凌想了想:“但还有件事奇怪,这么多兵力来只是为了击杀偷渡者吗?他们的反应不像认识我,也不认识冰刀子,那就是冲着破晓帮去的。”

    “可是,冲着玖厉的话,不用这么大阵仗吧。”桑凌二号歪头。

    “难道!”桑凌想起那些士兵的尸体,被血藤蔓扎穿,是她没见过的异能。上次在十四所冰刀子没有得到红魔,得到红魔的是闫烬声。 “闫烬声也来了!”

    她的分身一拍掌:“对,绝对是!那孟无黯肯定也来了。”

    “可恶,这么大阵仗既然不是来迎接我吗?”桑凌愤愤不平,“看来还有努力空间,下次我的抓捕规模要更大。”

    分身点头,在好胜心上保持一致,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噢,还有。”桑凌抱着胳膊靠着涵管内墙:“祁各隆不知道被谁带走了,我觉得今晚有人瞄准了祁各隆。”

    桑凌二号举手:“这我知道,是因为金钥匙。”之前桑凌让士兵主动吐露了消息,那些人在找这三样事物,还有一个样本魔方,不知道在谁手里。

    “嗯。还好是我拿着。”桑凌摸摸腰腹的口袋,金钥匙和红芯片都还在。祁各隆把金钥匙给了她,没有任何人知情。

    “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桑凌皱着眉:“我不是猜冰刀子是联邦军吗?她怎么对S-1动手?那不是打自己人?”

    一号说:“冰刀子这次没有对支援的普通士兵动手,从头到尾只冲向S-1 ,那她的目标就只有S-1 。”

    三号:“为什么要杀S-1 ?”

    一号:“很简单啊,S-1喝了红魔有异能。冰刀子要抢能力不惜杀害友方,你瞧她杀完就到焦油城去了。明显这就是她的目的,她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女人。”

    二号:“没有吧,也不能这样讲。”

    桑凌点头,小声:“就是就是。”

    一号生气:“不要被她蒙蔽了心智,她是联邦的走狗,能是什么好人吗?”

    三号点头:“之前还想杀我们来着。”

    桑凌觉得也有道理:“是噢是噢。”

    二号:“没有吧。这次不是没杀了吗?我们配合得很好。”

    桑凌表示肯定:“也对也对。”

    一号:“不能这样想!她没杀我们,是要留着利用我们能力啊混蛋!”

    二号若有所思,然后欣喜举手:“那我们下次也利用回去!”

    一号指着二号的鼻子:“我真是油盐不进诶!”

    “啊啊啊等等,别吵了。”桑凌烦躁地抱着脑袋。

    她发现了,在某些事上分身也不一定保持同一个立场。她们像是脑海里两个小人打架的具象化。

    还不是一般的打架。她们人多,话也多,好吵。大概桑凌本身就思维活跃,还跳脱。吵起来没完没了,甚至还开始动手动脚了。

    果然,人有时候也没办法共情自己。

    桑凌阻止了这场开战。

    但桑凌并不担心分身割裂,她能感知到分身的所有念头。

    如果说分身有什么共识,那就是,“我”这个概念在分身中极为统一。

    分身的意识、感知、所有决策,都是汇集为“我”的主干,永远只有这一个核心。换句话说,在老师的培养下,她拥有着超强的自我认同。

    要不能拿到[归我]呢,[我]还真不白来。

    桑凌揉了揉脸:“先不管这个了,我先联系祁各隆,确认她安全。然后想想该怎么进城。”

    她们通关动静太大,也不知道颈徽会不会被禁用。要想进入城区,还得让有经验的人带,她得尽快联系上虾仁才是。

    祁各隆回信的时候,分身刚好消耗完毕。

    桑凌背好背包:“过关了吗?死了没?给我回个话。”

    “我死了还能给你回话吗?”祁各隆回复,“不对,你怎么能跟我发信息?永光城不是和焦油城信号不通吗?”

    “我担心你,所以去黑市找人用了点手段。你没事吧?”

    “你果然担心我。”祁各隆十分感动,然后大哭:“小富,我跟你说好吓人,你还是等过段时间再过关吧。这五亿差点把命搭进了。”

    祁各隆不知道桑凌出手相救,还在和她诉苦。桑凌耐心听祁各隆讲述过关的惊险,最后问:“那你最后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我晕过去了。有人把我绑走,丢在一个巷道里。这些人好像翻了我的包。但是奇怪,我什么东西都没丢。”祁各隆表示费解。

    果然,有人在找金钥匙。就是不知道是孟无黯还是别的势力。桑凌想起关卡烟雾里人影幢幢,还有绊倒S-1的银丝,总觉得眼熟。

    她收起念头,问祁各隆:“那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安全。我醒来没多久,虾仁找到我了,我现在跟她待在一块儿。”

    “好惊险。”桑凌附和了两句,“这样,你隔段时间给我发个定位。不然我在焦油城也提心吊胆的。”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祁各隆发来感动的表情包,“你真是我好姐妹。”

    桑凌:“这样你死了的话,我也知道去哪里给你收尸。”

    “……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祁各隆最后还是发了定位,并且不断和桑凌分享在永光城的见闻。一会儿说“这里真好”,一会儿说“这里不好”。

    桑凌让花财远程支援,帮她定位,并且侵入祁各隆的智脑,直接监听对话,顺便确认祁各隆的安全。

    两城间的防御还未增强,花财很快使了点手段突破网络屏障。作为回报,桑凌再把永光城的见闻转播给花财,满足花财的好奇心。

    很快,桑凌就沿着智脑定位找到了祁各隆。

    她走进城内,脚下的草地,已经变成了整洁的石板路,桑凌第一次踏上了永光城的地界。

    冷冽的消毒水味和金属气息扑面而来,她走进永光城,脚下一片垃圾都没有,地面随着脚步移动,还会出现好看的涟漪。道路两边,比焦油城高出数倍的大楼直至云霄,在半空投下全息投影。

    一切都是新的、高的、巨大而华丽的,看不出任何破败。

    桑凌一出现,半空中全息投影中高大的人像突然转身,低下头。不知用了什么科技,桑凌无比确认,投影上的人“看”见了她,正在和她微笑着打招呼。

    生物跟随技术?是锁定她了?不像,这上面还有某家公司的LOGO ,应该不是军方。

    看到她之后,然后呢?难道,要像焦油城一样要弹出定制化广告?

    但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投影上的虚拟人物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轻声细语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好人性化。

    巨大的人像甚至朝她走来,弯下了腰。奇妙的视觉体验让桑凌驻足。

    街上还有别的人,桑凌只惊讶了一会儿便立刻回神,站到了墙角。

    她看到了祁各隆在不远的地方。和她刚刚一样抬着头仰望着天空,明显被惊呆了。

    在桑凌的视角,那全息巨人是朝着她说话,并且一直没离开。而在祁各隆的视角,那巨人却是在看着祁各隆一个人。

    好奇妙的科技。

    就在祁各隆盯着投影看时,桑凌瞥见半空中有什么东西冲撞而来,速度极快,祁各隆不及她谨慎,根本来不及躲闪。

    桑凌刚抬手,但比她更近的虾仁从旁拉了祁各隆一把,将人拽离主路。

    飞驰而过的是两辆悬空飞行车,在她们头顶三米高的地方撞碎了巨人影像,又扬长而去。带起的气流差点将祁各隆掀飞,她吓得不轻。

    虾仁的橙色头发被爆炸燎掉了半边,此时喘着气,一巴掌砸向祁各隆的脑袋:“看路,躲着点!你闯进空中车道了。”

    车道?难怪她没在街上看见行人。

    桑凌顺着车辆消失的方向望向更远处,才发现天空中有着数层立体的空中车道,磁悬浮轨道、全息导航带构成了永光城的空中枢纽,环绕在楼宇间。午夜,似乎到了永光城最热闹的时候,大量腾飞的私家车滑行其上,车道上的蓝光引导标识,几乎汇成了群星。

    哇。她张了张嘴,有些震撼。

    虾仁已经揪着祁各隆的领口:“赶紧,我们需要在五分钟内注销掉颈徽的信息,消磁,覆盖新内容。”

    祁各隆回神:“你有门道?”

    “有,我说了我来过永光城,你以为我是来玩的?”虾仁已经打通了销路,“快点,本来按原计划是明天慢慢做这件事,现在来不及了。”

    眨眼间,祁各隆被拽进两栋大厦之间的巷道。桑凌跟在后面,不急不缓地走。

    她们好破晓帮的成员七拐八拐在楼宇间行动,最后抵达一个卡车大小的巨型无人贩卖机。

    虾仁停下步子,依次点亮矿泉水、可乐、泡面、矿泉水。三秒后,贩卖机的壳子竟然打开了一条细缝。

    “进来。”虾仁招手。

    桑凌目瞪口呆。光鲜亮丽的贩卖机里侧,竟然别有洞天。

    她等破晓帮的人完全进入后,才接入祁各隆的智脑查看。贩卖机里,已经站满了人。一个中年妇人戴着针织帽,坐在售货口,时刻准备着往外递商品。

    诶?等等,怎么永光城的贩卖机是人递货的啊!

    递货的妇人站起身,行为却很熟练:“都在这儿了?”

    “嗯,就这些了。”虾仁负责沟通。

    妇人:“行,交钱,我办事。”“交钱?”祁各隆敏锐捕捉到关键字。

    “交钱。改信息联邦币三千块。但我收焦油城货币。”妇人伸出三根手指:“折合后,三千万。”

    不是,怎么汇率这么大啊?怎么永光城还有坐地起价的恶习?

    “对了。”妇人摊开手,“要是你们缺联邦币,也可以找我兑换。我这里有这个业务。”

    该说不说,虾仁打通的销路还真挺贴心,一站式服务。

    甚至,妇人还给狼狈的众人卖了几件旧衣服,就是同样要出了高价。

    很快,祁各隆和破晓帮的众人,便在这个隐秘的贩卖机内,完成了换装、换钱。还顺带吃了几碗泡面。

    妇人像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慌不忙地给颈徽注销、消磁,然后再重新刻录:“你们的颈徽被军方锁定了,所以不得不注销重改,这玩意儿的权限下降,以后只能当作居民证使用,没法再过关。记得,最好只在十三区活动。要去更高级的地方,你们再来找我,我另外想办法。”

    颈徽上的信息,已经全部被覆盖,按照各自捏造的信息登录。现在的祁各隆,只是一个十三区的普通市民。

    虾仁给妇人交付了一大笔钱,最后带着众人离开,听玖厉说,是要直接去“包您健康”的公司,抢占办公区和厂房,变成她们的落脚点。

    桑凌没有跟着前往。

    她已经侵入祁各隆的智脑,掌握了行踪,该盘算她自己的事了。

    在众人离开三十秒后,桑凌将贩卖机的按钮再次按顺点亮。

    她掰开贩卖机的壳子,探出个脑袋:“你好。”桑凌笑着说。

    妇人诧异地站起身:“哪来的?没预约?”

    “还要预约?”桑凌走进室内,环视。

    实际到访后才发现,她在这里闻到一股焦油城的气息,里面的布局很混乱,到处都是杂物。

    桑凌发挥了杀手的直觉:“你也是从焦油城来的吗?”

    妇人一直盯着桑凌,没吱声。

    桑凌直接得出了肯定的答案。

    这个妇人,明显日子过得不是很舒坦,和光鲜亮丽的永光城格格不入。但她身上有一股韧劲儿,手脚麻利,干着见不得人的脏活也是自食其力,这就是焦油城给人留下的烙印。

    同类一看就知道了。

    桑凌抬起太阳镜露出笑容,走到老人身前:“别担心,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跟刚刚的人一样,要更改颈徽。”

    妇人这次说话了,倒没有推辞,双手一摊:“可以是可以,但没预约,价钱翻倍,六千万。”

    嘶。桑凌看了看精力耗尽的红魔,心在滴血。

    这钱是一定要给吗?

    “好吧。你先做。完成后我打钱给你。”桑凌调出光屏,给妇人看小金库的账户余额,好让对方确定她给得起。

    “行。”妇人答应了。

    桑凌把身上三枚颈徽都交给她,要求全部覆盖,她好多个身份混着用。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妇人有些本领,说不定之后会常来。

    “叫我证婶儿就好。”

    “证……证婶儿?”

    “办假。证。看不出来啊。”证婶儿翻看手上三枚颈徽,“你要换什么样的?”

    “改成不被追查的普通居民。”桑凌想起在焦油城的处境,“哦对了,不能负债,还要有能乘坐公共交通的信用等级。”

    “没了?”

    “还有,我听说你能办去更高级区域的权限,我需要一个能在所有区域通行的身份。”

    证婶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确定?那种东西得天价。”

    “确定。”

    桑凌要想偷老师的枪械遗物,就得去富人区。再加上来都来了,她还想弄清楚冥王星当年发生了什么,那可能……还得深入联邦。反正东西先备着吧。

    桑凌拉回思绪,靠着旁边的柜子:“你先忙。”

    证婶儿不再闲聊,而是用特定的机器台更改桑凌的三枚颈徽。

    在改完两枚,扫描第三枚颈徽信息时,桑凌说:“这一枚能否保留旧信息,只覆盖一层新的?”

    那枚颈徽是老师的旧物。桑凌之前带着它通关,担心会被联邦锁定暴露行踪,最好的方法也是注销。

    但犹豫片刻,桑凌还是打算保留信息。风险她担着就是。

    证婶儿捏着颈徽,却许久没说话。她转过头,视线在桑凌身上来回打量,最后把原封不动把冥王星用过的颈徽递还到桑凌手里。

    “怎么了?”桑凌眯起眼睛摸了摸枪。 “不能改?”

    还是证婶儿看到了冥王星的脸,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不是。”证婶儿突然拍拍她的肩,“你就用这张卡。它权限很高,已经符合你的要求了。”

    第68章

    “你见过这枚颈徽?”

    桑凌原本松散地倚着桌沿,此时缓慢地起身,屏住了呼吸。

    “嗯,这枚颈徽经过了我的手。”

    证婶儿收拾着桌面:“它不会被追踪。如果你要全区通行,完全没问题。只不过,需要找人植入皮下神经,接入你原本的智脑进行激活。”

    证婶儿拍了拍自己的手腕:“就是这里。这是颈徽的原使用者专门让我改的, 不用再接入脊椎。她说这枚颈徽的来历不一样, 她是颈徽的第一个使用人。”

    “那她是怎么拿到的?”

    证婶儿笑了笑:“我没问,这不是我的业务范围。”

    “那你……那你见过原使用者?”桑凌的声音低沉下去。没说冥王星的名字。

    证婶儿却知道她说的是谁。

    “嗯。见过。”

    短短几个字,在桑凌心里落下极重的分量。她肩膀提起来,站得笔直。

    证婶儿拉了张凳子,坐在桑凌对面:“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把颈徽留给我, 让我想办法把颈徽流传到焦油城。”

    桑凌完全呆滞了:“所以,这枚颈徽是你让虾仁拿下去的?”

    “嗯。”证婶儿看着桑凌, “她说不用和别人交代什么,你一定会接触到颈徽,她相信你。”

    证婶儿自从看到冥王星的颈徽后,看向桑凌的目光便不再那么警惕和生疏。她不知道如何确认了桑凌的身份,微笑着望着桑凌,像一个走过难路的长辈,投来慈爱的目光。

    证婶儿示意桑凌坐下,从贩卖机里扒拉了一根棒棒糖,抛给有些无措的桑凌:“她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因为听说过你的年纪,还太年轻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什么都做不到,哪有这样的胆量。”

    桑凌稳稳接住,拿在手上抠着糖纸,没剥开:“她和你很熟?连我爱吃糖也告诉你了。”

    “不是很熟啦。”证婶儿摆摆手,“她是我的客户。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在哪里落脚。只是她来了很多次,给够了钱。我就愿意帮忙。”

    桑凌抬起头:“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也是三月份。”证婶儿浅浅回忆,“喏,她就从那儿钻进来,笑着说要去办件大事。以后可能不来了。”

    桑凌回头望去,贩卖机的入口安安静静。她能想象老师笑着走进来。

    就像她刚刚一样。

    可是现在,没有人掀开门走进来。

    桑凌不笑了。

    证婶儿却露出淡淡的笑容,感慨:“那天特别冷,永光城下了场寒雨。我追出去看,她撑着伞,很快就消失了,也没有回头。”

    桑凌低声问:“没说要去哪里?”

    “没说。”

    证婶儿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她撑着膝盖:“行了年轻人,来永光城一趟不容易,得休息了。”

    证婶儿像是要收钱送客,片刻后看到桑凌还沉默的样子,又问:“有地方去吗?”

    “刚来,还没找落脚处。”桑凌乖巧地站在原地。

    “行。今晚你们闹得挺大,也不好住酒店。那住我这儿吧。”

    桑凌抬起头,下意识问:“收钱吗?”

    “收的收的。”证婶儿手掌一摊:“住一晚十万。焦油城货币。”

    桑凌转过头,看到室内只有一张简易床,一张沙发,还堆叠了很多机器杂物。她心里因为老师而升起的那点难受伤感,一下子被现实冲散。 “好坑。”她大声嘀咕。

    证婶儿咧开嘴笑:“你还真是她教的,跟她第一次来一个样……那我告诉你,嫌贵别住。”

    桑凌哼了一声,摘下背包抱在怀里,整个人往沙发上一躺,不再应声也不再挪位。

    竟然一夜无事。

    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九点,桑凌难得睡了个长觉。她起身,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盖的被子滑下来,被她一把抓住。

    昨晚智脑一直在运转,夜猫子花财接入她的智脑,帮她盯梢了整夜。证婶儿这么贪财的人,竟然连她包都没碰,给她盖了张被子就自个儿去睡觉。但似乎有些失眠,又早早起床。

    现在,证婶儿正坐在贩卖机后台,一边收钱一边递货,橙黄色的针织帽依旧稳稳戴在头上。

    “醒了?”

    “嗯。”

    “吃早餐的话,自己在贩卖机里拿哈。这些东西定期有公司来补货的,不用客气。”

    “……”敢情做的是无本买卖。

    证婶儿提醒她:“昨晚有两拨纠察队的人,在附近巡逻了几次,还有位警员扫描了贩卖机,还好我装了强力干扰场。”证婶儿扬了扬手中的小铁块,“永光城到处都在戒严,你等下出去时,小心些。”

    “我先不走。”桑凌就着库房里的水龙头简单洗漱,“借你个地方,我再待一会儿查点事情。到时一起结账。”

    “随你。”

    桑凌是被祁各隆的声音吵醒的,她还监控着对方的智脑。此时祁各隆已经在包您健康公司休息了一整夜,精力充沛,正在街上到处闲逛。

    桑凌正好借着祁各隆的视野,先观察观察永光城的地形、警戒程度再行动。

    她还将画面中转给不睡觉要看永光城的花财,两人看起了“现场直播”。

    祁各隆已经上街了。玖厉有事要忙,第二日就不再带着祁各隆行动。祁各隆便听从虾仁的建议,带上背包自谋出路。

    她最初先试探性走上主街。街上人流量很大,这个点的永光城繁华又璀璨。还不太热的朝阳洒落在楼宇各处,镀上了金色的光芒。整条街干净又整洁。地面,穿着光鲜、西装革履的人们步履匆匆。高处,悬浮列车和空中车道井然有序地往前行进。而一些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机械小球伸着四根爪子,或漂浮或行走在街道上,球身表面还投射出蓝色线条表情,在人们头顶穿行。

    花财浏览着祁各隆的视野,开了罐可乐:“我知道这玩意儿,这是巡逻机器人。在网上听人提起,现在才看到实物。很可爱嘛。”

    但祁各隆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已经经过很多巡逻机器人,甚至颇为好奇地凑近打量。机器人看她靠近,脸上的线条一变,从“ -_-”眨眼变成了“ ^_^” 。

    “噫!好可爱。”祁各隆揣着手跺脚。

    桑凌打字:“离巡逻机器人这么近,也没有判定祁各隆危险诶。”

    视野里,时不时也有穿着凌冽的纠察队路过。但祁各隆并未触发警报。

    看来,证婶儿的“手艺”还真值得起那个价。

    祁各隆如今的身份是十三区的普通市民,经过最初试探发现自己挺安全之后,她便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混进了人流。这人像从乡下进城,止不住地到处打量,还专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

    桑凌看见,走在祁各隆面前的女士,好像赶着上班,没留意到掉了个皮质的小袋子。

    祁各隆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去捡,私占的念头冒出来时她陡然想起自己在永光城。嗐,没事,大不了捡起来还给人家嘛。只是,前方的人步履匆匆,已经不见了。

    在她犹豫捡还是不捡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人自然地捡起皮包,拿着走了两步,放在了附近一个小台子上。

    祁各隆好奇地凑过去观察。没过多久,一个小机器人用爪子抓起钱包,在人群里扫视一周。竟然极快速定位到了失主,飞过去送还到她手上。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目睹全程的祁各隆张大了嘴巴:天姥,好有边界感的市民,好有科技感的机器人,好路不拾遗的精神!

    而且,周围的人对此见怪不怪。

    这件事激起了祁各隆的兴趣,她探着脑袋,更加热衷于捕捉永光城的人情风貌。

    有人等悬浮轨她要跑过去瞧,有快递机器人送货她要在附近打量,有人在餐馆点单她要驻足研究。

    借着她的视野,桑凌得到了大量情报,这里的人服装风格、神态、出行方式都成为可归纳的数据,被花财丢进模型总结,再输出给桑凌,好方便融入。

    花财笑着说:“你同事好像我们放出去的勘察无人机噢。”

    “无人机”很自觉。逛了半晌,她听到附近有人惊呼,马上竖起耳朵跑去看热闹。附近的人群自动散开,人群正中心,有位老人家捂着胸口,手腕上高级健康监测环一直在闪红光。有人急急地大声喝退:“退开,退开,千万别靠近。”

    “见死不救?怕被讹?”桑凌觉得好奇,在后方评价。

    “不太像。”花财说。

    所有人都往后退,不过片刻腾出一片空地,没有人伸手帮扶。

    “就算是为了空气流通这退得也太开了,都可以停下一辆救护车了。”

    还没等她们说完,救护车从天而降。

    空中车道的信号灯一闪,紧急赶来的救护车直接改道,无声悬停落到中空处。

    车身的机械迅速打开,两名搬运机器人在一名医护人员的操作下,把老人抬上担架。

    搬运机器人比收尸队的小搬灵活多了,稳当又专业地固定好老人,判定:“检测到急性心脏痉挛。七区居民,市民编码已识别,已调出过往病史……已制定低危急救方案。优先级医疗通道已激活。”

    “好。”医护人员指挥着现场,“通知就近医院,准备接收。”

    现场只有一名医护人员负责指挥和调度。但整个过程专业又流畅。没过多久,老人已经在救护车上得到专业照顾,注射完舒缓剂送往了附近医院。

    整个过程,还是不到一分钟。祁各隆都惊呆了,而周围的人群只是稍稍退开,若无其事。仿佛对这套系统已经很依赖和信任。

    祁各隆想跟人分享她的震惊,又苦于身边找不到同伴。于是她调出智脑给桑凌发信息:“天啊!小富!我又得劝你早点来永光城了。这里真的特别好!”

    她夸张地形容:“刚刚有人生病,救护车刷一下就来了,刷一下就定制了急救计划。哎没法跟你形容,我刚刚看得入迷,都忘记录像!”

    桑凌不需要录像,她也惊讶,永光城的医疗系统响应竟然如此迅速。病人能快速得到很好的治疗。

    这一点,确实比焦油城好上百倍。

    只是因为刚刚事发突然,人们退后时不小心产生了推搡。周围的人群退去后,有两人在祁各隆身边争吵。

    祁各隆站远了一些。她发现永光城的人连吵架都很克制礼貌,一人说“你踩了我你得道歉”。另一人说“我没踩你,你不能诬赖人。”

    放在焦油城,此刻已经动刀动枪直接开干了。但祁各隆看着双方来回吵了两三轮,才有一个忍不住推了另一个的肩膀。

    祁各隆习惯性又退了一步,远离纷争,怕打起来被误伤。

    但架还是没打起来。

    一架小机器人平滑地飞至两人中间,投射出淡蓝色的静默屏将双方隔开。同时发出不容置疑的提示音:“检测到公共场合争执,请遵循市民守则第7章

    那两人一愣,噤了声。清醒后双方各退一步都道了歉,这才散开了。

    周围有人拍了拍胸口,顺便摸了摸巡逻机器人,在它机身上操作一会儿,找到界面点了个赞。

    祁各隆凑过去打量,机器人的界面还未切换,上面有个好评系统,按赞的按钮,名字叫“拍手叫好。”

    祁各隆好奇地伸手点了一个赞。

    机器人和她说“谢谢好评”,表情又变成了“^_^”。

    祁各隆心情大好,也维持着这个表情,就这样漫无目的地闲逛。

    她穿过几座天桥,还试着搭乘悬浮车。在一通摸索之后,祁各隆在证婶儿那兑换的虚拟钱币产生作用,悬浮车把她送到了城市更深处。

    她所属于十三区,悬浮车最远只能搭到“辰光站。”祁各隆下了车,一眼看到附近有楼房在做外墙防护,几十个高空作业的机器人悬在半空,还有个工人在指挥。祁各隆离远了一些。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桑凌看了一会儿,琢磨。永光城的街区划分并不像她想象中那么森严,除了路牌,并没有将更高一级的街区拦起来不准进入。从视觉上看,都是普通的街区,十三区和十二区接壤,目之所及,店铺、大厦建筑规模都是一样的。站在近处,并不能看出很明显的区别。

    她准备切断祁各隆的智脑,算算时间,她和花财看了将近一个小时,收集的资料已经足够。

    但是切断的瞬间,桑凌听到祁各隆的智脑里突然传来“砰”的声音。

    她心里一紧,急忙接入视野。还好,祁各隆没有受伤,也未被什么枪械击中。

    祁各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在她面前,那个指挥作业的老工人从三楼坠落,安全绳拦截了一段距离,却又故障失效般,连人带绳往下坠。工人摔伤了腿,鲜血流出来,她痛得喊出声,向附近的人求救。

    附近的人不多,立刻往后撤退。

    祁各隆也往后退。有了刚刚的经验,她甚至一下子就退出了足够的距离,只是在看到对方焦急的神情后还是于心不忍,祁各隆安抚道:“你别怕,救护车等下就来了!”

    附近的医疗系统迅速响应,果然没过几十秒就有救护车下降。搬运机器人专业又迅速地落地,固定好工人的伤腿。

    很快机器人给出判定:“右胫骨疑似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十三区辅助劳务人员。市民编码已识别,已调出过往病史……住房贷款存在未清偿记录。综合信用评级较低。月均收入水平未达到紧急医疗响应优先值。根据条例,系统无法自动生成优先急救方案。”

    啊?祁各隆脸上的表情凝固,甚至伸出安抚的手还没收回。

    医护人员平静地嗯了一声,搬运机器人的机械臂维持着搬运的姿势,却未进行下一步:“请与市民本人确认,是否在承担全额及后续治疗费的前提下,接受当前可提供的最低急救保障措施?或者是否有亲属愿意代付费用?”

    地上的工人咬着牙摆手:“不用不用。”

    祁各隆仿佛感觉自己的腿也在疼,她小声劝道:“你流血了,为什么不用?先止血。”

    血流太多人会死,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不行。”工人却只是拒绝。

    “算了。”旁边有人叹了口气,“别劝她了,信用等级太低的人医疗支出还要更加昂贵。还是为了防止大家滥用信誉权嘛。”

    “可是……”祁各隆说不出有什么问题,这政策确实有道理,像她们焦油城的老赖那是随地跑。只是……只是她看着那人的眼睛,分明是个靠自己双手过生活的妇女,年龄也不小了。

    祁各隆犹豫了。焦油城太多这样的例子但没有良好的医疗体系。现在有了体系,却仍旧救不了人。

    不知道是不是儿时也经历过这样的日子,抑或者昨晚被保护得太好了,祁各隆对自己的危险处境没有正确的认知,竟然一咬牙一跺脚:“用我的信用等级,我的足够,我先帮她垫付,好吧?”

    花财停止咀嚼:“她完了。”

    桑凌却没有说话,只是摸着眉心哀叹。

    算了,要是祁各隆被联邦定位追杀,她再把祁各隆捞回来就是。

    “不用。”工人还是拒绝,“小妹子,我还不起给你的。你让我自己缓一会儿就好。”

    搬运机器人收起了机械臂:“本人已确认无需急救治疗,本次救援结束。出车账单已发至市民邮箱,因信用等级较低,结清时限从十五日缩短为三日,请留意。”

    不是?怎么越困难的人时限还越短了?祁各隆刚刚对永光城升起的好感消失了一大半。

    她眼看着救护车开始关闭,搬运机器人上了车子,准备腾空离开。而地上还在流血不止的工人就这样不管不顾,痛得蜷缩。

    祁各隆被那鲜血刺痛,觉得匪夷所思,她往前一步,拉住医护人员的袖子,请求:“我说了我来付,她流了好多血,肯定还伤到了别的地方,你帮她治治吧。”

    “她本人不同意。”医护人员叹了口气,很快又恢复冰冷的神态:“我们按规章办事。”

    “狗屁!”祁各隆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要是搁焦油城,她现在就去把这家医院骗得倾家荡产!

    可这是在永光城,祁各隆忍着怒火,抓着医护人员的袖子不放:“救她!”

    她的威胁没有用。不过半秒,附近一个小机器人快速飞向祁各隆,淡蓝色的光晕笼罩了祁各隆全身。

    刚刚还无比可爱的小机器人,此时四只爪子都变形成了黑黢黢的枪孔,机械音冰冷警告:“检测到肢体冲突与不文明用语。依据市民条例,立即解除威胁。请松手,弃械,退后——五、四……”

    祁各隆理智回神,她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智脑信号完全被切断,全身上下被迅速扫描。

    祁各隆想起自己还是“逃犯”,担心背包里的枪和物品被联邦察觉,于是立刻松手,后退。

    她有些惶恐,没想到会闹这么大,原本她只是想路过救个人。

    旁边围观的人不敢靠近半步,对地上的伤者视而不见。他们自动划出一个半圆,惊恐又嫌恶地盯着挑事的祁各隆,仿佛她破坏了社区和谐。

    祁各隆看着围观者的表情,有些后知后觉的手足无措。

    她刚刚还夸这里的人有边界感。

    在她松手,并退到几米远之后,巡逻机器人生成的蓝光才有所减淡,她的智脑也恢复正常。

    然而,机器人变化成爪的动作却突然暂停,再次变成枪口,步步紧逼。

    祁各隆意识到不对,联邦调取信息的速度极快,自己可能要被发现了。

    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下意识往后退,好在围观群众给她留了个出口。祁各隆退了几步,打算转身就跑。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前,巡逻机器人发出更严厉的警示:“检测到界限侵入行为。十三区市民越界进入十二区界域。您的公民权限未包含跨区许可,行为已违反条例。请求调度最近区域纠察队,进行刑事处罚。”

    “哈?”祁各隆惊讶地张大嘴,怎么就变成刑事……

    她回头看自己的包,背包表层出现了一道蓝色光墙,因为给出判罚,此时显出浅浅的轮廓。她的背包,越过了界限一半。

    天杀的!也没路牌提示她啊!

    事到如今,她总算知道为何围观者只围成半圆,她还以为那是为了给她让出出口!

    永光城真垃圾,欺负她这个不熟地形的新居民。

    桑凌盯着巡逻机器人的枪管,迅速从沙发上抓起自己的包:“花财,给我定位,随时留意祁各隆安全。”

    “你要去救她?”

    桑凌点头:“不难。”

    “不,等等,纠察队到了。”

    花财拦住桑凌,“祁各隆的罪名是违反进入准则,而不是被认出了身份,还不严重。你一去大张旗鼓救人反而什么都会暴露。先别动,等她被带去警局你再出手。”

    桑凌一沉思:“也行。”

    反正她去哪儿都不怕。

    在她们谈话的时候,附近巡逻的纠察队,果然已经迅速集结出警。桑凌重新打开祁各隆的视野,细细打量。

    令她意外,永光城的纠察队穿的是白色作战服,看着很板正,光鲜,像正式场合会穿的不实用的制服。

    然而扫描分析下,却是宽松透气的材质,并且配有高级调温防御系统,竟然一点都不影响警员行动。

    收到指令前来执行任务的纠察队员有五人,是一个队。其中领头的那人很年轻,戴着宽檐军帽,盖住盘卷的罕见银发,神情冷淡地站在祁各隆面前——

    作者有话说:【特殊提醒】:本文经过大修。 12章之后的主角互动都做了大幅调整,感情戏改动稍大,到本章时两人情感已经有所进展。为了让情节连贯,建议小伙伴们从头开始阅读。

    如果不想从头看起,可以看第1 、 2章小桑小江背景部分,然后按下面章节跳着阅读:主要改动集中在12至19章、 22章后半段对糖果的设定、 33章、 34章、 40章聚餐的互动、 45章、 47章、 49章、 50章(主线设定,包含三份工程书。进永光城的芯片改为颈徽。)、 51章、 58章、 63章、 65章、 66章、 67章。

    其余设定改动了小细节和特殊名词,比如,小桑的三个分身取消了名字。以分身一二三号代替。老师的遗物从金芯片改成了红芯片。老师留过几条遗言等(目前出现了两条),大家可酌情重看。

    第69章

    “名字。”江斩月手里拿着电子登记屏,冷眼看向祁各隆。 “别张嘴,没让你说话。”

    祁各隆闭了嘴。

    她意识到对方没有在问自己,而是在向巡逻机器人调取她的记录。

    纠察队的人, 好凶。

    她完了。

    面前这人神情冷冽,行事威严, 半点都不拖泥带水。在查清现场情况之后, 以极强的威压驱散围观人群, 然后拦住正要离开的救护车。

    “伤者,送去治疗,走优先通道。”江斩月头也没抬。

    “啊?”医护人员露出为难的神情,“长官,可是……没有这种条例……”

    “智能系统故障导致工人跌落,属第三方责任。追责邮件我已发送,相关费用直接走责任公司。合法合规。”江斩月抬起头,“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不、不用。我们这就去办。”

    江斩月转过身,眼前的“罪犯”在她面前吓得嘴唇发抖。她淡漠地扫视祁各隆,随后从腰后掏出手铐,直接将祁各隆逮捕。

    祁各隆看着手上的银色光圈越收越紧,那加持了科技的手铐让她双手根本使不上力。她欲哭无泪,没想到行骗一世,到头来因为做好事被抓了。

    “我会判得很重吗?”祁各隆抖着声音问。

    旁边另一位纠察队成员回答:“按规定入刑,罚款。总体而言不算太……”

    “重。”江斩月打断队员,声音冷冽, “违反市民条例, 还非法持枪,按规定判罚三月到半年不等,枪支没收, 收押进三区看守所,择日再判。”

    “啊?!”祁各隆崩溃!

    “啊?”队员小声嘀咕,“要判这么……”

    江斩月抬眼一瞥。

    “好吧。”队员改口,“只是,那第三区看守所规格也太高……”

    “这两日永光城全城戒严。任何风吹草动都要警惕。好了,走吧。我们还有街区要搜查。”江斩月押着祁各隆走上车道,塞进纠察队的车。

    祁各隆坐进车里,车辆腾空,她的智脑被全权封锁,再无法和外界联系。她从窗户往下打量,受伤的工人已经被救护车抬走了,那些围观的人站在更远处,好像因为不法分子被抓走了而终于松了一口气。有人给前来执勤的巡逻机器人点了个“拍手叫好。”

    机器人挥舞着机械爪,翻来覆去地显示“ ^_^”的表情。

    祁各隆气得龇牙咧嘴。对机器人的印象从“好可爱”变成了“好可恶”。

    街道恢复如初,车流如水,一切重新回到繁华的和谐。

    然而祁各隆已经无心再夸赞永光城的好,如果不是被逮捕,她想立刻推翻之前的判断,给桑凌发送:“别来,快逃。”

    先前的赞扬在她被逮捕那一刻起就已坍塌。她现在知道了,永光城的安全与和谐都是相对的,见证过才知晓,看不见的墙和律法清晰划分着谁值得被保护,而谁被隔离在外。

    江斩月坐在驾驶位,车辆全程自动管控。她看到后座上祁各隆的表情在愤怒、悲伤、悔恨、无奈中来回切换。但江斩月装作视而不见。

    她有自己的考量。

    这两日永光城不太平,祁各隆身上还有启动组件。江斩月确认过,直到离开焦油城的前夜,金钥匙都还在祁各隆的房间内。

    所以,祁各隆不知道被多少势力盯上了。

    把祁各隆抓去坐牢,一来阻止她到处乱窜惹出麻烦。二来,保证她安全。

    所以,蹲局子,是祁各隆的最优选择。

    虽然,当事人并不怎么乐意。

    车子驶入车流,沿着空中车道亮起的指示路线一路前进。江斩月的耳机里,不断传来各部队的指示。

    在表面的和平下,永光城所有警力都在各处紧急执勤,不再区分原有职责范围。像十三区,并不是纠察队的管辖区域,她们和社区民警不一样,从不负责普通市民的事务。

    但是,昨晚十三区进了一批破晓帮成员,又差点死了一个优选体,永光城暗底下的局势极度紧绷,所有警力被统一调度。

    原本江斩月已经调离纠察队,她归属于萧枢衡的部下,按理说不需要参与这次搜捕。

    但因为她的名号过强,能力过硬,纠察队用人不足,上头专门下令,找萧枢衡把她借调回去了。

    好在她回了永光城,昨晚及时接命,今天便按时执勤。

    只可惜,拜访新纪元的计划也因此延后。

    江斩月关掉了警员通道,驾车在楼宇间穿行,神情冷若冰霜。

    烦,回来了也还是要上班。

    ……

    第三看守所在湖中心的人造岛屿上。江斩月带着祁各隆进入大厅,开始走程序。

    所有的物品临时收缴,信号被干扰场完全屏蔽,关押期间智脑所有功能作废。

    通过扫描闸门时,祁各隆还被江斩月带着进行了体检、抽血化验等流程。

    在这之后,祁各隆被警员带离,临时关押。而江斩月不知去向。

    祁各隆进了看守所,还是忍不住左右张望——真不怪她心大,而是这里的看守所和她猜测中截然不同。

    车子降落之前她看到的是一个陈旧的三层楼房,一旦进入内部,那种陈旧感完全被高智能化的科技取代。

    头顶的光源精准分散,冷峻白光均匀照在人身上,投不下一丝影子。

    她被狱警带着,只有身旁一个活人,而其余的,都是高度智能化的机器警察。

    墙面和地面覆盖着一层哑光的自适应材料,随着狱警带她经过,地面上泛起方向指示,直接根据她的罪行分配了不同等级的审讯间。同时显示的,还有她的重量、步频乃至体温。并且在一旁标注是允许通行、系统已录入的指示绿灯,严格限制了通行者,不让任何违规者闯入。

    这里高度自动化,各扇闸门皆是防弹材料,极为厚重。在她获准通过时,又悄无声息毫无阻滞地打开。

    最终,祁各隆被带进一间临时审讯室。房间感应到她的进入,四壁、天花板、地板同时泛起乳白色的柔光,光源无处不在,消除了所有阴影。

    一张金属椅从地面无声升起,祁各隆被狱警按着坐在椅子上。她一坐下,金属椅瞬间像活了一样,像液态金属般包裹她的身体轮廓,同时,从扶手和椅背伸出柔性束缚带,自动合扣。

    椅子压力均匀,没有任何不适,却让她彻底无法移动。

    “在这里等着。”狱警的手一直搭在腰间的枪上:“系统将你的审问程序安排在一小时后,在那之前,不要轻举妄动。有任何上厕所喝水的需求直接说出来,我们会听到。”

    随后,狱警带着机械警员离开。一点不担心祁各隆独处。

    祁各隆环顾四周,看来不是不担心,是不用担心。这间审讯室似乎到处都是智能武器和监听程序,她的一举一动都将被监视。

    室内的墙面是全息屏,时不时展示联邦的徽章,夹杂着几张永光城的全景。从高处拍摄下去,永光城繁华又冷冽的大楼光鲜璀璨。

    不知道过了多久,祁各隆体感失调,无法判断是否满了一个小时。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人拖动椅子坐了下来。

    祁各隆听到声音就在她对面,但她看不见,也摸不着。

    头顶的灯光好像突然闪了两次,接着,一道经过机械音伪装过的冷冽声线,在她对面响起:“不用紧张,这是视神经干扰模式,你看不到我的存在。”

    祁各隆抠了抠食指上的倒刺,这难道是为了不让她揣测审讯者的意图,并且给她压迫力的手段吗?

    该死的永光城,连审讯都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把戏。

    “好了,我们谈谈。”对方语气很平和,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

    祁各隆吞咽口水,有些紧张,现在这个智能时代,她可经不起盘查。祁各隆左想右想,决定先口头糊弄。

    骗人她倒是很在行。

    就在她思考如何发挥骗术之时,对面开口了,问的却是:“我简单查询过你的智脑,你给一个叫小富的账号发送过几次消息。其中两次是——”

    对方直接将信息念了出来,一字一顿: [小富,我跟你说好吓人,你还是等过段时间再过关吧。 ]

    祁各隆额头上的冷汗唰一下往下淌。

    这里面的隐藏信息量太大,让她编造的理由一下子毫无作用。

    对方仍在继续念白:[天啊!小富!我又得劝你早点来永光城了。这里真的特别好! ]

    这位执法官的声线极其平淡,念出这些情绪激昂的句子倒显得极度怪异,落在祁各隆耳中,便像是一种定罪前的凌迟。

    “别念了别念了长官。”祁各隆求饶。

    “这个小富,是你焦油城的朋友。”执法官说,“你从焦油城来的,而小富还留在焦油城?”

    祁各隆瞪大眼睛疯狂摇头:“不是,这跟她没关系。不是,她不是焦油城的,是隔壁州的……不对,我也不是。我们网络不是屏蔽了嘛,怎么可能互发消息呢?”

    祁各隆有点语无伦次,因为看不见执法官的神态,也无法得知自己是否表现得太过拙劣。

    然而,执法官却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不用紧张。我不管偷渡这一块。你可以和我说实话。”

    祁各隆斜着眼:我信你个鬼!

    “你把自己的旧物交给了小富,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你确定她还在焦油城是不是?”执法官又问。

    祁各隆开始觉得奇怪,怎么一直在问鲍富,她的同事被人盯上了?祁各隆决定不多说,只摇头。

    “好吧。”执法官观察着她的神态。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是我猜错。”又有些不甘心,“那只能之后再做打算了。”

    这位执法官好像只是来确认这一件事,在这之后,活动的座椅在地板上摩擦出咯吱声。执法官起身准备离开。

    然而,那人似乎顿了顿,又重新坐下来,问:“我想和你谈谈。你在永光城,体验怎么样?”

    第70章

    执法官这次的语气更加平稳, 还带了一点旁观者的审视。

    祁各隆不知道她是何居心,心头有一百句脏话想脱口而出。转眼又想起自己罪犯身份,不能明着在警员面前说坏话。于是思考半天,蹦出两个字。

    “高效。”

    “嗯。是挺高效。”执法官顺着她的话语,却转而改口:“你不喜欢这种高效,对不对?”

    祁各隆稍微坐直了身体, 她咬了咬牙, 点头:“这不是把我高效地抓了嘛。我也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她表达不满,然而执法官并没有想象中辩驳她的话,或是对她的抱怨产生权力被质疑的愤怒。

    而是平静地指引她:“说下去。你可以说任何话,我保证,今天我们的对话只有我能听见。”

    祁各隆觉得执法官是在使用某种审讯技巧,隔天, 她的话可能就会全联邦通报。但对方允许她表达,于是, 祁各隆开始试探地辩解。

    “我还是想不通我做错了什么,我想救那个工人,但是你们的机器一条律法一条律法地报出来,说我跨越界限,干扰秩序,好像我十恶不赦伤了人。把我抓走时也不许我说话,效率高到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我觉得这些律法才是奇奇怪怪。”祁各隆往前倾身,“难道没有人觉得奇怪吗?”

    “刚刚走流程时提醒过你了, 联邦赋予你申辩的权利。”

    “你是指让我请辩护律师吗?听狱警说我需要蹲很长时间的牢才能排到一个律师,要么自己高价聘请。因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我们的说话成本变得很高诶长官。成本高了就等于不让人说话……”

    祁各隆顿了顿,捞回了一点理智, “不对不对,你当我在放屁,别给我加重刑啊长官。”

    对方竟然没有反驳,示意她:“继续说。”

    祁各隆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为自己辩解过了,大脑一团浆糊,被捕者是她,导致她现在的情绪很混乱。祁各隆感觉后脑接入智脑芯片的地方有点发烫,于是甩了甩头。可是,她那在超强干扰场下如同坏掉了的智脑,此时突然却闪着雪花屏,在眼前闪烁了两下。

    随后,智脑自带的系统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在搜索界面上自动输入了一串乱码。在那之后,竟然弹出一个页面。页面上有文字,指示她:“照着读。”

    刺啦一声响,对面审讯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站起来了一阵子。脚步声绕着墙边半周,片刻后,执法官又返回来落座:“我不会给你加重刑。继续说吧。”

    祁各隆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智脑屏幕上立刻弹出几个字:“快点,我帮你吵架。”

    谁啊?现在可不是吵架的时候啊天姥姥!她蹲局子呢。还顾不顾她的死活?

    但祁各隆瞟了一眼下方一行一行浮现的字符,还是开口:

    她接着之前的话题,照着念:“所以,我现在明白为什么这里没人多管闲事了。因为会带来严重后果。你们的社会这么安全、富有,不做坏事也能生活下去,竟然也没有在鼓励大家多行好事。”

    祁各隆隐去了最后“垃圾”两个字。

    执法官安静了一会儿,平静开口:“你见识过了,我们一直在鼓励大家和谐相处。”

    “不是,你们鼓励的是让大家听话。口头鼓励算什么?这种规则带来的后果和连锁麻烦得不到解决,才让大家潜意识觉得做好事就是高风险行为,分享和关爱她人会遭到祸端。对不对?这才是你们引导的目的。”

    祁各隆顿住,隐去“做这种事还要给自己套层良善的皮?比谁高贵啊请问。”

    执法官心平气和:“这些规则的目的是维护整体和谐,惩戒恶意。即便有让大家不敢插手的副作用,但你不能否认,这些律法高效地惩治了犯罪。”

    “哈。这就是我要说的了。那些律法确实可以制裁坏人,但人的情况那么复杂,那名工人因为房子逾期负债,有人去查背后烂尾资本结构的问题吗?你今天也瞧见了,联邦的律法是不是也在制裁无法说话信用等级低的好人,为什么不能分开处理?”

    “因为代价太大。”执法官语气稍沉,像在陈述客观事实:“因为统一的标准能维持联邦高效运转。小到管理一栋楼,管理一个社区,大到管理一个城市一个联邦,如果要为每一个人定制特殊规则,投入的资源将不计其数。你想想,单是分配面包,有人要硬,有人要软,总有人不满意。所以一个明确、统一的标准,是对平正和效率最大的保障。”

    “可我不觉得。”她说。 “别拿正确的理论来粉饰你们的私心。科技发展成你们这样,连审讯室都能自动分配,墙壁都会思考,到这种程度,已经省下大量人力。你们的系统那么智能,区分一下‘恶意违规’和’被迫违规’真的做不到?我就问一句,是你们技术上做不到,还是不想做?”

    审讯室陷入一片寂静,仿佛空气循环系统嗡鸣声都能清晰可闻。

    执法官短暂地沉默,失去了声音。

    “我看是不想吧。如今发达的科技,反而方便你们把人钉死在各自的阶层里。站在上头制定规则的人,在想着如何维护你们自己的利益、资本的利益。你们可以动动手,就让维系阶级的律法变得高效执行,不可撼动。十三区头上有十二区,十二区头上有十一区,我问你,你是第几区的人?你看病的时候,你吃饭的时候,看得见资源倾斜在你们身上,看得见那些因此而困苦的人吗?坏蛋。”

    她说。

    执法官依旧不发一言。祁各隆听见对方手指叩动扶手的声音,频率越来越慢。

    界面上又打出了文字,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终于想着要缓和氛围。

    “长官,我刚刚说的不是在指责你。只是今日看见光辉先进的城市,我就想知道,在物资充裕、资金充足,科学和技术发达到如此地步的最伟大时代,一个既能保持秩序,又能容得下‘人’的社会,是真的……真的做不到吗?”

    对面的执法官好像陷入了沉思。长久地不再发言,这一次连叩动扶手的声音也听不见了。她好像凭空消失在那里。

    祁各隆有些紧张。

    她低头看了看智脑上的文字,那教她吵架的人好像才意识到祁各隆在坐牢,提示她:“完了吵上头了,你快缓和下氛围,说点漂亮话。”

    祁各隆:?敢情对方没想过担责是吗?噼里啪啦一通轰炸,炸完就跑?

    在她坐立不安的时候,原以为已经走了的执法官发出了声音:“这是你想说的?”

    “呃。”祁各隆挺了挺背,给自己打气:“咋了?这就是我想说的,说了你又不爱听。不爱听你又要问。”

    执法官好像轻声笑了笑。片刻后起身:“好了,时间到了,今天的审讯就到这里。”

    “啊?这就完了?”祁各隆以为要逼自己认罪。

    “嗯。其实我没看过你的智脑。不过,你的智脑记录我会全部帮你删除。”执法官用上了严肃的语气,“接下来任何一个人审问你,你都不要说话,保持沉默。我会帮你安排律师。在这期间,你就在这里安心等待。相信我,里面比外面安全。”

    祁各隆还没说话,智脑里的面板倒是先打出文字:“咦?居然是个好人啊。”

    执法官已经起身,硬底鞋在地板磕出响动,似乎已经走到门口。她忽地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所以——”

    “嗯?”祁各隆抬头。

    “这不是最伟大的时代。”执法官缓慢地讲。是一个陈述句。

    那人随着落下的尾音一同消失,审讯室的门开启,又慢慢合拢。祁各隆在视觉神经干扰下,自始至终,都没见到对方的面目。

    她疑心是今天见过的哪个狱警,却突然听到外面的警报:“审讯官信息冲突。有人非法闯入,紧急封锁!”

    “啊?”祁各隆伸长脖子。

    操控她智脑界面的人也无比震惊,眼前浮现一行文字:“哈?搞半天她不是这里的长官?!”

    文字闪了闪,似乎还要说什么,但祁各隆的智脑好似信号不稳,再次出现雪花。随即咔嚓一声,被切断,整个审讯室再次陷入沉寂。

    ……

    “信号断了。”桑凌沮丧地摊手,她旁边,证婶儿正伸着脖子看她的屏幕。

    “知足吧。”花财说:“干扰场太强烈,我只能从祁各隆的智脑入手,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行吧。”桑凌还以为祁各隆会遭到严刑逼供,但接入一看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那位和她理论的执法官,还能听得进人话。也不知道是谁,还为祁各隆请律师。

    人真好。就是不知道祁各隆什么时候扩展了本地人脉。

    那她就不用那么操心了。桑凌也认为那个“人脉”说得不错,祁各隆在监狱,或许、大概、确实比较安全。

    桑凌没有收起光屏,权限仍旧维持着公开。刚刚的谈话,不是她一个人的“杰作”,花财从旁助力,而证婶儿也被她拉来一起组织说辞——其中大部分争辩,都由证婶儿口述提供。

    桑凌没有在永光城生活的经验,她有一些自己的思考,有一些直接而热烈的情绪,但对永光城并没有那么深的居住体验。

    可是证婶儿不一样。

    桑凌暗中打量着证婶儿,问:“你来永光城多久了?”

    “有二十来年了吧。”证婶儿捂着胸口坐稳,“我现在四十九,算着确实是二十年前。”

    “来那么久了?”

    “是啊。我察觉到焦油城没办法久待,在联邦军和破晓帮相斗的时候趁乱跑过来,那时还不算偷渡。后来也回不去。”

    桑凌奇怪:“你想回去吗?为什么想回去?”

    证婶儿笑起来:“很简单,大家都幻想,到了永光城就是受保护的人,但是不会想到,永光城也需要底层。我们就是十三区的底层。”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你也看出来了,我混得不怎么样。我们从焦油城到十三区困难,十三区到十二区也同样困难。只是这种界限没有明显的隔离带。阶级比土地的划分更隐蔽,无形,也更明显。它隐藏在生活、吃饭、社交,每时每刻。相当于,你看到有一群人站在你面前谈笑,但你走不过去。原因就那么简单。”

    桑凌摇了摇头:“我还不太明白。”

    证婶儿看着她清澈的目光,笑了笑,多说了两句:“我看永光城的网上,很多人拍那些高楼大厦的夜景,从天上往下看,灯一层一层的,觉得这个赛博世界又明亮又炫酷,好像自己能飞下去大展身手。”

    “可是年轻人。”她又捂了捂心口,“大多数人,都是站不了那么高的,我们的视角,是从下往上望。望狭窄的天、望别人的脚底,他们都在你头顶,那是他们把控的世界。你低头,看见的才是自己的生活。”

    桑凌缓慢地呼吸。她没有这样的生活感悟,她还太年轻,不会说出那么具体的感受。或者说,她看世界的目光不一样,管它什么阶层,管它什么头顶的人,惹她不爽她炸了就完事。人就是那么脆弱的一条命,也只有难不难杀的区别。

    可证婶儿不一样,普通人不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二十多年的苦难,有可能只会凝结成一句感悟。

    “所以我愿意留你。”证婶儿最后说,“当初你老师给我的钱,帮了我一把,度过了那个寒冬。”

    桑凌啊了一声,终于看懂了证婶儿的好意。

    她又觉得证婶儿说的话不全对,日子也没有那么难过嘛。哪怕在底层,大家不都还搭把手过日子。像收尸队那样。

    证婶儿不再说话。

    桑凌突然发现对方头上突然冒出大量的汗水,另一只手还揉着膝关节。

    桑凌有些担忧地站起身:“你有伤?怎么了?”

    “嗐。大惊小怪。”证婶儿拍拍沙发的座位,让她坐下,“你家里没有中年长辈吧?或者你没有留意过吧?更年期盗汗,心悸,等会儿就好了。”

    “不吃药吗?”桑凌问,“我听说有种植物药可以缓解。”

    “吃过。不行。”证婶儿扶了扶自己的针织帽,“人的身体太复杂,和痛经一样也有不同症状不同诱因。只是,这里的机器人都可以做血管缝合手术了,我们还是无法解决更年期带来的弊端。”

    她淡淡一笑,“毕竟机器人没有更年期,是吧。”

    桑凌会意,也露出笑容。

    “这确实不是最伟大的时代。”桑凌重复那执法官的话。

    “我得走了。”她拿起背包,老老实实付了钱,“我得去做自己的事,但我还会回来。”

    “对了。”桑凌调出光屏,“我加你的联系方式,你告诉我,永光城哪里能买我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

    “买车,买药,买。枪,外加植入颈徽。”

    “我会发你。如果你要去做事,记得小心。”证婶儿提醒她,“永光城的生物信息读取很先进,做好伪装,如果受伤,千万不要留下生物信息。你的老师,据说就是因为血液信息被特遣队锁定了。”

    桑凌停下脚步:“被抓捕的时候?”

    “不是。是更早之前,她最后一次来的时候提了一句。具体的,我不知道。”

    “好吧。”桑凌为难地问,“瞳膜指纹可以改,假发可以戴,那受伤流血了怎么办?”

    证婶儿起身,从贩卖机货箱里一阵扒拉,最后掏出一叠方方正正的狗皮膏药。

    “锁血贴。”她手中的东西很薄,像一种凝胶形成的薄片,泛着光辉。 “受伤就贴,它会瞬间在伤口形成生物膜,形似皮肤严密封住创口。早贴早轻松。但是只针对小伤,如果被捅个对穿,那没办法了。”

    “卖?”

    “卖。”

    “行。”

    下午三点。

    桑凌处理好了一切,最后,拿着巨款东市买悬浮摩托,西市买充能电池。南市买生物药剂,北市买伪装材料。

    她做好了晚上入侵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