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玖厉?在什么地方?”
江斩月打开冰箱拿出蔬菜、沙拉酱和牛肉, 她一边给自己做午餐一边询问详情。
“九隆街。”
蔡圆在吃东西,啃嚼脆皮炸鸡,但是关键信息说得很明白:“玖厉的地盘,好像在进行什么大事,陆陆续续聚集了很多人。”
“虾仁是破晓帮成员?”
“应该不是。我根据你提供的特征在监控锁定了她, 当时她正从酒店出来, 玖厉拦住了她把她带走了。”蔡圆补充, “不是绑架,没有起冲突。”
蔡圆直接发来监控,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玖厉拦住虾仁,交谈了几分钟,之后虾仁主动上了玖厉的摩托车。
下一个监控片段,就是在九隆街酒吧街附近。江斩月去过这个地方。从门口模糊的监控中看过去,酒吧暂停营业,但是已经架好了露天摊位,摊位前聚集着各式各样的人。
一些人穿着和环境格格不入的正装,手里拿着光屏走动,口中念念有词,像在背什么东西。
江斩月对这种场合感到陌生而不解:“这是在干什么?”
“哎, 你们这些包分配的军校生没经历过。”蔡圆恶狠狠地说,“这个,是在面试。”
江斩月沉思了一会儿:“那我知道了。”
她上次见到玖厉,还是在烟厂,闫烬声给玖厉下达的任务是清除旧党,同时挑选得力助手,组建团队着手准备永光城的生意。
显然, 玖厉在把孟无黯的话当个事儿办。
虾仁有进入永光城的门道,又对永光城熟悉,那确实是玖厉需要的人才。
既然是面试,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江斩月说:“蔡圆,你给我个地址,我吃完饭过去。”
这样的场合,一定要去,收集情报一查一个准,采集血样也方便。
江斩月想要混进去,已经不需要费尽心思准备假的履历,有了[拟态] ,瞄准了谁,就扮演谁,除了时效外,没有漏洞。
江斩月心中已有人选,她转身,又从冰箱里拿出一袋深海虾仁快速解冻——就虾仁了,拿了本人的血,再扮演,一举两得。
准备的午餐分量足够,江斩月认真吃饭,她每日消耗太大,现在身体急需补充能量,特别是蛋白质。
蔡圆接入监控看到那一桌子菜,忍不住插嘴:“江队,你要不吃点好的吧?”
她吃得很好啊,江斩月继续夹菜。
餐盘里的健康餐其实很好入口,她从小就很擅长做饭,一直以来都把自己养得很好。
当然,蔡圆不信。
“你才应该吃点好的。”江斩月慢悠悠地说,“联邦食堂你不去,点外卖吃垃圾食品。”
嚼薯条的声音她都听到了。
“食堂难吃。”蔡圆是武职部门里的文职,早有怨怼,“你的菜看起来跟食堂一样。”
“你想说一样难吃?”江斩月挑眉。
“嗯啊。”蔡圆小声说,“你看那白灼虾仁的橘色,跟你的粉毛像不像?”
江斩月抬起头,给了监控一个眼刀:“你又不怕我了?”
“有一点点。”蔡圆开始喝奶茶。
江斩月没说话,她做饭时,蔡圆就在吃东西,现在她开始用餐,蔡圆还在吃东西,听嚼嚼嚼的声音,又变成了薯片。
不控制、没节制、胡吃海喝。
她们的习惯隔着银河,无法沟通。
江斩月毫无波澜,懒得追究。
她看了看时间,本来今天还有事要做。假扮房东时毛茸茸的事还是让她极度在意,她准备用[窥血]查看当初的异样。
但是,蔡圆的消息打乱了这个节奏。优先级调整,她的魔方好不容易恢复全盛,需要把查破晓帮摆在第一位。
罢了,等回来再查吧。江斩月检查了装备。白天出门,不方便再穿作战的衣服,她的常服没有扩充,目前就只有蔡圆为她准备的街溜子衣服。
这次要带的东西有点多,江斩月干脆捡起了“街头歌手”的装扮,带上装了大量辅助武器的琴盒,头发用手指稍稍拨乱,套上一件看起来还算正常的连帽卫衣。
这次卫衣心口处只有一个硕大的“爱”字,随便吧,至少比上次正常一些。她胸有大爱。
江斩月拿上了几根棉签,十来张消毒纸,以及一根细小的、尖锐的探针,方便近距离使用。
这次没必要杀人,取血也容易,定准目标神不知鬼不觉地扎一下就行了。
确认携带武器在[拟态]的可承受范围内后,江斩月打开房门。
原本还笔挺的身姿在踏出去的那一刻,松懈,江斩月双手插袋,嚼着泡泡糖,气质浑然天成地融入焦油城。慵懒而疏离的眼神,像是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对此,她已经很熟练了。
酒吧占了九隆街整整一条路,这片地盘完全归属于玖厉,焦油城的黑。帮连集会都可以不避着人,大张旗鼓。
散落的座椅上坐满了各式各样的应聘者,江斩月抵达时,面试进程还不到一半。
因为是酒吧街,流浪歌手随意路过也不突兀,江斩月无所谓地往前走,智脑切换,战术分析扫描囊括整个街景,蓝色数据流在视野边缘流动,在场每个人的面容特征、心率、声纹,包括人数,都被蔡圆全部记录在案。
在场有八十一人,有过犯罪记录的,与系统自动匹配,生成名单,归纳进江斩月的卧底任务进程。
轻轻松松。
但这次面试有点特殊,江斩月一细心观察便发现,那种常年混迹帮会痞里痞气的人,只占了一小部分。反而有很多看起来像牛马的普通白领,拿着履历前来,在玖厉的地盘里显得生疏而紧张。
看来,玖厉招揽的不只是其它据点的成员,还要组建全新的团队。
江斩月并不停留,打探清楚地形和人数后,在无人察觉的地方,又绕了个弯,翻墙跃进街对面另一家酒吧。这家酒吧还未营业,天台寂静无人。
她在天台潜伏着,等待时机。
江斩月耐心观察了两三个小时,这次面试规模浩大,进度却很缓慢。楼下的人会在门口进行第一次筛选,不知道评判标准是什么,合格的人,会被酒吧侍员分批带进屋内。
每批次人数不等,但时间间隔一致,都是半小时一趟。
并且,进去的人,就再也没出来过。
这看上去普通的酒吧其实是第九据点大本营。江斩月试过扫描,果然发现了干扰场,地形未知,里面不简单。
她需要锚定[拟态]的目标,先潜进去。江斩月扫视一阵,锁定了那个带人的酒吧侍员。这人看着眼熟,之前来收尸见过一次。
环视四周,视野放大。 [御冰]启用。江斩月抬手的瞬间,露天摊位上,给面试者提供的柠檬水突然凝固。
一小股水凝空聚成细小的冰针,在空中悄无声息划过一道弧线,极速掠过人群,精准刺入侍员颈侧动脉。
她下手极稳,既保证血液能够快速流出,又保证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伤害,侍员的颈边眨眼就渗出一股细小血丝。
侍员吃痛,下意识摸向脖子。
然而那颗血珠已经快速凝聚成冰,从手缝边缘斜飞出去。
浑圆的、暗红色的血珠掠过杂乱的人堆,飞向百米开外,冰晶在阳光下划出晶亮的弧线,精准悬空在江斩月掌心上方。
然后滚落,被手心的热量迅速焐热融化。
自始至终,江斩月未移动半步。
没有人察觉。
远处,侍员看了眼手心沾到的少量血渍,抱怨:“烦死了,怎么白天就有蚊子。”
江斩月已启用[窥血] ,熟练拿到侍员的信息。三分钟后,她回过神:“蔡圆,黑进这个侍员的智脑账号,用虚拟号给她发个信息,说住院的女朋友身体有恙,支开她。”
“好的江队,需要撑多久?”
“能撑多久是多久。动向随时和我汇报。”
放大的视野里,远处侍员的脸色很快变了变,她找到另一名同伴慌张交代:“我离开一小会儿,你帮我顶一顶。”
……
下午四点,第六批面试者被侍员带入场。
“我回来了。”侍员拦住帮忙的同伴,露出抱歉的笑容,“还是我来带吧。”
同伴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还怕玖姨问我你去哪里了。”
“没事没事,我收到假信息,是虚惊一场。多谢你了。”
侍员拍着胸口喘顺了气,然后挺直脊背,步伐明显比之前更加精神。
这次带的面试者只有两个,男性。侍员接过两人的信息查阅,履历很完美,一位有过五年市场调研的经验,原先在大公司是个经理,爱好是健身。另一人是贸易起家、但中途因为关口收紧而做了人工智能行业的创业者,算是CEO。
一个经理,一个CEO来面试,这完全符合玖姨的要求,甚至有点超过了。侍员点点头,走到人群前面,活泼地说:“跟我来。”
酒吧布局讲究,饮酒区和后台有好几条动线,到处都是监控,墙壁内侧,还有探查器和屏蔽器。侍员毫无阻滞,熟门熟路地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进,然后伸手,在吧台附近的一面墙上按了按。
指纹和瞳孔信息嵌合,墙上突然出现一扇小门。侍员打开门,从容地带着人进入墙内。
里侧,是一条宽阔走廊。走廊两旁有更多房间。侍员目不斜视,带着人,进入了一间礼堂式会议厅。
厅内刚重新装修过,玖姨之前那些随随便便的装潢都被扔掉了,现在灯光明亮,显得很正式。
会议厅里已经有五十多个人,交头接耳的、面露疑惑的、惶恐不安的各色人等,百人百态。侍员身后带来的两人也吃了一惊,欲言又止地往里面好奇地探头。
侍员微笑指引:“往那边,找个位置坐下吧。”
玖姨看到她,走过来:“小可,不用再带人了。”
侍员“诶”了一声,瞪大双眼:“不用吗?玖姨你不是说外面的人今天都得面完吗?”
“有变动了不行啊。”玖姨推了推她的后脑勺,“去干活就好了,小姑娘一天到晚净瞎好奇。”
“行吧。”侍员正准备走,又转身越过玖姨,瞥向众人,“玖姨,有些人在这里待好几个小时了吧,要不我送点酒过来?正好增加业绩。”
“增加什么业绩。以后这些都是自己人,你还指望卖酒赚钱啊?”玖姨催促她,“而且我们要谈生意,喝什么酒,你去,拿点橙汁和小食。”
“哦,好。”侍员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侍员又回到会议室倒橙汁。第一排是玖厉主动邀请来的贵客,侍员专门拿了玻璃杯装饮料,动作小心翼翼。
然而,在给一个橘发女人倒饮料时,空杯子不小心被侍员碰倒了。玻璃啪一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这一声突兀的响动惊得人群骤然一滞。多数人本能地跳起来,不明所以地跟着往出口拔腿就跑。也有零星几个,身体先于表情做出了反应,手已提前在腰间或肋侧摸索一阵,动作快得几乎难以察觉。在发现没有危险只是虚惊一场后,这些人又融回慌乱的人群里,蹲到了椅子底下。
“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侍员立刻道歉。
玖姨啧了一声,有些埋怨手下这么大了还毛手毛脚,但埋怨归埋怨,还是帮忙稳住了场:“没事,坐下,不要大惊小怪!”她中气十足地一吼,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从地上或者椅子下爬起来,有人尴尬地咳嗽,有人装模作样地拍拍自己的衣服,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侍员蹲下身麻利地打扫了玻璃,翻动玻璃时,没有人发现细碎的渣混合着橙汁悄悄滞空。
收拾好后,侍员重新去吧台拿了新玻璃杯。作为赔礼道歉,她还给面前的女士多赠送了一碟甜品。之后,侍员迅速退场,并贴心地帮玖姨关上了门。
在她走后,会议室里,橘色短发的虾仁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掌心接近手腕的地方好痛,好像被飞溅的玻璃划伤了,伸手摸了摸,又没有摸到喇手的异物,只有一个针尖大小血点子。
真疼,酒吧的人怎么做事的。虾仁狠狠地吃了口甜品,嚼了嚼,心情又好了,甜甜的。
算了,不是很严重,就不追究了。况且有玖厉在场,她也不敢追究。
门外,侍员慢悠悠地哼着歌,放下了手中的杂物。她脚步轻快地离场,钻进单间厕所关上了门。
咔嚓落锁。
活泼的笑容从脸上褪去,江斩月低头碾了碾手指,哼歌的声调变得缓慢而淡漠。
她检查了装潢花里胡哨的墙面,然后撑着洗手台边沿,慢条斯理地解除了[拟态] 。
如她所料, [窥血]加[拟态] ,扮演一个人真的毫无难度。
在她两指之间,夹着一枚探针,这是用来取证生物信息的常用工具,中心镂空,存在吸力,从虾仁身上取得的血珠还留存在里侧。
还是知情人的身份好用。
查完侍员,她现在,完全得知了这间酒吧的布局。放在别的地方,她断然不敢在厕所休息,但在玖厉的地盘,最安全的就是厕所,除了智能清洁马桶和感应灯,这里没有任何智能产品。
以及,这场面试的参与者江斩月也了如指掌。
她得知,玖厉这两天对外招收了许多有市场调研经验的外人,先不说工资开价,但就可以“保送”去永光城发展这一项,就足够吸引人才,焦油城许多大公司的人闻风而动。来面试的人远不止门口这一些,还有好多安排在之后两天。
玖厉需要有真才实学的家伙,而且会做背景调查,以保忠诚。
这不算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玖厉突然中止了面试进程。
江斩月通知蔡圆:“我把迷彩监控纽扣留在地上了,你注意观察。”
“好。”
“另外,虾仁的甜品我放了化合药粉,会引起腹泻的幻觉,她等下就会来洗手间,盯着她,有动静立刻通知我。”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视线上方,用来为异能计时的数字,已经消耗了八分钟,江斩月的异能消耗都很平均,如果持续使用总时长大约三十分钟。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需要尽量把握好时间,省着点,必要时再使用能力,尽量延长时间。
现在用[窥血]查完虾仁之后,江斩月需要尽快以虾仁的身份,回到会议室。
因为,她阴差阳错地发现,玻璃摔碎之时,那间会议室某些人的反应,实在过于应激和敏捷了。
很不对劲。
第57章
桑凌刚坐上运尸车, 车载智能提示:“已重新规划路线,目的地九隆街。”
“诶?”桑凌敏锐地竖起耳朵,“队长,怎么掉头去九隆街,我们不扫街吗?”
副驾上祁各隆转过头, 仅露出来的一只眼睛努力后瞟:“有工作, 风队长刚刚接到电话。”
风渡川接话:“玖厉的电话, 让我们在酒吧等一会儿,或许需要我们帮忙。”
“酒吧?之前那里?”桑凌笑,“怎么还带提前预告,她们不会又要杀人了吧?”
“就是,这都快下班了才来任务。”祁各隆抱怨,“怎么又有死人?那条街是不是风水不太好。”
“没办法,接到电话,只能去现场看看情况。”风渡川提到玖厉,皱起眉,颇有些厌恶:“一把年纪了净舞刀弄枪,也不知道她怎么管事,九隆街一点都不安全。”
同样舞刀弄枪的桑凌不敢吱声,乖巧闭嘴。
车子在路上四平八稳地前进,到九隆街还有一段时间,桑凌干脆趁机线上联系黑市,快速将大背头的赃物出手。
前座的祁各隆大概觉得无聊, 给桑凌发私人消息。
“对了, 你联系上中介了没?我给你推的那位,虾仁不眨眼。”
桑凌看了看联系人:“人家是杀人不眨眼。”
“可拉倒吧,她就是个菜鸟, 身上的纹身都是贴纸,壮胆用的,被我一抓就掉。你以后也叫她虾仁。”
“那行吧。但我刚给她发消息,她也没回。”
“不对啊。”祁各隆转头看了桑凌一眼,又倒回去发消息,“做生意的不可能不回客户消息,我平常找她都秒回。”
桑凌无所谓:“没事,我不急,再等等。她可能在忙。”
……
虾仁忙着去洗手间,然后,被江斩月一拳击晕。
江斩月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不好意思,忘记虾仁只是看着强壮,实际不善武力,她揍得有点大力。
她把人拖起来,背靠着墙瘫着,然后卷起了虾仁的袖子。
这家伙身上都是纹身,连手肘窝处的血管,都被一条长线形的纹身覆盖,江斩月觉得像根虾线。
她已经窥完血,但虾仁送到面前,那就不能浪费。江斩月拿出探针,扎进虾线,取了两管血,准备带回去放进冰箱备用。
起身走出门时,江斩月已经变成了虾仁的模样。她关上门,用[制]改变了厕所锁头的形状,扣死,防止外人误入。
虾仁应该一时半会醒不过来,走之前江斩月还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挺好,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吧。
回到会议室时,玖厉正在台上放映光幕。
蔡圆接管的监控里到现在都还没有出现异常,玖厉只是打了个电话,之后就和台下的人讲起了永光城的生意。
“意识上载永存机,记得,这就是我们的商品。”玖厉点着光幕翻了一页,不知道是谁做的PPT ,大段大段的文字,和玖厉的风格截然不同。玖厉啧了一声,“废话那么多。”
她干脆舍弃光幕,大笑着,直白地宣讲:“虽然咱们焦油城很多人的日子过得很苦,不想活那么久,但永光城不一样哈,那些人吃好穿好,活一百岁还不够,特别是联邦的狗东西,都想长命,我们这个生意很好做的。”
江斩月路过被骂。
她避开投屏的光幕,拉开虾仁的椅子,落座。
台上玖厉正在动员:“我们刚刚经过了三道筛选,你们都是合格的入选者,有经验、有胆识、有能力,之后,永光城的生意就靠大家努力。”
“来,我直接和大家说啊,我们打算三天后,先派出一支调研小队,做那什么市场走访。至于身份的事情,不用担心,有人替你们解决。”
江斩月刚坐稳,玖厉的机械臂突然朝她一指,这不是她第一次被这支武器瞄准,错愕地抬头,身体下意识往后仰。
“来来来,上来。”
“我?”江斩月指向自己。
“对,就你。别怕,姨罩着你。”玖厉走过来,把江斩月拉到台上,“你熟悉永光城,和大家简单说说那儿的基本情况。”
“说什么?”江斩月一脸懵。
虾仁的记忆里,玖厉确实说过以后罩着她,因为,虾仁原先所属的组织,可以搞到旧的SIRIS晶片。
但是,玖厉并没有说过要让她上台演讲,明显是玖厉不按PPT出牌,嫌麻烦,直接跳过了流程开始实操。
“你就说说永光城的布局啊,进去之后的注意事项啊。我们的人第一次去,而且还得你带队,先让大家有个准备嘛。”玖厉鼓励地拍了拍江斩月的肩,“大家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
“呃,好。”江斩月模仿着摸了摸头。
她不知道玖厉是要试探她,还是考验她实力。但是让她讲永光城的布局,那可是碰到专业的了。
她比虾仁知道得更清楚。
江斩月还是收敛了一些,结合虾仁的记忆,她挑了一些常识介绍。
“和焦油城的环形结构不一样,永光城是上下结构,分为十三个区,一区在地势最高的地方,十三区在最下方,也是我们进入后最先接触的地方。”
破晓帮要进永光城,江斩月不会阻止。
那是联邦的地盘,每个区都设置警力协助。最好玖厉带着精英都前往永光城,她们抓人会更方便。
她细心介绍,同时也给在场的人一个威慑:“我们进入永光城后,最需要注意的,就是遵守规则和法律。不随地扔垃圾斗殴、不杀人抢劫,每个街道都设置人工智能巡逻,一旦被检测有违法行为,会当场禁行,直到惩罚后才能恢复自由。”
“哈哈哈,禁行,就是把人拦下来拘捕?”破晓帮的成员不以为然,嗤笑,“当场跑不就好了?我们破晓帮难道还要遵守法律?”
江斩月跟着微笑:“我提醒你,是因为禁行是高科技手段。人会被磁盾包围,所有武器机械义肢都会失效,你以为十几个围堵你的机器人看上去小巧可爱,实际上每一个都装载着红外激光射线,危险判定过高者、杀人放火者反抗,会被当场杀掉哦。”
她笑着摇摇头,一边的橘色头发跟着她的动作晃了晃:“见识过一次就懂了,我就见过。”
“嘶——”这下有人抽气。
还有几人略微皱了皱眉。
“我们的颈徽可以在哪里活动?”玖厉问。
“这个嘛。”江斩月顿了一下,“都行。”
“真假?”底下另一位白领举手,“我之前问中介,都说去了那儿只可以在平民区活动,不严格遵守的会被抓捕。那我带着颈徽要去一区,也能去?”
江斩月感受到台下好几人的视线都望过来,落在她身上。她转头,玖厉也抱着胳膊投来注视。
江斩月垂下眼眸,又抬眼,没有丝毫慌乱:“真的可以的,我的颈徽权限很高。”
“等等。”台下另一人打断,举起手:“你这话说得太满,真的可行?你真的能解决身份的事儿?我听说最近关卡更严格了,安全吗?万一我们通不过关卡,被抓捕了怎么办?这根本就行不通。”
江斩月望向台下,说话的人,还是她带进来的,那个男经理,语速很快。他看起来很警觉,警觉又气愤,否定她的发言。
旁边有稀稀拉拉的附和,显然大家都很在意这件事。就连破晓帮的成员也饶有兴致地望着江斩月。这两年,只听说过上面的人下来,除了大众所熟知的冥王星,就再也没听说还有人能到永光城。
而且,听说最近关口在查,好像更严格了。江斩月知道,那是因为萧枢衡调取了守卫岗资料,在盯着这块地方。
搁五分钟前,江斩月也不会相信有人能随意通过。
但是虾仁的记忆显示,她确实能弄到SIRIS晶片,晶片也确实能够通过关卡的人工智能扫描,并且一路通畅。
只要没人查,挑选好驻守人员少的隔离带通关,有80%的可能瞒过AI警戒辅助,顺利偷渡。
连宇光,也不会察觉有问题。
江斩月扬了扬嘴角,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感慨。
她看过虾仁的记忆后,发现了一件事。这个能当临时居民证使用的晶片,最初被特殊制造出来,很有可能是为了两城通用。
两城通用,指的是,不仅能在永光城落脚,还能够在焦油城生活而不被察觉。
甚至,最初晶片被特制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在焦油城使用。
因为焦油城确确实实,出现了特殊部队。
她在[窥血]里看到了。
史议员记忆里,军队统帅提供的《神经识别光芯晶片SIRIS颁发准则》是机密文件,一定获得了联邦总统的秘密首肯。
也就是说,联邦最高层派了一支她不知道的特殊部队,从两年前开始,就在焦油城执行任务。
特殊部队由什么兵种构成,执行什么任务,江斩月没有权限,无法得知。
而虾仁得到SIRIS晶片的方法,既简单,又粗暴。她和她的团队所拥有的陈旧晶片不下四五十个,全都来源于死人。
死在焦油城的单兵。
SIRIS晶片,是剥开死人的后脊骨,从骨头上扣下来的。
那甚至称不上死人,身体被特殊药水腐蚀到只剩骨架。
堆在垃圾场,混在杂物里,隔段时间就会焚烧。
虾仁的上线,是垃圾站一个靠倒卖废弃品发家的骗子。虾仁是她们团队里的一线员工。
她们偶然发现这些尸体身上有SIRIS晶片,直觉价值不菲,便干起了高价偷渡这一行。
为了打通销售线,她们中胆大的人,还拿着晶片亲自到永光城走了几趟,确认可行后,这才定出了天价。
虾仁便负责其中一环,她还在城内打通了上线,找到帮她们干脏活的永光城妇女。那妇女也有些门路,和虾仁一拍即合,反倒给了虾仁一些前人淘汰后的SIRIS晶片。给祁各隆的那一枚,就是其中之一。
可这都是巧合。关于垃圾场的那些骨骇,虾仁并不知道来源。她们隐约知道是某个隐秘的部队,却并不知道部队士兵是哪里来的,怎么死的。
那些死掉的士兵,从未被送往收尸队。全部都堆在垃圾场销毁了。
江斩月在瞬间得到了大量信息,并快速串联总结——一批获得总统授意,在焦油城执行未知任务的特种部队,连续被人杀死、抛尸。而尸体上的晶片落到了虾仁手上,成了偷渡的关键一环。
江斩月有些意外,焦油城暗处,竟然还有这么多风起云涌、腥风血雨。全部发生在隐秘暗处,无人曝光,无人知晓。
如果不是查到虾仁这一环,她又有[窥血]和纠察员的视角,这些事件查几个月也不一定能触及。
她仍站在台上,微微昂头。
“回答你的问题,我当然有办法解决通关的事。放心,你们会很安全。”
安全,指进入永光城之前,她不会动手。
玖厉左脚稍稍挪开,机械臂的皮肤有微微的光华流转,她听完江斩月的话,突兀地问她:“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这声问话,语气不太友善。
江斩月心中一咯噔,微微侧头,敏锐地发现玖厉重心下沉,单手微抬,分明是战斗准备。
难道暴露了?她哪里出现了漏洞? !
在场的人察觉到了微妙的氛围变化,很快,大门传来一声扣锁落下的响动,极其突兀,门被封死。
不仅如此,天花板上突然出现十来个小孔洞,十几支智能控制的光子枪口出现,咯吱吱地转圈,一直没有瞄准。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特别是那转圈的枪口,谁也不知道会瞄准谁。
就连在场的破晓帮成员,也惊讶无比,惊恐地往椅子底下夺:“不是,玖老大什么时候装的枪啊?我怎么不知道。”
江斩月让自己镇定,心中快速思索。玖厉此时定定地望着她,她只好缩着肩膀,表现出无措的害怕,往角落里缓慢挪动。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致时,玖厉突然目露精光,抓住了她的手腕。
然后把她往身后一拖。
江斩月强行忍住了动手的冲动,她的[拟态]绝对没有问题。
她不能乱。
玖厉抓着她,又问了一遍:“她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江斩月没动手,她显得很慌张,辩解:“绝对是真——”
“嘘。”玖厉这一次并没有看向江斩月,目光移开,缓慢扫过会议厅众人:“永光城的事,你们有些人,应该比她清楚,对不对?”
她慢悠悠地说着,每停顿一次,众人的脸色就变化一次。在最后的尾音落下那秒,天花板上的枪口终于停止了咯吱吱的转动,分别瞄准了在场的七个人。
“砰——”
毫无准备地开枪,发出巨大响动。江斩月目光抖了抖,她看到炙热的光弹飞速且精准地射向会议室各个角落,五人当场中弹,其中也包括那个男经理。
但是,那些人并没有死亡,江斩月看到,他们被击中的一瞬间,敏捷地绕到椅背后面,其中两人已经伏趴到地面,迅速找到掩体朝天花板反击开枪。
这几个人,都很强壮。她记得经理的履历里写着会健身,现在看来并非健身。
江斩月皱眉,果然,她之前就觉得不太对。
反应太迅速了。
没有充分作战经验的白领,遇到危险第一时间会选择站起身往外跑,或者抱着头在原地不动。而破晓帮的成员会莽撞地直接拔枪火并。
但这些人不是,他们第一时间是寻找掩体,护住要害,拔枪。
这是她们军队的作战习惯。
有特种兵潜伏进来了。
战斗已经开始,玖姨把江斩月一拉:“自己跟上。”
人已经冲出去,开始击杀。
江斩月努力抱着头惊叫了两声,然后跟着玖姨颤颤巍巍地跑。
现场乱成了一片,有人在开枪,有人在尖叫,还有一大部分人、特别是最前面那一排的人,突然起身拔枪加入玖姨的战队。
明明她倒果汁时,这些女人还是和破晓帮毫不相干、被邀请过来的企业家、白领,此时个个都跟开挂似的,开枪一个比一个猛。
现在江斩月知道了,这些才是玖厉组建的核心团队。
而另外一些浑水摸鱼、没什么本事的破晓帮成员,慌不择路,其中一个小弟一边尖叫一边大喊:“玖姨,玖姨!别杀我啊,我是你们的人啊。”
玖姨一把抓过小弟挡在身前,那七人的子弹直接穿透了小弟的心脏,玖姨把尸体丢掉:“吵死了,杀的就是你。”
江斩月踩着尸体跟着,全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么看来,这一批面试就是个局,破晓帮比她更早知晓特种部队的存在,有人设局吸引军队进入面试,殊不知他们行程已经暴露,在几批筛选后,全被集中到了这间会议室,破晓帮准备一举灭口。
灭口的不止这些不速之客,还有一些玖厉本来就想除掉的手下。一举两得。
第六批面试,除了虾仁,竟然没有正儿八经的面试者。
而且,虾仁明显是饵,引出特种兵表现出异常。江斩月现在想起来,在她说话时,玖厉一直在观察会议室各人的神态,而不是她。
以她对玖厉的了解,玖厉不会组织这么复杂的局,这绝对是孟无黯的指令。
江斩月深呼吸,好险是她,要是真的虾仁在场,也不知道落得什么下场。
现在的虾仁,在厕所睡大觉。
而她在穿越火线。
好在身体素质强,江斩月看似慌不择路,连滚带爬,实际上跌跌撞撞躲过了所有进攻。
玖厉还帮她挡了一部分。而且,一些眨眼间乱飞的子弹到她眼前时,会突然像撞上一堵墙,失去势能掉落。
江斩月太熟悉这种操作。闫烬声竟然也在。
眨眼间,一个特种兵被空气墙围困住,中了玖厉一弹。而后两秒,空气墙消失,而目标七窍流血,身体上长出血色尖刺。
江斩月猛地一惊,她才看到对方身上缠了血藤。用智脑战术扫描后发现,最后方的摄像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转动,每次对准谁,谁就濒死。
闫烬声在附近,很可能就在门外,用监控观察现场杀人。
江斩月不动声色,让蔡圆记录着现场的一切。但现在,记录已经作用不大,那十来个特种兵的长相做过伪装,即便查,也无法在联邦系统查到资料。她们的权限已经触达不了了。
所以,江斩月当场决定,趁乱偷血!
她一边乱叫,一边躲,一边撞人, [急速] 、 [拟态] 、 [御冰]同时使用,江斩月手速极快,棉签从外套袖口露出一小段,迅速且隐秘地在好几个特种兵身上划过,更多的血在控制下沾到她的衣服上。
到处都是子弹,到处都是血,极大地方便了江斩月行动,她不仅取特种兵的,她还取破晓帮核心成员的。不劳而获,想要多少要多少。
终于等到玖厉在战斗中被子弹擦伤,棉签已经不够用了。
江斩月假装害怕地靠近玖厉,用干净的袖口去捂玖厉的伤:“姐,姨,你可千万别死啊!”她慌张地说。
她好像在慌乱中抓住稻草,脸上都是血渍,皱着眉头缩着肩膀,顶着一头乱毛,看起来弱小无助又可怜。
玖厉哈哈一笑,还安慰她:“别担心,死不了。”
死不了那就快点打吧。江斩月心中无情催促。
她的异能时间可撑不了太久。
但是激烈的战场有点超乎江斩月的认知,这批特种兵很特殊,身体做过改造,还并非一般的合金改造,极其敏捷,力量极大。超乎常人。
她还发现,闫烬声的新异能,杀人迅猛,在这密闭空间,血藤如同收割人命的镰刀。
直到异能倒计时减退到七分钟时,枪声终于停了。
江斩月见门打开,抓紧机会,慌慌张张冲出会议室,捂着嘴像是要吐。
实际上,她快速绕进厕所,把血液样本和外套都团起来塞进琴盒,收好装备,迅速且冷静地走向酒吧门口,准备离开。
但是,江斩月突然发现,闫烬声和孟无黯带着人,正站在酒吧门外的太阳底下。
闫烬声在询问侍员:“我来之前有其她人进入酒吧吗?”
侍员看起来无辜又无知,说:“呃,有,面试时有两个人在外面等得头痛,差点晕倒,所以我让她们进酒吧缓了缓。不过老大你放心,她们很快就走了。”
“真的走了?”闫烬声反问。
这一问,让侍员一激灵,“走、应该走了。”
闫烬声皱着眉:“封锁酒吧,红外激光打开,谁也不准出入,我守着。”
她发送了一份名单,打电话给玖厉:“那七具尸体拖去你办公室,藏着。其余尸体留给收尸队处理,动作快些。收尸队问起,就说是内部纷争。”
“好。”
看来,破晓帮不愿意让人发现这里有特种兵死亡。所以,选在这么隐蔽的会议室动手。
江斩月听到头顶有细微的电流声,不知道什么规格的防御系统启动了。
她倒是不怕,在异能面前,科技大多失效。但是,当下还是白天,酒吧门口的阴影无法连成一条道路。现在,闫烬声还用空气墙守在门口,用[藏影]闯出去已经行不通。
她的所有去路被闫烬声无意间挡住了。
江斩月默不作声,她躲在酒吧暗处,解除了[拟态] ,快速盘算。
要么,用[藏影]躲着,在异能用尽前找到机会离场。要么……她的眼神一凛,陡然发现,收尸队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街对岸。
此时,风渡川和祁各隆正拖着收尸袋在阳光下过马路。
而另一个同事,正弯着腰翻进车厢拿工具,启用了小搬。
第58章
江斩月没离开, 决定装死。
字面意义上的装死。
在收尸队抵达之前,会议室有许多人进进出出,短短一分钟内,玖厉的手下手脚麻利地将七具特种兵尸骨拖到二楼,被炸飞的武器和鞋子一并带离,一点特殊物品都没留。
孟无黯并没有前往会议室, 她独自叫上玖厉, 上了二楼,去检查咽气的特种兵。
江斩月趁乱踩着别人的影子,不断在阴影重叠的时候丝滑地换位,回到会议室时,这里就只留下一个监察收尸队的侍员。
天花板上的枪已经收回,洞口恢复平整,只剩下四处可见的弹孔、散落的椅子和满地破晓帮小弟的尸体。被损坏一半的电子全息屏泛着紫蓝色的光,墙壁受损,灯被破坏,照明度下降几个度,正好。
她找了个离门口最近的角落, 钻入椅背下方,趁暗踹了一脚旁边的死尸, 让让,胳膊腿收一收,给她腾个位置。
收尸队已经被侍员带进来了, 刚进入走廊。
[拟态]还能用六分钟,还算充裕,只要撑到被带出去,不,甚至只要撑到被放进裹尸袋,就行了。
她在袋中就可以中止异能,避开门口的闫烬声安全离开。
这比藏在这里等机会胜算更大,还省力。
[藏影]停用之前,江斩月需要找个[拟态]的目标,她把这件事交给蔡圆。
没过多久,蔡圆就返回了一张3D人物全景照片。
是个死人——因为收尸队装袋前会检查生命体征。
是个未在场的人——因为不能拟态特种兵,也不能让现场出现两具一模一样的尸体。
没关系,在场的侍员不知道现场该有什么人,她探过小可的记忆,普通的酒吧店员对会议室的计划并不知情。
至于收尸队的同事,就更不知道现场死的都是谁了。
没有人会料到有人会扮尸体。
智脑光幕上出现一位年轻女性,江斩月问:“这是谁?”
蔡圆回:“早些年对抗联邦军死掉的破晓帮成员。放心,那时候还是破晓帮成立初期,人早就不在了,没人能查。”
江斩月低头一看,嚯,死得挺“壮烈”,心口血呼啦淋的,穿着廉价陈旧的西服。
蔡圆催促:“江队,快超级变变变。会议室的监控电源两分钟前被切断了。她们连搬尸体都要隐藏。我接入不了,没法帮你判断时机。”
“没事,我能。”她最后回了条信息,听着脚步声,在风渡川踏进会议室的前一秒,江斩月心念一动,座椅底下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具“尸体”。
尸体面朝下躺着,脸上身上都是血,闭着眼,看上去格外渗人。
只有江斩月知道,她是借了别人的血泊,旁边被炸碎了一半的破晓帮成员就搭在边上,很大方地分享着自己的血液,还嫌不够似的,血一直在流。
她笑纳了。
江斩月无法再动,也睁不开眼睛。
她的拟态,可以从“形”上精准模拟,甚至可以模拟生物死亡后的特征,体温下降,心跳、呼吸完全停止,瞳孔扩散,肌肉僵直,甚至血液的凝固状态都和真正的死亡无差。
但她并非真正变成了死尸,作为本体的意识还在,和拟态成物品一样。
她能思考、有嗅觉听觉和触觉,智脑光幕直接倒映在视网膜上所以能接收信息,但不能回复,也不能与周围互动。
风渡川已经放下工具,声音已经抵达门口。
进来的有三人,但是江斩月贴着地面,很突兀听到走廊的方位又多了一两道、不,三道脚步,很轻,显得鬼鬼祟祟。可能是错觉,或者是其她侍员在走动。
江斩月闭着眼默默祈祷,风渡川在场收尸速度应该不会慢,只要撑到被装进袋子里,就好了。
她只希望不要碰上祁各隆,那个摸鱼大王只会耗尽她的耐心和能力。
江斩月挑选的位置靠近门口,很快,有人在她身边停下脚步。
“哎哟,怎么这么多尸体啊。”
该死!江斩月一听声音就皱起眉头——如果她能皱眉头的话。这声音她都沉浸式体验两回了,祁各隆化成灰她都认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有没有人能把祁各隆赶出去?
风渡川在另一头呵斥:“哪里有很多,店员说只有二十来具尸体,赶紧干活吧。”
祁各隆唉声叹气,抓住了尸体的脚。
江斩月能感受到,她附近那具被炸毁的尸体率先被拖出去,但是拖得磕磕绊绊,接连好几声钝响,不是在椅子上撞一下,就是在碎木头上刮一下。
嘶,江斩月听得有些幻痛。
但是,祁各隆动作实在是太慢了一些,一具尸体整整拖了一分钟才挪位。江斩月做着忍痛准备,焦心等待。
结果,祁各隆站着不动了:“手臂好痛哦,得休息一下。”
江斩月忍耐值,直线降低。
就在她想用[御冰]给祁各隆一点教训时,祁各隆已经进展到摸鱼二阶段,开始甩活了:“欸,小富!来,帮我一下。”
江斩月听见另一人慢慢靠近,停在她身旁。她看不见人,只能闻到一股柠檬香飘荡过来,很浓烈,驱散了满屋的血腥味。闻着,像水果糖的味道。
被拦住的小富心情很好,在小声哼歌,声音很年轻,活泼。江斩月想起聚会时看到的“粉夹克”,虽然错失了产生交集的机会,但那人被晚霞笼罩的背影江斩月还记得清楚。想来就是这位同事了。
很快,江斩月听到裹尸袋拉链打开,重重的一声响,她前面那具尸体,被小富接过手,极快地啪一下丢进裹尸袋。
好消息,新同事比祁各隆麻利多了,收尸动作利落迅捷。
坏消息,这人收尸很随便,跟她一样丢来砸去,虐待尸体。
江斩月如果有感官,她头上此时应该冒汗。
尸体感觉不到痛觉,但她能,她想象被人啪一下面朝下丢进裹尸袋的场景,有些心疼自己的鼻梁骨。
“我来吧。”新同事很好心,开始热心帮助祁各隆:“你帮我把袋子口打开。”
接着,江斩月的后领口被人揪住。
尽管身体不能呼吸,江斩月还是屏着气,她的注意力集中到身体上,很快,她被拖出了座位底下。
小富的力道实在不算小,动作也很随意,江斩月已经做好了被丢进裹尸袋的准备。
但是小富拎着她的上半身,看清她面容时,突然顿了一下:“哦,抱歉。”
她被翻了个面。
这次施加在衣领上的,不再是很强的力道,她被细心地翻转过来,平整地放置在了地上。
在检查过生命体征过后,脸颊上传来手套略带粗糙的触感,小富的手指在她颈侧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二次确认脉搏状态。然后轻轻地将她微微歪向一侧的头颅摆正。没多久,仿佛大拇指的指腹盖住了她的眼皮,然后,轻轻地、一抹。
江斩月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在清理她眼皮上的血。
不仅是眉眼,还有额角和脸颊。对方动作分明放缓了一些,大概是她脸上沾到的血太多,越抹越花。江斩月感觉面庞一凉,一张湿纸巾遮住了她的脸,先擦了擦嘴唇,然后顺着面部线条擦了擦额头、脸颊、鼻子。最后又擦了擦手。
这位叫小富的同事,还怪好心。
但是没多少耐心。真把她当做不会痛的尸体,有些急躁。有时搓得她脸疼。
小富挪到她手边,用工作平板录入指纹,接着又站起来,拍了拍手:“既然有个全尸,给你拍个好认的照片,希望有人来领你回家呀。”
语调轻松,怀着某种美好祝愿。
但是,没可能了。
江斩月会爬起来自己走回家。
在这之后,她突然感到身体腾空,被人托住背部和膝盖窝抱了起来,那人带有一种职业性的效率,力道很稳,甚至算得上一种谨慎的承托。接着是失重感,她陷入了一个有些温暖的怀抱。
江斩月第一个念头,就是警惕小富把她抱起来是为了更好地抛出去。
但没有,她的意识在绝对静止中,高度清醒。她能感受到同事工作服上沾到的血腥,被太阳晒过后的暖意和糖果味驱散,能听到对方近在咫尺平稳而有力的呼吸,甚至能感知到因用力而绷紧的小臂肌肉。
这人不知道工作了多久,力道极大,重心也稳,虽然个子不高,但半蹲着抱起一个人也丝毫不晃。
在移动半米之后,她被平稳地放进了裹尸袋里面。没有抛物线,也没有脸着地,拉链开始合关。
江斩月松了口气。
很意外,她居然有个温柔又好心肠的同事,仔细想想,上次在风渡川家对话时也很礼貌。
而且这个同事干活麻利,她只[拟态]了两分钟,就把她装好了,并不怎么偷懒。
她对她印象很好。
唯一不好的一次,是上次江斩月在酒吧监控里看到两人摸鱼的脑袋——现在想来,大概是祁各隆带坏的。
祁各隆的记忆里,也出现过这位同事,但江斩月使用[窥血]时是定向搜寻,祁各隆并未诈骗过小富,小富也没有接触过红色魔方,所以上两次使用[窥血],江斩月只看到两人相处的片段飞速闪动,仅有模糊印象。
不过,既然祁各隆的嫌疑已被排除,接下来,她倒是有时间慢慢查一查,看看小富是不是和她一样拿了“桑凌”居民证的人。
拉链咬合到最后一厘,光亮消失之前,江斩月听到祁各隆在说话:“鲍鲍啊,干嘛处理得这么细致?”
鲍鲍? !江斩月思绪一滞,等等,这不是她那个邻居吗? !
名叫……鲍?富?
……
“因为是女性啊。”桑凌说,“不能丢来丢去的。”
祁各隆被立马说服:“有道理。”
虽然没有细想过,她们平时搬运女性尸体时,会天然尊重一些。
“而且很可怜。”桑凌把尸体抱到移动车上,堆叠:“我觉得她可能是被打斗误伤了。”
她们开车过来时,路上看到一些穿西装的人从酒吧门口离开,似乎是一些找工作的人。她刚刚收殓的尸体,西装比外面的人更廉价,款式老旧。这人眉眼青涩,没有纹身,很年轻。要么是来面试的人,要么是破晓帮招纳不久的新成员,还没沾染那股浑蛋的气质。
“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可怜,那看看有没有身份证明。”祁各隆突然又靠近裹尸袋,把拉链唰一下打开。
躺着的人似乎晃了晃,祁各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盯紧一看,尸体好好地躺着。她凑过去,开始翻动。
桑凌翻了个白眼:“你是想找身份证明还是别的东西?”
“身份证明啊。”祁各隆仅露出的一只眼睛流露出坚定的光:“我觉得你说得对,要真是误伤就太可怜了,破晓帮的人又不会搭理这件事,我们早点联系她家人把她带回去好了。”
“你还怪善良。”
祁各隆:“嗯,而且还可以摸会儿鱼。”
桑凌:……
祁各隆说完这句话,感觉到后背发凉。
她甩了甩脖子,没太在意:“而且,我又不认识她,干嘛要拿她的东西,她看着也挺穷。”
“那好吧。”桑凌瞥了一眼另一头认真干活的风渡川,也蹲下来,两个人鬼鬼祟祟地翻找起了遗物。
桑凌仔细检查了外套和裤子的口袋。
身份证明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一张纸条。
她打开一看,染血的纸上就写了一行字:“为了破晓,等待光明。”
桑凌看着纸条,扑哧一下笑了。
她小时候听老师说起,破晓帮刚成立那会儿,年轻人加入时,可能还会喊着为了“破晓”啊“理想”啊“平等”啊,冲上去奉献自己的生命。
近两年居然还这样招人,谁信啊,玖厉和孟无黯还真是混蛋,又来诓骗无辜青年送死。
“行了,没有身份证明。”桑凌把纸条塞回去,裹尸袋拉链拉紧。
“结果真的很穷啊。”祁各隆说。
“你看起来很失望?”
“才没有!不要质疑我的人品。”祁各隆收回手,没过多久,她又倒回来把拉链拉开。
然后,面朝着尸体,在智脑上打开一个电子木鱼,敲了三声:“安息吧。”
“你又做什么?”桑凌满脸疑问。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后背凉嗖嗖的。”祁各隆满眼无辜,“我想着得超度一下。”
桑凌唰一下拉上裹尸袋,架住祁各隆的手臂:“行了,别拖延了!”
祁各隆终于远离了一些,她疑惑地摸了摸脖子,竟然发现不凉了:“诶嘿,你看,我就说敲木鱼有用吧。”
桑凌觉得祁各隆又在找借口。 “对了。”她指着祁各隆的鼻子,“你下次再叫我鲍鲍,我掐洗你。”
就这样磨磨蹭蹭,挨了半个小时,会议室终于收拾得七七八八。尸体集中在几架移动车上,由她们和小搬分批推出酒吧,送上车子。
桑凌推着车往外走,侍员看见她,眼睛一亮:“哇,你好勤快啊。我看见你来回跑了好几趟。”
桑凌弯眼一笑:“这是我们的工作,应该的。”
实际上,她并未来回跑动,来回跑动的是她的分身。
她在收尸的同时,分身还用着[划水] ,在人多的地方勘察第九据点的布局。分身很好控制,她从不同时现身,即便钻进人少的地方被侍员发现了,也可以说是工作时迷了路,一举两得!
第九据点果然也有仓库,她标记了一处地点。
不仅有仓库,在二楼,她还看到玖厉守在一扇门外。
桑凌觉得好奇,在角落里等了一会儿,趁着玖厉听到指令打开门的时候,分身从门缝里看到孟无黯在室内和人通话,而且,脚边还有几具奇怪的尸体。
这尸体居然不让她们收尸队来收,有鬼,桑凌留了个心眼。
孟无黯转身往外走,玖厉跟在身后,桑凌见势不妙,分身赶紧撤退。离开之前,听到孟无黯交代:“照例送去垃圾场处理了,不要留痕迹。”
托祁各隆的福,桑凌推着最后一趟车离开时,分身已经被祁各隆拖延没了。
她们三个收了工,离开酒吧之前,听到几个人在厕所边讲话。桑凌侧头张望,厕所的门被砸开了,侍员扶着一个头发橘红的女人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两方都在着急地说话。
祁各隆吓了一跳,小声惊叫:“虾仁怎么在这里?”
桑凌疑惑,这就是虾仁?
虾仁捂着自己的头,有些崩溃:“会议结束了?什么啊,我真不知道!我说了,我刚刚冲进厕所,不对,是刚刚?不管了,总之,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侍员点头:“嗯嗯嗯,好,我们知道了,没事没事,你好好缓一缓。”
玖厉在此时靠近,侍员转头汇报:“我们发现她把门反锁了,在厕所大吐一场,人倒在洗手台旁边,好像惊吓过度,现在精神有点恍惚。”
虾仁解释:“我吐那是因为吃了脏东西!我洗干净了!”
她身上一片狼藉,手腕手肘处还有一些血,湿答答地淌着水。
玖厉扶额,她打架时就发现了这家伙看着唬人,实际上被吓得连滚带爬,战局一结束就捂着嘴往外冲,躲在厕所不敢出来也情有可原。
但是,这人大概真的惊吓过度,现在看起来,双眼无法对焦,头脑不清醒,打架的事情也全忘了,跟嗑药了似的。
玖厉挥挥手:“让她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再来。”
桑凌疑惑地靠近祁各隆,小声问:“就这人,靠谱吗?我怎么觉得靠不住呢。”
“我不知道啊,她上次不这样啊。”
祁各隆眨着眼睛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尸体推出酒吧门口的时候,闫烬声正收起光幕。
桑凌微微低头用帽檐挡住自己,她感受到闫烬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有些恼怒。然后她们擦肩而过。
安全。
尸体装好箱,平铺在运尸车厢内,风渡川最后清点了尸体数量,开着车返回了应急中心。
她们把尸体集中在停尸间,放进冷冻柜之前,还需要一些清理流程,桑凌只腾了一个柜子,时间就到了五点整。
“风队长。”祁各隆掐着点,扯着嗓子喊:“到点啦,堆在这儿让晚班同事来处理吧!”
……
江斩月安静地躺在收尸袋内,闭着眼,呼吸绵长。
蔡圆终于忍不住吵她:“江队,你都在裹尸袋里睡了快三个小时了,还不起来?”
江斩月抬手盲打:“几点了?”
她早早调整过姿势,琴盒被抱在怀中,血液样本都安置在里面,保存完好。其中一支棉签,拿在江斩月手里,她的指腹沾了轻微的血迹,已经干了。
那是面试的男经理,不,应该说,是特种兵的血。她已经窥探完毕。
“七点半了。”蔡圆说。
“停尸房有人吗?”
“没有,我把监控关了,尸体登记记录也抹掉了。江队,你得上班了。”
江斩月缓缓睁开眼睛。
托祁各隆的福,收尸队的工作只干了一半。
白班同事走后,整个停尸间,变成了比她家还要安静的场所。江斩月干脆在裹尸袋里就地休整,并在魔方回血20%后,极限使用了一次异能,然后休息,思考。
现在,透支的疲态已经消失,虽说魔方光芒还未完全恢复,但江斩月自己的体能充沛。
她打开拉链,坐起身扭了扭肩膀。
蔡圆问:“江队,当尸体感觉如何?”
“挺好。”江斩月回复。
上班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使用自家单位的产品,超绝防水透气裹尸袋,很宽敞,还可以当睡袋用,值得推荐。
她起身走向员工室,所经过的地方,监控通通短暂失效。自家系统就是好操作,蔡圆已经帮她处理掉了痕迹。画面一闪,被旧材料覆盖。
江斩月换好工作服,将琴盒放进储物柜,又慢悠悠取出工牌,扣在胸口位置。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江斩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名字,皱眉——怎么阴差阳错和“鲍富”相合上了?
江斩月在空旷的员工室内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储物柜慢慢踱步。
她的视线扫过写着编号的储物柜,排除掉大量空置的旧柜子,略过两位夜班同事、以及祁各隆的,最后停留在3和7面前。
7的柜子陈旧,很多使用痕迹,应该是风渡川的。
而3的柜子,传出一股淡淡的柠檬香味。
柠檬,可以掩盖很多气味。但是,又确实过于常见,洗涤剂、甜味剂,很难判定特殊。
她在3号柜站定,手指触碰到柜门,往下轻轻一滑。江斩月有想过打开看看同事隐私,但在使用能力之前,江斩月注意到柜门侧方,夹着一根发丝。
很常用的反闯入手段,不算高级。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江斩月想了想,没动,收回手:“蔡圆,查一查鲍富这位员工,看看是做什么的。”
蔡圆惊讶:“鲍富,和你名字好配诶!”
“闭嘴。”
“哦,好。”蔡圆问,“她是嫌疑犯?”
江斩月摇摇头:“应该不是,人品不错,不像会犯罪的人。但很有可能是和我共用一张居民证的员工,你查查,她和桑凌有没有关系。”
“原来是这事!”蔡圆撇撇嘴:“江队,你先一步锁定范围了?”
“我等你,怕是等不到结果。”
“这不是跟着你忙得飞起吗?哪有时间处理这种小事。”蔡圆高声辩解,“而且,还没到十天呢。”
“那你放在心上。”江斩月转过身,“对了,玖厉决定三天后就前往永光城。在那之前,我还查到了一件事。”
“什么?”
“那些特种兵。”江斩月回到自己的储物柜旁边,她叠着换下来的衣服,平静地说。
“我刚刚,查过单兵的血了。联邦政府一直往焦油城派出特种部队卧底,两年,派出了十三批士兵,目的不是为了查破晓帮会,而是在追查一个实体的红色魔方、一把金钥匙,和一个红色的芯片。”
“这件事,兜兜转转还是跟红魔有关系,我追查的所有事情都和红魔有关。哦对了,他们不叫红魔,叫基因进化剂。军队在做基因进化相关的特殊任务。”江斩月说,“我翻找特种兵记忆时发现,他们到焦油城后损失惨重,死了很多人。”
江斩月声音很冷静,冷静得有些超乎常理,她伸手从旧衣服的口袋中,拿出那个魔方,上面为了练习用水性笔做的标记还在,但是痕迹却往里渗入,好似被吞噬了一些。
蔡圆惊讶:“你居然带在身上了。”
“毕竟是跟红魔有关的物品。”江斩月指尖慢悠悠地转动魔方,拿在手中把玩。她转过身,仰头盯着角落里的监控,扬了扬手:“你看,多巧,查来查去,他们要找的就是我手上的魔方,他们管它叫,样本魔方。”
江斩月继续说:“这些东西,不仅跟秦鹰猎有关系,孟无黯也知情。今天,特种部队会参加面试,就是孟无黯放出样本魔方的假消息引他们到场。”
“哦对了。还有那枚红芯片。”江斩月低声说,“特种兵得到的资料显示,红芯片在冥王星手里。”
短时间内,江斩月得到了大量情报,一半是查到的,一半是缜密的推测。
她慢慢说着,尾音高扬,但脸上没有笑容。直到这时,蔡圆才察觉到一丝奇怪,江斩月很少这样把查到的信息一条条说给自己听,不像共享,像诘问。
蔡圆说话打结:“很特殊的情报。怎、怎么了吗?”
江斩月收回手,缓慢地说:“他们的任务是特级,总统特批的,对吧?蔡圆?”
“我不知道啊。”蔡圆感到莫名其妙,又感到惶恐,“江队,这不是秘密任务吗?我也是听你说才知道。”
“那我的任务,也是秘密任务?”江斩月突然问。
“是啊,特批的。”
“可是,我刚刚在特种兵的记忆里,见识到了秘密任务的特批章令。流程正规,程序完善。”江斩月微微一笑,“而我,从未正式收到过。”
她收到的,只有从纠察队调去萧枢衡部下的人事调动,什么都没有,她怀疑过调令,但以为是自己权限不够。可查看了特种部队的记忆后才发现,正式的调令,一定会给当事人确认。
焦油城不止她一个卧底。
或者说,其余的卧底才是联邦正规部队,而她不是。
说起来,有很多可疑被她忽略了——她调任当天就出了任务,只见过团队里蔡圆和宇光两位伙伴,再没接触过别人。
外面传来脚步声响,同事来上班了。江斩月无视脚步,也无视蔡圆的沉默,镇定自若地关上储物柜:“你不用担心我责怪你。”
她不紧不慢、极其平淡地开口:“我会亲自和萧长官谈谈。”
第59章
“听蔡圆说, 你找我?”
夜晚十点,萧枢衡终于抽出时间,回应江斩月。
彼时,江斩月坐在垒成半人高的木箱子上,手指摸着口袋里光滑的魔方,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踢着木箱表面,敲击出咚咚的节奏。
下雨了, 收尸队的扫街工作被迫暂停,夜班三人躲在十字街区垃圾场旧址的厂房下,避雨。
新垃圾场已经搬迁到一公里外,这边已经不再使用。但空气里仍旧弥漫着垃圾、廉价酒精和腐烂电路板的气味。雨水顺着锈蚀的金属瓦沿坠落,倒映着焦油城虚假璀璨的霓虹灯光。
雨越下越大,雨幕上, 突然出现了蓝色电子光幕。
萧枢衡没有发文字信息,光幕以视网膜为媒介, 在江斩月面前, 直接投射出只有她能看到的实时通话视频。
“嗯。”江斩月简短回复“我找你。”
她很少用纠察队惯用的“是的长官”那套用词。而且这场谈话, 或许不该以士兵和上级的身份。
透明光幕里, 依旧是江斩月初见萧枢衡的那间办公室,萧枢衡坐在长桌对面的主位, 远处焦油城五光十色的夜景被淋透,似乎成了萧枢衡背后的油画。
萧枢衡问:“有没有带神经接入器终端?”
“一直带着。”江斩月从口袋中摸出一枚薄如蝉翼、如皮肤光滑的圆形贴片。
“很好,你现在空闲的话, 我们面对面谈。”
江斩月看了一眼身旁,勤劳同事在闭着眼冥想。花隐雾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在和人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花姐。”江斩月随意说道:“我闭目养神一会儿,走的时候叫我。”
“好,你睡吧。”花隐雾应下了,“今晚工作量不多,我们等雨停了再走。”
雨没有停的迹象。
江斩月收回视线,往后一仰背靠着木箱,换了个松弛的姿势坐着。她将圆形贴片紧贴在一侧耳后,状若皮肤的贴片在一瞬间闪出电流的纹路,电流扎进皮肤,传来微微刺痛。
眼前的雨幕出现波纹,江斩月轻轻闭上眼睛,雨幕变成了黑暗,黑暗又被掀开,再睁眼,她以虚拟状态置身于萧枢衡的桌子前方。
这种接入器类似全息游戏登入终端,联邦将其制造成更为高科技的战术装备,可供情报传递和远距离谈话。它会短暂接入智脑和神经信号形成一条并线,构建一个绝对私密且可交互的虚拟场景。
江斩月“进入”萧枢衡的办公室,似乎又重回到她接取任务的那一刻,只是身上的着装从白色作战服,变成了收尸队黑色的工作服。与联邦办公大楼的干净格格不入。
她拍掉身上的雨水,在萧枢衡对面坐下。
“我查到了特殊部队的信息。”江斩月单刀直入,“关于这件事,我想知道萧长官是否知情。”
她的语气很平淡,并没有被隐瞒的气愤、吵闹,或是讨要说法。
目标很明确,只是需要萧枢衡给她解释。最好再给出更多信息,整合之后,她会做出自己的判断。
萧枢衡毫不意外:“你查得很快。”
“蔡圆应该和你说过了,我私自喝下了红魔,现在拥有一些异能。”
“嗯。她对我没有隐瞒,我知道你的异能。”
萧枢衡也很平静,脸上有一些处理公务的疲惫,双眼布满血丝,但瞳孔很亮:“集团军确实派了一支特殊部队在焦油城做长期任务。被简称为永光计划。”
“是《永光-全域肃清计划》?”江斩月想起在史议员记忆里看到的计划书。
“是。这个计划有三步。”萧枢衡说,“第一步,是夺取流传到焦油城的三样启动组件。样本魔方,红芯片,金钥匙。我想,以你的能力,已经查到了。”
“我已经知道了。”江斩月往后仰,身上带了些焦油城的习惯,随意地靠着椅背:“萧长官,任务提到的样本魔方,现在就在我手里。”
“那很好。”
“不需要交给部队吗?”江斩月试探,“他们是同僚,是正规的军队,从联邦的整体利益出发,我作为纠察队队员应该辅助他们完成任务。”
“不用。”果断且沉稳的两个字,直接表明了萧枢衡的立场。
江斩月沉默了两秒,她的猜测没错,萧枢衡并不是永光计划的拥护者,她们和总司令不是一路人。
那萧枢衡到底,怎么想的?
这简单两个字,从某种层面而言,萧枢衡是在违背整个联邦。
江斩月从未问过萧枢衡的打算,按理说,下级不需要揣摩上级的想法,只用听从命令就好。
但既然今天萧枢衡答应和她对谈,那就是默认了江斩月有这个权力。
她会抓住这个权力。
“长官。”江斩月抬起眼,直视着对方:“派我下来,是你的私人任务吗?”
“谋私,算不上。但确实程序不合规。”萧枢衡坦然承认了,“我以为你会晚一些才发觉,比我想象中要快。”
“目的是什么?”
“一,我确实必须知晓破晓帮的动向。派你下去,是最直接的中间桥梁,你做得很好。”
直到此时,萧枢衡才抬起头和江斩月完全对视,仅剩的右眼比任何电子义眼都更精准锐利: “二,在这个表层任务掩盖下,我希望你阻止永光计划,不让启动组件落入他们手里。”
“我?”江斩月轻轻一笑,眉眼上挑,“你怎么算准我会参与进来?”
“因为你不是个盲目服从纪律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你会有自己的选择,和当年的我一样。”萧枢衡也露出极浅的笑容,“你杀第一个人时,我就知道我没看走眼。”
她沉稳而平淡地给对方一个解释:“破晓帮也在寻找这些组件,无论是前一任教父,还是这一任孟无黯,都对红魔有极大的兴趣。在你离开永光城的那一刻,红魔就已经在焦油城流通,你查破晓帮,就避不开会接触它。”
“我懂了,这么说来,你派我查破晓帮,又在一开始就让蔡圆通知我新纪元的基因进化剂失窃,是为了引我去破晓帮抢下红魔。”江斩月微微抬眼,“你预料到我会私自饮用红魔。”
萧枢衡不是平白无故找上她的,她在纠察队时就一定被观察了,萧枢衡了解她。江斩月仔细回想起当初,哪怕她违背了任务,萧枢衡也从未对她喝下红魔有过表态。
“这对你有好处。”萧枢衡说,“你有了异能,如果样本魔方不是直接到了你的手上,而是落入破晓帮手里,或者被部队抢先一步带走,我相信,你也能抢夺过来。现在,你已经完全有这个能力。”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江斩月微微偏头,“明明先告诉我,我会办得更好。”
“是吗?在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萧枢衡问,“你知道了永光计划,那了解基因改造计划了吗?”
“还没有。”
萧枢衡往前倾身,双手交叉置于桌上,严肃而认真:“永光计划完成第一步启动组件的同时,就会进行第二步大规模定向基因改造。”
江斩月想起那份文件:“所以,《人类基因定向进化工程策划书》,是永光计划里的一部分?”
“对,也不对。”萧枢衡表情没有变化,“基因进化工程已经启动三十一年,比永光计划早得多。只是这两年,它成了永光计划最重要的一个环节。而提出将基因工程和永光计划绑定的,就是联邦军总司令。所以,你认为,这个基因改造,原本,会适用到谁身上?”
江斩月不用想便得知了答案,红魔带来的超能力,战力提升不止百倍千倍,一个掌管军队的执行总司令要求绑定基因改造计划,答案显而易见。她沉声发问:“联邦想组建超级军队?”
“嗯。”
“现在联邦十三州、五洲七原不是维持着相对和平吗?也需要超级军队?”
萧枢衡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容里没有温度:“和平是相对的,取决于掌权者的立场。你知道现在是谁掌权吗?有些人,征服欲、贪欲和好斗欲只会无限扩大,永远得不到满足。如果执政者崇尚和平、平等、资源共享,那我们的联邦也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你已经身处在缩影里了。”
焦油城就是缩影。它曾先于联邦各州,极度繁华,科技发展迅猛,放任资本至上、男权至上、阶级至上,直到临界值后,彻底崩坏,成为被更高一级鄙夷的废城。
“再者。你大概听过一句攘外必先安内,焦油城就是内。如果超级军队成型,我想,焦油城再也不会被联邦‘抛弃’了——”萧枢衡说,“它只会被暴力推平。这,就是永光计划的第三步。也就是计划书上的,废城全域肃清。”
联邦会怜悯焦油城的人吗?风渡川、花隐雾这样不知名姓的人?大概不会,联邦连风渡川当年给桑凌的申诉都不予理会。
就如江斩月踏入焦油城之前,也从未对这片土地抱有任何同理心。
她不是焦油城人,她仅感受过风渡川的难处,见过祁各隆的姥姥犯罪谋生。但她是从纠察员角度来感受的,只判定无罪者好,有罪者坏,至于为何坏,她没被逼到那份上过。
“当然了,对基因改造计划而言,这只是个开端。”萧枢衡说,“等改造更为成熟可控,时间无限延长后,将会运用到各个层面。你设想,精神控制运用于维持阶级稳定,会是怎样的景象?
“到时候第一市民第二市民第三市民、第一性第二性将被层层排序,层层剥削,联邦顶层,政要、财阀、高级军官,或许会是最大受益者,增强能力,延缓衰老,超前风险预判,甚至是不死不灭……”
“我们在谈论红魔吗?”萧枢衡声音低沉,她在此时露出淡淡的笑容,像一种宣判,却换上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轻松语气:“我们在谈论未来,由基因改造引发的大清洗将会发生,旧人类终将被淘汰,不是死于战火,是死于‘不再需要’。”
江斩月放缓了呼吸,如听到一种恐吓,头皮发紧。她已经来不及去想之前的话,只听到最后一句在脑海里回荡。
“放轻松。”萧枢衡突然说,“你可以当我在恐吓你。情况并没有那么严重,至少现在没有。并且,你如果在特种部队,接触了总司令,将会听到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说辞,他会为你描述一个光明的未来,而且,这种未来是联邦全体上下都期许的。”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吗?”萧枢衡说,“你是纠察员,从某种层面而言也是军人,在军校接收的同一种思想。我了解你的性格,只相信眼见为实。如果我太早告诉你,现在,我俩不会在这里谈话,反而会被你怀疑。我也不会信任你,你会每一步都走在我的计划之外。”
“但是江斩月。”萧枢衡点了她的名字,“我知道你的底色,我想让你到焦油城,先亲自看看,体验一次。你可以认为我在诱导你,无妨,我相信你会有自己的判断。”
“但我不知道……”江斩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几样启动组件,跟基因计划有什么关系?”
“基因工程存在已久,但与工程系统绑死的组件却被人抢走,分散各地。找到那些东西,就能拿到中控台的控制权,接近它,引导红魔按人类想要的进程大规模分裂,且不会让它失控。”
“它?”江斩月侧目。
“一切都起源于一种未知的高级生物。”
“生物,你见过吗?”
萧枢衡没有正面回答,她说:“它在新纪元保密中心,很特殊,无形无味,想要见到它,需要时机。”
“所以,是活的。”江斩月感到喉头发紧。
“嗯,是活的。”萧枢衡肯定了这个猜测。
“有害吗?”
萧枢衡沉默了半秒:“基因进化的意思,就是改变基因。目前,对人类的副作用……还未研究清楚。前三批红魔,是破晓帮威逼利诱盗取的试验产品,还未大面积使用。”
江斩月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了样本魔方,在这种场景下那是虚拟的投影,不是真实的,但拿在手上时,指尖似乎仍能感受到玉质的凉意。
“你手上的样本魔方,是实验最初留下的一点切片,和科技材料融合而成。它能和它的本体产生感应,也是红魔设定的雏形。”萧枢衡说,“这些东西很重要,特殊部队不会放弃寻找的。”
萧枢衡结束了交谈,她站起身,走到江斩月面前,那只独眼直视着下属:“江斩月,我和你对谈冒了很大风险。如果,我做个假设,如果特种部队现在要抢夺你手上的东西,你会怎么办?谈到现在,我希望你给我回答。”
江斩月同样站起身,在萧枢衡的对面缓缓站直。她的帽檐虚拟程度很真,还在滴水,然后落在硬底鞋边沿。她知道,萧枢衡在确认她的立场。
确认她是不是可用之才,是不是同道之人。
沉默,悄无声息的室内能听到耳后滋滋的电流。
很难答吗?倒也没有。江斩月抬起眼眸:“那我会,杀了他们。”
……
桑凌坐在垃圾山旁边,头上是窝棚的防水油布,屁股下垫了一块干净的防水塑料板。
这是垃圾场新址,离旧址不远。她今晚造访有两个目的,一是,孟无黯说那些可疑的尸体会送到垃圾场销毁,桑凌留了个心眼,跟上来瞧瞧,远处,破晓帮的人正在垃圾场抛尸。
第二个目的:桑凌终于联系上了虾仁,桑凌说自己可以当场付全款,虾仁同意见她。既然这样,就约在垃圾场交易,一举两得。
来垃圾场之前,桑凌确实新入账了不少,她卖掉大背头的大部分东西,大赚特赚,拿出五亿已经不成问题。
问题是,她不需要拿。
等待的时候,下起了大雨。
远处,有几个老奶老头冒着雨在拾荒。雨夜捡的不是寻常货,有些黑市之徒会趁着人少丢弃一些尸体或器官,从中扒拉些废弃义体、腐蚀电路板、扭曲金属骨架,也能淘到好货卖上好价。
桑凌原本以为她们是一路的,没多理会。结果没多久,老奶和几个老头起了冲突。
那老人年纪应该不小,背已佝偻,脸上沟壑纵横,一头乱糟糟的灰白短发,耳朵还缺了一块。
抢起东西来倒是架势不小,气昂昂地到处扒拉,有人和她抢,她就像只野兽似的用尽全身力气撞向竞争者,一屁股坐在抢来的机械手骨上,不挪窝。
“滚开!这是我先看到的。”那几个老头开始抢东西,他和同伴们围上来,试图把她挪走。
桑凌站起了身。
还没等她有所行动,那个老人就破口大骂,气势比她还足:“放你爹的屁!你看到就归你的?我先碰到还归我呢。”她趁机把机械骨往怀里一搂,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一把豁了口的旧消防斧,斧刃上还沾着不明的暗色污渍。
“滚滚滚!都给老娘滚开!”老人挥舞着斧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凶光,雨水流进嘴里,变成唾沫横飞,“再过来,老娘今天就在这垃圾堆里切个西瓜!”
“神经病。”几个老头被震住,止不住地后退,仓惶跑走,一边跑还要一边骂,“讲不讲道理,简直是泼妇。”
“老娘就是泼妇!滚远点,这地盘以后归我了。”
桑凌坐回了位置。
不算稀奇,她在焦油城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越穷的地方越多,一把年纪,还可以杀人拿刀,抢一块房檐,争一个垃圾。
还没等她坐稳,老人看到了她,走过来:“小姑娘,你可以给我挪个位置吗?你看这雨下这么大。”
桑凌起身,往旁边挪。
还没等她坐下去,屁股底下那块塑料板,连带着后面的一块金属,唰一下被老人抽走。
桑凌下蹲的姿势定在半空,老人已经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桑凌在风中凌乱。
她就知道。
她没动,也没追,只若无其事站直了,插着口袋当作无事发生。
倒是老人不知道在哪里看了她半天,又走回来,把塑料板丢还给了她:“唉,可怜哦,这大半夜的也没地方睡觉,在这窝棚下蹲着杵着。算了算了,还给你。”
可怜?桑凌心中回忆了一下自己今天新赚到的巨款,保持微笑。
“唉,你这个小屁孩,有人抢你东西你要抢啊,不争不抢,东西就归别人咯。”老人摇摇头传授经验,拖着东西走了。
桑凌收回视线,手在空中划了几道,那些她用智脑扫描后,品相不差的金属、线路板,好似长了翅膀,趁着雨夜,落在老人离去的道路前方。
焦油城,就是这个样子。
善恶都混沌在一起。不恶,不能活。没有良善,又和她们痛恨的人没有区别。
黑夜里,突然多了几道稳健的脚步。桑凌微微转头细听,随后快速戴好太阳镜,身上的防水布料变得全黑。桑凌一个跨步,飞快又轻巧地跃上最近的垃圾山。
声音的来源在左前方。
没等她仔细辨认,刹那间,从右后方突然飞出一颗子弹。
那颗子弹吸附了周围的气流,没有开枪的声音,连破空的风声雨声都消失,直到,子弹毫无阻碍、无可阻挡地击穿了桑凌的心口。
桑凌应声跌落。连同垃圾一起坠下斜坡。
紧接着,更多的子弹飞出,好似没有目标的无差别射击。
三百米外,垃圾场的焚化炉上料平台上,桑凌捂着心脏,无声地在原地跳脚:痛痛痛痛痛!
她的分身一号死了!
果然,夜黑风高大暴雨,外加垃圾场buff叠满,还好她经验充足,长了个心眼,没有亲自冒头。
痛感来得很快,[定位]更快,桑凌一眨眼就锁定了弹道:“花财,雇佣开始,快干活!帮我推算开枪距离。”
“我来赚钱了!”花财表现得比平时更积极,“东偏北45°,三百米,看到人了吗?”
“看到了!”桑凌屏息,锁定,瞄准镜上的水珠汇成一股,暴雨落在肩头,对她没有丝毫影响。
不必慌。不是她原本要防的冰刀子,冰刀子没出现。说起来,两天一晚没见,她还有点不习惯。
被锁定的那人,不知道是有高科技迷彩装备,还是什么异能,桑凌的定位单独发动时,才能跟上对方的移动速度。
在某个瞬间,她在视野里锁定了一闪而过的人形,男的,体型很壮,开枪很稳。而且,应该是特殊子弹。她没在焦油城见过。
冲七具尸体来的?冲虾仁来的?
还是,不太巧,冲她来的?
桑凌在平台上蹲下,目光冰冷,无论是什么来头,敢杀她分身,他死定了!
……
安静,平和。
雨水淋不进虚拟场地。
萧枢衡对江斩月的答案很欣慰,但她并未有所表示,重新在主位上落座,只说了一句话:“那按你的思路,去执行吧。”
江斩月没动,她干脆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些东西在秦鹰猎……还有冥王星手上?”
听到这两个名字,萧枢衡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她眉头略微皱起,却扬起笑容:“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想知道。”
萧枢衡沉默了一会儿,她坐稳,在眼前调出了四面光幕,单手反转光幕朝向,轻轻往前一送,光幕从会议桌那头,直接滑到了江斩月眼前。
“你单知晓特种部队的永光计划,不知道他们还在监察这几个人。看看吧,你或许有兴趣。”
那是四份秘密调查报告,其中两份盖着通缉令标识,一份盖着死亡钢戳。 死亡的是冥王星,江斩月见到那张面孔时愣了愣,她在祁各隆得到的颈徽内,见到过这张面孔——两年前,拿SIRIS晶片潜入永光城的是冥王星?
江斩月率先查看,上方写了详细的调查报告:
“代号:冥王星,危险等级:历史最高(已消除)。真实身份与面容因长期使用高级伪装技术,无法确认。具备极强的潜伏和暗杀能力,曾进入一级禁区盗走芯片,不久后闯入联邦大楼,造成十七位政员死亡,二十一位要员受伤。本人已于两年前牢中饮弹自尽,建议:永久封存相关数据,监控旧人脉动向,查找红芯片下落。”
其次,竟然还有孟无黯的资料。孟无黯的照片是更新过的,截取于上次上任直播。
资料同样详细:“姓名:孟无岸。状态:活跃。危险等级:极危。现任破晓帮会最高掌权者,背景复杂,手段激进。具备极强扩张欲望与资源掠夺倾向,试图获取基因进化技术、基因进化剂,并威逼利诱控制高层人员,明确具备侵蚀联邦政权的意图。建议:持续监控,一有机会立即清除。”
下一张。
“姓名:秦鹰猎,状态:低活跃。危险等级:极危。和平主义者,新纪元客邀资金支持者。行动范围局限于焦油城十四所区域,未参与大规模冲突。但其通过非正规渠道掌握基因进化核心组件,并带离新纪元。列为极危。所幸组件暂无使用迹象。建议:重点监视动向,取回核心组件。”
江斩月迅速浏览,当看到最后一份报告时,抬头看向长桌对面的人。
报告上,竟然是萧枢衡。
“姓名:萧枢衡,状态:低活跃。危险等级:待评估。党派立场不明,行为缺乏可预测逻辑,多次破坏破晓帮行动,对破晓帮持公开否定和坚决清除的立场,近两年和其余三人均无联系,疑似立场冲突,理念不合。动机未明,当前对联邦亦无明确敌意。建议:有限接触,或,可归我所用。”
江斩月手指一碾,光幕碎裂,她抬起头:“这上面写你‘坚决清除破晓帮的立场’?但你只让我调查破晓帮会,没有下令让我击杀孟无黯。”
“暂时没有这个必要。”萧枢衡说,“不然,那不是顺了总司令的意?”
“对了。”萧枢衡说,“秦鹰猎的档案里,提到非法获取,我有必要更正。她当初以投资人的身份,参与了基因计划的方案立项,策划人认为她立场合规,信用值高,值得托付,将这部分东西主动交给她保管。只是立项后,基因计划和她设想的大相径庭,她悄无声息带走了核心组件,最后只在她势力范围内行动。”
江斩月消化了一下。也就是说秦鹰猎早先原本是红魔的核心接触人员?
她没想到,萧枢衡会给她提供这么多的资料。不过看着复杂,说来说去,无非只和基因工程、永光计划有关系。
江斩月总结——秦鹰猎参与了基因工程。
——孟无黯觊觎基因工程。
——特殊部队期望拿取启动组件掌控工程,并按自己的设想建立超级军队。
——至于萧枢衡,在阻止基因工程的开展。派她从中搅浑水,平等地创飞每一组势力。
但什么势力都不如祁各隆灵机一动。样本魔方,阴差阳错到了江斩月的手上。
“特殊部队不会停止寻找启动组件。”萧枢衡说,“你要小心。”
江斩月沉思了几秒,她汇报:“破晓帮三天后要前往永光城,我可以抽空混入回去一趟。萧长官,我需要把样本魔方带给你保管吗?”
萧枢衡意外地摇了摇头:“放我手上,不如放你手上安全。”
“是吗?”江斩月放好椅子,“那我换个理由,三天后,我能否回城去一趟新纪元公司?”
“所以,你想见红魔本身?”
整个虚拟空间突然发生了震动,好似地动山摇,雨水斜飞,砸在江斩月脸上。她感觉花隐雾在推她的肩膀。
“是的。”江斩月目不斜视,仍把话说完。她抬起手,贴在耳后,“在那之前,我要处理掉已知的敌人,我有他们的记忆,我知道他们在哪里。”
……
垃圾场发生了爆炸。
整堆混乱的废料被动摇,巨大的垃圾块、断裂的管道、成堆的废弃义体、整面的广告牌残骸一动俱动。
几百几千斤的废品不可抵挡,如雪崩一般,轰然倾斜。
第60章
“垃圾场那边好像出事了。”花隐雾推动江斩月的肩膀,把人摇醒。
隔着一公里,大量金属废品倒塌产生的余震,沿着脚下的土地传达到此处。
江斩月睁开眼睛,慢悠悠跳下箱子。她随意问:“要过去看看吗?”
花隐雾沉思了一会儿,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给出答案,在深思熟虑后,她带着组员往回走,退到了十字街区的居民楼处,在巷子里站定。 “先不去了,危险。我们先看看情况,别被误伤了。”花隐雾说。
江斩月没接话。
她站在围墙处,看向垃圾场的方向。
中心高楼几束探照灯偶尔扫射过这片土地,由脏污塑料和金属废料构成的数十座小山, 在探照灯掠过时留下数抹庞大的黑色影子。
还在下雨,地面的积水汇成小型溪流,不知道什么物体被冲刷出铁锈红色,在混乱的灯光照射下,咕噜噜渗入地面的排水缝。
第一声响, 似乎只是垃圾山寻常的倾塌。
捕捉不到枪声,江斩月轻轻闭上眼睛,再睁眼时,伪装下的浅色瞳孔细微收缩,视线在智脑鹰瞳辅助下,极限变焦,雨幕自动虚化。
歪斜的电线杆遮挡了一部分视线,但垃圾场北面,倾塌的废弃车架、黑色垃圾袋里的一根手指, 以及红色指示灯,她看得一清二楚。
在另一束淡蓝色探照灯扫过之时,有一件事吸引了江斩月的注意。她发现半空中的雨水,好似砸在什么透明的东西上,溅起水花,凭空发生了轻微的断层。
不止一处,整个垃圾场北面上空,都是被阻碍的雨幕。
放在以前,江斩月不会注意这些细节,因为这是焦油城,资源已经被垄断,科技再高也不至于毫无破绽地瞒过纠察员的战术扫描。
但使用[窥血]后,她看一眼便对上了号——垃圾场有军用隐身载枪无人机,不止一架,是一个列阵。
这些装备的科技水平,在她之上。
白天孟无黯刚杀人,晚上,特种部队就出现在了垃圾场。
江斩月不知道是冲谁来的,可能是得知白天同伴死亡追踪而来,也可能是得知了虾仁的晶片倒卖生意拦截杀人。
或者,还有别的人在?
她隐约听到了爆炸声,炸药包在场?
江斩月没动,她倒是想会一会炸药包。但现在,她不会冲到垃圾场去吸引火力。如果炸药包在场,那更好了,吸引火力的事对方一定完成得很优秀。
她对炸药包表示肯定。
但她不会去的。
江斩月已经从[窥血]得知,这支部队不会单兵作战,在焦油城这样势力复杂的地界,通常五人一组。
出现无人机的场合,尤为特殊,被称为“清除行动”。
“清除行动”准则里最为关键的一条,就是:相关人员全部击毙,即便现场有无辜目击者、猫狗鸟鼠,也需要全部击杀,不留下任何活口。
这种场合配置很高,会带全局武装巡逻无人机、经过义体改造的强化士兵,和接受调度的智能机甲。
并且,所有任务人员,全部受“小组主控”统一调动。
所谓主控,不会亲自上场,一般潜伏在附近十公里内的驻点内。
这就是联邦军队作战配置的缩影。
江斩月重新审视这种配置,它意味着科技被权力高度垄断。从扫描全局的巡逻无人机、会思考变通的士兵、到完全接受指令的机械,和驻点的“主控”一起,形成一个高效的、冷酷的战斗系统,能快速清除一切。
如果萧枢衡说的是真的,那红魔只会让这个战斗系统,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很巧,在江斩月得到的情报中,十字街区赌场附近,就有一个特种部队的隐秘驻点。
她知道在哪儿。
江斩月懒得去管垃圾场发生了什么事。杀了主控,她想知道什么、想得到什么,都易如反掌。
她收回目光,同样易如反掌地切换模式,刚刚在会议室谈话时的神态全然变了,江斩月哎一声,弯下腰捂着肚子,额上几滴刚刚沾到的雨水,如同冷汗往下淌:“糟糕,这股躁动的邪能,我觉得,我的肠道在攻击我。”
花隐雾收回视线,上下打量她:“你是说你肚子痛?”
江斩月点头:“花姐,我需要,去战斗一下。”
“上厕所是吗?”花隐雾无奈地挥手:“赶紧去吧。对了,别靠近垃圾场。”
“好。”江斩月扶着箱子的墙,往垃圾场相反的方向摸索着离开。
走过巷子,进入转角,城市的光投射下一处阴影。魔方练习的成果初见端倪,江斩月一摆弄,用了更少时间,更精准地将[藏影] 、 [拟态] 、 [疾速]同面发动。
身形一闪,江斩月再出现时,收尸队的装扮已经完全消失,变成了战斗时的装束——谁说[拟态]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她的双斩、枪械、包括伪装的衣着、高科技装备,全都不费吹灰之力,如同“复制”般迅速出现,连换装的时间都省了。
江斩月咬住防滑手套的一角,调整装备位置,又取出攀绳设备先扣在手腕内侧。随后,她大跨步助跑、轻巧一跃,抓着巷道一侧的窗栏水管,收腹一蹬。整个人如同矫捷迅猛的野豹,三两下在两栋居民楼之间来回挪腾,不过多时,就站在了十几层高的房顶。
高处的雨噼里啪啦砸着衣服,五光十色的城市在雨水冲刷下变得透亮。江斩月站在高处,顺手一抹眼睫上的雨水。左眼前方,智脑发出红光,供她锁定了部队驻点的位置。
不远,直线距离只有一公里,只要踩着拥挤的居民楼房顶,加上疾速不用五分钟就能到达。
她低头,瞄准下方的房顶,毫无顾忌地大步一跃。
黑色的身影如雨燕迅速消失。
……
几道黑影,从倒塌的垃圾堆里破空而出。
桑凌用了[控]。
“花财,这里不止一个人!”桑凌低声喊。
她炸塌了一座垃圾山,原本杀死分身的人来不及跑,被砸得血肉模糊,当场死亡。
但是,很快有人锁定了她的位置,又是一阵枪响,这次花财判定,子弹来源于半空。
半空?桑凌眯起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她一挥手,地面上,布满尖锐棱角的钛合金窗架咻然腾空。在新一颗子弹抵达的同时,垃圾撕裂空气,与飞射而来的子弹触碰,砸出剧烈火星,速又被雨水浇灭。
桑凌稍微一偏头,失去准头的子弹从她身侧掠过,落空,在她身后被炸得粉碎。
这次她盯准了子弹来源,确实是在半空。
桑凌凝神,收起枪站起身,踩着焚烧炉的栏杆往下跳。她下坠的同时,地上的垃圾却在往半空腾升。
杂乱的金属碎片,以极其精准的角度,掠过她,定向往半空子弹来源飞去。
接着,在[镜面]的作用下,腾空的垃圾从内部开始分解爆炸,噼里啪啦大规模自爆,连带着周围能看见的、看不见的,通通炸毁!
脚踩到地面之时,桑凌伸出手,一个被炸毁的战斗无人机骨架恰好坠落,“乖巧”地落在她手心之上。
呵,原来是这种东西。
什么嘛,她还以为有异能者,这下雨天最怕碰到某类异能者了。
搞得她还担心了一场。
既然不是那人,那就都不是她的对手。
桑凌微微抬头,扬起笑容。一边迈步在垃圾场里快速穿梭,一边挥动手臂。上方的无人机群被她影响,短暂维持不住姿态,歪歪斜斜四处乱飞。
同样乱飞的,还有子弹。
飞射的子弹从鬓发间穿过,气流带得短发胡乱飞舞,却伤不到桑凌分毫。
在垃圾场露天压缩舱前,疾冲的桑凌突然停步,以一个扔出棒球的姿态,做了一个前抛的姿势:“去吧无人机。”
四五十架无人机,被诡异的能量场齐齐抛向垃圾压缩槽内,无人机还没停稳重新启动,上方千吨重的压缩钢板没有任何液压泵启动,却猛地往下滑坠,砰的一声巨响,将大量无人机砸成了一堆烂铁!
敌人的子弹停了一瞬,不过两秒,又是一阵扫射,这一次,开枪的人在另一座垃圾山高处。
这里的地形被爆炸、坍塌和[控]改变得乱七八糟,桑凌站在洼地,缓缓转身。
她按了一下太阳镜旁边的小按钮,然后抬头,夜空在视野里亮如白昼。
她没扫描到开枪的人,但是她扫到一只猫,弓着身子从更远的地方钻入报废车机盖。
——扫到几个缩在一起动也不敢动的人形,其中一个和虾仁体型匹配。
——扫描到一些打手模样的人拖着几副骨架藏在一堵墙后,拿着枪。
——还有一个老人疯狂逃窜,手里还拖着她那一大袋垃圾。
嚯,晚上十点的垃圾场,下着暴雨,还这么热闹。
桑凌扫过无人的垃圾山,无数颗子弹朝周围无差别攻击,她没动,但远处出现了好几个桑凌,弹起的垃圾钢板蹭一声,挡住了射向老人的子弹。
在察觉到无人机被她摧毁之后,所有的子弹收束,变成了一股极其闪亮的银色射线,击向桑凌最初站立的方位。
却没击中。一辆残缺的跑车唰一下挡在桑凌前方,挡下了这一击。射线将跑车黄油般切割成两部分,熔化的钢铁在桑凌眼前顺着车身淌下。
哟吼,桑凌抬头,对方,学聪明了。
不敢用实体子弹了。
桑凌推稳眼镜,嘴角一笑,踩着破碎的垃圾,快速往上急冲。
她一迈步,边缘锋利的玻璃镜片、生锈的钢筋,夹杂着破碎的伞骨,从她身边腾空,以极快的速度和她同一个方向往前飞!
不止一处,不同方向的桑凌同时活动,[控]和[爆炸][定位]都增长了三倍,铺天盖地的垃圾没给山上的人留任何退路!
整个垃圾场,全都是她的武器。
叮——一声极其刺耳的金属铮鸣,某一块垃圾击中了潜伏者。科技伪装撕裂了一块,桑凌看到一个高大的改造人站在顶端,合金机械肢体,多处覆盖金属盔甲。
桑凌迅速[定位],她才不管对方改没改造,高不高大,直接进攻!
剩余的垃圾如同狂暴的金属蚁群,精准地射向机械肢接缝处——脖颈、肩骨、肘窝、膝盖!刺耳的金属切割声连成一片,狠狠嵌入肩胛骨之间的缝隙。
改造人的合金甲被硬生生撕开,暗红色的改造体组织暴露出来,鲜血狂喷。
接着,尖锐破碎的钢制伞骨直接扎进改造人胸膛。伞骨如同有无形的力道牵引,再猛地一抽,血珠和雨滴一起飞溅。
桑凌用一块烂铁接住了倒下的改造人,在对方将死未死之际留了一口气。其余分身仍用着异能开辟出一个保护场,桑凌站在其中,转动魔方,调整到[归我] 。
“你们的人,是谁,现在都隐藏在哪里?说话。”
桑凌没有抱太大希望,毕竟[归我]的作用不是那么好,她只需要一个模糊的信息,就行。
但是,对方完全抵抗不住异能的侵压,咽喉里全是血,还是极度认真地回答:“我是……联邦政府军永光计划执行部队203组士兵102,剩下的人,在、在这里。”
士兵102前面出现了一个公开权限的光幕,画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三个人形轮廓,和八个代表机械作战机的小红点。
桑凌抬起头,扫过标注的方位。
很好。该清场了。
魔方雀跃地飞速转动。
[定位]开启。
……
“闭嘴!我说了闭嘴!102,你违抗军令!”士兵741急忙换了方位,他试图在垃圾堆里找到一个合适的掩体。
全局通信里,士兵102将他们全部出卖。
但是,102根本不听他们说话,连小队主控的话也不听,像失去了理智。
叛徒!
士兵741刚要说话,主控在另一端冰冷地下令:“引爆102智脑。”
砰——
士兵102当场毙命,垃圾山出现了一场小型的震荡。
山上的塑料泡沫被焚烧,点燃了废车里的汽油,102发挥了最后的作用。无论如何,至少能造成一些炸伤。
但浓浓的黑雾之后,那个女人的身影消失了。
士兵741不断换着方位,他能敏锐感觉到自己被一道视线锁定,很快,一道飞刃划过,直接扎中了他的肋骨。
他背靠着一堆扭曲的臭垃圾袋,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对方杀人杀出了经验,专挑关节,外骨骼的神经连接都被切断了。
那女人根本不是人!
部队引以为傲的高科技在对方手里只是一堆烂铁,不,烂铁都成了对方的武器,这就是基因进化剂的能力。
军队驻点。
小组主控站在智能光屏前方,紧皱眉头。
驻点还有十来个人,其余小组的组长走上前,借用士兵741的视野,看到了垃圾场的混乱:“太阳从哪里冒出来的。”
主控摇头:“不知道。我们正在查找破晓帮处理尸骨的手段,对垃圾场进行清场任务,此前并不知道她在现场。”
他们手上,有杀手“太阳”的部分资料。
据称,这是冥王星生前有过接触的年轻杀手,关系未知。
红芯片内部有特殊的镶嵌代码,没有干扰场保护,模糊定位就会被卫星捕捉,他们得以追踪。
在他们追查红芯片去处之时,发现定位和该名年轻人有短暂的重合。
特殊部队盯紧了这位青年。
可是,无论他们如何在青年家寻找,都没有找到红芯片实物。他们还不能弄出太大动静。
组长看了一会儿,眨眼间,现场有两个傀儡机甲失效,他忧心忡忡:“她杀人太干脆,是认出我们是谁了?知道我们在找东西?”
主控:“不,我们没有造成破坏,不起冲突,找冥王星遗物的势力不止我们,破晓帮的手段比我们更激进,她没有发现我们存在。”
他们做秘密任务,很少现身。最好能把事情引导给破晓帮,两败俱伤最好。
“只是,这次任务是追查破晓帮,她怎么会出现?难道真像焦油城网传,杀手太阳和破晓帮有合作关系?”
“我们没有收到相关资料。并且,破晓帮和冥王星之间有仇恨,她们势不两立。不止她们,另外几股势力也互相仇恨,联手的概率极小。”
组长挠挠头:“我一直想问,消息可信吗?”
“这是我们精英部队探查的结论,绝对可信。”
“好吧。”组长递过来一张纸条,“杀手之前搬了家,我的部下摸排了最近出租的房屋,找到三个可能藏红芯片组件的可疑地址,拿去,你部下的新任务。”
主控接过纸条,上面用可擦除笔写着三个地址。
一个在一平街,一个在三羊街,最后一个,在五福街来喜住宅楼三楼,房号未知。
他把纸条放置在手边,用枪柄压着:“等这边结束了再说。”
士兵741终于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钻进垃圾场厂房内部。
主控既失望又焦急,这批出任务的五个人,一年前就来到了焦油城,那时红魔还没开始分裂。垃圾场的五人没有异能者,但科技装备、人员实力都是顶配。结果,在垃圾场连两个回合都撑不住,还自乱阵脚,完全没有发挥他们应有的实战能力。
主控调动着其余士兵和机甲的位置,告知士兵741 :“往东方向移动,她在北部。稳住她。”
士兵741切换了高能粒子枪,重整旗鼓,他的设备里,已经定位到对方的方位,741决定发挥战士应有的作用,他问:“主控,我可以杀了她吗?”
“不能。”
不能直接杀人,冥王星当初拿走的红芯片能接通基因计划的中控台,但是管理员已经被绑定,使用时需要生物信息激活启动。冥王星已死,他们揣测,绑定者大概就是红芯片持物者,在得到东西之前,暂时不能杀。
但主控看着全景,脸色阴鸷,这次给了另一条指令:“不能杀,但是可以让她丧失行动能力。”
生物信息无非是指纹或者瞳孔检测。 “扫描眼珠子的话,给她取下来就好了。”
他咬着牙,话音刚落,余光便捕捉到一道移动的影子, 741的视野一黑,飞过来的却是一个黑色塑料袋。
741如惊弓之鸟开枪,击中塑料袋时,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将他狠狠掼进冰冷的金属堆,面罩被尖锐的铁器刺穿了一块。
他就地一滚猛地转身,想寻找新的掩体。但太晚了。
转身只看到一双靴子,沾满污泥和油污的作战靴,稳稳地停在他视野中。然后,一张嬉笑的脸戴着太阳镜出现在他破损的面罩前。那是个年轻的女人,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边,浑身都是雨水,但她毫不在意,透过破损的面罩,好笑地、带着一丝嘲弄地俯视。
“你同伴把系统公放给我了。”那女人往北边一指,明明她应该还在北面,眨眼却闪现在他附近,“听说你们要取我的眼珠子?那可不行,这个世界这么多好东西,我还没看够呢。”
741惊恐地瞪大双眼。
女人喜悦地笑着,抬了抬手。
主控紧盯着作战视野,还没下令,画面突然被一片血雾覆盖。
741穿脑而死。
主控死死盯着屏幕,脸色惨白。他们引以为傲的精锐小队,如同被无形的巨口吞噬。在垃圾场的雨夜里,连挣扎的痕迹都来不及留下。
咯吱——
突然出现的声音,把驻点所有人都吓得一滞。主控转头望去,驻点的防御系统识别到,门口有士兵进入。
装甲重门打开,狭长的楼梯上,缓步走下来一个人。
“好古老的废弃地铁通道。”信步走下来的人抬了抬手,接住了从裂缝中渗下的雨水,身形挡住了从上方赌场里漏下来的红光——
作者有话说:不是装备低级,是恰好碰上个【控】【制】,再多装备都跟没有似的。
小桑:谢谢敌方送的装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