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昨晚与秦澜的闲聊中, 提到与商阳的恋爱过程,秦之言自然是有意说起衣柜的事情。
秦澜转头就去找商阳说了另一段有关衣柜的故事,在他意料之中。
现在听商阳问起, 自然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今日特意来接商阳下课,为的便是听对方的答复。
秦之言承认自己是小心眼的人, 对商阳提分手的事情耿耿于怀, 诸多冷漠、刁难与故意伤害后, 至今仍在试探。
他出轨在先,对方提分手无可厚非,在这一点上,他坦然承认。
可是……那又如何呢?
反正爱得离不开的人又不是他。
可他仍是这样的斤斤计较, 这样的不讲道理,信任坍塌在一瞬间,重建却需要很久。
诱饵轻轻抛出去,他冷眼旁观,看到了商阳的挣扎、痛苦、难过、茫然。然后,他听到了商阳给出的坚定答案。
他很满意。
心情一好,他便也愿意温柔亲近,主动揽过商阳的肩膀, 像只慵懒的大猫一样挂在对方身上,眼睛半睁不睁地含糊说道:“没睡好。”
“今晚早点睡。”商阳用脸蹭了蹭他的侧脸,这是两人没分手时常有的亲密动作。
秦之言道:“怪你。”
“对不起哥哥。”商阳下意识道歉,却又不知来由, 虚心求教, “怎么呢?”
“换洗衣液了?”秦之言在他衣领上嗅了嗅,皱眉道,“熏得我梦里都是这个味儿。”
商阳被嗅来嗅去, 感受着对方温热的鼻尖缓慢擦过他的脖子,顿时从耳根红到太阳穴,结结巴巴:“那、那我换回去,还用原来那一款橙花香的。”
“春天,换桃花香味的吧。”
当晚,两人在新家的大床上第一次做了爱,洗完澡后依偎在被窝里,一切似乎都与从前相同。
商阳问:“之言哥哥,你爱我吗?”
秦之言正玩着手机游戏,为银白盔甲小人儿换上新的情侣坐骑,闻言随口道:“和你订婚了,还不够爱你?”
“想听你说。”
秦之言一边回复对话框里的撩骚消息,一边低笑出声:“宝贝儿,我当然最爱你。”-
一夜无梦,睡到第二天早晨,秦之言开车去机场送人。
贵宾厅里铺着厚厚的隔音地毯,关上门后,机场的嘈杂消失不见,静得如同进入了须弥芥子。
任期结束的叶元白带着简单的行李,等候着半小时后的航班。他神情平静,这无波的面具下却有着隐约的裂痕:“只有这一句吗?”
秦之言:“只有这一句。”
叶元白深深地注视着他:“那你再说一遍,可以吗?”
这几个月来,秦之言遵守当初的约定,陪着叶元白度过了任期。
彼时他对叶元白说,世上有很多好玩的事情,你该多放松、多看看。他带叶元白玩了各种有趣的东西,射击、攀岩、飙车、画展,甚至去电玩城夹毛绒玩具。
平日里叶元白约他,他若是没有别的事,基本都会赴约,陪对方吃饭、睡觉。当然,得叶元白先求他。
现在临走的人对他提出最后的请求,向他要一句话,秦之言当然不会不允。
于是他微笑着重复:“祝你,前程似锦。”
叶元白道:“我这次回去,处理婚约,摆平家里,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推掉即将到来的、在权力中心的任命,需要斡旋更久。然后我会申请调任隔壁省。”
他顿了顿,问:“如果是这样,届时……你我能否保持一段稳定的关系?”
秦之言:“什么是稳定?”
叶元白:“一半的时间,晚上睡在我这里。”
秦之言提醒他:“领导,我现在有两个家。”
叶元白指尖微顿,随即声音平静地妥协了:“三分之一。”
秦之言:“抱歉,我不能答应。”
叶元白僵硬了,妥协至此却仍被拒绝,他感到挫败、受辱还有一丝道不明的委屈,麻木地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秦之言走到他面前,强行抬起他的下巴,看到那眼角的微红后啧了一声:“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领导的智商去哪里了?还是说,你是故意的?”
“你非要听我说也行。”秦之言道,“‘如果’、‘届时’、‘然后’,哪里学来的这些词语?在我面前,没有如果。先做到,再谈奖赏。”
距离登机时间仅剩二十分钟,叶元白闭上眼睛,脸埋在秦之言的衣服上。
“你要做的是把所有的一切捧出来放在我面前,我来决定要或者不要。而非早早地问好答案,来决定你是否付出、付出多少。”秦之言垂眸看着贴在身上的人,手指缓慢点了点对方的额头,“感情不是政治斗争,权衡利弊、算牌猜底牌那一套,在我这不适用。”
叶元白再开口时声音微哑:“那这几个月里,你爱我吗?”
秦之言道:“都睡你了,还不够爱你?”
墙上的液晶屏幕出现登机提醒,又黑又大的字体循环滚动。
叶元白道:“上次带你去乡村福利院,也是存了私心,想知道你对小孩子的看法。毕竟你喜欢的是男人,这辈子不会有亲生的孩子。”
听到这里,秦之言略微诧异地挑了下眉。两人在一起这几个月,每次出去,来搭讪他的男男女女都不少,不管是男是女,他总是习惯性地调笑几句。
叶元白居然精准地看穿,并点出他不喜欢女人这一事实。
“所以你对小孩是什么看法?喜欢小孩吗?”叶元白认真地问,“对领养又是什么看法?”
秦之言轻轻笑了一下,指节曲起刮过对方的喉结,在对方难受皱眉时,悠悠地开口了:“喜欢呀。”
叶元白面色沉稳,睫毛却微微一动。
秦之言笑意加深:“可我说过,先做到,再讨论其他的事情。”
穿着制服的空乘人员从斜后方的小门进入,温和礼貌提醒:“叶先生,请您准备登机。”
秦之言与他一起向廊桥入口走去,不介意让他离开时开心一些:“去吧,落地报个平安。”
叶元白这才眼睛微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脚步比平时慢,走向空荡荡的廊桥-
回市里的路上,秦之言接到喻修文的电话,告诉他有文件需要签字。他便改变路线去了公司。
楼下大厅的沙发上已坐着一个人。
秦澜回家休整了一夜,精神焕发地出现了。她穿着一条米色绣有暗纹的针织连衣裙,及腰长发被天蓝色发带挽住,站起身乖巧地喊道:“哥哥。”
秦之言向电梯走去:“怎么不上去等。”
“我想第一眼就看见哥哥。”秦澜拎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跟上他的脚步,“买了你喜欢的小蛋糕。”
两人走进电梯,秦之言看见点心盒上的logo,是一家需提前一周预订的高端定制甜品店,他点了下头:“有心了。”
秦澜动作自然地拿出一块递到他嘴边,笑得眉眼弯弯:“我提前洗过手哦!哥哥尝尝。”
秦之言略微低头,咬了一口蛋糕,正在这时电梯门开,站在门口的喻修文看见这一幕,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语气如常地说:“前台说你上来了,我想着来接你。”
“嗯。”
跟在后面的秦澜悄悄吃掉了那块蛋糕剩下的部分,舔了舔唇。
办公室的门开着,桌上摆放着需要签字的文件。秦之言坐下,很快签完了字。
喻修文:“不看看吗?”
秦之言合上笔盖,把文件推过去:“如果这些东西还需要我一一去看的话,喻助理这工作干脆不用干了,对吗?”
喻修文露出优雅的微笑:“那我要更努力地工作,不辜负你的信任。”
桌上新泡的香茶温度适宜,秦之言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的浮沫,慢慢喝着。自招标那日喻修文心神不定忘记泡茶被他点出后,往后每一次去办公室,桌上都会有泡好的茶。
喻修文又汇报了些工作。
两人说话时,秦澜一直乖巧地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微微向右侧倾斜,姿态优雅地等待与聆听,她的目光正大光明地落在秦之言身上,未曾离开。
待秦之言对废话连篇且尝试调情的喻修文说出“滚”字后,秦澜歪了歪头,眼睛一亮,记忆库里“百变哥哥”系列解锁了新的卡牌——「限定版·冷脸骂脏话的哥哥」。
她深深地望着他,似乎想把那因不耐烦而微皱起的眉、冷冷的眼睛刻入脑海中。
喻修文离开后,秦之言从烟盒里拿出根烟,正要点燃,目光一扫到沙发上的人,便放下火机。
秦澜向他走去:“没关系呀,你想抽就抽,我喜欢烟味。再说了,这是爆珠烟吧,味道很小,不用把我当外人。”
她言语间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似乎中间断绝音信的四年从未存在,依然是最亲密的哥妹。
她说话时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脖子下方的翡翠佛像挂坠、手腕上的翡翠小葫芦手链便格外显眼。这一对首饰是秦之言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她有意想引起对方的注意。
可秦之言压根没往那上面看,也没有选择点烟。他把烟盒放回衣兜,示意她坐:“你见过父母了?”
秦澜有些失望,却听话地拉过椅子在他身边坐下:“爸妈很开心,准备在周末举办一场家宴。”
“好。”秦之言点头,又问了一些家常问题。
秦澜乖巧地回话,心里却渐渐升腾起一丝不安——这些年依靠着秦朔为她传递消息,她深信秦之言在等待着她的回国,与她重修旧好。昨晚秦之言提起与商阳的恋爱过程,更像是对她的暗示。可她何尝感觉不到,秦之言的态度始终轻飘飘的,不热络也不亲密,分寸拿捏得就像寻常人家里的兄妹。
她决定捅破那层窗户纸。
她离开椅子,轻巧地来到秦之言的腿间,蹲下。她的脸立时红透了,忐忑又激动地贴近。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上方传来:“你在做什么?”
秦澜说出早已构想无数次的话:“哥哥,为了这一天,我们两人不都是等了很久很久吗?我可以让机构出具亲缘检测报告,与父亲断绝关系,登报公示,给我们的关系一个合理的台阶,堵住众人的嘴。我也可以改姓。这些我都可以去做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继续靠近,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她捂着砰砰跳动的心脏,伸出小巧的舌尖,正要隔着薄薄的布料舔舐,却被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下巴,被迫抬起头,撞入一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秦之言:“我做过什么事情,令你误解至此?”
秦澜眨巴眨巴眼睛,懵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或下下章完结。
第52章
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罕见地结巴了:“哥、哥哥……”
“来。”秦之言带着不动如山的微笑, “坐下,和我聊聊。”
他语调平常,像极了寻常人家里弟弟妹妹犯了错即将挨抽时, 兄长给予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
秦澜下意识抖了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傻傻地问:“坐……哪里?”
地上?椅子上?
还是……
……腿上?
可眼神一接触, 她颤巍巍地排除了最后那一个选项。
顾不上多想, 她索性就地坐下,像柔软小猫一样窝在秦之言腿边,抱住秦之言的腿,下意识换上了可怜兮兮的目光。
秦之言眉梢轻挑。
“哥, 你知道,我爱你。”秦澜选择直接表白,“在澳洲这四年,我每一天都在思念你,渴望与你重逢。”
秦之言:“可我记得,在你出国前,我已经拒绝了你。”
秦澜当然记得,那是多么干净利落的拒绝——彼时秦之言听完她那一大通浪漫而热情的表白后, 什么也没有给她,没有触动,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句淡淡的:“抱歉, 我不能答应。”
她说:“可你布局了四年, 打败父亲,甚至把项目让出去,是为了换我回国。”
秦之言:“你因为向我表白被父亲发现而被送出国, 远离亲人与故土,无论是作为事件的当事人,还是作为你的哥哥,我不该这样做么?”
他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秦澜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感觉一个美梦正在被打碎,一块完美的镜子正从边角破碎,蔓延出蛛网状的裂痕。
她尝试挽救:“可是,咱弟告诉我,在我出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你心情很差,经常喝酒买醉。”
秦之言显然不太愿意提起,他从衣兜里拿出烟盒,点了根烟,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秦澜缠着他:“哥哥,告诉我,好吗?你要拒绝我,就得让我彻底死心。”
隔着烟雾,秦之言看了她两秒。
“那个时候,父亲……”他顿了顿,坦然承认,“他让我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和无力,这很难熬。”
彼时他在书房外站了一夜,恳求父亲改变主意,却只换来了砸在额角的烟灰缸。父权高高在上,他无力撼动。
没有任何一个正当青春的男孩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那之后的日日夜夜,挫败与无力如影随形。
他用了全部的努力,在这整整四年时间里布了一场完美的局,为了他不可侵犯的自尊,为了他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秦澜已完全明白。
原来是这样……这一切只关乎他的自我救赎之路。她以为天平的那一端是她,可天平的那一端是他的自尊和骄傲,与她无关。
她不过是象征他胜利的筹码,亦或者,战利品。
想清楚了这一切,秦澜并未灰心丧气,立刻抓住对方吐露心声这个契机,继续询问:“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念书的时候吗?你身边只有我一个女生,你明明是宠我的,不是吗?”
秦之言抽完一支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缸里,似笑非笑:“那为什么只有你一个?”
秦澜心虚地移开目光,她突然意识到,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哥哥或许全部知道。果不其然,秦之言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
“李琦,是这个名字吗?她的父亲被裁员并背负巨债,不得不辍学打工。还有赵欣,父母调离至西北,她被迫转学。还有人背负学校处分,不得不辍学。”
往事被揭破,秦澜咬了咬牙,眼里已泛出泪花:“那我呢?你会怎么想我?在你心中,我就是一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人,对吗?”
秦之言平静地看着她:“我会想,是不是我对你不好,给你的关心不够,所以你才这样做。”
秦澜怔怔地看着他:“你全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做那些事?”
“你不用愧疚,她们的家庭全都得到了应有的补偿。”秦之言道,“我还是那句话,如果是因为我对你不好,你才这样做。作为兄长,于情于理,我应该为你善后。”
秦澜包在眼里的泪水如滚珠般落下。
“得了。”秦之言把打火机扔回桌上,发出啪嗒的声响,他嗤笑,“姑娘,别跟我来这一套,不管用。”
“……”秦澜收放自如,眼泪立时止住,她掏出一条精致的暗绿色格纹小手帕小心翼翼地印了印眼尾,看到手帕上并无脱落的彩妆,松了口气。
秦之言站起身来,走到明亮宽敞的落地窗边,看着不远处的碧湖绿柳,慢条斯理地问:“那么,你会愧疚么?”
愧疚?秦澜想笑。要是当初就知道她哥帮助了那些人,她恐怕会嫉妒得雇人打断那些人的腿。
她走到他身边挨着他站立,落落大方地承认:“不。”
“我只后悔做得不够。我是你妹妹,你尚且不会多看我一眼,又凭什么去看那些不长眼的人?”
重逢至今,她终于剥落柔软的面具,露出锋利而真实的内里。
秦之言对她的坦诚回以轻笑。
“那么,现在该我问了。”
他语气很平静,秦澜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不愧是亲姐弟。”秦之言道,“刚才那些话,是你教他的,还是他教你的?”
“……”
秦澜望天,气愤且嫉妒——她不在这四年,竟然让老弟这近水楼台先得了月。外人难防,家贼更难防!
可她回答得何等体面:“不是我教他,也不是他教我。如果他恰好也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只能说明我们都是一样的爱你。”
话说到这份上,她完全抛开了虚假无用的自尊,再次蹲在他面前,用脸颊蹭他的小腹:“哥,让我试试。万一我会做得比他们更好呢?”
秦之言垂眸看她,嘴角噙着一抹看不出情绪的淡笑。
秦澜伸出舌头,缓慢地舔过去。
“你有反应的,不是吗?”
秦之言捏住她的后颈,使她松口,退后一步,结束了这场闹剧:“我是男人,被舔,当然会有反应。”
秦澜眼泪汪汪,想起这没用,便又憋了回去:“和我试试吧,你有那么多情人,全是男人,让我成为你的第一个女人。”
秦之言坐了回去,抛出第二个问题:“那么,为什么全是男人?”
秦澜反应了两秒,骤然瞪大眼睛,电光火石之间,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浮上脑海,又有更多的细节串联起来——高中时在她的干涉下,秦之言身边从无女生,却有几个亲密的男性朋友。她有时会觉得奇怪与不适,那些男生对秦之言说话时偶尔会用上娇羞的语调。她并未多想。
“妹妹。”秦之言道,“因为我是同性恋。”
秦澜的震惊是真切的:“你……高中时已经?”
秦之言不介意对她坦诚:“你16岁时,我18岁,察觉到了你的心思。为了给你一个深思熟虑后的答复,我坐上了去海市的飞机,寻找答案。”
“我在飞行过程中遇到一个空少,于是,没有等到落地,我找到了答案。床很软,天很蓝,一切都很完美。非常享受的第一次。”
秦澜真的委屈了:“你骗我说要去海市参加夏令营集训,不带我去,结果是去日男人?”
她防了那么久的女人,结果她哥喜欢的是男人?
天杀的。
秦之言又拿起一根烟,摸打火机时却想起什么似的,松开手没有点燃。他拿着细长的香烟轻轻敲了敲桌沿,笑了:“澜澜,不要这样粗俗。”
遭受了这样的打击,秦澜像蔫不拉几的小白菜,短暂地蔫了五秒钟,又恢复了斗志。
能喜欢自己亲哥的人,此人表面无论是光风霁月、正人君子,乖巧柔顺、亦或开朗明媚,骨子都是个疯子。
“你和男人试过后确定自己喜欢男人,你没有和女人试过,怎么就能确信自己不喜欢女人?”秦澜立刻找到一条逻辑学上的生路,“你如果介意,我先用腿。”
秦之言当然不会被她绕进去,一句话打碎了她的幻想:“我会答应你其他任何事情。至于这件,免谈。”
秦澜永远不会与他抬杠,她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刚才那一大通坦诚对话后,她算是脸面丢尽。可她毫无尴尬,当即乖巧地问:“那,哥哥,我想来玄星学习,可以吗?”
“可以。”秦之言道,“你学的是法律,先去法务处锻炼,喻助理会亲自指导你。等你熟悉一些,来我这个位置,我随时欢迎。”
“谢谢哥哥。”
秦之言抬手看表:“你刚回国,事务繁多,忙去吧。”
秦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哥,老弟告诉我,你这些年频繁换情人,一部分原因是主观的。可还有一小部分是不受控制的。因为多巴胺受体的钝化,导致你需要极强的兴奋刺激感才能将体内神经递质维持在正常激素水平,否则会痛苦万分。”
她顿了顿,道:“我想说的是,我能给你最强的兴奋和刺激,因为我们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我相信你也知道这一点。如果有朝一日你需要,请记得我一直在等你。”
秦之言神情莫测地望着她。
秦澜轻快地说:“那我先走啦!后天家宴,你记得回家吃饭。我带了礼物,到时候送给你。”
走出大楼,她心情极好地哼着歌,来日方长,她不着急。
秦之言与所有情人都可能分手,却唯独不能舍下她。因为他们流着相同的血,有共同的家。
既如此,何需着急?-
秦澜前脚刚走,喻修文后脚就进了来。
“秦少真是风流多情。”他的语气温软,“倾倒无数男女。”
秦之言奇道:“这是你对上司说话的态度?”
喻修文对他展示了手机屏幕:“上司,现在是下班时间。所以,我是在加班。”
“那我该表扬你么。”秦之言接过他递来的文件签了字,“刚才怎么不一起拿来。”
喻修文道:“漏了这一份。”
秦之言也不拆穿,这些彼此间心知肚明的小把戏,他懒得理会。
喻修文拿回签了字的文件:“有空赏脸一起吃个饭吗?顺便汇报工作。”
秦之言道:“今天没空。”
喻修文稍稍气馁了一瞬,又挂上微笑:“好,那么,下次?”
秦之言:“再说吧。”
“一起下楼?”
“我等人。”
喻修文微微叹了口气。自两人闹掰后,再也未曾有过私人性质的吃饭。两人之间的谈话、打趣似乎回到了过去,可每当他想尝试重修旧好,秦之言又总会不冷不热地抽离。
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路漫漫其修远兮呐-
指针在机械表盘上静悄悄地转动,11:40,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秦朔从外面探出头来:“哥,在忙吗?”
秦之言低头玩着手机游戏:“不是说了勿扰么。”
“你说不能找你,我总不能真的不找你吧。”秦朔推门进来,“你以前新认识了情人,第二天总会和他们吃顿饭。没道理到我这里就改了规矩吧?”
秦之言笑了:“你知道得倒是清楚。”
秦朔来到他身边,站得很近,衣服贴着衣服。春季的衣服很薄,体温传递。
可秦之言正忙着操作银甲小人杀怪,没空理他。
媚眼抛给瞎子看,秦朔立刻改变策略。他从拎来的甜品小纸盒里拿出一颗抹茶蛋黄味的泡芙,在秦之言的游戏界面显示通关后,递到他嘴边。
秦之言吃掉,夸赞:“不错。”
秦朔没忍住,弯下腰和他贴了下脸,害怕挨揍于是飞快地撤离,恳求道:“哥,亲一下好吗?”
坐在椅子上的秦之言收起手机,给了他一个深长的吻。
秦朔维持着弯腰和他接吻的姿势,结束后腰快断了,龇牙咧嘴地撑着桌面站直:“我订了餐厅,现在过去吃饭吗?”
“嗯。”
走到门口,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秦朔舔了舔唇,期待地问:“哥,下次……?”
秦之言微微一笑:“后天的家宴,我会回去。”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秦朔差点一头撞在门上。他针对那些床照做了无数的统计、计算、数据分析,甚至任用数学专家与计算机专家作为辅助,生成了无数的数据模型,进行判断、预测。
其中有一个数据为:「定义L:在数字N大于等于2时,N2与N1间隔的自然日(其中N为秦之言与情人X的见面次数)」,L的中位值等于8.7。
可秦之言说,后天回去。
那么对他而言,L=3,在所有情人的数据中,排在前3%。
太幸福了!
秦朔晕乎乎地跟着他哥走进电梯,却骤然想到了什么,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僵住了。
秦之言说后天回去,却没有说是会选他,还是会选秦澜。他深知秦澜在他哥心中是何等地位。
他当即坦诚地问了出来:“哥,那你后天是会和姐交流感情,还是会选择我?”
提起这个,秦之言总算明白他弟每次向他提起姐时的悲壮苦意,他冷笑:“原来这么多年都是你在背后乱嚼舌根,自作多情,自我感动!后天备好鞭子,等着挨抽。”
四年前他的拒绝足够清晰,若非秦朔不断地胡乱传递消息,添油加醋,歪曲事实,秦澜不至于对他念念不忘至今。
实在该抽。
“抽”字凝成实体扑面而来扇在脸上,秦朔神经质地颤栗起来,半身不遂地跟了上去。
待发现路人奇怪地看向他,他一摸脸,发现嘴角以夸张的弧度咧到了耳根。他连忙调整成没有表情的样子,撒蹄子向前跑:“哥,等等我啊!”
第53章
餐厅坐落在一处幽静园林, 包间的装修是中式风。
几杆翠竹,风吹过簌簌作响,一扇对开的屏风上绘着海棠。
从梨花木镂空圆窗望出去, 是一片新开发的地产。
这处小区地段偏僻,复古的围墙里, 是一排排整齐漂亮的红顶白墙小洋房。每栋只三层高, 每层都配有空中小花园。楼间距极大, 被蓊郁的绿植花卉填充。
倒像是森林中长出了几排楼房。
围绕小区,四周的配套设施也很齐全,24h营业的便利店和医院,健身房、公园、书店、各菜系餐厅应有尽有。
唯一的坏处, 或者说是好处——距离市区太远,开车得一个多小时。
平日工作时不便来这,周末或节假日来小住两天便很舒适,安静,惬意,适合小情侣过二人世界。
秦之言看了一眼窗外,再看见弟弟那副心虚的模样,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果不其然, 等待上菜的间隙,秦朔从兜里拿出一个扁状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个暗红丝绒小布袋。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布袋, 里面又是一层浅红色的纱状网袋。拉开蝴蝶结, 露出里面的又一个小袋子。
秦之言:“……”
他看累了。
可现在心情好,他倒也愿意纵容,喝了口茶, 好整以暇地看着弟弟的下一步动作。
秦朔咽了下口水,终于颤巍巍拆开最后那枚皮质小袋,里面的钥匙便现出真容。
他把钥匙推过去,郑重地说:“哥,我想和你有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家。”
说完,他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回复。
秦朔此人,在还未表明心迹前,称得上阴暗爬行。可一旦确定了关系,那便是无比的正大光明,接吻、约会、礼物、家,情侣恋爱中应有的东西,他全部都要,并一五一十地努力争取,配得感极强。
秦之言的目光像一把厚重的拂尘,缓慢扫过他涨红的脸、紧绷的肩、发抖的手。
紧张让秦朔压根不敢喘气。
等他快要窒息,甚至有些绝望时,秦之言才悠悠地笑了一声,放下茶杯,拿起钥匙:“行啊。”
“种几竿竹子吧,我喜欢。”秦之言道,“还要风铃。”
秦朔忙不迭地点头:“好!”
短暂缺氧后的骤然松气,让他眼前出现一片金星,端起茶杯猛灌了好几口,才堪堪恢复光明。
“那是我的茶。”
“抱歉哥,不小心拿错了。”
秦之言:“不小心,还是故意?”
秦朔乐呵呵地把没动过的新茶端给他:“哥,你喝这杯。”
饭吃到一半,秦之言想起什么似的,道:“车后座有我给你的礼物。”
“咳咳咳……”秦朔被呛得满脸通红,连忙偏过头去掩住嘴,笑容却又从指缝里溢了出来。
“哥,你别这么客气……”话音没落,他却又忍不住问,“是、是什么?”
秦之言夹了一根笋尖,脆而嫩的笋尖带着咸肉的鲜香,非常春天的气息。他说:“等会自己看吧。”
秦朔应下,却管不住乱蹦的思绪。情侣手机?情侣围巾?温泉门票?游戏机?还是……套子?
每想到一件,他脸上的笑容就多一点,最后那个选项冒出来,笑容已经止不住,神游天外,将鹌鹑蛋夹入了茶杯中。
秦之言吃完饭,拿起湿巾慢慢擦着手,瞥见弟弟那不值钱的模样,开口:“礼物是一辆车。”
“按你的驾驶习惯改装过,你应该会喜欢。”
“……”
驾驶习惯?什么驾驶习惯?秦朔听不懂了,他还有驾驶习惯?不对,他哥还观察过他的驾驶习惯?
哥哥……观察……
观察……他……
他骤然一抖,碰倒了杯子,茶水洒了一身。
“啧。”
秦之言懒得再看赔钱货一眼,只觉得和此人在同一片空间里,简直是自降身份。
他丢下湿巾,站起身:“我去外面等你。”
餐厅环境很好,绿窗幽竹,风叶鸣廊。秦之言绕着青石板路,转了一圈,回到车上。
秦朔也很快出来,弄湿的外套脱下挂在手臂上。征得同意后,他迫不及待拆开了礼物盒,拿出那枚车钥匙,爱不释手地摩挲着上面交叠的两个R字母。
秦之言坐在后座,降下一半车窗,暮春的午后清风迎面而来。
他道:“酝酿好了?”
秦朔愣了一下,随即收好车钥匙,正色下来:“哥,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秦之言丝毫不意外,也并不认为令他纠结许久的会是什么重要事情,依然是那副随意的态度:“说吧。”
“哥,你那个病……情感戒断性焦躁综合征,AWAS,美国的实验室有了新的研究进展。”这复杂拗口的病名,他说得十分流畅自然,显然熟悉至极,“实验室成立至今已有十年,汇集了各国的顶尖心理学家和医学研究人员,在三个月前,实验室研发出了对症的药物。上周,第一批试药结果已出。”
他顿了顿,道:“……十分有效,且无副作用。以一个月为一个疗程,服药三个月后,心理图像显示治愈,不再复发。”
秦之言安静地听他说着,手指把玩着薄荷糖的绿色包装纸,听到“治愈”两个字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淡然,扫过弟弟紧张的脸,笑了起来。
他的腔调带着懒洋洋的调笑,说话的内容却无情伤人,如锋利的刀剑刺入人心:“如果我与你上床的唯一原因是……这个病的存在,让我需要高强度的兴奋刺激呢?”
秦朔不明显地颤了一下,目光黯淡了一秒。
秦之言微笑着,把那些幽微处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而后,似乎浑然不觉地、将那尖刀再往前送——
“今天,你送了我一套房,我送了你一辆车,看起来像定情信物的交换,对吗?可如果我告诉你,仅仅只是因为,我需要这背德的、不合伦常的关系,来平息那恼人的激素呢?如果我告诉你,一切都是虚假,都是激素作祟呢?”
“如果真的迎来了治愈,那么,你当如何自处,我亲爱的弟弟?”
这些,秦朔全都考虑过。所以今日,他才如此纠结犹豫。
可他犹豫的是该怎么提起,而非是否提起。
他早已做了决定。
“那也总比你发作时难受要好得多吧。”他从衣兜里拿出一瓶药,放入秦之言手里,“大不了,到时候我再追你一次,再追十年。”
他声音还算平静,显然是做好了一切准备。
秦之言:“当我不再受激素的影响,不再追逐刺激,我需要的会是稳定。而你的存在就像炸弹,你的身份更是不合时宜。我为什么要选择你?”
秦朔声音发颤了,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指,哑声道:“哥,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给了之后又收回,当做从未发生。不能这样。”
“可这是你主动给我的,不是吗?”秦之言晃了晃白色药瓶,发出簌簌的声响,声调带着蛊惑,“来,我给你一个收回的机会。”
秦朔茫然了一秒,却又坚定摇头:“哥,我爱你,我希望你健康。可相较于健康,我更希望你自由。吃不吃药,在于你的自由选择。你想怎么样都可以。我会永远跟着你。”
秦之言合上掌心,握住白色药瓶:“宝贝儿,我现在是真的有点喜欢你了。”
“……”秦朔只觉得在坐云霄飞车,一会儿冲入山巅,一会儿又跌至谷底,虚汗浸湿了后背,声音虚飘着,“真的吗……哥哥?可是,你之前说的是最爱我。”
秦之言微笑说道:“最爱你,与喜欢你,冲突吗?”
“不、不冲突。”
“走吧。”秦之言道,“去看看我们的新家。”
我们的,新家。
我们的……家……
如果说方才是在山巅,现在直接上天堂了。秦朔游魂似的起身,一声不吭地撞在了前座的靠背上,咬牙忍下了那痛感,拉开车门绕到驾驶座。
还没坐稳,坐垫下方被踢了一脚,他条件反射地坐直。
“认真开车。”后座的秦之言收回腿,“不能急刹,不能连续跨两条车道,全程车速不能超过四十,速度变化率不能超过20%。你不是喜欢做数据吗?”
小区绿意融融,蝴蝶纷飞。红顶小洋房点缀在一丛丛花坛之间,小巧可爱。
“哥,可以问吗?”秦朔很直接地问,“你与我上床,有几分是因为激素,又有几分是因为其他?”
秦之言垂眸看他,唇角微勾起,语气像在逗弄家养小动物:“当然全部是因为爱你啊。”
“……”
秦朔想,怎么有人能这样呢?你明知道他在逗你,在骗你,你却依然上赶着要去被骗。他肯骗你,已是对你的无上荣宠。
脑子还在假意理性分析,嘴已经下意识动了:“真、真的吗,哥哥?有你这句话,你想让我现在去死都行。”
秦之言:“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秦朔晕乎乎笑着,拉住对方的手:“哥,我爱你,全世界最爱你……今晚我们在这住,好吗?”
“你看,又心急。”秦之言叹了口气,一根根抽出手指,“不是说了后天的家宴我会去吗?得寸进尺,可不是好习惯哦。”
作者有话说:还差一些,下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