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商阳小跑着上了楼梯, 在卧室门口碰上了正要敲门的保姆。

    商阳问她:“怎么了王妈?”

    王妈解释道:“昨晚大少爷回来得晚,又喝了酒,厨房做了解酒汤来。我今早去收碗发现他一口没喝, 刚才又见他没怎么吃饭,就想着来问问, 要不要让厨房单独做点吃的来。”

    商阳心道, 他能喝就怪了。

    给秦之言灌解酒汤, 最好的时间是在他酒后一个小时内。超过了一个小时,他会说难受得很,喝一口就会吐,因此拒绝。

    商阳道:“没事的王妈, 我去问吧。”

    王妈笑道:“好,那我就不去打扰大少爷了。”

    等王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商阳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试探性地敲响了房门。

    几秒钟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请进。”

    商阳轻轻推开了门,秦之言正将脱下的大衣随手搭在椅背上,又拉上窗帘。

    厚重的深色羊绒窗帘遮光效果极好,两侧窗帘向中间拉拢,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黑暗。

    可仍有一道条状的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隙中刺入,带来片刻的光亮。

    秦之言站在光影交界处,微低着头,一半侧脸被耀金阳光无私亲吻, 如恢宏巨殿里回荡的唱诗声, 神圣端严。另一半侧脸沉入墨色的黑暗,仿佛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波涛,危险却迷人。洁白无瑕与阴暗复杂在他身上达成了和解, 如此圆融又如此自洽。

    商阳很惊讶,他居然会觉得他洁白无瑕,在知晓他有那样不堪的情史后。

    秦之言回身,看见呆呆站立在门口的人,冷淡问道:“有事?”

    商阳回过神来,讷讷地说:“我,我来看看你。”

    秦之言身体不舒服,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语气便也不耐:“看完了?出去。”

    商阳定了定神,轻轻把门在身后关上,向他走去:“你中午什么都没吃,不饿吗?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去做点来。”

    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询问,得到的却是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回答。

    “你没事情做的话。”秦之言道,“我建议你,打开门,出去,然后关上。”

    一片昏暗中,他从商阳身边擦肩而过。

    商阳鼓足勇气,拉住他的手指,哀求:“别这样说话好不好?我道歉行吗?道歉你能原谅我吗?”

    他有一瞬间觉得荒谬,被出轨的人请求向出轨的人道歉。可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问心无愧就好”,于是释然。爱得多的人从一开始就输了。

    秦之言没费什么力地甩开了对方的手指:“道歉的时效早已过了。”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点了根烟,黑暗的房间里只有烟头那一点点橘红的光亮。他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下颌微扬,隔着烟雾神情冷漠地看向站立的人:“你现在该做的,是求我。”

    商阳咬了咬唇,沉默不语。

    秦之言把烟头丢入床头柜的冰水里,在呲啦的细微声响中,他轻嗤一声:“那你滚吧。”

    商阳立刻湿了眼眶,脸红发胀。他生于诗书之家,从小讲理知节,这是第一次,有人把“滚”字扔在他脸上。他有一瞬间想遁逃。

    可是……

    他忍住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摸索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低柔的光线缓慢亮起。

    烟头与未融化的冰块一起,在杯中沉沉浮浮。旁边散落着一板胃药,差不多空了,只剩角落的两颗。

    两颗,这很奇怪。按照说明书的剂量,应该一次服用三颗,这一板是十八颗,无论怎么也不会只剩两颗。而且在过去的三年里,商阳从来都是把三颗药放他手心,他不会不清楚剂量。

    商阳一下子就不行了——秦之言竟会有如此不精细的时刻。这感觉像是发现自己精心照顾的名贵赛级品种猫咪,竟然流落在外翻找垃圾吃。

    他差点崩溃了,简直想哭。

    “怕冷还喝冰的吗?”商阳道,“我去倒点热的来,你多少喝一点,可以吗?”

    秦之言自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理他,躺下准备睡觉。

    商阳默不作声地去衣柜拿了件柔软暖和的睡衣,回到床边:“换了睡衣再睡吧,能暖和些。”

    秦之言只冷冷道:“滚。”

    商阳拿着睡衣僵在原地,目光再一次扫到只剩两颗的胃药,临界点的情绪一下子爆发了。

    “我求你,求你还不行吗?”泪水随着这句话一下子喷涌而出,他崩溃地在床边跪下,“你明知道,只要你一句软话,一句解释,我就能立刻跪下给你当狗,就算在分手那天也一样!为什么……你连这都不肯?你明知道我只要一个台阶……”

    商阳把那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也抛弃了,哀求:“我求你原谅我,我不该说那两句话,你原谅我行不行……哥哥。”

    秦之言睁眼看他,语气依旧冷淡:“哪两句话?”

    商阳哽咽地说:“我不该说你骗我,你从来没有骗我,你连骗我都不肯,不屑。我不该说你们弄脏了我的家。”

    秦之言道:“你说得没错,我弄脏了你的家。”

    他不肯松口,商阳哭得更崩溃了:“我说错了嘛,说错了!就算我这一次错了,可在一起三年我从没犯过其他错,就这一次,你原谅我行不行?你不能因为这唯一的一次,就彻底给我判死刑吧?你不能这么狠心……你原谅我吧,求你了……”

    “再说了,我一气之下说错话怎么了?我那么爱你,你当着我的面出轨,我还不能生气吗?我还不能难受吗?说两句怎么了!难道你要让我笑呵呵地看着你出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你就这么狠心,这么不通情理!”

    “你和喻修文那个贱人还一起吃饭呢,遇到我,就眼神都不给一个,装作不认识,哪有这样的……”

    “你还要我求你,我求就是了……你就知道欺负我,反正我贱,我心甘情愿被你欺负……我求你原谅我,求求你。”

    他哭得坐在地上喘不过气,却还要顾及声音太大引来其他人,只好掩着脸强自克制,好不痛苦。

    等他勉强能平静下来,却发现秦之言正以一种很新奇的目光,静静地打量他。

    商阳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你先把睡衣换上,暖和。”

    秦之言看了他一会儿,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换上了柔软的睡衣。

    商阳眼睛亮了一点,声音还带着鼻音:“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秦之言依然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公事公办的态度:“我会考虑一下。”

    商阳又吸了下鼻子,膝盖跪在柔软的地毯上向前挪去,紧靠着床,趁机问道:“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知道你不舒服,但是不吃东西会更难受,也睡不好。我去煮点小米粥?或者冲杯蜂蜜水?”

    秦之言想了两秒,纡尊降贵地开口:“蜂蜜水吧。”

    商阳简直想烧高香了,生怕他反悔似的,用最快的速度冲来一杯蜂蜜水。

    秦之言靠在床头,喝了一口就蹙起眉,胃里翻腾难受。他喉结动了动,强忍想吐的感觉。

    商阳拉过他的手为他按揉手腕上的穴位,趁机发泄委屈:“昨晚我腆着脸给你煮解酒茶,你一口不喝,现在知道难受了。”

    秦之言唇色苍白,瞥了他一眼。

    商阳立刻道歉:“我错了嘛,你不理我是应该的。喝完,好不好?”

    秦之言慢慢地喝完一杯加了柠檬片的蜂蜜水,胃里有了东西,暖暖的舒服了不少,睡意就上涌。

    商阳去衣柜里找出一床薄毯,加盖在现有的被子上,充好电的热水袋塞入被窝给他暖手。这才又跪在床边,熟练地帮他按摩胃部,没忍住问道:“你那天还说不认识我,是在闹脾气吗?”

    从昨晚折磨他到现在的胃疼好转了许多,身体放松下来。秦之言闭着眼睛,手指把玩着热水袋的绒毛边角,声线懒洋洋的:“我有非要认识你的理由么?”

    他确实是累,说完没多久就睡了过去,呼吸深长。

    商阳屏住呼吸,怔怔地看着咫尺之间的睡颜。

    秦之言的长相是非常传统的英俊,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柔情。

    就是这张脸,令他魂牵梦绕、令他痛苦也令他幸福-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

    还没睁眼,秦之言就感觉到了熟悉的注视,他说:“这么早就过来了?”

    商阳的呼吸轻微滞住。

    秦之言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目光玩味地从他脸上扫过:“哦,是你。”

    商阳反应过来,秦之言大概是和别人约了见面,并且把他当做了别人。

    他忍着酸意和苦意问道:“之言哥哥……我们,我们能和好吗?”

    秦之言却一句话打破了他的幻想:“我现在有对象。”

    商阳愣愣地看着他:“那、我们之间……怎么办呢?”

    秦之言站在床边换衣服,把白天穿的开衫在身上比划了一下,丢回床上,打算去衣柜重新挑一件:“不如一笔勾销吧。”

    商阳就像被人兜头打了一拳,什么叫一笔勾销?一句话就把三年的感情清零吗?他跑过去,想看看对方的表情是否玩笑,可他只看见了平静。

    “你不要我了吗?”商阳哑声问,“你不是答应原谅我了吗?”

    刚问出口他便知道了答案,秦之言从不是会为谁停留的人,当他在原地踟蹰徘徊时,对方早已走出很远。

    秦之言随意地说:“那先去问你嫂子吧。”

    他选好了衣服,站在窗边换好。很适合约会的一套衣装,并不隆重,却又看得出重视。

    他整理好,戴上腕表,向门口走去。

    商阳只感觉太阳穴突突跳动,直觉告诉他,如果今天秦之言走出这个门,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等一下——”他惶然地喊出口,立刻知道了自己想说什么。

    “你不是喜欢刺激吗,那你出轨我吧。”商阳一字一句地说着,他的尊严、礼教、体面在话语中逐渐分崩离析,“我来给你当小三吧。”

    他痛恨自己的卑鄙无耻,却又不得不如此。因为爱是压倒一切的最高级别的选择。他爱他,他别无它法。他会为了留在他身边而不择手段。

    如今,他甚至开始理解喻修文。

    可惜他豁出去的言论并未获得秦之言的垂怜。

    秦之言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扫视一番,就像在评估商品。而后,唇角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容:“当小三,也是需要准入权的。”

    商阳佩服自己能在这个时候保持淡定,他问:“你能教教我吗?”

    秦之言收了笑容,语气却恶劣得可以:“够骚吗?够浪吗?活儿够好吗?懂不懂怎么‘伺候’人?”

    商阳听着那些羞耻的字词,强忍着耳根的颤抖:“我可以学。”

    秦之言却没什么兴致:“随你。”

    他看了眼时间,下楼去了。

    商阳紧跟在他身侧,却听他道:“别挨这么近,你嫂子会吃醋。”

    门外,姬弈秋已经来了,手里拿着条深灰色的手织围巾。

    商阳心道,原来是这样么,关心和体贴只留给有名分的人。他竟是这样的珍惜他,珍惜到不愿让他吃醋。

    他站在原地,看着秦之言走向姬弈秋,姬弈秋手上的围巾来到了秦之言的脖颈上。

    两人的声音隐隐传来。

    “一定要戴吗?”

    “外面下雪了,很冷的。”

    “感觉不能呼吸了。”

    “你那是错觉。”姬弈秋声音带笑,“明明这么宽松。”

    “哦。”秦之言道,“还是不想戴。”

    “行行好吧祖宗,我织了好久的。”

    “那行吧。”

    两人并肩往门外走去,上了门口的越野车。

    商阳视力很好,甚至能看见两人在车里迫不及待地接吻。

    他想,原来秦之言并非完全拒绝围巾。

    世界原来这么荒谬。一个多月前,他还在因小三的插足而痛苦不堪。如今的他依然痛苦不堪,却竟然,在谋得了一个当小三的机会后,如释重负。

    第32章

    车子停在电影院门口时, 时间刚刚好。

    推门下车的一瞬间,冰凉的雪花落在发间和额头。秦之言略微低头,将冰凉的下巴埋入围巾里, 鼻尖触到围巾那柔软的边缘,闻到一股清浅的沉香味道, 干燥温暖。

    手指被握住, 姬弈秋带笑的声音传来:“暖和吧?”

    秦之言反握住他的手, 微凉的掌心擦过他的手腕:“冷。”

    姬弈秋推着他往电影院里走:“进去等我。”

    秦之言站在温暖的室内,看着他从路边摊买了烤红薯,热气凝成乳白色的雾,又去旁边的奶茶店买了杯热腾腾的奶茶。

    然后姬弈秋进来找到他, 把烤红薯塞到他手里:“抱着暖和。”

    “……”秦之言看着那焦黑的沾着煤灰的红薯皮,面无表情地拒绝,“不。”

    “你手都冻红了,揣着多暖和呀。”姬弈秋笑着劝他,“再说了,隔着纸袋子,不会弄脏你手的。要是弄脏了……”他凑到秦之言耳边,轻声道, “我帮你舔干净。”

    说完自己的耳朵反倒先红了。

    秦之言眉梢轻挑,低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只舔手?”

    姬弈秋被吹得身体一颤,却忍着脸红和羞耻迎上他的目光:“哪里都行。”

    秦之言笑了起来,捏了捏他的脸:“行了, 别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 就好像我要让你在大庭广众下做些什么事情的样子。”

    四周是繁忙的人群,擦肩而过。他轻言细语,一字不漏地进入姬弈秋的耳朵。

    姬弈秋的耳朵已经烫得要掉下来, 掩饰似的道:“我去取票。”

    秦之言拿着烤红薯,优哉游哉地踱步到影厅入口等他,见他取了票,又端着一大盒爆米花过来。

    两人经过检票口,踩着厚厚的地毯向放映厅走去,秦之言嘴里被塞了颗蓬松香脆的爆米花,热热的奶油香味在口中爆开。

    在最后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灯光暗下去,电影开始播放。

    这是一部文艺爱情片,讲的是一位男女通吃高富帅的情史。剧情意外的紧凑,开播不到二十分钟,五位性格鲜明、背景不同的男、女嘉宾全部登场。

    姬弈秋拉过秦之言的手,捂在手心帮他暖着。

    秦之言的指尖挠了挠他的掌心。

    姬弈秋凑过去跟他咬耳朵:“你说男主最后会选择和谁在一起?”

    秦之言道:“殷水吧。”

    姬弈秋有些惊讶,在出场的几位配角里,殷水给人的印象并不好,不但爱吃醋、耍小性子,甚至还不分场合地发脾气。

    可一看秦之言那不怎么上心的样子,姬弈秋便知道他只是随口说说。

    电影放了三十分钟,经过一个剧情点的小高峰,男主身边有了新人,殷水的形象直接跌到谷底。

    放映厅空旷而安静,黑暗中,秦之言依然盯着幕布,没偏头,提醒他:“认真点,看电影。”

    偷看被发现,姬弈秋叹了口气,目光黏在对方那黑暗中格外英俊立体的侧脸上,难以移开:“你比电影好看。”

    秦之言道:“是你说要我陪你看电影。”

    “嗯,电影题材选得不好。”姬弈秋道,“这类电影总是让人不忍看下去,如果结局陪着男主的不是自己选中的那个,会很失落。”

    秦之言问:“你是在让我别看了吗?”

    姬弈秋道:“我怕你失落,不想让你失落。”

    秦之言吃了一颗他递到嘴边的爆米花,从容地一笑:“我不会选错。”

    姬弈秋没忍住,凑上去亲他。并非一触即分的吻,而是更加的深入,纠缠。

    这样的吻在老宅前的汽车里,已经有过一次。

    秦之言从幕布上收回目光,感觉到了怀中人那反常的激情与主动。他伸手贴住对方的后颈,掌心安抚地揉了揉脑后的碎发:“怎么啦?”

    姬弈秋拉过他的手,亲了亲掌心和指尖,又默不作声地下滑,蹲在地上,用牙齿咬住拉开了休闲裤的拉链。

    秦之言目光一顿。

    ……

    他左腿垂直地踩在地上,右腿随意地搭在姬弈秋的肩膀上。半跪又低着头的人与座椅一般高,秦之言腿一搁便挡住了他的身形,不在同一排,绝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发生的事情。

    更何况,放映厅里只有他们两人。

    半晌,秦之言按住姬弈秋的后颈,不轻不重的力道,却令他动弹不了。

    黑暗中,姬弈秋重重地呛咳起来,已经半凉的奶茶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漱了口,有些沙哑地问:“下午……他也吃过吗?”

    “我说你怎么不让我看电影,原来是在吃醋。”秦之言把他拉到腿上坐着,微笑说道,“好吧,那你跟我讲讲。”

    幕布上还在上演着爱恨情仇,却没有人在意了。

    姬弈秋坐在那处,不自在地挪了挪,脸上发红发烫,眼神飘忽,声音细如蚊吟:“在老宅,我看到你与他一同下楼。”

    秦之言换了换姿势,左脚脚踝搭在右腿膝盖上,这变化颠得姬弈秋左摇右晃,谁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靠在柔软的座椅里,一手揽着姬弈秋的腰身,另一只手臂随意地搭着座椅靠背:“哦,那个时候就吃醋了,怎么现在才说?”

    姬弈秋道:“我怕影响你的好心情。”

    “好吧,我想想。”秦之言果真想了想后道,“他来跟我道歉,求我和好,然后,我睡了一下午。”

    姬弈秋身体僵硬,别过脸去。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可这一点变化早已通过紧挨的身体传递给了秦之言。

    “他……应该很想你吧。”姬弈秋低声道,“一下午,够么?”

    “你想什么呢。”秦之言道,“昨晚没睡好,他给我倒了杯水,我一直睡到你来之前,没了。”

    姬弈秋知道自己想错了,有点尴尬地哦了一声。他坐的地方已经又应了起来,他脸上在发烧。

    秦之言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腰:“哦什么?我胃痛了大半天,喝口热水都是别人倒的。你不关心我,还要在这里争风吃醋。”

    语气是责怪的,但姬弈秋听出他心情并不差,便好声好气地哄:“我错了嘛,对不起。下次别喝那么多了,再有应酬,我陪你去,在外面等你,一结束就接你回家。”

    秦之言道:“这可是你说的。”

    “嗯。”姬弈秋好声好气地说,“我就是怕你会烦我。”

    秦之言微微叹气:“看吧,又给我扣帽子,我什么时候烦你了?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的要求?你要亲,哪次没给你舌?你要吃,哪次没一滴不剩全给你?”

    他神情光风霁月,慢条斯理地说着这样的话。

    “……”姬弈秋掩饰性地咳了两声,只感觉喉咙火辣辣的干渴,“那,现在回家吗?”

    秦之言道:“电影不看了?”

    这么一通亲密纠缠后,电影的进度早已不知飞到了哪里,幕布上正上演着五个人互扯头花的骂戏打戏。

    “跟不上进度,要不下次重新来看?”姬弈秋帮他理了理衣领,提议道,“你今天没正经吃东西吧,我来之前下单了新鲜食材送到家里,给你做海鲜小馄饨吃。”

    秦之言想到鲜香美味的馄饨,还真有点饿了:“那走吧。”-

    回家的路上,雪下大了,路途变得拥堵。

    车子慢慢行驶在滑溜的道路上,始终跟前车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又随着随机刷新的红灯而走走停停。

    一百多秒的红灯,姬弈秋拿起手机搜索一番,笑道:“还真让你猜对了,男主最后和殷水在一起。”

    “怎么能叫猜?”秦之言道,“这叫慧眼如炬。”

    姬弈秋好奇:“好吧,你的慧眼是怎么看透的?”

    “请教问题,该说什么?”

    “老师,教教我吧。”

    秦之言摇头:“不对。”

    姬弈秋想了想,声音降低了一个度喊:“老公,教教我吧。”

    “行,老公分析给你听。”秦之言拍拍他的肩,“绿灯了。”

    前车的屁股已经远远在前,后车在不耐烦地按喇叭,经他一提醒,姬弈秋这才如梦初醒般踩下油门。

    秦之言道:“男主焦塔,从小家境优渥又容貌出众,在众星捧月中长大。不缺钱财,也不缺爱,他会选择一个什么样的对象?或许很俗套,但我会说,他会选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当剧中所有人都爱他,他会选一个最爱他的人。用爱与爱来相互比较,他会选一份满溢出来的爱。”

    “五位配角各有特色,家境身份无关紧要。有人端庄大方,有人单纯善良,有人表里不一心思深沉。在这些人中,殷水的形象的确算不上好,性格直白,爱吃醋,爱闹,幼稚,情绪不稳,还动辄跑到焦塔的情人面前去耀武扬威,蠢透了。”

    “但焦塔并不在意这些。或者说,只要对方是全身心爱他,他可以选择忽略这些小事。为什么是小事?因为对于站在钱权顶峰的人来说,奉献身心的爱才是大事。有了爱这个大前提,其他的都可以教、可以改。殷水给了焦塔这样不计一切、丧失所有的爱,所以会成功。”

    他的声音伴随着雪落的沙沙声,似带着悠然的旋律,回荡在开着暖气的车内。

    姬弈秋只觉得对方的声音有如实体,像质感很好的翡翠玉环,每说一个字,玉环就在车里晃一圈,撞到他的脸。

    他的脸被这声音撞得发红发烫。

    又一个红灯,他停住车,耳朵就被捏了一下。

    秦之言道:“我好好和你说话,你脸红什么?”

    姬弈秋叹气:“那怎么办呢?你一说话我就脸红,生理反应藏不了。”

    “那我这一大通白说了。”

    “没有,我每个字都认真听了。”红灯转绿,姬弈秋发动车辆,“谢谢老公赐教。”

    “不客气。我要吃一大碗小馄饨,多加紫菜。”

    “好。明天早上有想吃的吗?”

    “你来决定。”

    “那你给我打高点分嘛。”

    “还没做就要高分?”

    “应该会很好吃的。”

    “那也要先吃。”

    两人一人一句,闲闲地说着话,道路渐渐通畅。半个小时后,回到了家。

    七分瘦三分肥的猪肉剁成馅儿,拌入新鲜的虾仁丁,包入薄薄的抄手皮中,一颗皮儿薄馅儿大的馄饨便出现在砧板上。

    等待水开的间隙,姬弈秋娴熟地调底料——一点点猪油,一点点酱油,一大把紫菜和虾皮,一小把翠绿的葱花,煮沸的水浇入碗中,鲜香的味道立刻激发出来。

    等馄饨全部浮上水面,盛入调好的汤料中,两碗热乎乎的海鲜小馄饨就做好了。

    家里一天半没人,餐桌的花朵已经蔫掉了。姬弈秋早有准备,新买的花与食材一同送上门来,他在做饭的间隙换上了新的花枝。

    这样品种的玫瑰花,暮烟似的紫色从中心至边缘呈由深至浅的渐变,边缘处是雪样的白,花的名字也如轻烟般忧愁美丽,叫“梦里南柯”。

    小小的一抹紫色,点缀了空间,为短暂丧失温度的家带来勃勃的生机。

    分别不过两天,却小别胜新婚,两人在壁炉火光与木材燃烧后的温暖松香中缠绵至夜深。

    秦之言半夜醒来,床头小灯亮着豆大的暖光,姬弈秋靠坐在床头翻着一本书。

    “怎么不睡?”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

    姬弈秋合上书:“在看新一季的咖啡豆介绍,想新品的事情。”

    秦之言:“想到了吗?”

    “没有,在想其他的。”姬弈秋停顿了一会儿,“比如……他来求你原谅,你有没有原谅他?”

    他说得从容坦荡,似乎并未因这事而百转千回、深夜难眠,又似乎真的只是阅读书籍之余的随口一问。问也行,不问也行,只是秦之言恰好醒来,所以他顺口一问。

    可眼神一相触,眸中的春水,便泛出汩汩的酸意。

    秦之言坐起身,按灭灯光,他在黑暗中揽住姬弈秋,重新回到被窝。

    “你来决定。”他道,“我不会与他联系。一切的联系都通过你。是否原谅他,取决于你的选择。”

    姬弈秋问:“我可以吗?”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这一场凌晨四点的对话,似乎在无形中拉近了两颗心的距离。这之后的近半个月时间里,两人甜蜜亲热,秦之言甚至没有去找别人。

    可姬弈秋知道这不长久。

    果不其然,两天后的晚上,他照例陪着秦之言去饭局。在一桌子人走得差不多后,对方的高层只剩下一个人,那位年轻的领导让服务员换了靠里的小包间,摆上茶水。

    两人的调情并不明显,可姬弈秋还是注意到了,对方借着斟茶之便,桌下的腿轻轻蹭过秦之言的膝盖。

    秦之言只是微笑。可他答应了进入这个包间,就已经表明了态度。

    于是,在这一通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闲聊结束后,姬弈秋主动提出去车上等他。

    年轻的领导已经离开,没有车牌的低调黑色轿车开往的是酒店的方向。

    走到车边,秦之言依然是那副微笑的神情,不语地盯着姬弈秋。

    姬弈秋反应过来笑道:“这是在外面,我怕影响你的工作,不敢乱吃醋。”

    秦之言道:“没有什么工作会比我更重要。”

    “好嘛,我知道了,我很吃醋。”姬弈秋说,“真的很吃醋。”他说的当然不是假话,却也并不过分难受,只带着微微的酸楚。他知道秦之言这段时间已经有了焦躁的前症,偶尔会不耐烦,会粗暴。

    秦之言看着他,依然不语,昭示着并不满意。

    姬弈秋凑近吻他,轻声道:“对不起老公,我错了。”

    秦之言微微叹了口气,打开车门,从座椅下方拿出一副情趣手/////铐,彬彬有礼地示意道:“可以吗?”

    姬弈秋温顺地伸出手腕,手腕上的红痕依然没有消退,那是昨晚两人的欢愉留下的证明:“当然可以。”

    秦之言用一只手抓住对方的两个手腕,铐在一起,另一头铐在安全带的带扣上。

    这下子姬弈秋不用再强调他很吃醋了,因为有一滴泪水正顺着眼角滑落。

    “难受的话。”秦之言没抬头,摆弄着手///铐调整角度,力求让惩罚既不过分严重也不过分轻松,“我可以哄你。”

    姬弈秋抬头看他:“可以吗?”

    秦之言笑了笑,道:“我需要打通这个关节,让他为我所用,这是最简洁的办法。他求了我一个月,时间差不多了。”

    他轻言细语,似乎真是这么回事儿,可姬弈秋知道如果再追问下去,秦之言会露出使坏的笑意,说,哦,这些不是主要原因。

    姬弈秋点点头:“我知道,你去吧。我等你回家。”

    秦之言的目光扫过他微红的眼睑,叹了口气,打算解开手铐:“要不,你先回家吧。”

    “我在这里等你。”姬弈秋却坚持,“我答应了要陪你回家的。”

    秦之言用指尖拨弄着手铐,金属碰撞发出叮铃叮铃的欢快响声,他问:“受得住?”

    姬弈秋柔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秦之言低头亲了下他的侧脸,酒后微烫的舌尖舔过他冰凉的耳垂:“那你祈祷我快一点吧,宝贝儿。”

    姬弈秋看着他的背影渐远,消失。

    过去的那些年里,他总是这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座寂寞的滨海城市里,他倚在咖啡馆门口,一次又一次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期盼着未定的归期。不知多少次,他望向来处的长街,却只看见匆匆的人流。

    短短一夜的相处,他用之后千百个夜晚来回忆。

    他不知他的来处,亦不知他的归路,只是一日又一日的等待,等待不属于他的归人。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可是今天,他能等到他回来,并且能一起回家。

    双手被铐在同一个手环里,姬弈秋的活动范围着实有限,可肩膀开始酸痛,他便尝试着动了动。他看向窗外,又是一场大雪,今年的雪格外的多。

    冬天已过去一大半了。

    姬弈秋开始胡思乱想,任由思绪飘着,他想到餐厅里桌上的鲜花,想到卧室床头的香薰,想到毛茸茸的绿色地毯。他仍不敢相信,在这个冬天,他与他日夜相伴,朝夕相处。

    想着想着,车窗被敲响了。秦之言并没有让他等多久便回来了。

    秦之言帮他解开手铐,恢复自由的一瞬间,姬弈秋不顾手腕与整条手臂的酸麻,凑上去亲吻他的嘴唇,如沙漠中跋涉已久的人见到绿洲一般疯狂,饮鸩止渴。

    在车里亲热了好一阵,两人回到家,像往日一般搂抱着入睡。

    第二天清晨,秦之言察觉到身边的人起得比往日还要早,他一伸手便觉床铺已凉,身边响起一道温柔的声音。

    “你醒啦?”

    姬弈秋身穿印着粉色桃子图案的毛茸茸围裙,站在床边:“我得先赔罪。”

    秦之言闭着眼睛还没开眠,懒懒地道:“嗯?”

    “我放了姜。”姬弈秋在床边坐下,尝试辩解,“但是皮蛋瘦肉粥不放姜会腥。”

    温热的吻落在额头上,秦之言一偏头避开,冷酷地说:“不行。”

    姬弈秋继续努力,尝试比划:“很小的姜,切成碎末。”

    秦之言睁眼看他:“多小。”

    姬弈秋搬出早已想好的形容:“小到没有颗粒感,拿最细的吸管吸也不会卡住。”

    秦之言想了想,勉为其难地说:“那行吧。”

    姬弈秋摘下围裙,重新躺回他的怀里:“再等十分钟就起来吧。”

    秦之言散漫地嗯了声,从身后搂住他,闭着眼睛埋在他后颈,冰凉的手伸到他暖乎乎的肚皮上去取暖。

    姬弈秋嘶了声,下意识缩了缩,把他的手握在掌心。

    两人无言地躺着,享受着冬日被窝里的温暖。姬弈秋突然感叹似的说:“今天是小寒,冬天已经过去三分之二了。”

    “难怪这么冷。”秦之言继续冰他。

    “很快就暖和了。”姬弈秋笑,“起来吧,粥快好了。等吃完早饭,你送我去咖啡馆,我给你做新款咖啡喝。”

    “嗯。”

    昨晚刚获得了新鲜的性的刺激,焦躁被抚慰,秦之言再次回到平淡的温馨中。

    坐在咖啡馆的风铃下,他喝完一杯暖乎乎的焦糖海盐热拿铁,又坐了一会儿,开车离去。

    姬弈秋送他到路边又返回,正收拾桌子的员工笑着问:“老板,你这么喜欢春天吗?”

    姬弈秋的目光落在吧台前的座位上——他为秦之言打造的专属座位,桌上雕刻着一枝生动的花枝,枝干粗褐,花瓣粉嫩,栩栩如生。

    是象征春天的桃花。

    他摇摇头:“不,我最讨厌春天。”

    望向早已看不见人影与车影的路边,他语气一柔:“但我希望春天早点来临。”

    作者有话说:我写文好啰嗦,……原本只打算写15万字的下篇一定得写单元文或快穿强迫自己十万字完结一个故事了

    第33章

    秦之言又和那位年轻领导出去了几次, 项目里卡住很久的一个重要节点,终于获批通过。

    年轻领导在权力中心有深厚背景,空降到A省来历练, 攒资历,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部门当一把手。

    这位年轻的领导叶元白, 从小接受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安稳地进入仕途, 并步步高升。因此他沉稳理智, 擅长演说,目光和微笑都带着独属于上位者的从容。

    他按照家中长辈的规划,一步步推进仕途,没有行差踏错任何一步。在A省的两年, 原本会是一趟最简单的镀金旅途,成为履历上平淡的一笔。

    可是他却被一个男人毁了。

    彻底的毁了。

    在一场最简单不过的饭局上,叶元白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个英俊得耀眼的男人。对方看向他时,眼里映着水晶灯的光彩,似乎格外的专注有神。

    叶元白表面上仍沉稳从容,微笑地应酬,说漂亮的官话,桌下的手却汗湿了衣角, 心思飘远了。

    身在这样的家庭,他的婚姻是筹码与工具。一桩婚姻早已安排好,等他回京便可完成,平稳的家庭关系会是他晋升的助力。在体制内, 一切都讲求稳, 讲求缓,容不下一丝“出格”。

    可他在与一个男人上床……这是他求来的,用了点小手段, 审批文件在他办公桌上堆了一个周。而且,一切都发生在,得知对方有正在交往、感情稳定的对象之后。

    他无法接受人生的第一次交//欢竟是靠自己卑劣的手段求得,更无法接受自己雌伏于另一个男人时的下贱模样,为挽回自尊,摆出领导架子,淡淡道:“你不是想要审批通过吗?求我吧。”

    彼时,秦之言很惊奇地笑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从散落的衣服里,抽出叶元白西装上的领带,单手握住对方的两个手腕捆在身后:“谁求谁?”

    全身没穿衣服,手被捆着动弹不了,这姿势要多羞耻有多羞耻,叶元白强自撑着口气,僵着不说话。

    秦之言站在窗边,好整以暇地点了根烟,欣赏他的狼狈。

    叶元白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发抖,耻辱。

    秦之言抽完一根烟,悠悠地捡起衣服穿上,走到门口:“不说话?那我走啦。”

    他笑眯眯地添了句:“我对象还在等我。”

    门把手被拧动。

    “求……你。”声音沙哑绝望。

    一次恳求,只够秦之言为他解开被绑的手。为了之后的事情,叶元白又恳求了更多次。到最后,他从小到大经受的高等教育全部打了水漂。

    叶元白依然用的是领导腔调,比常人说话要慢,字字圆润清晰,可内容已服了软:“你不是为了审批,才和我睡觉?”

    秦之言道:“领导,在我这里,性//爱的原因只会是性//爱本身。”

    只会是为了欢愉,为了享受,不会是其他任何原因。

    小小的一个项目,一个审批流程,就要劳动秦大少卖身?

    别逗了。

    不过是看在对方有几分姿色的份上,对方想玩,他刚好有空,陪他玩玩也未尝不可。

    他叫着领导,语气却是那样的浑不在意,就像在叫小猫小狗,同“嫂子”一样,不过是助兴之词。

    叶元白忍着羞辱,想找回场子:“等回首市,明年人事变动,我会是X部的一把手。”

    秦之言衣服穿得齐整,是饭局上穿的那套纯黑色西装,裤腰都懒得解,只打开了拉链。

    闻言他漫不经心地挺了下:“哦,领导真厉害。”

    叶元白:“……”

    在那以后,两人又出去过几次。

    最后一次,时间格外的长。文件已经审批通过,想必之后没有见面的理由。

    叶元白从浴室出来时,秦之言正从视频里挑选截图,他选了一张,存入文件夹,然后删除了视频。

    “能别存吗?”叶元白问,他这些天没再用领导的身份压人,他知道那没有用。

    秦之言笑得愉悦:“领导想要特权?”

    叶元白微微叹气。从小到大,父亲都在教导他,不可落人口实,不可留下把柄。可是现在,最大的把柄出现了。照片只要一流出去,他这一辈子的所有铺垫都毁了。

    并且将成为定时炸弹,让他今后的每一天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他说:“你把我完全毁了。”

    秦之言关上电脑,不介意给情人一点点安慰:“放心吧,我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A省有很多好玩的事情。”秦之言把人拉到腿上坐着,“你应该开心一点,放松一点,不要那么紧绷。”

    叶元白呼吸一滞。察觉到对方会说什么,他充满期待。

    对所有过得去的情人,秦之言都是如出一辙的温柔耐心。他说:“在你离开A省前,我会陪你。”-

    在老宅时,秦之言答应了给商阳一个机会。可半个月过去,商阳连秦之言的面儿也见不着。

    秦之言没通过他的好友请求,也不接他的电话。商阳别无他法,只能去找姬弈秋。

    他知道这个做法有多卑劣,可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在消息里谨慎措辞,礼貌又亲和地问候,他不能明目张胆地询问秦之言的行踪,那太过分。只在消息结尾加一句:如果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随时联系。

    可姬弈秋并未回复他。

    商阳也去过小区门口蹲点。他知道秦之言的这套房子,知道楼栋和楼层,可是他不能直接上门去——那样和喻修文有什么区别?

    他可以在秦之言面前毫无尊严地下跪乞求,却没有办法明晃晃地去伤害无辜的姬弈秋。

    即使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已经是在伤害,可是……至少要在能力范围之内,少伤害一点。

    三次都没蹲到,商阳想到去找秦朔。

    他知道秦之言最近在认真工作,为了项目的事情,有诸多应酬。

    秦朔当然知道秦之言的行踪,精确到每一场饭局、每一处地点。每场饭局开始,他都把车停在餐厅外不起眼的位置,在车里默默等候。

    可等候的不只是他,姬弈秋每次都来。甚至有一次,他发现了一辆没有车牌的低调黑色轿车。

    没能找到机会,秦朔每次都黯然离去。

    他自己都没找到机会,又怎么可能将机会让给商阳,于是他含糊地敷衍:“哥哥最近很忙吧,我也见不着他。”

    商阳只好再想其他办法。

    他给秦父打电话,准备了一套完美的说辞。秦父不关心小辈的恋爱故事,也不知道两人分手,就算知道了也不关心。

    于是商阳很顺利地得知了秦之言的行踪。

    当晚,他在包间外苦苦等候。他又紧张又兴奋,所有的情绪中,占据上风的是想念。

    漫长的等待后,门开了。

    商阳抓紧机会小跑过去,他知道他没有太多的时间,他有的只是从包间到餐厅门口这百来步的距离,走得快的话,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秦之言看他一眼,随意地问:“找我?”

    商阳紧张得呼吸都错乱了,准备好的说辞全部用不上。他磕磕绊绊地说:“之言哥哥,我想你了。”

    秦之言轻笑一下:“可我不想你。”

    说话间,窗外响起窸窸窣窣的雨声,今年的春雨姗姗来迟。

    这是冬天的最后一天,明天便是立春。

    窗口吹来的风湿润而温暖。

    秦之言单手解了两颗衣服扣子,向门口走去,商阳连忙跟上。

    “哥哥,你明天晚上有空吗?”商阳追着他问,“我有两张音乐剧的票,你以前最爱看音乐剧的,现在还喜欢吗?”

    秦之言道:“小朋友,我从不与旁人做情侣约会才会做的事情。”

    商阳顾不上其他的,连忙又道:“那你加我好友行不行,求你了。”

    秦之言停下脚步。

    商阳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我说过会考虑是否原谅你。”

    “是的,是的……你考虑好了吗?”

    “我原谅你了。”秦之言平淡地说,“但我也不爱你了。”

    早在之前,秦之言便说过不爱他。那时商阳只当他在为分手那天的事情生气,那时的语气带着恶劣的漫不经心。可是现在,语气平淡冷漠,似乎在陈述事实。

    商阳感觉心脏被狠狠攫住,他怔怔地说:“可你说过会给我一个机会。”

    可是说过又怎样呢?对方随时可以收回。就像他自己,不是也打破了承诺么?

    秦之言道:“早点回家吧,带伞了么?”

    不等商阳回答,他看见了餐厅门外撑伞等待的姬弈秋,便加快脚步走去。

    商阳站在原地,看着雨幕中同撑一把伞的两人。

    两人上了车,汽车扬长而去,在夜里留下一道飞驰的水雾。

    春雨贵如油,绵绵密密,洒入城市的土地,催生出新芽、绿叶与芳香。

    也催生出身体的欲望。

    今晚姬弈秋异乎寻常的大方主动,缠着秦之言要了一次又一次。在阳台上,在沙发里,甚至在餐桌上。最后,两人在浴室里玩到夜深。

    第二天,两人像往常一样坐在餐厅吃早饭。

    姬弈秋说:“我订了下午的机票。以后你需要我过来,也随时联系我。”

    秦之言手指一顿。

    “我……”姬弈秋想说的很多,却似乎全都差点意思,于是只道,“祝贺你和他和好,希望你幸福。”

    他来时只带了必要的证件,走的时候自然也什么都不打算带,连行李都不必收拾。

    秦之言慢慢地喝完粥,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这才抬头看他,一字一句地问:“你什么意思?”

    第34章

    “你什么意思?”

    语气平静, 暗含危险。

    姬弈秋触到秦之言的眼神,突然一怔——他发现,那些他认为的两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似乎只是他单方面的心照不宣,秦之言并没有和他心照不宣的意思。

    是什么事情呢?

    比如, 驰骋天地的骏马丧失了一片皇家园林, 突然觉得贫瘠的草场也别有风味。于是, 这片草场被征调而来,诚惶诚恐,甘为替补。可这片草场知道,骏马迟早会回归天地, 也从不奢望能留下。等皇家园林重新建好,它会心甘情愿地回到原位,等待下一次可能的征调。

    比如,电话里那句,来陪你过冬天。

    比如,这一场陪伴始于冬来,终于春至。

    “我……”姬弈秋尝试缓和气氛,“你最近, 心情有没有好一些?最开始那段时间,你总是心情不好,不太说话,夜里也很容易醒, 现在好些没有?”

    秦之言不语。

    姬弈秋张了张嘴, 斟酌了许久,尝试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也不是在吃醋。你和他重新步入正轨, 误会也解开了,感情会比之前更为牢靠,我为你开心。隔壁的小伙子,你和他也稳定了下来,他性格不错,也能逗你开心。还有那位领导,想必也能给你快乐。有他们陪你,我差不多能放心……”

    秦之言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一言不发,起身离开。

    姬弈秋愣了几秒,慌乱地追上去,在电梯门闭合前一秒跨入。

    电梯下降,秦之言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冷漠地注视着液晶屏幕上的数字变化。

    姬弈秋拉住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说:“宝宝……你别不开心。”

    秦之言看也不看他一眼,电梯门开,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姬弈秋看他往停车位走,连忙追上,先他一步来到驾驶位:“你想去哪?我送你。”

    秦之言依然不看他,却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姬弈秋松了口气,倾身过去帮他系上安全带,像往常一样想亲吻,却被一根手指当空挡住。

    秦之言懒得和他说话,姬弈秋便选了条僻静的郊区道路,慢慢地往前开。

    路过一家糕点铺,姬弈秋靠边停车,去买了一盒刚出炉的桂花糕,热腾腾,香喷喷。

    “你昨晚不是说想吃这家的桂花糕吗?”回到车上,姬弈秋拿出一块递到秦之言嘴边,“尝一口好不好吃。”

    三个月的朝夕相处,衍生出许多默契。他一句“那家”,他便知道是哪家。

    软糯的桂花糕触到嘴唇,秦之言咬了一小口,摇头示意不要了。

    姬弈秋吃掉剩下的那一小块,重新发动车辆。

    秦之言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和我说说,你的想法。”

    姬弈秋低声道:“我以为你知道。”

    “你不说,谁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姬弈秋道:“你之前说,让我来陪你过冬天。”

    秦之言没什么表情:“然后呢?”

    “然后……”

    他选择了在今年春天的第一天告别。

    姬弈秋:“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擅长当……当你的正牌对象,这几个月,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别生气。”

    秦之言挺平静地说:“我不是在教你么。”

    姬弈秋苦笑:“我害怕不能让你满意,不能达到你的预期。”

    “我是催你了,骂你了,还是怎么你了。”

    “没有,是我不好。”

    他不用说,两人都懂。

    他从未想过成为合格的正牌,他没有扔过念青的绿植,没有拒绝过商阳索要联系方式的请求。当叶元白与秦之言在他眼皮子底下调情时,他也从未有过阻止。

    姬弈秋道:“之前我们看的那部电影,你对我讲了男主的择偶观。”

    秦之言:“哪部。”

    “男主和五个男女配角纠缠的电影,刚开始放,你就猜中了男主会选择殷水。”

    秦之言眼皮一抬:“所以?”

    “你说,不缺钱不缺爱的男主,最终会选择一个全身心爱他,不顾一切爱他的人。”这话说得有些艰难,“你知道,我做不到。”

    并非他不爱,而是在滨海城市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他早已习惯将感情积压成心底的顽石。他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仰望。

    九品芝麻官怎敢渴求皇帝的独宠?

    就算被提拔去做临时代理丞相,一品大员的华贵紫袍之下,依然是不起眼的九品乌纱帽。

    车子停在一个宁静的小花园。

    秦之言松开安全带,调低了座椅,更为舒服地倚靠着:“你从哪里认为,我和那个所谓的男主,是同一种人?”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哦,你给我打上了几个标签,不缺钱,不缺爱,给我立好了人设,所以我的一切选择、行为,都要遵从这个所谓的人设,对吗?你用几个词语,定义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你睁眼好好看看,我不是一个干巴巴的人设,我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复杂的人,每一个瞬间,千万个念头,千变万化,境随心转,你明白吗?你为我安排好了一切,替我做了决定,你有没有尊重过我?”

    姬弈秋怔怔地看着他:“对不起……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只是……”

    “只是自以为是地替我选好了‘最适合我的人’。”秦之言不紧不慢地替他说完,“对吗?”

    姬弈秋道:“可是,他跟在你身边的时间最长,这也符合你对我分析的内容。”

    “就算是真的。你的自信呢?”秦之言道,“你怎么不赌,我会为你错一次。”

    姬弈秋眼里的光亮了一瞬,却又很快熄灭。

    如若在几年之前,他会有自信,有拼劲。可是勇气这种东西,最经不起日复一日的磋磨等待,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一次次在风铃声中抬头,看向进入店里的来客,每一次抬头都伴随着失落,一次次的失落,再一次的失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勇气一旦枯竭,就不会再充盈。他的心已不再年轻。

    秦之言道:“送我去公司吧。我今天还有事,晚上才有空处理你的事情。”

    姬弈秋沉默地发动车辆,很快来到了公司楼下。

    在秦之言解安全带时,姬弈秋问:“我能和你一起吗?我想多看看你。”

    “随你。”

    就这样,姬弈秋一整天都跟在秦之言身边,寸步不离。看他忙碌,看他说话,看他喝水时抬起的手腕,低垂的眉眼。

    姬弈秋看着他,回想起了初见时,爱上他的那一刻。

    彼时两人互相被对方的外形吸引,做了一场爱,那时他还并不爱他,无非是对容色的欣赏、对床技的赞美,这些无关乎爱。

    做那场爱前,秦之言点了杯招牌手冲,不过是调情、搭讪之用。姬弈秋向他介绍这款招牌手冲,用的也是调情的语调。

    两人进入后面的小屋时,那杯只动了一口的特调在桌上变冷,变色。

    无人在意那杯被当做媒介的咖啡,即使这是他最满意、最引以为傲的作品,无人问津的作品。

    做完爱后,姬弈秋看着秦之言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咖啡,一口一口喝完,而后,秦之言笑着问了他一个问题。针对他方才的一通枯燥无味介绍的提问,深入而用心。若非认真听完了他的介绍,绝无可能提出这样的问题。

    姬弈秋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他看着对方按在杯上的指尖,脑子一片空白。

    秦之言把空掉的杯子放在桌上:“咖啡很好,是地段不好,配不上你的咖啡。”

    他因为这句话爱了他许多年。

    立春之后,万物生长。

    今晚是一个潮湿的春天的夜晚,离开公司后,秦之言开车去了江边。

    沿着石头围栏散步,江风吹拂,明月映水。

    秦之言道:“你决定了?”

    姬弈秋道:“对不起,让你失望了,也让你费心了。”

    他可以为他的一句话,攀山越海而来,却从未想过会被准许留下。他想要他幸福,可从未想过这幸福是由他提供。

    姬弈秋道:“你记得我送过你一颗雕成咖啡豆形状的木雕海螺吗?”

    秦之言道:“嗯。你说在巴西时遇到木雕师傅,跟他学的。”

    “你收到后,给我打过电话。”

    姬弈秋想到那个夏季的傍晚,他正在收拾准备关店,手机屏幕上亮起了来自“AAAAA”的来电显示。

    他接起,听到对方带着笑意的感谢,闲聊几句,他问:“怎么叹气,心情不好?”

    对面的秦之言道:“你知道的,就我家那点事情。老爷子不知道受什么刺激,半夜发癫拉我去喝酒,训我俩小时。”

    姬弈秋关上店门,一边讲电话一边向海边走去,落日的余晖把整片海面都染红了。

    他含笑劝慰:“老一辈的人是这样的。别放在心上。”

    聊了一会儿后秦之言又道:“遇到个不听话的小情人。”

    姬弈秋立刻猜到:“想跑你的小宠物面前去兴风作浪?”

    “老板娘真聪明。”

    “您过奖。”姬弈秋道,“抽,赶紧抽一顿。”

    “奖励他做什么?”

    “你不想奖励他,什么时候来奖励奖励我呗。”他打趣。

    “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不得立刻出发吗?”

    “好嘞,臣妾恭迎圣驾。”

    一人一句,轻松愉悦。像极了多年老友。情人想成为朋友很难,可他们在那杯特调面前已成为了朋友。

    姬弈秋总是习惯这样为他排忧解难,听取他不时的烦恼。于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次也一样,他来为他排忧解难,陪他度过难熬的空窗期。

    他最终仍然没有学会嫉妒和吃醋。因为他并不恨,从不恨明月高悬,从未奢望拥明月入入怀。

    他只想要明月高悬着。

    ……

    ……

    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秦之言停下脚步,看向江面。

    姬弈秋尝试和他说话,却没有得到回应。

    借着月光,看清了他脸上的一片漠然。

    英俊而冷漠的侧脸被月光无私亲吻,雕琢出完美的弧度与色彩。

    姬弈秋继续和他说话,说咖啡店的安排,说家里的安排,说两人一起挑选的绿植该如何养护。

    秦之言依然是那副漠然的神情,微蹙的眉峰带着淡淡不耐。一颗浑圆的晶莹在眼角出现,被月光照亮,只一瞬就消失不见。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冷漠:“你滚吧。”

    待看清那一颗东西是什么,姬弈秋全身都僵住了,然后剧烈颤抖起来。他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原来他竟是这样的十恶不赦,这样的罪孽深重。全身的血液都涌至头顶,喧嚣鼓噪令他耳鸣。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痛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待也没有那一颗东西砸得痛,他想跪地与泥土一同腐烂,想献出所有,向九天之上的神明祈求收回那颗东西的方法。想时光倒流,想年华回溯。

    秦之言面朝江水,负手而立,冷淡的声音被江风送来:“你想要的那片种植园,我已替你办好一切手续。明年春天,会结出你想要的咖啡豆。”

    “现在,你滚吧。”

    姬弈秋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全身颤抖。他想到那个呵气成冰的冬日夜晚,他接到他的召唤,当即订了机票,来到他的身边。

    他从机场出来时,秦之言背靠着车门等他,等他走近,给了他一个深长的吻。然后他们一起回家。

    恍如昨日。

    他来陪他过冬天,将在春天离去。定下了离别的时点,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告别。

    当立冬的第一片雪花飘落,他们在天幕下亲吻,从那时起,漫长的告别已然开始。

    第35章

    乌云阵阵, 江风渐起,秦之言的衣角被风吹动。

    姬弈秋道:“起风了,车里有备用的外套, 我给你拿过来,好吗?”

    秦之言只留给他一个冷肃的背影。

    姬弈秋去车里拿来外套, 走近他, 帮他披上, 又低声道:“马上要下雨,车里没有伞。你……回哪里?我再送一次你好吗?”

    秦之言看着远处,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江面便只剩乌漆漆的暗流。隔着很远, 有一盏小小的江灯,铺落一阵粼粼波光。

    “我等人。”他道,“你走吧。”

    从头到尾,他也只有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在那之前与之后,他的声音与神情都平静无波。

    离开前,姬弈秋最后看了眼江边的背影,想起那颗莹润的、一闪而过的泪珠。

    他深知秦之言就算会因他而伤心, 这伤心也不会太多。

    那么,他为什么会落泪呢?

    他是为了什么而落泪?

    在这分别的最后一刻,姬弈秋奇迹般的与秦之言心意相通了,他突然完全的理解了他。

    「那么你睁眼好好看看, 我不是一个干巴巴的人设, 我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复杂的人,每一个瞬间,千万个念头, 千变万化,境随心转,你明白吗?」

    在这个潮湿的春日的夜晚,秦之言看着江面时,心里在想什么?或许是惋惜这几年来胜于爱情的友谊,叹息红颜知己变得泯然失趣,或许有一点“果然如此”的遗憾,一点时光易逝的悲哀。或许,是怜爱餐桌上新买的月季会因无人照料而枯萎,担忧门口的风铃再也迎不到主人。或许,看到飞飞落落的孤鹜联想人生无常,看到来来往往的人流觉得终是过客。又或许,只是伤春。

    又或许,还有其他千千万万个随心而转的念头。一个血肉丰满的人类在一个普通春日的夜晚能有的全部念头,从那颗金子般的心脏中一一穿行而过。

    所有的这一切,构成了迎风洒下的一颗泪珠。

    姬弈秋在这一刻完全理解了他,可这理解来得太迟,于事无补-

    夜晚的江边人少车少,路灯投下长而孤寂的影子,却有四辆车在黑暗中缓缓靠近,伺机而动。

    春寒料峭,秦之言拢了拢肩上的外套,点了根烟,沿着江边慢慢地走,慢慢地抽完后,他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滚出来。”

    一分钟后,一辆车疾驰而来,在路边停下。

    从车上下来的人是秦朔,他神情惴惴不安,语气却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哥……”

    秦之言眼皮也不抬,把烟头在石栏杆上按灭,用纸巾包好丢入垃圾桶:“跟踪我一个月了,想做什么?”

    秦朔:“……”

    今天早晨秦之言带着姬弈秋进入公司,秦朔一眼就注意到了。整整一天,他注视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他一开始心情阴沉,经过观察,两人并无亲密举动,不仅如此,秦之言的举止堪称冷漠,于是他的心情慢慢好转。

    下午,他继续观察,敏锐地捕捉到了姬弈秋脸上的痛苦和挣扎,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后,他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心情已经不能用兴奋来形容,简直是晴空万里,范进中举!

    秦朔这一整天没有处理任何工作,办公桌上待审批的文件丝毫不见减少,比一开始还多,甚至还因汇报工作时心不在焉被父亲骂了一顿。

    但没关系。

    他在办公室兴奋地踱步,勉强熬到下班时间,开车跟在了秦之言的车后。

    车子停在江边,一切都按他预想的发展——两人谈话,分开,姬弈秋离去。

    中途姬弈秋为秦之言披衣服时,车里的秦朔握着望远镜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生怕两人会抱上亲上,但很好,并没有。

    接到秦之言的电话时,他全身都因紧张和兴奋而发抖,重重地把刹车当油门踩到底,还在纳闷车子为什么不动。手忙脚乱之下又打开了雨刮器,弄了很久才关上。

    可这一切都不耽误他在一分钟内疾驰而至。

    然后被秦之言一个问题砸得暂时懵住。

    秦之言背靠着江边的石围栏,又拿出一根烟叼在唇上,习惯性地想点,却又顿住,把火机放回衣兜。

    他咬着烟头,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开门见山地说:“你跟踪我,是想看我去见了哪些客户、哪些领导?那么你多此一举。我早就说过,秦氏,我一分都不要。”

    秦朔:“……”

    如今局面已明朗,商阳与姬弈秋作为分手后的前任,机会渺小,背叛过的喻修文更是难有机会。至于那位……那位以后再说,他向来不考虑远忧。

    那么现在,此时此刻,是他绝无仅有的好时机。

    面对哥哥的坦诚,秦朔回以相同的直白:“我看了项目的计划和安排,知道你会去见哪些人,也知道饭局的时间和地点。我每次都在餐厅外等你,是想着在你需要的时候接你回家。今天跟着你,也是同样的想法。”

    秦之言眯了眯眼,审视般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惊雷阵阵。

    秦朔拉开副驾的车门,邀请:“哥,马上要下雨了,我们回家吗?”

    正在此时,又有两辆车开了过来,停在路边。

    商阳从其中一辆车下来。

    半个小时前,近一个月未回复过他的姬弈秋发来一条定位。

    紧跟着一条消息。

    「请让他开心吧。」

    顾不上多想,商阳立刻开车。沿江大道风很大,两边的树叶在风中发出簌簌嗡鸣。他心急如焚,生怕错过任何事情。

    来到定位地点之前,他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待开车过去,对面街道却有一辆车飞驰而来。

    眼看着秦朔拉开副驾车门,商阳心头一紧,把车开过去,拿着一把伞就下了车。

    另一辆车也打开了车门,喻修文走了下来。

    他会在这里的原因,与秦朔相同。同样是聪明而敏感的人,一个眼波流转,他分析出了秦之言与姬弈秋之间奇怪的行为模式,得到了某个结论。

    于是,他也开车跟在了秦之言的车后。

    两辆车先后停下,相差不过十几秒,喻修文和商阳也几乎是同时下车。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挪开目光,都有些不太自在。商阳从昔日的正室沦为还未上位的小三,而喻修文从小三变成排不上号的路人甲,两人都觉丢人,于是心照不宣地看向两边。

    而秦朔看到先后下车的商阳和喻修文,心里一紧。这两人是他用了下作手段扳倒的,是他的手下败将,若是……

    他警告地看了眼喻修文。

    喻修文微笑。

    商阳小跑过去:“之言哥哥,今晚跟我回家吗?咱们的家,还是原来的模样,你住着也习惯。”

    秦之言对他的态度又回到了最初,把他当做闲得没事爱围着他转的亲戚家小孩,乐得开心就逗弄两句,没心情时就懒得搭理。

    而他现在明显没兴趣调笑,只反问道:“谁和你是‘咱们’?又是哪个‘原来’?”

    商阳讷讷地说:“对不起,是我说错了。没有‘原来’,那能不能重新创造一个‘以后’?你今晚跟我回家好不好,我想让你开心一点。”

    秦之言神情从容,语气却轻慢:“抱歉,我没有兴趣。”

    喻修文适时开口:“你说过,关于古兰湖商圈项目的所有进展,都要不分时间地点及时告诉你。半个小时前,一个重要节点有了变动,要不要上车,我讲给你听?”

    这段时间两人虽有联系,也常见面,可一切都是为了工作。况且喻修文知道自己有错,相处时谨慎把持上下级间的礼仪,规规矩矩,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是现在,他的眼神再次明媚多情起来。

    秦之言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嗤笑一声,唇角勾了个嘲讽的弧度,冷冰冰的语气比对待商阳更为不客气:“痒了找根棍子解决一下,滚远点去发骚。”

    喻修文退后一步,略微叹了口气:“抱歉。”

    “……”秦朔咳了一下,隐晦地给喻修文递了个警告的眼神,而后开始充当和事佬,“下班时间就不要谈工作了,喻总监,你回去吧。至于小商,很晚了,再不回家你爸会担心,你也快回去吧。”

    话说完,却没有人动。

    又是一道闪电伴随惊雷,照亮了路口另一边的树下,一辆没有车牌的低调黑色轿车。

    叶元白坐在后座,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缓慢敲击。

    他今天下午在附近参会,偶然朝街边一瞥,看到一辆熟悉的银白色改装越野车,一如既往的拉风又酷炫。

    于是他借口离席,让秘书开着车跟了上去。

    他目睹了一出大戏。

    先是秦之言与他的那个对象,两人并肩散步,谈话。

    叶元白眼睛一眯,立刻察觉了不协之处——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远的距离,这不是恋人间散步时该有的距离。

    指尖敲击的节奏变得轻快。

    而后,姬弈秋离去,另外三人过来。四个人站在即将落下暴雨的天幕下,说着些什么。

    叶元白从小被培养成为精英,在贵族学校念书的十几年,察言观色是比一切都重要的必修课。而后他在官场浸淫,察言观色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他一眼扫过去,便洞悉了那些盘根错杂的关系。

    站得离秦之言最近的男人,他当然见过,秦二少。

    三人中容貌最为出众的男人,是秦之言的助理,他也见过。

    另一个……有点熟悉,唔……似乎是省委班子里某位领导的儿子?

    叶元白只略一回想,便从过目不忘的记忆中提取了所需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人,捕捉到他们最细微处的神态,与最不起眼的下意识动作,瞬间便分析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啧了一声:“有意思。”

    司机请示道:“叶局?”

    叶元白看向对面的路边,四人四辆车,将路边齐齐整整地占满,没有落脚之地。哦,有的。四人站立位置的正对面是路口,没有人停。

    因为那是个十字路口,监控摄像头二十四小时违停抓拍。

    都是守法公民,都下意识把车停在避开路口的地方。

    可叶元白不是。

    他可以直直地开过去,正正好好停在秦之言面前。

    又是一声闪电惊雷,照亮了整条街道,长长的沿江大道上没有一个行人。江风簌簌,飞鸟远去,一阵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看向那个男人,眼里闪过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贪恋。

    司机再次请示:“局长?”

    叶元白的指尖点了点膝盖,恢复了敲击的频率,轻笑道:“开过去。”

    作者有话说:哇哦,漫长告别那一部分的所有文字都是为了铺垫少爷的这颗眼泪呀。

    他不会为了任何具体的人而落泪,而是「一个血肉丰满的人类在一个普通春日的夜晚能有的全部念头,从那颗金子般的心脏中一一穿行而过时,」留下的痕迹。(括号里是引用原文)

    有一点点没安排好的地方,在原本的计划里,小秋提出离开,应该会是在小商哄言儿哄得差不多时,言儿愿意再次和他出去后,小秋认为自己可以安静退场。

    但由于我太想写这颗眼泪了,没把持住,早早地写了。

    按原来的计划的话事态发展会缓一些,现在就是会更为尖锐,也没什么不好。

    接下来应该会轻松愉悦。

    第36章

    叶元白下车时, 天上的乌云已浓聚成团。

    那辆没有车牌的奢华黑色轿车停在那里,昭示着他的身份和地位。

    他拿着伞走近,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说些“争宠”的话语, 这很愚蠢。他从不做这些低效的事情,只要他决定出手, 向来追求一击必中。

    可今天不是时候。

    他看向秦之言, 从对方肩上虚虚拢着的外套上看出, 对方连扣子都懒得系,并不打算久留,当然也不可能上这里的任何一辆车。

    何况,不远处的银白色改装越野车那么美丽, 线条流畅,骨架硬朗,像汪洋大海里一尾灵活酷炫的游鱼。远胜于其他四辆车。

    惊雷骤响,一道闪电划亮了半边天空,酝酿了一整夜的雨倾盆而下。

    叶元白撑开伞。

    隔着四周茫茫的水雾,雨伞遮出了一片独立空间。

    秦之言拢了下外套,道:“领导,不忙?”

    “回家休息吧。”叶元白看向雨中的银白色越野车, “暴雨天路滑,不好开,我把司机借给你?”

    “不用。”秦之言向车那边走了两步,雨伞便也跟随他一起移动。他想起什么似的, 站住脚步回头, 掏出衣兜里的车钥匙。

    三个人眼巴巴地看着他。

    秦之言看也不看其他人,把车钥匙往弟弟面前一抛:“回家。”

    接住车钥匙的秦朔手指都在发颤,既是兴奋又是不敢置信。

    这就是血缘关系的好处, 无论在外面有多少个家,你们永远有一个共同的家。

    为人撑伞这种事,叶元白平生第一次做。秦之言比他高一些,于是他手肘抬高,将银白色雨伞撑在男人头顶,遮挡住雨水。并无师自通地把雨伞向秦之言那边平移,确保撑得尽善尽美。

    秦之言道:“怎能劳动领导撑伞?”

    “你累的话就别说话了,更不用与我客套。”叶元白与他一同往车边走去,回答他最开始的问话,语气沉静,“我下午在这边开会,偶然间看见了你的车,顺路过来看看。”

    秦之言懒洋洋地哦了声。

    叶元白帮他拉开后座车门,又道:“过几天,我要去参加慰问山区孩子的活动,并捐献一些物资。你喜欢孩子吗?可以与我一同去散散心。那边还有树林和天然温泉,非常适合放松心情。”

    秦之言坐入车中,全身上下没淋到一滴雨,但他当然不会因此就给领导面子。

    “再说吧。”

    叶元白丝毫不见失落,微笑道:“回家好好休息。”

    等银白色越野车启动后,叶元白撑着伞往回走去,神情恢复了身居高位者惯有的淡漠,没有给剩下的两个人一丝眼神。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车子穿过重重雨幕。

    等待红灯的间隙,秦之言靠在后座闭目养神,问:“她怎么样?”

    秦朔显然收到过来自父亲的某种嘱咐,可只犹豫了一秒便把老父亲完全抛在脑后,准备和盘托出:“她……”

    转眼,秦之言却又兴致缺缺,一副完全不关心的模样:“算了。”

    秦朔只好专心开车。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老宅外面,紧跟着停下的是商阳的车。

    秦之言回到卧室,随手脱下外套,商阳已经娴熟地接过挂好,又去浴缸里放了温度适宜的水,把干净的浴巾和睡衣放在架子上,拖鞋放在浴室门口的地毯上。

    等秦之言进了浴室,商阳拉上窗帘,把糟糕的天气阻拦在外。紧接着利落地铺好床,从衣柜拿出薄毯和抱枕。从前的暖床方式不再适用,只好用热水袋代替。

    新烧的水倒入床头的恒温水壶,设定至合适的温度,又倒出一杯提前晾至温凉。

    很快,洗完澡的秦之言从浴室出来,睡衣上方三颗扣子没系,半干的头发仍在湿漉漉地滴水,从发尾淌至脖颈,又淌过隐约可见的薄薄胸肌,最后滑入睡衣中消失不见。

    商阳用早就准备好的毛巾帮他擦去发梢的多余水分,又用吹风机帮他吹干。

    一切似乎都与往常一样,可那些谈笑、亲密再也不见了。

    “你不用在我这浪费时间。”靠在床头的秦之言随手翻看着一本杂志,并未给商阳一个眼神,“没有用。”

    “只要能帮上你一点点,我做什么都愿意。”商阳道,“就像现在,你没有阻止我靠近。”

    秦之言合上杂志扔到一边,冷淡说道:“我的项目需要你父亲的一点助力,这是你没有被阻止进门的唯一原因。”

    商阳装傻充愣道:“他的官儿够用吗?不够的话,我会鞭策他努力升官,争取以后对你更有用。”

    秦之言懒得理他,正要下逐客令,却又听他道。

    “之言哥哥,我没有想烦你。刚才我让厨房做了点夜宵,等端上来,我看着你吃完就走。你晚上没吃东西吧?吃完再睡吧,不然胃要不舒服的。”

    正说着话,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秦朔端着托盘进来了。

    秦之言闭着眼睛,指尖轻轻揉着额角:“谁允许你进来的。”

    他心情称不上美妙,便要恶劣地发泄出来,简直坏脾气得很。

    秦朔立刻道:“对不起,我错了。”

    秦之言好声好气地问:“错哪里了?”

    “你之前说过,进你房间要敲门三下,得到允许才能进。”

    这是少年时期的秦之言定下的规矩,随口一说,从未真正执行。此时他倒有点讶异对方还记得。

    他道:“那你还站着做什么?”

    秦朔老老实实地退出去,重新敲了三下门,得到允许后进来:“哥,趁热吃点吧。”

    托盘上是一杯热牛奶,一个白瓷小盅,盛着热腾腾的红糖荷包蛋。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碟,放着几片新鲜烘焙的薄脆饼干。

    秦之言睡前喜欢吃点甜的,商阳过去总爱给他做红糖荷包蛋。看着简单,火候却难控制,要做成溏心的,并且不稠不稀,要是蛋液的质地不合心意,少爷是一口都不会动的。

    秦之言没有被人围着观看的习惯,利落地下了逐客令。

    等秦朔送完商阳回来,重新敲了三下门,获准进入。

    秦之言正站在窗前,往绿植的盆中浇水:“又来做什么?”

    秦朔看得出他心情不好,想安慰他,便道:“哥,我手里的股份,其他动产不动产,全都可以立刻转让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你有其他任何方面的需求,我都可以满足。”

    秦之言浇花的手一顿,他从那话头里听出某些东西,于是抬头看去,做最后的验证。

    秦朔坦然与他对视,僵硬的肩线却透露出了紧张。

    很熟悉的眼神,很熟悉的期待,也很熟悉的迷恋。

    秦之言发现了有趣的事情,略微惊奇地挑了挑眉,随即愉快地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他想。

    怪不得要跑他房间睡狗窝呢。

    低沉悦耳的笑声停不下来,秦朔被他笑得抖了抖,耳根开始发烫。

    秦之言笑够了,亲切地呼唤他:“来。”

    秦朔哪里听过他这样亲近的语调,耳朵立竿见影地红了,晕乎乎地就跟着他来到床边。

    秦之言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在床边坐下。

    嘶……

    秦朔简直受宠若惊到了极点,屁股都不敢坐实了,正襟危坐宛如在开会:“哥哥……”

    秦之言走近他,单膝曲起跪在柔软的床铺上,另一条长腿仍稳稳踩着地面。微微俯身,手指勾起秦朔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微笑道:“喜欢我啊?”

    清新沐浴露的香味扑面而来,秦朔脑子都炸了,就像被药晕了一般吭哧吭哧点头。

    秦之言手指摩挲他的下巴:“哪种喜欢?”

    “取决于你需要哪种。”秦朔虽然晕了,但仍有条有理地说,“如果你需要一份合乎伦理的喜欢,我就不姓秦,改回我妈妈的姓。让检测机构出具报告证明我和父亲没有亲子关系,公之于众,断绝父子关系。然后我在光天化日之下来喜欢你,追求你。哥哥。”

    他说得流畅自然,显然已经构想多次。

    秦之言又笑:“父亲知道你这么孝顺吗?”

    “今天晚了,如果你需要,明天一早我会告诉他。”秦朔感觉浑身都轻飘飘的,像是发了高烧,又像是宿醉,“你想让我做什么都行。”

    秦之言站直身体,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往下瞥了眼,从喉口哼笑一声。而后端起床头凉透的牛奶,往那处一泼。

    “谁允许你应的?”

    秦朔被泼了个透心凉,惨叫一声,从晕乎乎的幸福感中醒过来,就像落水的小狗一样惨兮兮地看着他。

    秦之言却又笑了起来。

    “乖。”他摸摸弟弟的头发,“去换一件再过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或后天更新

    第37章

    冰牛奶猛的一浇, 被速度与重力加持的水柱宛如固体,重重击打在那处,秦朔痛得惨叫的同时, 旖旎的念头也消散了。

    方才那么近,他哥的呼吸几乎就喷洒在他脸上, 淡牛奶味沐浴露的香气不要命地往他鼻子里钻, 他立刻从头到脚僵成了一块直立的木头。

    他能把持住就怪了。

    母胎单身到现在, 没碰过任何人的手。第一次与人如此接近,就是和他心心念念的哥哥。

    这冲击感,换谁来了都接受不了。

    秦之言端起尚且温热的水喝了口,抬头看见便宜弟弟左脚踩右脚地往门口走, 便悠悠地开口:“站住。”

    秦朔顿住脚步,站姿端正堪比军姿。

    秦之言走过去,抬起手,五指从他乌黑浓密的发丝中穿过,掌心贴着发根,从头顶缓缓抚摸至后颈,语气轻柔。

    “我让你去换衣服,不是让你回房对着我的照片撸, 知道么?”

    “……”秦朔艰难地找回声音,“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秦之言循循善诱,“没有对着我的照片撸过?还是没有想过我会对你说这样的话?”

    “撸, 撸过……上周才……”秦朔被他的笑容灌了迷魂汤, 跟个二傻子般一股脑地往外倾吐,“哥哥,我……太幸福了……”

    秦之言轻笑, 拍了拍他的侧脸:“这就幸福了?这么没有志气,以后可怎么办呢?”

    以后。

    秦朔被这两个字激得大脑一颤,耳膜鼓噪,几乎双目充血。以后……他们的以后……

    “去吧。”秦之言用指尖抵住他的肩胛骨,把人往门口的方向戳了一戳,又示意他看墙上的挂钟,“现在秒针指向数字2,等它下一次指向数字2时,你就得出现在这里,好吗?”

    秦朔拼命点头。

    正想撒蹄子跑,却又被声音钉在原地。

    “站住。”

    秦之言叹息,把人推到墙上,右腿抬起,膝盖准确地将对方裆空碾住:“说过不允许,怎么又应?”

    秦朔欲哭无泪:“哥,我没办法控制。”

    秦之言啧了声,颇为嫌弃地松开他:“去吧。”

    给定的时间已过去一半,秦朔压根不去思考仅剩的三十秒是否够用。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自己的房间,换了新的裤子。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全身沸腾的血液骤然冷却下来。

    照片?

    ……照片。

    哥哥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是在试探他吗?

    他只犹豫了半秒钟就下定了决心,飞速冲回去后,门一关上,立刻来了个直挺挺的下跪。

    “哥,我错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存在的。男儿膝下最多有小腿。

    他没有一丝隐瞒,把一切和盘托出:“是我动用了一点小手段,让喻修文复制了一份照片,寄给商阳,导致了你们的分手。对不起,我道歉。”

    秦之言坐在床边,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早就知道那件事是弟弟的手笔,喻修文虽然又蠢又爱吃醋,可也不至于这样大胆,只能是被人驱使。这几个月来,他等着弟弟的下一步,却迟迟未能等到。就好像这样大费周章地折腾一通只是为了让他分手,而非为了其他。

    原本逻辑链只差一点点就能形成闭环,今晚,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原来还真就是为了让他分手。

    秦之言道:“你并没有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做出选择。一个人所有的选择,本质上都是由自己内心深处决定的,旁人无法左右。”

    “哥哥教训得是。”秦朔长这么大第一次受到来自哥哥的教导,巴不得当名句摘抄下来。

    他被认回秦家时已是少年,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之间太容易起冲突。于是在父亲的安排下,教导他的任务落在了姐姐身上。从那时到现在,他总是渴望着来自哥哥的只言片语。

    他脸上热热的发着烫,膝行向前几步,继续忏悔:“我还做了其他错事,在你与上一任对象谈上后,我又去找了商阳,发动他去竞争,试图使他们两败俱伤。”

    “我偷偷看过你的电脑,发现了那些照片……”

    “你和喻修文在公司亲热时,我偷听过墙角。”

    “我从你衣柜里拿走过一件t恤。”他连这样的小事都坦白。

    ……

    ……

    他诚恳地问:“你原谅我吗,我的牧师?”

    秦之言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目光惊奇中带着玩味。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好玩的玩具竟然在身边。

    他俯下身,很温柔地说:“那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秦朔忙不迭地点头:“我记住了。”

    “起来吧。”

    灯一关,房间陷入黑暗。

    秦之言躺在被热水袋温过的柔软被窝里,怀里搂着个抱枕,翻身侧躺着,闭着眼睛听床边的人说话。

    终于睡到狗窝的秦朔努力压抑着兴奋,没忘记他今晚是来哄他哥开心的。

    “哥,我为你开了家改装店,四层大平层的国际标准最新最全配件,还请到了三位f1赛车手充当顾问,只为你一个人服务。你不是喜欢玩车吗,想怎么玩都可以。”

    “之前和D省政府合作过一个旅游地产项目,在山里建了度假山庄,很是清净。我为你买了一栋山间小庭院,记在你的名下,你想去散散心或者住一段时间,都很合适。”

    秦之言听着这一通霸总发言,微微叹了口气,很想把此人捆起来抽一顿鞭子,再浸泡在洗洁精中,去一去身上的雄臭味。

    他摸到枕边的小斑马抱枕,往地上一掷,正中额头。

    “说点中听的。”

    “……我会唱外婆桥和雪绒花。”秦朔道,“需要哄睡吗,哥哥?”

    秦之言翻了个身,平躺着:“那你唱吧。”

    秦朔果真唱了起来。他唱得非常好听,刻意拉缓了节奏,压低了声调,非常合格的睡前安眠曲。

    很快,秦之言呼吸渐深,睡了过去。

    可他睡得并不安稳。他有点认床,许久没回老宅睡过,需要重新熟悉环境。

    没过多久,他醒了过来,又往地上掷了个抱枕:“继续唱。”

    已经迷糊过去的秦朔立即清醒,又唱了起来。

    立春的头一个夜晚,电闪雷鸣,风吹树动。

    秦之言睡眠很浅,一个打雷就能醒过来,每一觉只半个小时。一醒来就毫不留情把地上的人扔醒。

    睡在地上狗窝里的秦朔形成了条件反射,抱枕一砸到脑袋就开始唱歌,外婆桥和雪绒花,两首交替着来。

    当然,他不忘把抱枕重新放回枕头边,方便他哥下次继续砸他。

    断断续续唱了一整晚,第二天早晨,他嗓子都快冒烟了。

    秦之言仍然睡着,他不用去上班,自然不用早起。

    可秦朔担任着集团总经理一职,没法翘班,只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起了床。

    床上的秦之言动了动,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懒散:“几点了?”

    “七点半,哥。”

    秦之言闭着眼睛翻了个身,裹紧被子,不怎么走心地说:“昨晚对不住。”

    “嘶……”秦朔倒吸了一口凉气,“哪里对不住?你心情不好,拿我取乐,不是天经地义吗?弟弟不就是这样用的吗?”

    秦之言低笑了下,晨起的声音里是低哑的磁质,令人耳根发麻。

    “哥,无论是四年前那次,还是昨天那次,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家人是永远不会离开的。”

    秦之言不知是不是睡了过去,没有说话。

    秦朔安静地等待了几分钟,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舒舒服服地睡到十点,秦之言起床下楼,一边吃早餐,一边给总经理安排工作。

    「下午帮我去见个客户,时间地点找喻总监要。」

    收到对方秒回的答复,他悠悠然地拿上车钥匙,开车出去玩了-

    那一边,秦朔与喻修文一道去见完客户,本想赶在下班前回到公司,却在晚高峰时被堵在了路上。

    秦朔道:“海关那边我已经安排好,这周末你应该就能见到你的父亲。”

    “多谢二少。”喻修文道,“你承诺过,会在事情结束后,告知我关于大少的一些事情。”

    “行。”秦朔道,“我记得你与他念的同一所学校。”

    喻修文何其聪明,略一思忖后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他与秦之言相差三岁,他在高中部上学时,尚且是少年的秦之言在初中部。后来他们在路边偶遇,秦之言扔给他雨伞,那时他已毕业两年。

    他隐约记起了一些事情,比如A校一直以来的传言,关于那位心狠手辣的学妹。

    在废弃的体育器材室里,漂亮得耀眼的女生坐在椅子上,粉红色的信件被烧成灰,冲入杯中,被人端到角落瑟瑟发抖的女同学和男同学面前。

    “我哥哥是要好好学习的。”她声音柔柔的,“再有下次,你们就不必在这里上学了。”

    ……

    “我哥那样的条件,在高中毕业前没收到过一封情书,没有被搭讪过。”秦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你猜是为什么?”

    “因为搭讪过的,已经全部被‘处理’了,不是转学,就是因家庭破产而辍学。”

    喻修文道:“秦大少容忍她这么做?”

    “我哥不知情,也很疼她。有一次,她被锁在学校更衣室的衣柜里,从天亮到天黑。我哥把她抱出来时,她已经半昏迷了。自那以后,我哥就非常宠她。”

    喻修文心道,是真的“被”锁吗?

    他又回想起那个遇见他的雨天,隔着半开的车窗,秦之言扔给他一把伞。

    车内,漂亮的女孩乖巧地抱着秦之言的手臂,看着车外的可怜行人。

    秦朔道:“我姐成年那天,对我哥表白。被偶然提前回家的父亲听见,父亲雷霆震怒,立即决定送她出国,并且未经允许不得回来。”

    “那天,我哥请求父亲改变决定。被一个烟灰缸砸在额头上,他顶着满脑袋的血在书房外站了一个晚上,换来父亲的一句话。”

    “父亲说,‘你就算找个男人我也认了,为什么非要是你亲妹妹?’”

    “在那之后,我哥就开始花天酒地,真的去玩男人,并且一个又一个地往家里带,气得老爷子吹胡瞪眼,却拿他没办法。因为那句话是老爷子自己说出来的。”

    喻修文已经明白了:“他那个病。”

    “因为那段时间里高强度、高频率的性的刺激,他对‘新鲜感’这种东西产生了耐受。自那以后,他就必须每隔一段时间就换情人了。”

    喻修文沉默,他早在之前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全部理解了。

    秦朔意味深长地说:“我说过,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谈话结束,车子刚好驶入公司大楼的地面停车场。

    喻修文离开后,秦朔的手机响了起来,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外国号码。

    接起后,轻柔的女声暗含冷意,通过听筒响起:“我让你看好他,没让你爬上他的床。”

    秦朔:“……”

    作者有话说:校园80不可取。

    以及,鉴于弟弟智商存疑,他说的话不可全信。

    第38章

    没让你爬上他的床。

    这句话何其熟悉, 秦朔自己也对喻修文说过。

    他换了一副轻快的语调:“姐,你听谁乱嚼舌根?我要是有那本事,要爬早爬了, 哪里会等到今天?”

    对面沉默几秒,似乎认为他说得有理, 缓和了语气:“他有没有问过我的消息?”

    秦朔委婉道:“姐, 你又不是不知道哥哥的性子。”

    “况且, 他知道你身边有父亲的眼线。”

    秦父明令禁止秦之言与妹妹的联系,也禁止中间人传递信息。那么以秦之言的傲气,必定不会去暗中询问。

    大少爷总是那样的心高气傲,从来不接受暗中的苟且。如果他想要, 他会依靠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去取得。

    又聊了几句后挂断。

    秦朔脸上的笑容消失,他仔细回想今晨从哥哥房间出来的场景,回忆定格在了某个鬼鬼祟祟偷看的保洁身上。

    他拨通了管家的电话,声音冷厉:“十分钟内,让今天早上值班的保洁收拾东西滚蛋。”

    挂断后,他取出电话卡,剪碎丢掉, 换了新的号码-

    公务车行驶在盘山道路上,两侧是灰秃秃的山皮,植被鲜少。

    后座的秦之言第二次按开安全带,又被身旁的叶元白重新系上。

    “坡陡, 前面还有U型弯。”叶元白道, “系上保险一点。”

    秦之言嘲讽:“领导,您真是比我父亲还谨小慎微。”这破安全带太紧,勒得他不舒服。

    叶元白装作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 帮他把带扣调整至最松,耐心地劝:“就快到了,安全第一。”

    盘山公路从山峦间穿行而过,如一根漂亮的丝带,车子不疾不徐地行驶其间。

    在家里休息了几天后,秦之言接受了叶元白的邀请,与他一同坐上了去往山区的汽车,陪他去关爱福利院孩子,顺便散心。

    媒体与助理在另一辆车上,远远地缀着,从后视镜中能看到小小的黑点。

    秦之言还接到了其他许许多多的邀请,念青邀请他去看乐队巡演,新认识的飞行员邀请他去海上试驾私人直升机,还有人请他去飙车、冲浪和看画展。

    他现在更想要一份远离尘嚣的安静,于是选择了和叶元白去山区林间。

    但这旅途一开始便令他有些不愉快了。

    倒不是系安全带这样的小事,而是背后展现的逻辑——叶元白事事都要压他一头,想要占据上风。

    叶元白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十五岁进入大学,二十岁完成了在京大的本硕博连读。如今他二十五岁,开始了基层镀金的旅途,等下半年任期结束,回到权力中心,等待他的是无边远大的前程。他的起点是许多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终点。

    这一切的一切,决定了他是个习惯掌控话语权的人,他惯于指挥、安排,举止间总是透着上位者的从容,这从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即使是系安全带这样的小事。

    秦之言简直烦透了他这一点。

    大少爷不高兴了,那便要给他找不痛快。

    “你之前那个年轻漂亮的助理呢?”秦之言故意刺他,“领导看不惯人家比你年轻?换了个老丑的来?”

    叶元白整理衣服的动作一顿,淡声道:“他不好好工作,倒是学怎么勾引男人。心术不正,不适合留在我身边。”

    秦之言挑挑眉:“勾引谁的男人?又是怎么勾引?”

    “上周我去个洗手间的工夫,他已经无师自通地给你倒上了茶。”叶元白冷哼一声,“倒是殷勤。”

    秦之言奇道:“倒个茶怎么了,我好心去你办公室找你,你连杯茶都不愿意给我喝?这就是领导的待客之道?”

    “倒茶需要靠那么近?需要问你午饭吃的什么?”叶元白蹙眉,“而且你去我办公室那么多次,哪一次不是我亲手给你倒?”

    秦之言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领导想给我倒茶,早说啊。想要什么,堂堂正正说出来,万一我会满足你呢?暗中把人家开了做什么?”

    叶元白无所谓地一挥手,早已把那不长眼的小助理扔在了脑后,不欲多谈:“我不想无关的人出现在我们的谈话之中。”

    他这是典型的上位者手段,面上和和气气,私下里出手雷霆。事了后就扔在脑后,不多花一秒思绪。

    叶元白又道:“和我讲讲吧,你这些天做了什么?有没有出门散散心?心情好些没有?”

    听到这领导慰问下属的语气,秦之言懒得理,随口道:“忘了。”

    车子从盘山公路驶出,视野逐渐开阔,如茵的绿植铺展开来。

    秦之言降下车窗,初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扑面而来,轻柔地吹乱他的额发。

    叶元白何其聪明,知道他是不高兴了,心里十分无奈——二十多年来的习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抱歉。”他说,“怎么做能让你高兴?”

    秦之言问:“想知道?”

    叶元白道:“想。”

    秦之言弹开他的安全带,揽住他的腰把人带到腿上:“自己坐。”

    叶元白腾空了一瞬,发现自己面对面跨坐在了对方大腿上,他惊异地问:“坐什么?”

    “你说坐什么?”秦之言道,“快点,自己解开。”

    叶元白愕然:“车正在行驶,而且……”

    前面有司机。

    秦之言不耐烦:“废话,我看不见?”

    叶元白脸色涨红,努力维持着平日的沉静自持,尝试与他交流:“等到了地方,找个空房间……”

    “你又要问,问了又不执行。”秦之言轻笑,眼底却没有笑意,“这就没意思了,领导。”

    司机升起了挡板。

    可挡板不隔音。

    羞耻令叶元白全身都在发抖,他语气里早已没了先前的游刃有余,低声道:“以后我不那样说话了。别在车里……”

    秦之言偏偏要撕碎他的所有面子与矜持,冷漠道:“这一次不能取悦我,就没有下次了。考虑清楚。”

    叶元白道:“还有四十分钟就到了。”

    “所以你时间有限。”

    叶元白再也顾不上考虑不系安全带的隐患,声音微颤地做最后的尝试:“我们交流一下,好吗?”

    秦之言推开身上的人,又解开安全带,对司机的方向说:“师傅,停一下。”

    “别停。”叶元白立刻抓住他的手臂,下意识开口。

    顾不上再多想,羞耻不羞耻的,丢人不丢人的,叶元白无暇理会。他几乎有些狼狈地主动坐到秦之言腿上,解开了一丝不苟的西裤。

    秦之言仰靠着后座,陷在柔软的座椅里,全身上下衣服齐整,只打开了拉链。

    他冷着脸下达命令:“不够,再快点。”

    叶元白咬紧牙关,紧抓着他的肩膀。

    半个小时后,伴随着一声低沉性感的颤音,秦之言缓缓呼出一口气,一滴汗水从滚动的喉结滑过,落入领口。

    叶元白啃咬他的喉结:“取悦到你了吗?”

    秦之言拍拍他的后腰:“下去。”

    叶元白从他身上下来,捡起地上的裤子穿上,叹息:“我迟早要毁在你手上。”

    秦之言再次打开车窗,敏捷地从松垂的茂盛乔木上摘下一片绿叶,别进叶元白外套的扣子缝隙里。

    一抹盎然的绿色闯入严肃的黑色西装,顿添生机。

    “你要放松一点。”秦之言道,“世界上好玩的事情多着。”

    叶元白整理好衣装,再次帮他扣上安全带:“很快就到了,系好。”

    秦之言眼皮一抬:“又来?快点,给你机会,道歉。”

    叶元白从容地换了说辞:“请求你系上安全带,好吗?我喜欢你,我担心你。”

    这说法就动听太多了。

    秦之言好心情地接受了:“行。”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福利院门口,等后车也赶到,叶元白与媒体、助理一起进入福利院。

    叶元白知道秦之言不喜欢这样的应酬,提前安排好,让司机载着他去不远处的枫林散心。

    正当初春,枫叶是浅淡的绿色,随风舞动。

    秦之言悠然地在半山腰的林间漫步,绿叶重重,一呼一吸间,清新的空气将肺部充盈。

    脚下不时踩碎枯枝,发出窸窣的声响,惊动树枝上小憩的鸟类。

    手机震动了一下,秦朔发来消息,问他到了没有。

    秦之言回复:「嗯。」

    他这样把天聊死,可秦朔妙手回春,非常自然地接了下去。

    「哥,那你好好散心放松,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我去接你。项目的事也不用担心,我会帮你盯好。」

    秦之言回了个好。

    秦朔却还能继续往下聊:「今晚我能继续睡你房间吗?」

    连续几天,他都在秦之言的房间里睡狗窝,且乐此不疲。

    秦之言终于没再用一个字敷衍他:「我不在的时候不能进我房间。」

    「表情包:萨摩耶歪头委屈.jpg」

    「也不能对着我的照片撸。」

    「……好。」

    「乖。」秦之言敲字,「等我回去。」

    秦朔秒回:「哥,我等你回家。」

    逛了一会儿,秦之言回到福利院。

    叶元白正在和孩子们一起做蛋糕,带着惯有的从容得体笑容,媒体在一旁拍照,捕捉下温馨时刻。

    秦之言走过去时,烤好的蛋糕刚刚出炉。叶元白做任何事情都勤奋且有天赋,包括做蛋糕。

    新鲜出炉的小蛋糕,松软漂亮,带着栗子的香甜气息。

    趁媒体工作人员与福利院院长聊天、和孩子们说笑,叶元白举起蛋糕递到秦之言嘴边。

    秦之言尝了口,非常给面子地评价:“好吃。”

    叶元白道:“再吃一口。”

    秦之言任他举着,细嚼慢咽,吃了小半块,提建议:“下次可以多烤一会儿,我喜欢带焦香的酥皮。”

    叶元白眼神带笑:“好,你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他神情里带着明显松了口气的愉悦。

    秦之言察觉到了,随口问道:“心情好?”

    “嗯,在车上时,你说没有下次了。我好生惶恐。”叶元白道,“可你刚才说了下次,于是我放心了。”

    秦之言轻笑道:“那不是领导手段了得吗?”

    正午的阳光穿透玻璃,温柔洒落,为秦之言镀上一层淡淡金光,他带着笑,好看得宛如神祇。

    叶元白心跳加快了,他盯着对方的唇,突然有了某种超乎常理的冲动——

    这不应该。面前即是媒体、院长与诸多孩子。若是被发现,他的一切都将毁掉。

    可是……

    「你要放松一点,这世上好玩的事情多着。」

    秦之言看穿了他的想法,使坏地挑了挑眉梢,笑得挑衅——

    「你敢吗?」

    叶元白心跳漏了一拍,趁着无人注意,屏住呼吸,凑上去蜻蜓点水般亲了亲他的嘴唇。

    正要退回,后腰却被按住,秦之言加深了这个吻。

    叶元白惊愕地瞪大眼睛。

    亲吻每多一秒,被发现的风险就多十倍。

    两双眼睛在咫尺间对视,秦之言的眼睛在笑,恶劣又纨绔的笑,偏偏又英俊好看得令人心跳加速。

    「你猜有人看见吗?多久会发现?」

    第39章

    太阳被云遮住, 此处没入阴影。

    秦之言啃了口他的嘴唇:“专心点,看着我。”

    叶元白无声叹气,索性闭上眼睛, 专注投入这个吻。他全身颤抖,因为紧张, 因为兴奋。

    漫长的热吻结束, 秦之言低头看他, 问:“睁眼看看,你的前程还在吗?”

    “我的前程能换来一个你吗?”

    “那怕是差得有点多。”秦之言勾唇一笑,“本少爷是无价之宝。”

    这个时候,远处的记者与院长向此处走来, 孩子们也围了过来,要进行大合照,作为头条封面。

    秦之言对这些没兴趣,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要离开。

    却被叶元白在众目睽睽下拉住了手腕:“一起吧。”

    站好队形,闪光灯亮起前,叶元白揽住了秦之言的肩膀。

    这一幕被定格在了相机胶片上-

    早春的桃花开了,庭院里的几枝零零散散,缀着淡粉色的春意。

    秦之言站在一株桃花下面等人, 裤腿就被轻轻拉了一下,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女孩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声音软糯:“哥哥,你真好看。”

    秦之言笑了起来, 弯腰把人抱起:“谢谢, 你也很可爱。”

    小女孩红着脸摘下一朵桃花,放入他手心里:“哥哥,送你。”

    “谢谢你呀。”秦之言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如法炮制地放入她的手心,“喏,送你。”

    接受完采访的叶元白走了过来:“走吧,去食堂吃饭。”

    秦之言放下小女孩:“下次见。”

    小女孩攥着大白兔奶糖,依依不舍地冲他挥手。

    去食堂的路上,叶元白一摸手机不在,略一回想,做蛋糕时他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忘记了拿。手机里有重要资料、机密文件,他当即要回去拿。

    秦之言不耐烦,冷着脸批评他:“烦不烦?丢三落四。”

    叶元白无可辩驳。与他一起来到食堂后,准备请工作人员去叫来助理,让助理去拿。可他环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到熟悉的工作人员,不由得心急。

    秦之言在一边悠悠地喝茶,赏猴儿似的观赏他那着急的模样,看够了才笑眯眯地开口:“你与其去求别人,不如求我。”

    坐着的姿势下,原本宽松的休闲裤在大腿处绷紧,勾勒出手机的轮廓。

    叶元白哪里还不明白,松了口气:“你帮我收着了?”

    秦之言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还没求我呢。”

    “求你,大善人。”

    “呵。”

    秦之言等他喊遍了所有色情的称呼,这才摸出手机扔给他:“再丢,我可就不知道了。”

    当晚,一场细密的春雨润湿了山坡。

    福利院院长安排的山间房间里,两人在青草与泥土的清新味道中一晌贪欢。

    结束后,叶元白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媒体人永远有着最灵敏的嗅觉,与最精密的眼睛。那台相机里不但记录了角落的那个吻,还有几张模糊的偷拍,精准地抓住了那些一闪而过的暧昧。

    一切都如叶元白所料。

    听完助理的汇报,叶元白简单吩咐了几句,挂断了电话。他早已习惯这样的事情,生杀予夺,几句话便可定别人的前程,就像捏死一只蝼蚁。

    回到房间,他对秦之言道:“今后,你想怎样就怎样,我有兜底的能力。”

    一个光天化日之下的吻又如何呢?再严重些,他也有能力摆平。就算差一些,他背后的叶家有深不可测的力量。

    秦之言冷笑:“又来了,欠抽是不是?”

    叶元白道:“好吧,我又忘了。对不住。”

    “自己跪着抽。”秦之言道,“看来这雨下得还不够大,没能冲走叶局长身上的雄臭味。”

    穿着睡袍的叶元白叹气,在床边跪下。这并不难堪——刚刚才用这姿势做过。

    “抱歉,我忘了你不喜欢这样。”

    秦之言反问:“那我喜欢什么样?”

    叶元白道:“你喜欢温柔体贴解语花,要么风情万种,要么一腔孤勇。”他回忆,概括,推测。

    他的眼光何其毒辣,概括得何其准确。

    “那么,你哪点沾边?”

    叶元白心里清楚,秦之言是不打算轻易原谅他了。他想了想,想出一句最快去除所谓“雄臭味”的句子。

    “我给你生个孩子吧。”

    秦之言终于被他取悦了一丝丝:“行啊,你要是能生,我就娶你回去当正房。”

    叶元白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出羞耻,他无数次在镜头前、在电视上,阐述发展方向、经济局势,并定下发展的目标。可现在,同一张嘴里,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给你生个孩子”。

    为了博得另一个男人的欢心。

    而且,并不完全成功。

    “你不抽巴掌,那就跪着吧。”秦之言躺下,“一巴掌减一个小时,看你抉择。”

    叶元白叹气:“那我还是跪着吧。巴掌印不好看。”

    当男人开始在乎自己的容貌,那他在秦之言这里,就算是勉强上道了。

    秦之言决定奖励他:“这话不错,减一个小时。”

    叶元白面不改色:“谢主隆恩。”

    或许是回归大自然令他心情放松,秦之言在沙沙的雨声中,睡得格外香。

    叶元白跪了大半夜,第二天膝盖青紫肿痛,他抹了药膏,勉强能正常行走。

    两人撑着伞去山间游玩,捡到了一些蘑菇,偶遇了走失的小猪崽和小鸡崽,捉了几尾游鱼。又顺着隐蔽的小路,来到了一户藏在林间的农家。

    农家大婶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们,两人吃了一顿美味的山间野菜。

    原定于傍晚启程返回A市,可淅淅沥沥的春雨从午后就变大,演变成了暴雨。

    手机失去信号前,屏幕上跳出了泥石流红色预警的飘屏,来时的国道全线封路。

    春雷惊吼,暴雨倾盆,今年最大的一场雨降临。天色暗如黑洞,狂风呼啸。大雨把世界擦除。

    他们被困在这个房间。

    叶元白安慰他:“没事,我的人会来接我们。”

    秦之言当然不需要他安慰,坐在窗边喝着热茶,隔着玻璃看着外面汛白的世界:“我弟弟会过来。”

    或许是信号塔被损坏,手机信号是突然断掉的,两人都没有来得及给外界发消息。

    叶元白的手机里有定位器,在看到泥石流的新闻后,叶家的人、以及他的下属,会以最快的速度来接他。

    那么秦之言呢?他没有定位器,可他就是如此笃定。

    他从容地坐在窗边品茶,看着这场宛如世界末日一般的暴雨,甚至有闲心:“打个赌吧,领导,看谁会先来。”

    叶元白道:“好吧,我赌你赢。”

    他如此上道,昨晚跪那么久让他长了记性。

    秦之言打开没有信号的手机,给弟弟的聊天框发了条消息:『别让我输。』

    消息当然没有发送出去,转圈许久,出现一个发送失败的感叹号。

    半个小时后,一阵巨大的尾桨转动声破空而来,声音之大,盖住了惊天动地的雨声。

    一架浑身漆黑的直升机降落在空旷的庭院里。

    秦之言挑了挑眉。

    他推开房门,在狂风吹拂中站在滴水的回廊下面,叶元白站在他身边。

    宛如世界末日的暴雨中,直升机的门打开了。秦朔披着雨披,举着一把作用聊胜于无的伞,向他奔来:“哥!”

    秦之言微笑地说:“我赢了。”

    他从头到尾只有从容笃定。就像他一开始就知道,弟弟会把这个山区所在的县乡设置为天气软件中的特别关注,会一次次点开他昨天发去的定位,并因昨夜的淅沥小雨联想到山地地形,一遍遍为可能出现的极端天气做万全准备,以便能在第一时间为他排忧解难。

    就像过去那些年的无数次那样,千万次演练,只为一次可能派上用场的正式出演。

    秦朔冒着大雨三两步来到面前,带来潮湿的水汽:“哥,我们回家吧。”

    秦之言眼眸微抬,看向漆黑的夜空,又有两架直升机落地。

    一架里是叶家的人,另一架里是商阳。

    商阳明显出门很急,快步跑来:“之言哥哥,让我带你回A市吧。飞机上有你喜欢的甜点。”

    秦之言漫不经心地理了下衣袖,道:“你长本事了。”

    商阳立刻坦白消息渠道:“我找我父亲问了叶局长的行程,又给福利院院长打了电话。”

    秦之言并未理他,只是看向秦朔。

    只一眼,秦朔就明白了他的选择,不由得颤了一下,随即露出个笑容。头发和衣服被雨打湿了,湿漉漉的像被抛弃的小狗:“哥……”

    秦之言很温柔地说:“你等会儿回飞机上,先换衣服,别着凉。”

    他一句话都没有解释,可秦朔何其了解他,知道了一切。

    这样极端的暴雨天气,会激发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暴虐、刺激,天生就是欲望的代名词。

    何况是秦之言这样极度追求刺激的人。

    他的“兴奋”神经产生了耐受,永远在追逐无限的刺激。

    暴雨,灾难,一场即将发生在直升机里的性//爱,将抚平他因欲望而起的焦躁。

    显然,已经与他待了一整夜的叶元白不会是他的选择。

    谁是最好的选择呢?

    一个屁颠屁颠跟着他、祈求与他和好的前任,千里送——的前任。是一个合格的、增加刺激感的、泄//欲的工具。

    在场都是聪明人,谁都明白。

    于是不需要任何解释。

    秦朔露出个笑容,眼睛在黑夜中发亮:“哥,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最珍惜我,所以暂时不会轻易与我发生关系?”

    秦之言又笑:“我当然最珍惜你,最爱你,我亲爱的弟弟。”

    “哥……”秦朔轻轻拉住他的手,眼带渴求,期盼着,颤抖着,“总要有点奖励吧?一点奖励都没有吗?”

    “想要什么奖励?”

    “都行。什么都行。只要是来自于你。”

    秦之言勾起他的下巴,给了他一个浅尝辄止的吻,一触即分,如轻盈的羽毛。

    秦朔全身的血液都在躁动,再也拿不住伞,任由伞被风刮跑,瓢泼的大雨打了他满身满头满脸。

    秦之言松开他,走向商阳的直升机。

    第40章

    骤然的天降惊喜把商阳砸了个眼冒金星, 那不敢置信的程度,不亚于独自在冷宫居住了十年的妃子,迎来了圣驾。

    心脏还在震惊与狂喜中颠簸, 手上已非常稳地撑开了伞,紧跟上秦之言的步伐, 为他严丝合缝遮挡住风雨。

    秦之言踩着梯子三两步迈上了直升机, 随手脱下外套, 商阳熟练地接过放好,拿来干爽的毛巾,帮他擦着沾湿的额发。

    舱门关闭,直升机在暴雨中攀升。

    商阳在秦之言腿边蹲下, 下巴搁在他大腿上,强忍着激动和幸福道:“哥哥,我有在好好学,你来检验一下我的学习成果,好吗?”

    “行啊。”秦之言轻佻地用膝盖顶了顶他的喉咙,“那就给你个机会,取悦我。”

    上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发生在商阳得知秦之言出轨之后。

    那次的体验实在糟糕,堪称秦之言遭遇过最差的一次。毫无技巧,毫无经验,太浅, 牙齿还磕得他痛, 爽度约等于没有,痛感还拉满了。

    可他依然给足了尊重——即使在临界点上,也没往里探, 事后还口不对心地表扬了对方。

    这一切都是他给予正牌对象的尊重。

    可是现在……

    啧。

    泄玉的工具,与正牌对象,两者天差地别。他可以给后者无穷无尽的耐心和温柔,这耐心和温柔即使满溢出来,也没必要分一点给前者。

    当然,他依然给了耐心。

    他给了三次吞吐的耐心。

    不合心意,那便手动调整。

    秦之言按住对方的后颈,不去管对方能否承受,毫不怜惜地按下去。

    几声痛苦的呜咽响起,伴随着猛烈的呛咳声。

    秦之言面色冷漠地说着下流的荤话:“这么生涩,不认识它了?”

    商阳果真是下了工夫的,不知看了多少学习资料又用心揣摩了多久。他很快调整好了气息,开始取悦。

    一开始,秦之言抓着商阳的头发,适时调整方向和深浅,后来渐渐松开,闭着眼睛仰靠在座椅里享受,喉间发出短暂的动情之声,汗水从额角滚落。

    这一部分合格后,商阳获得允许,进入下一部分。

    对于辜负过他的人,秦之言一分力也不想出。于是商阳只能自己来。

    许久没有这样亲密的接触,商阳慢慢试着。

    可秦之言只给了他三秒钟的耐心。

    时间一到,秦之言握着他的腰,毫不留情地直接抄到了底。

    贯穿全身的痛感令商阳几乎惨叫出来,可他死死咬住下唇忍回了痛呼。这是他求了许久才求来的机会,他要把握住,不能做出任何有可能使秦之言兴致减弱的事情。

    秦之言的嘴角勾着凉薄的笑意,锋利刻薄的嘴唇里,吐出下流又粗野的字句。

    “这就是你的学习成果?”

    “太差了。”

    “连最低的门槛也及不上。”

    “需要我给你找个好老师吗,嗯?”

    ……

    商阳被他PUA,却打心底里觉得幸福。再多说一点吧,请再多说一点吧,即使只是听着这个声音,就已经是无比的幸运。

    他看着秦之言,对方的眼神与神色都是冷淡无情的,毫无情绪波动。

    任是无情也动人。

    舷窗外,天幕漆黑,暴雨如吼。

    商阳颤颤巍巍说着学来的调情话语:“谁是你最好的床伴,老公?”

    秦之言略带惊奇地挑了挑眉,几乎被他逗笑。

    随即,一点情面也不给。

    “最好的有很多。但你是最差的。”

    商阳并不气馁——虽是贬低的话语,但何尝不是另类的调情?他更加努力。

    “还有,谁是你老公?”秦之言道,“我允许你乱喊了么?”

    商阳咬了咬牙,道:“他不也喊吗?你还说过,床上的称呼本就是乱喊。”

    “那不一样。”秦之言道,“他很棒,技艺高超。你呢?”

    商阳道:“我也不差。”他何其熟悉秦之言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动情,在投入,在愉悦。

    “谁给你的自信呢?”秦之言道,“是我的哪句话,使你产生了自作多情的错觉吗?”

    两人隔得很近,轻言细语。

    商阳道:“你不用说出口,我能感觉到你。”

    “我看未必吧。”

    商阳想,这不是调情么?原来并不难,他还能再学习,再进步。他可以为他做一切努力。

    结束后,商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干燥衣服,是遗落在他们曾经的家里,属于秦之言的衣服。

    “之言哥哥,把衣服换了,好不好?”商阳道,“你身上的衣服淋湿了,会着凉。”

    秦之言懒懒地冲他伸出手臂。

    商阳惊喜不已,宛如再次被翻了牌子。他熟练地帮秦之言脱去身上的湿衣,换上干燥柔软的新衣。

    整理袖口时,商阳忍不住亲吻对方的手指。

    进入贤者时间的秦之言无动于衷地看着对方吻他,或许是今晚的表现勉强合格,秦之言决定给他奖赏。

    反正路途漫漫。

    “聊吧。”

    这两个字让商阳全身颤抖起来——他知道,秦之言或许会给他身体上的接近,可不会再有心灵上的交流。

    可是现在,秦之言给了他敞开心扉交流的机会。

    商阳有太多太多想说的话,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处说起。

    秦之言并不催促。座椅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他爱吃的甜品,和爱喝的红酒。他娴熟地开了酒,倒入高脚杯,吃着甜品。

    “分手那天你说,你不会为任何人伤心。”商阳慢慢地说道,“在分开的这些日子里,我无比希望这句话是真的。我宁愿你是真的不会伤心,不会难过。因为你的伤心,只会让我千百倍地更加伤心。”

    秦之言抿了口红酒,任由酒液在口中化开,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我说我不会伤心,所以,你选择拿刀来扎一扎,刺一刺,来试试我是不是真的不会伤心。对吗?”

    商阳在他身边蹲下,握住他的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哥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怎么给?”秦之言反问,“摔碎的杯子怎么恢复如初?”

    “如果仅仅是杯子摔碎,倒是可以依靠现代科技,试一试让它恢复如初。”秦之言道,“可如果碎掉的是信任呢?”

    “被打碎过的承诺,不会再恢复任何效用。余生的每一天,你都会一遍遍地记起——你曾经那样毫无保留地相信过一个人,可是,他亲手打破了许下的承诺。你会提醒自己,他犯过一次,就会犯第二次。”

    “信任是没有办法弥补的。”

    秦之言抽出手指,拍了拍对方的脸,语气平静:“回不去了,小朋友。”

    商阳执着地握紧他的手指:“就算不能全部弥补,那百分之十呢,百分之三十呢,百分之七十呢?如果做得足够好,恢复到百分之九十九呢?哥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试一试,弥补一些,总比完全不弥补更好吧,对吗?”

    秦之言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分手后,我也是给过你机会的。”

    商阳道:“什么时候?”

    秦之言笑了一下:“你还记得你的承诺吗?”

    商阳条件反射似的说:“我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永远不离开。”

    “那么。”秦之言慢条斯理地反问道,“我胃痛到凌晨五点,几乎一夜都睡不着时,你在哪里?”

    商阳怔怔地问:“什么时候?哥哥,是什么时候?”

    秦之言冷漠地说:“分手的第二天。”

    所以……“道歉时效”是这个意思吗?商阳一瞬间全明白了。分手的第三天傍晚,他跑去小区门口,遇见了秦之言和新男友一同回家。

    那时他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换得秦之言隔着半开的车窗与他对话。他见他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原来从那时候起,他已经丧失关心他的权利。

    “我不知道……真的对不起。”商阳道,“我再也不会让你痛了,再也不会让你失望。我不渴求你能相信我,但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你不用把我当成是家,就当做是一间熟悉的、用惯的旅馆,让我对你好,好吗?哥哥,求你了。”

    直升机开始降落,隐约能看见地面的万家灯火。

    商阳一遍遍恳求:“多一个对你好的人总是没有坏处的,求你了,之言哥哥。”

    秦之言慢慢地品完杯中最后一口红酒,放下酒杯:“你知道,不可能如初了。”

    “没关系,完美有完美的好,破碎也有破碎的好。”商阳从未如此口齿伶俐过,“过去你展现的是一部分的你,现在我认识的是完全的你……我爱你,比最初还爱你……爱的是真实的你,而非幻想中的虚假的你,所以你不用再担心我会打破承诺。你不用待我如初,我不配让你待我如初,我只想在你身边,照顾你,让你开心。”

    他像小动物一样,用侧脸蹭着秦之言的膝盖,一次次的求他。

    秦之言轻嗤一声,甩开他。

    直升机落地产生轻微颠簸,秦之言松开安全带,站起身来。

    商阳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身:“哥哥,换下的衣服我洗完后帮你送来,好不好?”

    秦之言甩开他的手臂:“再说吧。”

    不是明确的拒绝,商阳立刻开心不已。

    “那你今晚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做了你最喜欢的海鲜焖锅,在锅里温着。吃完饭,可以暖暖和和地睡觉。”

    秦之言道:“你知道,我只回家睡觉。”

    直升机的门缓缓打开,撑着大伞的秦朔站在外面,目光立刻拂过秦之言身上新换的衣服、锁骨上的吻痕。握着伞柄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他眸色晦暗了几分,紧咬牙关的动作带得下颌线微微的动,望向商阳的眼神里满是阴沉沉的怨愤。

    可他看向秦之言,声音里便只剩温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极淡的委屈:“哥,我们回家,好吗?”

    “嗯。”秦之言道,“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