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商阳手指颤抖, 几乎按不准电梯显示屏上的楼层按钮。

    抖得太厉害,按错了好几层,于是电梯在不属于家的楼层反复停留。

    那种预感在心里发酵升温, 砰砰撞击着就要跳出胸腔,在他输入电子门锁的密码后, 预感落地, 成为了现实——

    暧昧的喘息自卧室的方向传出。

    与手机听筒里一样的声音。

    在他的家、他的卧室、他的床上, 与他的男人。

    卧室的那张床是两年前他亲自挑选的,比普通的床高一些,床头的立板上有漂亮的浮雕纹路。每天晚上,他与秦之言在床上亲密依偎, 暖暖和和地入睡。

    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特意换上了厚实的床单和被套,是毛绒绒的质感,睡着很暖和。他怕他不在家的这几天,秦之言一个人睡觉会冷。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他精心布置的。玄关柜上用来放车钥匙的招财猫小托盘,餐桌上的冰裂瓷纹青色小花瓶,每日插着不同的鲜花。冰箱顶部用于防尘的棉麻材质带蕾丝花边的铺料。不同动物造型的憨态可掬的冰箱贴。卧室床头帮助安神的柔和香氛。一切的一切, 都是他的用心,他的爱情。

    卧室门大开着,声音多情而下流。

    商阳一步步走近,来到卧室门外, 声音随着靠近变得清晰。

    他站的位置看不见里面, 里面也看不见他。

    于是,调情的话语毫不遮掩地进入了他的耳朵。

    “如果嫂子……这个时候回来……”喻修文又喘又笑,“会怎么样?”

    商阳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指节泛白。

    秦之言道:“那你去磕头谢罪。”

    “哥哥舍得吗?”

    商阳在心里狠狠地咒骂,贱人。他不知道喻修文为什么脸皮这么厚,为什么能用这种恶心的语气叫哥哥。哥哥是他能叫的吗?叫一声哥哥,就能把身份证上多出来的三岁平白抹去吗?人要脸树要皮,可人越老脸皮越厚,越贱。再怎么装嫩,年纪也是摆在那里的事实,铁打的事实。

    “叫上瘾了?”秦之言道,“哥哥不但舍得,还要主动把你捆起来,送给嫂子发落。”

    话里话外似乎对“嫂子”多么在乎,多么重视,可谁又听不出呢?“嫂子”不过是助兴的工具。“捆”字在这样的语境里,更增色情与下流。

    商阳木然地站在门外,牙根紧咬。

    他从未听过秦之言这样的口吻,轻慢的调笑,说着下流的荤话,却意外的有种粗野的性感。

    可这样的亲密,秦之言从未给过他。给他的是什么呢?尊重,爱护,是假面,是伪装。

    商阳不知道站了多久,浑身的血液从沸腾到冰凉,又因愤怒而变得滚烫,再因绝望而冷却。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推倒电视柜上的花瓶。

    砰。

    花瓶四分五裂,碎瓷片落了一地,卧室里的声音终于静止-

    “砰——”

    花瓶碎裂的声音响起,卧室里的喻修文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秦之言停下动作,目光从他发白的嘴唇扫过,又落在枕头下面露出一角的手机上,隐约可见是正在通话的界面。他又联想到前几天在老宅时,喻修文问他——“世界上有人能让你伤心吗?”

    顿时,所有的事情都联系了起来。

    秦之言慢悠悠地直起身,伸手贴住喻修文的侧脸,拇指摩挲着他的唇角,掌心轻轻浅浅拍打脸蛋,力道像是爱抚。

    这张脸如此美丽,明艳如当季的玫瑰。即使在震惊时,强作镇定的模样也足够惹人怜爱。

    感受着脸上来自于掌心的贴贴合合,喻修文狂跳的心被安抚,渐渐平息。下一秒,凌厉的耳光当空而来。

    啪!

    他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打得偏过头去,重重地撞在枕头上,侧脸立时红肿起来。牙齿划破了口腔,鲜红的血液顺着嘴角流下,蜿蜒至颈侧的青色血管,又滴落在床单上。

    毫不留情的力道,即使他还在他身体之内。

    秦之言微笑着收回手,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捡起地上的裤子穿上,走出卧室。

    他看向客厅里站着的人,语气从容:“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我以为你要待三天。”

    商阳木然地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焦急、惶恐、愧疚、后悔之类的情绪,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他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淡然,似乎没有任何事情能搅动他的情绪。

    商阳满口质问的话语全被堵在喉口,一句也说不出。他呆呆地与秦之言对视着,嘴里却下意识回答:“我想回来,送你纪念日礼物。”

    秦之言点头表示理解,在单人沙发坐下,问他:“调研进行得怎么样?”

    他的语气那样的平静闲适,就好像平常日子里的例行闲聊,就好像他没有把人带到家里来偷情,并且被商阳听了个正着。

    “完成了一半,导师说明天……”机械的回答进行到一半,商阳清醒了过来。

    秦之言总有这样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就进入他的节奏,被牵引,被控制。

    商阳脸色惨白,一字一句:“让他滚出我们家。”

    秦之言嗯了一声,就像过去一样对他有求必应,对卧室的方向道:“滚出去。”

    穿好衣服的喻修文很快地离开,没有人看他一眼。

    关门声响起,商阳望着眼前的人,眼泪突然像止不住的江水一般,泄洪而下。

    秦之言倾身,把桌上的纸巾盒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想问什么你就问。”

    商阳木然地说:“你就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秦之言却还有闲心点了根烟,靠在沙发里,语气散漫:“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商阳看着缭绕的烟雾,心脏重重地抽了一下。他平日里不让秦之言抽烟,因为香烟里的焦油和尼古丁会刺激胃酸分泌,使胃难受,加重胃病,秦之言依他,抽得极少。

    可方才那点烟的动作如此娴熟,简直炉火纯青,显然背地里抽得厉害,只不过在他面前伪装——秦之言连抽烟这样的小事都在骗他。

    “你、你……”商阳声音颤抖,“你和他,他们……”

    秦之言瞥了眼落了一地的照片,上百张香艳的床照,他道:“我以为你知道。”

    商阳像听不懂一样,看着他。知道什么?知道他出轨成性?什么叫“以为他知道”?意思是秦之言早就默认他知道一切,并且心安理得地玩乐吗?每个字他都理解,可连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商阳发现自己仍然没办法质问他,只好声音僵硬地说:“我以为,只有他一个。”

    他们的爱情开始于衣柜里带着香味的温暖拥抱,于是往后的一切,都带着阳光晒过的青草香味,干净,明亮。

    他从未怀疑过他们的爱情,所以在闻到秦之言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时,他的第一选择是逃避。逃无可逃后,他选择与喻修文对质,然后接受。

    他替秦之言找好了借口——寻欢作乐是男人的本性,何况喻修文如此美丽,在这种狐媚子的主动勾引之下,秦之言一时把持不住,他理解。

    可散落一地的照片清清楚楚地嘲笑着他——看啊,与喻修文无关,你的爱情早已千疮百孔,你以为的“干净”从未存在。

    原来在他陷在白日梦里不可自拔时,秦之言早已有了遍布全国的风流情史。

    商阳声音沙哑:“为什么?”

    秦之言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抬眸看他:“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别人?”商阳胡乱地说,“因为我满足不了你?因为别人勾搭你,你不忍心拒绝?因为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对让你生气了?因为商业上的交易?”

    秦之言耐心听完他的一连串猜测,只道:“不是。”

    商阳追问,他从未对秦之言这样追问,坚持想要一个答案:“那是为什么?你出轨总要有个理由吧?”

    秦之言从没想过这种事情还需要什么理由,实话实说道:“没有。”

    商阳确定了,他是真的没有愧疚。事到如今,连一句解释、一声哄骗都不肯给他。

    见他说不出话,秦之言善解人意地说:“你可以问。”

    商阳想起那上百张照片,他从小就是尖子生,记性很好,几乎能过目不忘。所以那些脸庞、那些日期才这么刺眼。

    “去年今天,我们两周年的纪念日。”商阳努力睁着涩得发痛的眼睛,“我们吃完晚饭,去书店买书。在我选书的那段时间,你和人上了床?”

    秦之言道:“嗯,书店老板,你见过的。”

    “去年除夕在商场……”

    “嗯。”

    “我们刚交往的那天,在酒吧,你答应了和我试试。”商阳一字一字说得格外艰难,“那天晚上,我在家高兴得一夜没睡,你在外面和人上床。”

    秦之言坦然:“嗯,那是个多年好友,这些年一直在国外。那天刚好回国,我也很吃惊。”

    “上个月你陪我去和我同学吃饭,中途你说出去抽根烟,在你走后,我的同学借口说接电话,也离开了。”

    “嗯。”秦之言把烧到底的烟摁灭在烟缸里,等火星完全熄灭,才松手,“在那之前,他已经求过我很多次。”

    商阳道:“你与他,总共也才见过两次。”他在饭桌上为两人互相介绍的模样像个小丑。

    秦之言耐心为他分析:“他借过你的手机吗?或许是那个时候知道我手机号的。”

    商阳想起照片里,那些似曾相识的脸,以及一些曾经忽略的细节。

    “上次在酒吧,那个姓方的律师,你们去楼上做了?”

    秦之言道:“可能是律师吧,也可能是摆摊卖烤肠的。做了?没有。他犯错了。”

    “海市那家咖啡馆,我在那看书的时候,你和那个老板……”

    “嗯。”秦之言坦诚地为他延伸拓展,“他是跟我最久的人之一,知情知趣,也漂亮。”

    “西餐厅里的那个服务生……”

    “嗯。他们的制服不错,很显身材,做起来带感。”

    “楼上那个老外。”商阳道,“我还巴巴地跑上去送报纸,没想到你们早就勾搭上了。”

    “哦,他是个傻逼。”秦之言嗤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酒柜前,随手拿了瓶酒。

    他上半身仍赤着,脊背线条优美流畅。开酒时,手臂上的薄薄肌肉略微鼓起,勾勒出好看的起伏。

    往杯子里倒入冰块和酒,秦之言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听到商阳的问题。

    “那,姓喻的那个贱人呢?”商阳替他评价,“漂亮,有能力,会取悦你,能在工作上帮你,还有吗?”

    秦之言背靠着窗户,轻抿了一口酒液,道:“还有,愚蠢。”

    商阳终于问:“那……我呢?”

    听他评价了那么多个情人,或褒或贬,商阳终于问出了这句话——那么,他呢?他这个所谓的正牌呢?

    商阳喘着气道:“管家、佣人、厨师、钟点工、暖床的?还是说好骗的蠢货?装点门面用的傻子?”

    秦之言道:“你是唯一和我睡过觉的人。”

    商阳简直想笑,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满地的照片还洒在那里没动过,秦之言堂而皇之地说出这句话,是把他当两岁的傻子?或者是只会摇尾巴的蠢狗?

    似乎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秦之言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补充:“我说的是睡觉,不是做/爱。”他修长的手指握在黑色酒瓶上,黑白分明,色块清晰。

    商阳神经质地笑了一下:“那我该对你说谢谢吗?”

    或许是觉得冷,秦之言去卧室穿好上衣,是早上送商阳去学校时穿的那件。不久前商阳还用脸蹭过这件衣服,讨要亲吻。如今回看,恍若隔世。

    秦之言脊背上的抓痕被衣服遮住,商阳终于能呼吸了。

    他问:“你同意那个贱人喊你哥哥?”

    在今天之前,他都一直认为,哥哥是独属于他的称呼。是少年时期的隐秘心事,所有的爱与依恋都藏在这声哥哥里。可是半个小时前,“哥哥”成为了床事中的助兴之词,何其讽刺。

    秦之言亲手玷污了这个称呼。

    一连回答了这么多问题,秦之言终于有些不耐烦起来。那丝不耐被他很好地藏在微蹙的眉峰里,又从散漫的声调里透出几分:“谁会记得在床上时说过什么话?”

    商阳的眼里盈满泪水,他努力睁大眼睛不使眼泪落下:“在海市时,有一天晚上,你没有接我的视频……”

    “是。”秦之言打断他,“是在和他上床,还有什么要问的?”

    语气里的不耐是那样明显,商阳狠狠地颤了一下。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到现在,秦之言的态度从平静耐心,到坦诚,再到不耐烦,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就像他对这段感情根本无所谓,也不想挽留。

    商阳走了下神,想起曾经读到过的佛经片段。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挂在心上,所以毫不恐惧失去。

    商阳嘲讽地想,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男朋友简直到了佛的境界。可他并不六根清净,他淫/欲缠身。这颗佛心降临在这具被七情六欲裹挟的身体里,可真是委屈了。

    秦之言又往杯子里倒满酒,看着窗外降临的夜色。

    远山似雾,天幕深蓝如海。

    他最讨厌的冬天就要来临。

    商阳看着他的背影,艰难地问:“所以这三年,我们谈恋爱这三年,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秦之言端杯的手终于顿了一下,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轻慢与随意一寸寸消失不见。

    他看向商阳,神情认真,极慢极慢、一字一句地反问:“我骗你?”

    商阳冷笑:“不是吗?”

    秦之言喝了口酒,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几乎是轻言细语:“那你说说,我骗你什么了?”

    他语气温柔,捏着杯口的手却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力道很大,却没有酒液溅出,刚满上的一杯烈酒已经又喝光了。

    商阳道:“是啊,你从来都说实话,连骗也不屑于骗我。”

    哪一句不是真话呢?

    「谈完事情有点累,去旁边的酒店休息了一下。」

    「我去喻总监的客房。」

    「宝宝,你去包间等我。」

    「刚才在忙。」

    「你在这看书等我。」

    ……

    ……

    每一句都是真话,全然的真话。

    可商阳记得那句唯一的假话。

    “你说,你最爱我。”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你骗我。”

    秦之言掂了掂酒瓶,已经空了,便松开手,任由空掉的酒瓶骨碌骨碌滚到桌角,停在那里,摇摇欲坠。

    “我不爱你么?”秦之言平静地说,“你在任何时候说想结婚,我都可以带你去民政局门口等着。”

    商阳麻木地问:“那你出轨?那你和那么多人睡觉?”

    秦之言按了按眉心,不想与他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那么,你要分手吗?”

    分手两个字飘入耳中,商阳神经质地剧烈颤抖起来。

    许多年前,刚睡醒的少年站在旋转楼梯的中间,单手插在裤兜里,冷淡地向下一瞥,他怯生生地抬头与那目光对上。

    自那以后,商阳的人生里便只有追随、依恋、永恒,所有的字眼都关乎聚合,没有任何一丝与“分开”有关。

    分手?他想过为秦之言去死,但他没想过与秦之言分手。

    可是……他看向秦之言的眼睛,里面冷冷的,没有感情,像陈列柜里上好的玉石,质地冰冷。

    ……哪怕是一句辩解呢?哪怕是一句道歉呢?哪怕是一句哄骗似的保证呢?商阳想,哪怕一句呢。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昭示着对方对这段感情,没有丝毫珍惜,也没有丝毫留恋。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商阳突兀地问道:“有人能让你伤心吗?”

    秦之言端着酒杯,喝掉了最后一口由冰块融化而成的凉酒,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没有。”

    商阳憋着一口长长的气,他发现自己呼吸不了,脑袋发晕,脸涨得通红。他手指颤抖,全身发软,几乎就要缺氧窒息而死。

    “那分手吧。”这句话终于从他口中而出,又短又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句话一出,他终于能呼吸了。

    秦之言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决定,却又问道:“你记得在酒吧里时,你说过什么?”

    他没有说是哪一次,可商阳当然知道是哪一次,并且记得那一次里的每一句对话。那些对话被他捧在心上,一遍遍回味,爱不释手,是他的珍宝。

    「“真那么喜欢我?”

    “比金子还真。”

    “还记得你一开始是怎么说的吗?”

    “我想照顾你一辈子,永远不离开。”

    “永远不离开?”

    “永远不离开。”

    “无论发生任何事?”

    “无论发生任何事。只要你还要我。”

    “一辈子?”

    “一辈子。”

    “永远不离开?”

    “永远不离开。”

    “离开了怎么办?”

    “永远不会。”」

    「“那试试呗。」

    那试试呗。商阳记得秦之言说这句话时的语调,三分的无所谓,四分的轻佻,还剩三分全是笑意,比地里红艳艳的罂粟更勾人。

    秦之言的目光从商阳僵硬的身体上扫过,而后,他轻笑起来:“原来出轨不包含在‘无论如何’里面。”

    商阳徒劳地张了张嘴,又紧闭上。他想,秦之言竟然也记得那日的对话吗?这么薄情寡性的负心汉,为什么会记得几年前一句无足轻重的话语。

    “是你先出轨的。”

    秦之言嗯了下,又问:“还有什么没交代清楚的事情?”

    商阳道:“你把领带夹还给我。”

    秦之言问:“什么领带夹?”

    “你和那个贱人勾搭上的那天,你穿着西装出去,回来后,领带夹不见了。”商阳强忍眼中酸涩,“那个领带夹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上面的钻石是我亲手打磨的,做了很多天才做好,你当时说,很喜欢。”

    看,这不又是在骗他么?说着很喜欢,却连掉了都不知道。

    秦之言道:“那你问他吧。”

    “不行。”商阳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倔强,“我要你问。你戴了他送的袖扣,却弄丢了我送的领带夹。”

    秦之言拨通了喻修文的电话,只说了三个字:“领带夹。”

    很快,他挂掉电话,对商阳道:“他会寄给你。”

    没等商阳回答,秦之言道:“那么,还有这个。”

    他的指尖捏住另一只手中指上的钻戒,脱下。

    商阳眼睁睁看着那枚戒指从他的指根滑落,经过第一个指关节,第二个指关节,脱落至指尖。他的手指修长,于是脱落的过程很慢,每一帧都像慢放的电影。

    秦之言轻轻把戒指放在桌上,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往玄关走去。

    商阳只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又硬生生顿住:“你去哪里?”

    秦之言只道:“你愿意住的话就继续住吧,我不会再回这里。”

    他打开门。

    身体不听使唤,商阳发现自己追了上去,他没有话可说,只好恶狠狠地说:“我才不住,我的家被你们两个弄脏了。”

    秦之言轻点了下头,关门离开,脚步声远去。

    关门带起的风拍在商阳脸上,又归于平静。

    钻戒在灯光的折射下散发耀眼的光,孤零零躺在桌上。

    一室寂寥。

    第22章

    一阵穿堂的冷风从窗外吹来, 商阳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全身都僵硬发抖。

    那枚被秦之言抛弃的戒指,静静地躺在桌面。

    戒指很漂亮, 造型简洁,却暗含小心机, 切割工艺更是完美。即使被随意地丢在凌乱的桌面上, 也闪亮如新, 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枚戒指是前年他送给秦之言的生日礼物,是国内一位著名珠宝设计师的作品。为了联系这位极负盛名的设计师,他动用了父亲的力量,又足足等待了三个月, 在秦之言生日当天送了出去。

    那天,看到戒指,秦之言略带惊奇地问:“怎么,你要向我求婚吗?”

    商阳面红耳热,索性单膝跪地,握住他的手,仰头央求:“之言哥哥,那你和我结婚吧, 好不好?”

    秦之言被他逗笑,把他拉到腿上坐着:“行啊,现在就去民政局。”

    “真的?!”商阳惊喜地坐直,几乎想马上去准备材料, 却又反应过来, 沮丧地说,“今天星期六啊,民政局不上班。”

    秦之言逗他:“那后天上班再结呗。”

    他的语气就像在逗小狗, 尾音上扬,轻快极了。

    商阳便知道对方只是在开玩笑,略微落寞了一下,便又振作起来:“你喜不喜欢嘛?我帮你戴上好不好?”

    秦之言一手松松地揽着他的腰身,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那手指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手腕上青色血管的纹路若隐若现。

    商阳握住他的中指,小心翼翼地将钻戒戴上去,推至指根处。

    秦之言抬起手看了看,正有阳光从窗纱筛入,以戒指为中心散发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笼罩、点亮,他轻笑道:“谢谢宝宝,我很喜欢。”

    商阳眼睛亮亮地凑上去:“那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秦之言按住他的后颈,给了他一个深长的吻。

    那天他做了酸橙椰子甜甜圈,于是吻里带着清新的橙香。

    ……

    ……

    指甲掐入掌心的痛感唤回商阳的意识,他茫然地低头,映入眼帘的是散落一地的香艳床照,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好笑,在知晓秦之言与那么多人发生亲密接触之后,他竟然还在回忆一个纯情的吻。

    吻……

    他可能再也不会得到来自秦之言的吻了。

    这个认知让商阳悚然一惊,并且带给他无穷的痛苦,这痛苦远胜于其他任何痛苦,甚至远胜于被背叛的痛苦。

    他仓皇地往四周看去,目光定格在桌面的空酒杯上。他迅速跑过去,手指颤抖着拿起那个酒杯,将嘴唇印在了杯口的湿痕上,轻轻舔舐。

    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痛苦地品尝着主人留下的最后芳泽。

    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他颓然地松开手,任由杯子滚落至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拿起桌角的黑色酒瓶,阅读瓶身的信息,这是一瓶烈性酒,已经空了,一滴不剩。

    关心秦之言是深深刻在商阳潜意识里的东西,一瞬间许多念头涌上来:他会不会喝醉了?有没有哪里难受?他去哪里休息?他该不会自己开车吧?

    最后一个念头让商阳吓出一身冷汗,他迅速看向玄关柜上的招财猫小托盘,车钥匙好端端的放在那里,他总算松了口气。

    秦之言不会在外面睡,所以他会去的只有一个地方。

    商阳一边暗骂自己贱,一边拨通了老宅的电话。

    接电话的却不是管家。

    “喂,嫂子?”秦朔的声音通过话筒响起,“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商阳僵硬地问:“请问一下,你哥哥回家了吗?”

    秦朔似乎有些诧异:“哥哥难道不应该在嫂子身边吗?”

    商阳身侧的手捏紧了,他含糊地说:“他今天有点事,说要回老宅睡。”

    “哦——”秦朔拖长语调。

    秦家老宅里,秦朔坐在距离大门最近的座机旁,抬头看向窗外,汽车的灯光由远及近。

    他微笑说道:“现在,哥哥回来了。”-

    秦之言坐在出租车后座,半个小时的车程中,烈酒的劲道渐渐涌了上来,意识略微有些昏沉。

    车子停稳后,他又略坐了两分钟闭目养神,正想推开车门下车,门却从外面被打开了。

    秦朔站在车外:“哥哥,欢迎回家。”

    秦之言并没有醉到需要人扶,可有人愿意效劳,他便也不推辞。

    往家里走时,他想起一些往事。这个沉默早熟的弟弟刚被认回秦家那段时间,竟然在夜里跑进他房间,问他是否需要有人守夜。弟弟因缺乏归属感而做出这样不合身份的讨好事情,只为了融入这个新家庭。这举止令他头大,他当即训斥了一番。往后弟弟似乎害怕起他来,不再敢接近。

    烈酒后劲足够大,进入房间,秦之言已经半醉。

    秦朔扶他在床边坐下,又去烫来热毛巾,递给他。

    秦之言慢吞吞地接过毛巾,就听秦朔问道:“哥哥,是谁让你伤心了吗?”

    伤心。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秦之言立刻想起了前几天晚上,喻修文问他,世界上有人能让你伤心吗?刚问完没几天,喻修文就做出了蠢事。

    秦之言分辨出房间的装潢——复古绿色的窗框,喻修文就是在那窗框边问的他。

    醉后的思维格外跳跃,他又想起,喻修文爱美。在大众审美中,对称为美。只扇了左边脸,那可不美。

    面前蹲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秦之言伸出右手,贴住面前人的右脸,先是轻轻拍打,就像跳远运动员在起跳前的热身。

    面前的人僵住了。

    秦之言试好了力道与角度,手掌扬起,随即,又快又狠地扇了过去。

    醉后的力道比清醒时还大几分,秦朔被打懵了,捂住红肿的右脸,委屈道:“……哥哥?”

    秦之言眯了眯眼睛,慢半拍地认出了面前的人:“阿朔?”

    “怎么是你?”他伸手去拉人,“没事吧?”

    秦朔像打了鸡血一样翻身站起来:“没事。哥哥,睡觉吗?”

    “这里好像不是我的房间。”

    “嗯,你喝醉了,上楼不方便,这里是一楼的客房。你想上楼的话,我扶你过去。”

    秦之言揉了揉额角,开始下逐客令:“你走吧,我要睡了。”

    一觉睡到天亮,第二天中午醒来,秦之言对着陌生的房间回忆了几分钟,渐渐回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哦,商阳坚持与他分手。

    他的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就开始想别的事情。比如,有没有什么必需品落在那房子里?似乎是没有。

    车钥匙没拿,但没关系,换辆车开就好了。衣服没拿,这更没关系,随时随地都能再买。唯一必要的东西只有身份证,他随身带着。就算没带也没关系,这年头补办身份证只需要一个下午的时间。

    只要是物品,没有什么是不能取代的。

    人也一样。

    在家休息了一个下午,天黑后,秦之言去了凌霄的酒吧。

    他刚一进门便吸引了许许多多的目光,目光落在他的中指上——

    指根处,有一圈戴久了戒指形成的白痕。而现在,戒指不复存在。

    一瞬间,那些目光越发跃跃欲试起来。

    秦之言眼皮也不抬一下,伸手挥开一个想往他身上靠的粉衣男:“滚远点。”

    那人调笑:“哥哥恢复单身了?”

    “老席你滚开,别骚扰我兄弟,人家单身也轮不到你。”吧台后的凌霄警告道。

    “我还不能有点梦想了吗?”老席言辞振振。

    凌霄笑骂:“下辈子吧!做梦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行不?”

    秦之言来到吧台前坐下,接过凌霄递来的特调,浅抿了一口:“不错啊。”

    “那当然。”凌霄看了眼他指根处的戒指痕迹,笑道,“怎么,分了?你家小朋友终于发现你的风流情史了?”

    分手算不上什么难受的事情,却也算不上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它只是一件中立的事情,没有好也没有坏。已经发生过的往事,没有什么谈的必要,只需应对、习惯。

    秦之言嗯了声:“不提这个。那边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凌霄道:“关系全打通了,这点事情交给我,你放心。”

    秦之言笑了笑,唇角的弧度带着点玩味,意味深长地说:“我迫不及待想看我家老爷子的表情了。”

    凌霄也笑:“他绝对想不到能被你截胡。”

    秦之言晃了晃酒杯,笑容揉碎了落在晶亮的酒液里:“我等着那一天。”

    夜色渐深,酒吧里人流渐多。

    不停有人挤过来搭讪、要联系方式,秦之言今晚乐意逗人玩儿,谁来都能聊两句。凌霄在旁边捧哏,这处欢笑声不断。

    喝了凉酒,秦之言胃里隐隐的不舒服,一开始只是偶尔刺痛,像是有一根细小的银针藏在胃里,时不时冒出来刺他一下,并不严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是到了后来,一根针变成了一整片细密的针,而且刺得越来越频繁。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垂眸把玩着酒杯。

    音乐声吵,人声也吵,他渐渐的没了兴致,想回家休息,于是打开微信想发消息让商阳来接他回家。

    刚打开聊天软件,他手指一顿。

    分手并不需要难过,但需要时间适应。

    等待代驾过来的时间里,秦之言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号码。

    分手需要时间适应,习惯需要时间更改,一切都能交给时间。时间能抚平一切,使沧海变成桑田,把高山夷为平地。

    但他不打算再给更多时间了。

    铃声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喂?”响起的是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些微的惊讶,“你遇到什么事了?”

    秦之言用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只说了两个字:“来吧。”

    “行。”对方没有任何犹豫就应下,“今天晚了,明天上午我去店里收拾一下,关上店,下午飞A市,好吗?我现在订机票。”

    “嗯。”秦之言道,“不问让你来做什么?”

    “来陪你过你最讨厌的冬天。”

    秦之言轻笑起来:“我去机场接你。”

    第二天下午,他开车去了机场。

    姬弈秋拎着行李箱从机场出来,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古典东方美人的脸,雪白且美丽。

    秦之言双手环胸悠闲地背靠着车门,一步也不迈,等他走近,给了他一个吻。

    姬弈秋道:“我为你做了一款新的咖啡豆,甜度高,是巧克力、榛子、莓果的风味,取了你喜欢的名字。”

    秦之言帮他把行李箱放入后备箱,问:“什么名字?”

    “临春花至。”

    第23章

    秦之言笑了一下, 把车钥匙抛给他:“你开车。地址发你了。”

    姬弈秋观察他:“脸色有点差,没休息好?”

    秦之言嗯了声,拉开副驾门上车, 调低座椅后舒舒服服地倚靠着,开始闭目养神:“我睡会儿, 不认识路就叫我。”

    “不是有导航么, 你安心睡就行。”姬弈秋绕到另一边的驾驶座, “墨镜要不要?太阳有点大。”

    “要。”

    话虽这么说着,秦之言仍双手环胸陷在座椅里,没有一点要动用尊手的意思,他闭着眼睛微微扬了扬下巴, 意思很明确。

    姬弈秋认命地伺候大少爷,拿着墨镜凑过去,亲了下他的眼睛。

    秦之言睁开眼,挑了挑眉。

    “还挺想你。”姬弈秋面不改色地说,“又变帅了。”

    秦之言敬谢不敏:“谢谢,大帅哥要睡觉了。”

    姬弈秋笑了笑,帮他戴上墨镜,又倾身过去帮他系上安全带。

    秦之言伸了伸腿, 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伺候。

    姬弈秋点开他先前发来的定位地址,选择导航,把播报声关至静音,发动了车辆。

    他开得十分平稳, 速度也偏慢, 车内几乎没有震感。

    秦之言很快就睡了过去,呼吸绵长。

    姬弈秋看了他一眼,升上车窗, 只留一条透气的小缝。

    经过服务站,车子减速驶停。

    秦之言依然没有醒,仰靠的姿势下,喉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手自然垂落于身侧,搭在柔软细腻的羊绒坐垫上,安安静静。

    姬弈秋拿过后座的小毛毯给他盖上,他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后脑蹭了蹭靠背,又熟睡了过去。

    车子驶出服务站,继续行驶在高速上。

    两个小时后到达目的地,车子停在郊区的一座高档小区外面,身边是宽阔平坦的林荫大道。小区绿化极好,隔着白色的栅栏望去,湖泊浅蓝,绿树如茵,青草地上开满各色不知名野花。

    秦之言仍然沉沉睡着,墨镜往下滑了半寸,挂在立体感极强的鼻梁上,因此可以看见被长睫覆盖的眼睛。

    姬弈秋很少见他这样全无防备的模样,很是新奇地瞅了一会儿。半晌,目光落在他中指指根的白色印痕上,顿了顿。

    种种不合理处被一条无形丝线串联起来,真相浮出水面,一切都逻辑自洽。

    他想起昨晚接到的电话——看清来电显示时,他几乎是震惊的。

    秦之言很少主动联系他,只偶尔在微信上聊两句无关紧要的骚话。在夜晚直接拨通电话,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想立刻得到回复。

    于是姬弈秋毫不犹豫地订了机票,带上换洗衣服和必要的证件,来了A市。

    他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来到他身边,无论何时,不问缘由-

    商阳在空旷冰冷的家里发呆到夜深,他坐在硬地板上,脑子一片空茫。

    几百张床照还洒落在客厅的地毯上,他的目光每一次掠过那些照片,身体都会神经质地颤抖。

    书包落在一边,里面装着他打算送给秦之言的礼物。

    在他的预想中,秦之言会因他的出现而惊讶,浪漫的烛光晚餐后,他们会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再相拥而眠。

    而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掌心传来痛感,他低头一看,紧攥在手心的戒指因用力而割破了血肉,洁白无瑕的钻石上也沾染了血迹,宛如这段被弄脏的爱情。

    他手一松,戒指掉到地上,顺着地板的纹路骨碌碌滚走了,滚到沙发下面消失不见。

    强忍住想去翻找的冲动,他把自己手上的同款戒指也取了下来,丢到地上,仓皇地逃离了这个地方。

    调研的事情被他抛在脑后,他像木偶一般在酒店躺了一天一夜。每次一闭眼,脑海中就循环播放床照,完全没办法冷静下来思考任何事情。

    可他到底是冷静下来了,忍着心口的酸痛,开始分析那些照片的时间与地点。

    他发现了端倪。

    秦之言的床伴,无疑都有出色的容貌与身材。只不过,“出色”之间亦有差别。

    若把不同人的姿色打分,得到一条平均线,那么,有好几个人都在平均水平以下,堪堪达到及格线。即使这及格线是普通人难以触及的标准。

    商阳何其了解秦之言,“凑合”、“将就”这样的词汇绝不会出现在大少爷精致的生活中。

    那么……是有什么苦衷吗?

    商阳觉得自己是疯了,他竟然在替劣迹斑斑的出轨男朋友寻找借口。

    太可笑了。

    他去了秦之言常去的酒吧。

    天色已经很晚,进门后,他艰难地穿过人流,来到吧台。

    正在调酒的凌霄抬头看到他,笑了:“不巧啊,小朋友,你老公刚走没多久。”

    商阳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又颓然松开,他说:“我不是来找他的。”

    “不是来找他,那是来找艳遇的?”凌霄亲热地凑近,“来,哥帮你介绍几个。你喜欢什么类型?”

    商阳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凌霄见状也不再逗他了,给他倒了杯柠檬水:“那你说吧,找我做什么?”

    商阳问:“我想问,他,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凌霄很惊讶:“你不知道?”

    商阳急切地追问:“知道什么?”

    “好问题。”凌霄摸了摸下巴,“让我想想怎么说。对了,他有没有告诉我不能说来着?好像没有吧。”

    商阳听他自言自语一大堆,急得不行:“凌哥,求求你告诉我,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凌霄示意他冷静,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多巴胺是什么吗?”

    商阳愣了一下,多巴胺?神经递质,被称为快乐因子、活泼因子、欲望因子。

    可这与秦之言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些人的多巴胺受体非常敏感,小小的刺激就能使他们非常开心。”凌霄道,“可还有一些人,他们的多巴胺受体为钝感性,需要持续的刺激,才能维持神经兴奋水平。而在那个阈值之下,他们感受不到多巴胺带来的快乐,甚至会因一成不变的环境而痛苦不堪。”

    “而越追求新鲜刺激,多巴胺受体就越会钝化,不断的恶性循环。”

    会因一成不变的环境而痛苦吗?商阳回想,衣服一天一换,手机号一月一换,住所一年一换。至于其他的随身物品,更是随时更换。

    “医学上的结论是,这是一种大脑奖赏系统的功能性紊乱。还有很多复杂的专业词汇,什么什么综合征,我不懂,你想看的话倒是可以发给你。”凌霄在手机里翻找一通,给商阳发了个文件。

    商阳打开文件,迅速开始看。

    【情感戒断性焦躁综合征(Affective Withdrawal Agitation Syndrome),简称AWAS,临床诊断如下:……

    ……】

    在他看的过程中,凌霄悠悠地喝了口水,道:“小商,我得提醒你,这份诊断报告很主观。这种病症在国内也并无先例。我的一位亲戚在美国攻读医学博士学位,这是他导师的实验室正在进行的一项多国联合性研究,在全球范围内提取了四百多份样本,这只是初步的研究结果。”

    他的意思很明确,秦之言到底是真的有苦衷,还是纯粹的追求玩乐,谁也说不准。

    商阳没说话,在嘈杂的酒吧里一目十行看完了那份严肃的学术诊断报告,冷静了下来:“这与行为成瘾模式很类似。但为什么作用在性/爱方面,而不是其他方面?说明他之前受到过这个方面的刺激。”

    凌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没想到他能在这么多信息中抓住了核心。可他不打算回答:“那就要你亲自去问他了。”

    商阳抿了抿唇,道:“这个病,发作会怎么样?”

    凌霄道:“医学研究认为,会有急性戒断性反应,持续性焦虑、失眠,躯体化症状。但在他身上怎么体现,我不清楚。你该去问他。”

    商阳道了谢,离开了酒吧-

    秦之言醒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他动了动酸麻的肩颈胳膊,看了眼车窗外的夜色,远处的高楼已亮起星点的灯火。

    “醒了?”旁边传来声音,“你睡得好香。”

    秦之言伸了个懒腰,偏头看去:“几点了?”

    “六点。”

    “哦。”

    他这一觉睡了快四个小时,勉强弥补了睡眠的缺失。昨晚离开酒吧后便回了家,本想休息,却胃疼了大半宿,天亮了才勉强合眼。

    老宅里没有他常吃的胃药,他也并不记得常吃的是哪个牌子——从来都是商阳把药准备好,他只负责吞和咽,谁会记得药盒上一大串晦涩的西药名字?

    不记得,所以也没地儿买。至于去问商阳?别开玩笑了。分手在他这里,相当于一刀两断,抹去一切存续过的事物。

    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姬弈秋拎出一个大袋子,又打开车里的灯:“你看看,你吃的哪种药?”

    袋子里装着几乎所有品牌和种类的胃药,不同的盒子,满满当当,把袋子撑得鼓鼓囊囊。

    他又说:“我去旁边的药店买的,还好没吵醒你。”

    秦之言看了眼,问:“买胃药做什么?”

    “别嘴硬啊。”姬弈秋说,“我给你把脉了。”

    秦之言低低地笑了一下:“哦,你趁我睡觉牵我手?直说呗,又不是不给你牵,偷偷的做什么呢?”

    “行,那等会儿牵的时候你别拒绝。现在行行好,大少爷,这一袋子好重的。”

    秦之言这才纡尊降贵地看了一通,伸手指了下某个红白相间的盒子。

    “这个?”姬弈秋拿出那盒药,把袋子连同剩下的药放到一旁。

    秦之言嗯了下,又道:“不确定,你拆开我看。”

    姬弈秋拆开药盒,看到熟悉的椭圆形状小药丸,秦之言点点头。

    “行。”

    姬弈秋留下这盒,把其余的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问他:“现在回家吗?你要是没别的安排,我做晚饭,你吃点热乎的,然后吃了药早点休息?”

    “你来了,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安排?”秦之言调笑两句,又道,“吃不下,没胃口。”

    “我还没做呢,你就这么不给面子。”姬弈秋道,“给个机会,大帅哥。”

    “哦。”秦之言道,“不。”

    “意思是要哄?”

    “不知道,你试试呗。”

    “好吧。”姬弈秋面不改色地喊了声,“宝贝。”

    秦之言轻笑起来,低沉的悦耳笑声回荡在车内。

    姬弈秋感觉耳朵有点发烫,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悄悄捏了捏耳垂。

    “我记得,你比我小吧?”秦之言笑够了后问。

    “嗯,六个月零八天。”

    秦之言伸手过去,捏了捏他的脸:“那你瞎喊。”

    姬弈秋很实诚:“要我道歉么?”

    秦之言道:“倒是不必。走吧,去尝尝你的手艺。”

    “这是哄成功了?”姬弈秋发动车辆,笑道,“原来大帅哥这么好哄。”

    秦之言捡起滑落到脚下的薄毯,搭在腿上:“不满意吗?那我给你切换成困难模式。”

    “我先练练,升满级再说。”姬弈秋道,“你跟我说是哪栋。”

    “进门右转,开到底。”秦之言又道,“升满级?那我再搞一个地狱模式。”

    “地狱模式,那是不是又要分十八种难度?”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车子缓慢启动,轮子只转了几圈,便又停下了。

    秦之言抬眼看去,商阳正站在小区门前,见车停下,便快步跑来。

    秦之言索性合上眼,靠着座椅,闭目养神。

    姬弈秋看他神情,明白了他的态度,便重新发动车辆。

    哪知商阳异常坚决地站在车前:“我有话想和你说。”

    姬弈秋叹了口气,对身边人道:“我还没练到能处理这种事情的段位,就不越俎代庖了。你说怎么办?”

    秦之言道:“按喇叭。”

    “……”姬弈秋委婉地说,“不好吧,已经很晚了。”

    车外的商阳道:“十年交情,换我和你说几句话,行吗?”

    秦之言闭目不答。

    商阳又道:“求你。”

    他声音沙哑僵硬。

    秦之言的指尖轻轻在膝盖上敲击,依然不答。

    “就一句话。”商阳道,“求你了。”

    终于,秦之言降下一半车窗。

    商阳小跑过来,隔着车窗看他。

    距离分手已经两天,那些歇斯底里的情绪也已发酵两天。愤怒、绝望、痛苦、伤心……商阳发现,再见到他,首先涌上来的竟然是想念。

    那些过往中的亲密称呼全部不适用,商阳发现,他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称呼:“你……”

    关心他,依然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你……脸色不好。”商阳盯着他那没有什么血色的嘴唇,“是哪里不舒服吗?没休息好吗?”

    秦之言冷淡说道:“抱歉,我没有与前任闲聊的兴致。”

    商阳一僵。

    隔着车窗说话是那样的困难,过去三年,他从来都是在车里,抱着秦之言的手臂,窝在他怀里,坐在他腿上,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可是现在,他连与他说话都隔着车窗。

    商阳低着头,从兜里拿出车钥匙:“你忘拿了。”

    秦之言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我不需要,丢了吧。”

    “可是,你很喜欢那辆车。”商阳道,“是你自己改装的。”

    “现在不喜欢了。”秦之言道,“再说,你家里被我弄脏了,想必车钥匙也脏了,还拿在手里做什么呢?”

    商阳捏紧了衣角,强忍住想道歉的冲动。他当然不该为那句话道歉,他说的是实话,不是吗?难道喻修文没有弄脏他的家吗?

    秦之言看了眼腕表。

    商阳拿出一份文件,把文件立在秦之言面前,问:“你是因为这个才……出轨的吗?”出轨两个字被他含糊着声音带过。

    即使就摆在眼前,秦之言却懒得往那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件上看:“哪个?”

    他永远是这样的恶劣、娇惯。

    商阳似乎习惯了他的脾气,便收回那份医学诊断报告,念了出来:“因为情感戒断性焦躁综合征,AWAS?”

    秦之言没什么反应:“听不懂。这是你搭讪的借口?”

    “我没有。”商阳惶急地解释,“我去问凌霄,他告诉我的,他说你是因为这个病才,才……”

    “那他是骗你的。”秦之言道,“好了,让开吧。”

    商阳坚持道:“他没骗我。你实话告诉我好吗?是不是有这个病?”

    秦之言懒洋洋地笑了一声,目光终于落在他的脸上,语气轻柔:“他没有骗你,所以是我在骗你,对吗?我持续不断地骗了你三年,分手了还要再骗你一次——”

    “你想听我说什么呢?说我是因为这个莫须有的病而出轨,非我本意,不受控制?”

    “那我告诉你。”秦之言敛了笑意,“人不是激素的奴隶,我全然掌控我的欲望、我的情感,一切都清晰明了,没有误会,更没有所谓的苦衷。”

    姬弈秋道:“想好了,做番茄酸汤虾,加小白菜和山药。”

    “好。”

    车窗升起,车子扬长而去。

    商阳站在原地,他终于确定,分手后的秦之言连衣角都不会让他碰着。

    他们分手还不到两天,秦之言已经有了新人。

    他蹲下身,慢慢地捡落了一地的纸张,手指颤抖。

    汽车已开进了小区,两人会拎着新鲜的食材,进入某栋某户,做一顿热腾腾的晚餐。

    他早就知道,对秦之言来说,这大千世界、万家灯火,多得是等他回家的人,多得是为他赴汤蹈火的人。一句召唤,多得是人为他攀山越海而来,只为在他身边停留片刻。

    而最亲密的那个位置,已经不属于他。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年快乐!

    哥哥好宠吧,说好的一句话,结果让小商说了那么多句

    第24章

    电梯缓慢平稳上升, 秦之言站在电梯中间,看着液晶屏上的数字变化。

    姬弈秋拎着同城快送的新鲜食材,瞅了瞅他, 看着那张英俊但冷漠的脸,莫名地想到了金漆剥落的殿宇。

    恢宏端严, 完美无缺, 却有细沙滚落。

    姬弈秋问:“小宠物让你伤心了?”

    秦之言低头理着衣服的袖口:“那倒不至于。”

    姬弈秋了然:“那就是让你生气了。”

    秦之言反问:“何以见得?”

    “我没见过你与其他人分手的场面, 所以只是猜测。如果你与一个人分手,大概率连眼神都不会给对方,更别说搭话了。”姬弈秋道,“而且你故意说话刺他——那他肯定就是说错话惹你生气了。”

    姬弈秋回想方才发生的对话:“他说你骗他, 所以你生气了。就算没有特别生气,也一定是失望了,你如果……”

    声音顿住。

    秦之言向他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毫厘。

    骤然的靠近带起一阵松木香味的微风,像白鸽扇动翅膀,柔柔地拍打在姬弈秋的脸鼻上。

    他下意识顿住呼吸。

    “宝贝儿。”秦之言垂眸看着他,“你有点太聪明了。”

    “……”姬弈秋很实诚,“你不喜欢的话我就改, 以后不说了。”

    他身体僵硬,话语也僵硬。

    秦之言看了他两秒,突然笑了起来:“我说什么了吗?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姬弈秋不自然地别过脸去,耳根滚烫:“不是害怕。”

    秦之言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一圈, 意识到了什么, 唇角的笑意渐渐扩大:“睡这么多次了,还这么纯情?”

    耳根连带着脸庞开始发烫,姬弈秋却不再回避, 反倒是直直地迎向他的视线:“那我现在可以吻你吗?”

    秦之言轻声:“你试试呗。”

    两人对视了几秒,姬弈秋确定了秦之言不会在接吻时低头,于是微微踮起脚,凑上去吻住了他。

    秦之言没有想到的是,在床上如此放纵且配合的人,在接吻一事上却生涩得很。他感受着唇上的柔软触感,微微张口,用舌尖引导着对方那莽撞的舌头,耐心地将烈饮化为柔和的甘酿。

    “叮——”

    电梯门在身后打开,有人迟疑地开口:“那个……”

    姬弈秋顿住了,秦之言轻笑出声,拍了拍他的后腰:“走。”

    拎起地上装食材的袋子,姬弈秋飞快地奔出电梯。

    秦之言慢他半步离开电梯,随意扫了眼进来的人,那是一个干净帅气的男生,气质阳光,笑容灿烂。

    一梯两户的设计,两边都有不小的入户光厅。

    右边做了一整面墙的洞洞板,挂着不同种类的球拍和几顶款式新潮的棒球帽,靠窗的地上摆了几盆长势很好的绿植,一架红黑配色的滑板置于其中,酷炫极了,格外吸人目光。

    左边光厅却是空荡荡的。

    秦之言把密码告诉姬弈秋,又道:“你觉得数字不好的话,就改。”

    姬弈秋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套房子,秦之言不常来,只有钟点工每周来打扫一次卫生,里面倒是整齐干净。但因为缺少人气,显出一种空荡荡的冷清。

    简洁的浅灰色系装修,线条干净大方,连地毯都是横平竖直的长方形,因此冷硬,缺少暖融融的人情味。

    “想买什么就买。”秦之言又道,“按你喜欢的布置。”

    “行。”

    姬弈秋一边应着,一边把食材拎去厨房:“你这儿应该还没开过火吧?那我必须得露一手了。”

    秦之言靠在门框上看他:“需要帮忙吗?”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说出这样的话,姬弈秋很是新奇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在客套吗?”

    秦之言心安理得地点头:“嗯。”

    姬弈秋笑了:“那你行行好,去坐着休息吧,等会给面子多吃一些。现在有没有其他需要的?我帮你倒杯热水吗?或者帮你拿条毯子?”

    “不用,你忙你的吧。”

    秦之言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指不停地按遥控器换台,几乎按出残影。等他停下时,屏幕上的主持人站在巨幅中国地图前,手里拿着棍子指来指去。

    他悠然地窝在沙发里,一边端着杯子喝水,一边听全国各地的天气预报。

    厨房里亮着暖黄的光,很快,食物的香味飘了过来。

    番茄酸汤颜色很漂亮,里面的虾仁又白又大颗,酸酸甜甜的味道激起食欲,秦之言很给面子的吃了大半碗饭,又喝了碗汤。

    热乎乎的汤让身体暖和起来,吃过药后又休息了一会儿,身体舒服了许多,躺着立刻就能睡过去,可秦之言仍然不打算留下。

    他看了眼时间,站起身来:“卫生间的壁柜里有新的洗漱用品,床单和被子在卧室的地柜里,你有事就跟我打电话。”

    “你要走吗?”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秒就被很好地掩盖过去,姬弈秋跟着他站起身来,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为他披上,“那我送你。”

    “不用。”秦之言示意他止步,“你折腾一天也该累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带你去新店看看。”

    “那我送你到门口吧。”

    姬弈秋和他并肩往外走着,问他:“你胃还难不难受?要不要带上药?我帮你装一些在兜里吧。”

    “好多了。”

    “带上吧,以防万一。”

    姬弈秋用剪刀沿着锡箔药板剪下三颗,细心地把边沿修剪成圆弧状,放入秦之言的衣兜,又帮他拉好外套的拉链:“那你有事也跟我打电话。”

    秦之言垂眸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开口道:“今晚老宅有点事情。”

    姬弈秋抬头对他一笑:“好,你别睡太晚。”

    等待电梯时,秦之言发现,家门口多了一盆繁茂的龟背竹,为空荡荡的光厅平添绿意。

    右边的大门虚掩着,显然房屋的主人在家。

    他进入电梯,开车回家。

    第二天一早,秦之言带着姬弈秋去了古兰湖旁边的咖啡店。

    装修好的咖啡店等待着一个主人,等待着香甜的豆子,像一份未经拆封的礼物。两人一同走入大门的动作,宛如用手指拉开礼物盒上的蝴蝶结蓝丝带,礼物由此呈现出来。

    秦之言道:“你想什么时候开都可以,软装也由你决定。”

    姬弈秋心情很好地问:“店名也可以让我取吗?”

    “当然。”

    姬弈秋要留下来整理店铺,秦之言答应了他的晚饭邀约,开车离去。

    中午,秦之言随便吃了点东西,从餐厅出来,再坐上车,后视镜里便多了一条小尾巴。他开得时快时慢,后视镜里的车也跟得时远时近。

    路过一片又窄又堵的拥挤街道,秦之言开了进去,在狭窄的巷子里东窜西窜。他是玩车的人,车技一流,在这种旮旯角落也开得流畅丝滑。

    后视镜里的车竟然也技术不差,追得很紧。

    秦之言冷笑了一下,看清了路况后,利用岔路口倒了一次车,油门踩到底,扬长而去。跟着他的那辆车显然就没这么好运,被卖糖葫芦老爷爷的手推车堵在了原地。

    车子离开闹市,往乡村的方向驶去。林荫大道宽阔笔直,两侧是绿油油的麦田,一望无际。

    没过多久,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黑色小点,又随着距离的接近而变大。

    秦之言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随意地瞥了一眼,踩下油门。

    两车的距离先是迅速被拉开,后又缩短,最后维持在不近不远的距离。

    秦之言踩下刹车,后车也跟着减速,却离得近了一丝丝,车头摆动了一下,像小蜗牛伸出触角试探、讨好。

    秦之言索性靠边停下。

    后车犹豫了一下,从左侧超过他,停在前方一百米处,驾驶位的车门被推开,喻修文走了出来。

    手机贴着裤腿震动起来。

    秦之言拿出来接起,站在林荫大道中间的人通过手机对他说话。

    “我是来请罪的。”

    秦之言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滚。”

    喻修文握着手机,向后退了一百米:“够吗?不够的话我再滚远点。但给个赔罪的机会吧。”

    “死罪。”秦之言冷冷地说,“滚远点。”

    喻修文又往后退了两百米,低声下气:“给个机会吧。”

    秦之言问他:“你的计划?”

    “没有计划。”喻修文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才有可能被原谅。我带了藤条,带倒刺的,可以捆可以抽。但这应该不够,所以我还带了骨灰盒,你把我打死吧,或者撞死,然后烧成灰,踩成泥。”

    “活着要害人,死了还要变成灰粘在我鞋底。”秦之言道,“你可真是天才。”

    喻修文毫无平日的巧舌,不敢耍一点花腔,端端正正站在路中央,老实得像课堂上被抽背课文的学生:“对不起,我错了。不敢求你原谅,但有没有一点点可能,让我做些事,减轻你的愤怒?”

    秦之言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他冷冰冰地勾起唇角:“行,那你给我撞一下。”

    说着话,他油门踩到底,毫无预兆地发动了车辆!

    改装过的越野车,百公里加速只需要1.75秒,几百米的距离不过咫尺。

    喻修文眼睁睁地看着车子冲他疾驰而来,全身血液一瞬间沸腾又冰凉,他不受控制地发抖,发软。

    车子越来越近,几乎就在眼前。

    秦之言面无表情,手指松松地握着方向盘,没有一点要减速的意思。

    喻修文却突然平静下来,闭上眼睛。他知道秦之言有多冷漠,何况他犯了那样的错误在先。会死吗?会残吗?他不再想这些,他想起海市的拍卖展厅里,那颗流光溢彩的鸽血红宝石,它被放在防弹玻璃里呈出来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嗤——”

    尖锐的刹车声骤然响起,空气泛起焦味。

    喻修文睁开眼,车头将将好停在他腿前,无比贴近,中间的距离有多少……一厘米,还是三毫米?

    “这车上周刚刚改装过。”秦之言不紧不慢地说,“换了航空级多活塞卡钳和钢喉刹车油管,配的是竞技级刹车油,干沸点超过五百五十度,在高温下也不会气化。当然,还升级了碳陶瓷刹车盘,大幅减轻了簧下质量。这么一套下来,百公里制动缩短到28.7米,厉害吗?”

    道路两侧提示减速的石桩,两两之间正好相隔三十米。

    喻修文茫然地看着他。

    秦之言愉悦地笑了起来,似乎对方的恐惧取悦了他。

    “来。”他拍了拍旁边的座椅,亲昵地说,“上车。”

    喻修文全身的血液在耳边鼓噪作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身体发软,站立不稳,扶住车头,弯下腰剧烈喘息。

    秦之言恶劣地按响了喇叭。

    改装过后的喇叭发出穿透力极强的汽笛声,经过骨传声的放大与震颤,给了喻修文痛贯天灵的一击。他感觉耳膜被贯穿了,痛苦皱眉,几乎要呕吐。可在秦之言面前保持形象是他刻在骨髓里必修课,竟然硬生生地忍住了。

    欣赏完他的狼狈,秦之言松开喇叭,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喻修文缓了两分钟,拉开车门上车,把完好无损的纸袋递过去,声音仍带着轻颤:“糖葫芦,堵车时买的。”

    他声音颤抖,一半是惊惧后的生理反应,一半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秦之言发动车辆,沿着林荫大道悠悠地开着。

    喻修文深吸了几口气,完全平静了下来,把讨好摊开在明面上:“古兰湖商圈项目,政府筹划好多年了,很快就要招商引资。未来五年,那边有望打造出一个新的CBD,项目的前景巨大。明天早上的董事会要研究这件事,你有空去参加吗?”

    秦之言反问:“你想说什么?”

    “我会拿到这个项目,为你。”谈起工作,他变回了那个从容自信的总监,“只求你原谅我一点点。”

    秦之言不置可否。

    喻修文偏头看他,犹豫了一下后,伸手拿走他含在唇上的香烟,拿出纸袋里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秦之言吃了一颗。

    等他再要喂时,秦之言摇头示意不要了,没再说话。

    喻修文悄悄看他,找到话题:“你想抽烟,为什么总是不点?”

    他早就发现,秦之言不怎么抽烟,大多数时候是含着没点燃的滤嘴尝尝味儿,偶尔点燃,最多抽个一两口就会按灭。极少极少的情况下才会抽上一整根,比如床事之后。

    秦之言道:“有人不让抽呗。”

    喻修文沉默下来,他当然知道秦之言说的是谁。

    “对不起。”他问,“你现在还生气吗?”

    秦之言极淡地说:“为了什么生气?”

    因为喻修文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可这层窗户纸迟早是会戳破的,又或许,他早就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他从不担心那些事情被商阳发现,现在喻修文让商阳提前发现了。喻修文的作为只是标,他才是本。

    他不会为这些事情生气,他的喜怒哀乐从不取决于别人的所作所为,能影响他情绪的只有他自己,而他全然掌控,并且从头到尾都清醒如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没有必要告诉喻修文,秦之言踩下油门,车子驶出国道,上了高速。

    喻修文问:“我们去哪里?”

    “随便逛逛。”

    “好。”喻修文沉浸在天降惊喜里,迟迟未曾回神,唇边始终挂着微笑,声气柔柔,“我跟你去。”

    秦之言瞥了他一眼:“剪头发了?”

    原本的齐耳浅棕色头发被修剪成了柔软蓬松的短发,染回了黑色。

    喻修文道:“嗯,我怕你恨我恨得厉害,所以想换一副模样来见你,只希望你能少恨些。”

    清爽的短发造型下,左脸的掌印仍隐约可见,想必卖惨的苦肉计也可以用一用。

    秦之言一眼就看穿他那些小心思,懒得理,直接把油门踩到底,在空旷的高速上呼啸而过。

    转眼间已开出了四十公里。

    秦之言道:“送我点东西吧。”

    喻修文立刻应下:“好。”

    他在脑中清点资产,不动产、动产、股票基金、以及其他的一些虚拟资产,想一起打包送出去。

    秦之言却道:“现在就要。”

    喻修文怔了一下,委婉地说:“要不等回市里?我现在没带多少钱。”

    “没关系。”秦之言道,“把你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送我就行。”

    喻修文想了想,最值钱的好像是手机,他掏出手机递过去:“剩下的等回市里再补给你,好吗?”

    “嗯。”

    喻修文按他的要求,把手机塞入他的衣兜。

    “对了,还有这个。”喻修文摘下脖颈上的钻石项链,手指上的戒指,一股脑地放入秦之言的衣兜里。

    秦之言表扬他:“乖。”

    喻修文受宠若惊。

    车子下了高速,沿着国道又开了十几公里,来到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秦之言停车,降下车窗听了会儿风声,转头对喻修文道:“我有点冷。”

    喻修文眨了眨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撒娇”甜得心尖一颤,立即脱下外套递过去:“那你披上这件。”

    “嗯。”

    秦之言又说:“去摘朵花儿给我吧,要红色的。”

    喻修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几百米外的小湖泊旁,花团锦簇,各色野花开得茂盛。

    他当即推开车门下车,被劲风刮了个哆嗦,可心里滚烫发热,让他觉不出冷来,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草地向那处湖泊走去。

    他本已做好了被判死刑的准备,可幸福来得这样快,这样的美满。

    幸福得晕乎乎的脑子在冷风吹拂下降温了一丝丝,他找回了一些理智,开始思考。

    他隐约察觉到,秦之言不太生气,是因为他顺水推舟,帮助秦之言完成了他想做的事情。

    秦之言或许早已在潜意识里期待着东窗事发。

    为了什么呢?为了……考验什么诺言吗?为了检验谁的真心吗?那么,他成功了吗,失败了吗,又得到了什么结论呢?

    喻修文胡乱地想着,目光从一簇簇狂野生长的鲜花中掠过,选中了一朵最大、最漂亮的艳红花朵,小心翼翼地从根部掐断,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初生的婴儿,没有在那美丽的花瓣上留下任何指印。

    他虔诚地捧着鲜花,往回走去,却突然愣住——车不见了。

    长长的国道一直延伸至天边,没有任何车辆,没有汽车,甚至连辆牛车也没有。

    天空望不到边,草原望不见头,偌大的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他一人。

    喻修文下意识去摸裤兜里的手机,却摸了个空。一阵凉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想拢衣服,却又摸了个空。

    现在是晚上六点,天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这里距离最近的村庄有十八公里,距离A市有八十公里。他能用的交通工具是两条腿。

    而明早的董事会,他将第一个发言。

    喻修文:“……”

    第25章

    秦之言心情很好, 一路哼着歌回到了A市。

    正是晚饭时间,车子驶过繁忙的街区,两侧高楼耸立, 亮着万家灯火。

    车子停在楼下车位,秦之言并不急着上楼, 而是拿出手机。

    聊天软件里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十分钟前, 来自姬弈秋的消息。

    「等你回来就开饭。」

    秦之言回复:「好。」

    还有一条来自弟弟秦朔。

    「哥哥, 今晚回家吃饭吗?」

    秦之言回复:「不回来。」

    几乎是他回复的一瞬间,聊天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秦之言等待了几秒。

    可迟迟没有消息发来。

    他没再管,收起手机。

    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 他从另一侧衣兜里拿出喻修文的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壁纸映入眼帘——夜晚的沙滩下,青年正走向不远处的铁灰色装甲越野车,衣服下摆被风扬起,背影萧索。

    秦之言轻轻啧了声,来了点兴致,输入锁屏密码, 进入桌面。

    他对聊天软件、搜索记录之类的隐私毫无兴趣,只是点开相册,选中他自己的照片,批量删除。

    照片几乎全是情侣视角, 是喻修文趁他不备偷拍的。

    秦之言不但删了, 还要进入回收站再删一次,彻底杜绝恢复的可能。

    只有他把别人的照片留底的份儿,没有别人留他照片的份。在这样的事情上, 他向来小心谨慎。

    走出电梯,热腾腾的食物香味扑面而来。门轻掩着,透出暖黄光线。

    秦之言推门进去,目光一顿。

    一盏小小的风铃挂在玄关,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律动起来,发出低沉的音乐,迎接归人。

    拖鞋端端正正摆在鞋柜旁,秦之言弯腰换鞋,注意到了门口的新地毯,印着圆滚滚的可爱小狗图案,毛绒绒的质地,踩上去温暖宜人。

    他抬眼望去,原本冷冰冰的灰色岩板餐桌上,多了一个造型优雅的象牙白鹅颈花瓶,一枝鲜艳的红色玫瑰插在其中。红色热烈如火,驱散了岩石的冰冷。

    秦之言拿起那枝带露的玫瑰花,递到鼻间嗅了嗅,闻到一股甜蜜的香气。

    “你回来了?”姬弈秋从厨房探出头来,“马上就能吃饭了,饿吗?”

    秦之言嗯了声,走过去从身后抱了他一下,在他耳朵发红前放开,问道:“咖啡馆怎么样?你喜欢里面的装修吗?”

    “很喜欢,谢谢你。”姬弈秋把菜盛入盘中,摘下新买的圣诞配色围裙挂好,“我想好了店名,联系了广告公司,明天就能制作好招牌挂上,再做些准备,一周后就能开业。”

    “好。”秦之言问,“你取的什么名字?”

    姬弈秋笑了笑:“很简单的名字,你明天就知道了。”

    简单的家常菜,两荤两素一汤,色香味俱全。

    吃完饭后,秦之言来到客厅,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目光又是一顿——电视被罩上了红彤彤的毛线花边,就像穿上了喜庆的红毛衣。

    他又发现了更多的细节。

    冷硬的砖块状的沙发上,铺上了厚厚的羊绒坐毯,又添了几个造型各异的抱枕,印着不同的表情包。圆形的米白色地毯取代了原先的薄灰长方形地毯。还没来得及修剪的几枝腊梅散落在茶几上,散发幽幽暗香。

    地暖系统经一日一夜的预热,安稳运转起来,屋里温暖如春。

    不过是几处小小的改动,却润物细无声地冲淡了原本的冷硬,让房子变得像家。

    秦之言又进入主卧套房。两米的大床上,两只枕头摆放得整整齐齐。新换的紫罗兰色床单和被罩,是很适合冬天的绒毛质地,一看就很温暖。

    洗漱台上摆着一对情侣牙杯,杯壁上的小人儿隔空拉着手。

    姬弈秋洗完碗出来,秦之言正靠在沙发里看天气预报,端着杯热水慢慢喝着,指尖拎着一小串葡萄。

    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姬弈秋很自然地拿过他手里的葡萄,剥了一颗喂到他嘴边。

    秦之言心安理得地吃下,并且提要求:“下次买无籽的。”

    “好。”姬弈秋笑了,伸出掌心,“那你把籽儿吐我手里吧。”

    秦之言道:“不好吧。”

    “我买错了,伺候你不应该吗?”姬弈秋把手贴在他嘴唇下方,“快,你和我客气什么。”

    秦之言笑了起来,果真把籽儿吐他手心里。

    就这样吃完了那一小串葡萄,秦之言全程只动用了嘴。

    等天气预报结束,他掀开搭在腿上的薄毯,站起身来:“我去老宅一趟。”

    姬弈秋跟在他身后,像昨晚一样,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为他披上:“我送你。”

    秦之言这次没拒绝。出门时,他注意到,门口的绿植变成了两盆。

    两人搭乘电梯下楼,姬弈秋试探地说:“我开车吗?送你过去?”

    “不然呢?”秦之言反问,“你不去,谁帮我拎东西?”

    姬弈秋在原地站了几秒,差点遮掩不住唇边的笑容。他轻咳了声掩饰心情,可轻快的语调泄露了内心的欢喜:“今晚睡这边?”

    秦之言看了他几秒。

    姬弈秋被他看得奇怪,眨了眨眼:“怎么了?”

    秦之言却突然笑了起来:“你是水土不服吗?”

    “嗯?”姬弈秋不解。

    秦之言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这才一天,智商就变低了。”

    “哪有……”

    姬弈秋骤然打住,他回想对方刚才说的话。秦之言说去老宅,用的是去,不是回。

    他有些懊恼:“我没注意,抱歉。”

    秦之言道:“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话音刚落,天空骤然飘下细雪。多么美丽的巧合,就像漫天的雪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轻盈洒落。

    有一片雪花无声地、轻盈地落在他睫毛上,又被温度融化。

    “立冬。”姬弈秋道。

    他想起在电话里说的话——他来陪他过冬天。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秦之言道:“你现在可以开始陪了。”

    姬弈秋掩饰不住笑意,索性不再掩饰,笑得灿烂:“意思是现在可以亲你?”

    秦之言道:“进步了吗?”

    “你来打分。”

    两人冰冷的唇贴在一起,分开时已各自温热。

    “走吧。”秦之言拉开副驾车门上车,“早去早回。”

    这个“回”字如此甜蜜,姬弈秋嘴角的弧度就没下去吧。

    坐在车上,秦之言拿出手机,收到一条来自秦朔的新消息。

    「好的。」

    距离他回复对方不回家吃饭后,对方用了半个小时,发来这两个字。

    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那哥哥今晚回家睡觉吗?」

    秦之言回复:「不回。」

    聊天框立刻又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却依然没有消息发来。

    他觉得有些奇怪。

    最近几天他在老宅住,秦朔就像无事闲人一样,时刻在他身边转悠,连公司也不去。秦朔这两年成为秦父的得力干将,领了总经理的职位。秦之言可不相信偌大秦氏集团的总经理会闲得没事做,问他一日三餐吃什么,然后吩咐厨房准备。

    这状态倒是像极了妹妹刚出国那一年。

    从秦父认回秦朔这个儿子后,秦之言对两人的区别对待就很明显——他可以对亲生妹妹管教、训斥,却不打算对半路异母弟弟过于苛刻,于是他礼貌、温和。

    一开始,或许是受到秦父的指引,秦朔会来笨拙地讨好他,却做得生硬无比,令双方都不适。秦之言委婉地告诉他不必如此。

    好在礼貌对待发挥了作用,秦朔不再做无用的讨好,两人之间不冷不热。几乎不会在老宅里碰上,也不会说话,秦之言很满意。

    打破这平衡的是妹妹的出国。

    妹妹出国之后,原本像npc一样的路人弟弟,突然开始随机刷新在他身边的任何地方,每天都心情愉快。见到他时,“哥哥”的称呼格外大声,朗朗上口。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他的房门被敲响,秦朔拿着枕头站在门外:“哥哥,我害怕。”

    秦之言:?

    他皱眉道:“所以呢?你想睡我的床?”

    秦朔满眼期待:“不用睡床。”

    秦之言试图理解他:“那你想睡地上?”

    秦朔跨进门,跑到床边,从床下拖出来一个软乎乎的长方形垫子,眼睛发亮:“这个就行。”

    秦之言看了他两秒,道:“这是狗窝。”

    “我知道。”秦朔道,“我知道啊。”

    秦之言双手环胸背靠衣柜站立,目光从他兴奋的眼睛上扫过,审视着,分析着,并不说话。

    秦朔被他盯得一颤,却又坚持说道:“她不是经常睡吗?”

    秦之言终于开口:“闹够了吗?闹够了就回去。”

    秦朔就像被人兜头打了一拳,眼里闪过不敢置信,深吸了一口气,受伤地问:“她能睡狗窝,为什么我不行?”

    以前妹妹养过一只小比熊,买狗窝时却闹了个大乌龙,买成了超级大号,大得能躺进人去。狗窝面料柔和亲肤,充的绒也暖乎乎,睡在里面很舒服。

    每当雷雨天,妹妹就会抱着枕头敲响秦之言的房门,怯生生地问能不能留下,然后缩在床脚的狗窝里睡。

    可现在秦朔也想用这招,这已经不是东施效颦,是画虎类犬,物种都错了。

    秦之言利落地喊他滚了,这是他第一次撕下礼貌的面具,对便宜弟弟说出滚字。

    ……

    ……

    正想着,车子转了个弯,停在了老宅门口。

    还没完全停稳,驾驶座的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

    “哥哥,你今天——”惊喜的话语骤然顿住,再开口时变得阴沉怀疑,“你是谁?”

    “怎么说话的?”秦之言松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这是你嫂子。”

    秦朔沉默了两秒,语气有点一言难尽:“……可是你刚刚和嫂子分手。”

    “所以这是你新嫂子。”

    空中还在持续飘雪,秦之言大步向门口走去,姬弈秋撑着伞跟在他身边,黑色的雨伞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秦朔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进门,深吸了两口气,快步追了上去。

    秦之言回到卧室,随手指了几件衣服,姬弈秋帮他打包装好,又问他:“这个要装吗?”

    那是一个斑马造型的小小抱枕,正四肢着地站在床上唯一的枕头旁边,下巴搁在枕头边缘。

    “嗯。”

    “那这个呢?”

    “不用。回头买个新的款式。”

    “好。明天一起去超市吧。”

    “嗯。”

    秦朔站在虚掩着的门外,将自己藏在阴影里,旁观着两人之间熟稔至极的互动,身侧的手指捏紧衣角后又松开。

    带的东西不多,姬弈秋很快收拾好,两人离开卧室,走下楼梯,却被秦朔拦在大门口。

    “哥哥,你要再次搬出去吗?”

    秦之言道:“嗯。你别在我面前晃,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秦朔看了眼姬弈秋,道:“可是你之前从不会在外面住,这么多年也只和嫂子——不对,是上一个嫂子,只和他住过。”

    秦之言开始有点不耐烦,但他忍住了,他对于这位心思敏感内耗的弟弟从来都有最大的礼貌和耐心:“这和你没关系,赶紧去睡觉吧,明天一早不是要开会?”

    “和我没关系?”秦朔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语调变得奇怪,又强自笑了一下,“我是担心你被骗。我们家和商家毕竟知根知底,你和他又正式谈了这么多年,可是现在——”

    秦之言的眼神冷了下去,他的目光扫过对方脸上的红痕,那晚的巴掌印仍未完全消除。

    他轻轻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眼神却如冰:“你非要我扇你,对吗?”

    作者有话说:小喻:偷拍老公照片并设置为锁屏。

    小秦:必不可能留照片把柄在任何人手里。

    第26章

    踏出老宅大门, 劲烈的风雪立刻席卷而来。

    姬弈秋一手拎着收拾好的行李,一手撑着厚实的黑伞,遮在秦之言的头顶, 他自己的肩头落了一小层薄薄的雪花。

    到了车边,他拉开副驾的车门, 黑色的大伞向下倾斜着遮住冷风, 护着对方坐入车内, 确保怕冷的人不受一点风寒。

    然后,他坐入驾驶座,平稳地开车离去。

    一窗之隔的老宅里,秦朔站在那里, 透过窗帘中间的细缝窥伺着一切。他看到汽车扬长而去,尾灯折射出的光线照亮一片乱飞的雪花,而后变暗,直至消失。

    他收回目光,沉默地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他早就知道秦之言是如何的冷漠无情,即使是在妹妹出国后,也不肯把那份多余出来的亲情分给他一丝。

    他像一个充满期待的替补席球员, 用憔悴的、满是血丝的双眼,不分昼夜,死死盯着队伍中的金牌球员。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与等待中,他熬走了首发球员, 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等到他上场, 可裁判却直接宣布比赛结束。

    于是,他的一切努力都成了笑话。

    ……给他又能如何呢?明明,那不过是一个廉价的狗窝。

    宁可丢掉都不肯给他, 就这样的吝啬、这样的无情吗?

    秦朔深呼吸了好几次,勉强平复心绪,思忖半晌,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语气却十足的亲热:“嫂子,你在忙吗?”-

    接到电话时,商阳正趴在地上寻找那枚失踪的戒指,他已经找了两个小时。

    那枚被秦之言丢弃的戒指,就像有了自己的思想一般,将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

    商阳一遍又一遍地揭开地毯,目光一寸寸扫描,没有戒指。沙发很重,他没有办法挪开,只好趴在地上,伸出手臂一点点地摸过去。他摸出几枚滚落的硬币,一个狮子毛绒挂件,一颗大白兔奶糖,仍然没有戒指。

    他挪开茶几,又尝试挪动沙发,每次只能推动一丝丝,满头大汗,手臂酸痛。等完全推开沙发,手臂已经酸得麻木,可沙发下的那片空地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儿也没有,遑论戒指。

    商阳心乱了,他清楚记得他扔的力度与方向,可为什么找不到?他甚至想,是不是秦之言回来过,捡走了戒指?

    他自己都被这个想法逗笑——秦之言早已有了新家,怀里有了新人,又怎么会来捡走一枚无用的戒指。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听到对方的称呼,商阳声音干涩地说:“别再叫嫂子了,我和你哥已经分手了。”

    “可是在我心里,你才是唯一的嫂子。”

    商阳心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像是被鸟雀啄了一下,轻微地动了动:“你真这么觉得?可是我与他已经结束了。”

    秦朔站在窗边,看着早已空无一人的庭院,脸上闪过不耐烦,语气却恳切:“嫂子,你千万不要妄自菲薄。你想想,谁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人?他换过那么多个情人,你却始终地位稳固,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在他心中的地位吗?”

    “所以,你也早就知道他出轨的事情。”商阳坐在地毯上,手指摸到了一角照片,那日的床照仍洒落在地无人收拾,他瞥了眼照片上缠绵的两人,清醒了过来,“我和他已经没有可能了。”

    秦朔好言相劝:“难道你甘心把他拱手让人吗?他刚才带着新嫂子来了老宅,我看那人长相妖媚,一看就心思不正,指不定要图谋些什么。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这样的人抢走吗?”

    商阳回想起昨天晚上,他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听到那位咖啡店老板低声询问晚餐的选项,秦之言温柔说好。

    他怔怔地重复了一遍:“我和他已经没有可能了。”

    秦朔眉心拧起,语气却循循善诱:“机会都是人创造出来的,你不去试,怎么知道没有可能呢?嫂子,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趁他们现在感情还不深,你还有挽回的机会。等时间一久……”他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那可就不一定了。”

    “我言尽于此,嫂子你多想想吧。”

    挂断的手机从手指间滑落,商阳垂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一边,秦朔挂断电话后,点开了另一个没有备注的跨国手机号码。

    他打下一串字,迟疑半晌,又长按回退键删掉,关掉消息界面。

    局面还未到失控的地步,他可以再观望一段时间,等到最终阶段,再动用手里的终极武器。

    隔着窗户,他最后看了眼无人的道路,拉上窗帘-

    在新家的第一晚,秦之言睡得意外的好。

    紫罗兰色的窗帘向两边卷起,露出一小片雪花飞舞的深蓝天空。顶层的视野棒极了,他们几乎是在天幕下亲热缠绵。

    在立冬这日的初雪中,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秦之言享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

    主卧套房里有新的床单被罩,新的漱口杯,新的软乎地毯,自然也有新的未拆盒的碧云天。

    姬弈秋做了这么久的咖啡店老板,最擅长的就是安排好店里的一切,使一切都井井有条,什么都不缺,什么也不少。

    到了夜里,碧云天扔了一地,散落在新换的米白地毯上。

    两人洗完澡回到床上,姬弈秋端来一杯煮好的热红酒。

    醇香的赤霞珠,带着点脆苹果的清新酸甜,喝到胃里暖融融的。秦之言全身都温暖起来,属蛇的人常年冰凉的手竟也少有的发热了。他搂着姬弈秋,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秦之言在食物的香味中醒了过来。

    他伸了个懒腰,起身来到窗边,拉开窗帘,看到一个雪白的世界。树木、草地、汽车全都覆上一层薄雪,像是戴上白色的毛茸茸帽子,憨态可掬。

    秦之言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去卫生间洗漱。等他洗漱好又换完衣服,食物的香气已经越发浓郁了起来。

    他来到厨房,从背后抱住正在做早餐的人,在他耳边落下一个吻:“早上好。”

    耳朵是姬弈秋的敏感地带,他嘶了一声,手一抖,锅铲戳破了煎饺皮儿。

    秦之言明知故问:“怎么了?”

    昨晚,他故意啃姬弈秋的耳朵,对方声音失控的同时,最后的矜持也全然不见。

    暖和又紧实,还自带或轻或重的按摩功能。

    秦之言舒服得购买了好几次内设,毫不掩饰低沉的欢愉声音,沾着汗水的性感喉结颤动着,将欢愉酝酿得更为甜蜜。

    姬弈秋转过头,撞见他眼里的笑意,便也不自觉地扬起微笑:“你去坐着吧,马上就做好了。桌上有热好的牛奶,先喝一点好吗?”

    “你在赶我走吗?”秦之言叹气,手指探到他腰间一捏,在对方倒抽气的声音中,悠悠然地端走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边走边道,“今天在家休息吧。”

    “和广告公司约好了,对方要来送做好的店名招牌。”

    姬弈秋解下围裙挂好,把煎饺盛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又从蒸箱里端出蒸好的山药、紫薯、烧麦,一碟奶香馒头,一小碗海鲜小馄饨,还有一盅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我不知道你早餐爱吃什么,就都做了一点。”

    “什么都爱吃。”秦之言非常宽容。他尝了一口温度适宜的软糯小米粥,心安理得地点菜,“明天做玉米饼吧,里面要有新鲜玉米粒。”

    “好。”姬弈秋在他对面坐下,夹了一颗奶香小馒头,“尝尝这个呢?我第一次做馒头,看合你胃口不?”

    秦之言便夹了一颗,蘸了点炼乳,细细尝完后道:“第一次吗?那你很有天赋了。”

    姬弈秋笑了起来,一双狭长美目弯成月牙:“再尝尝这个馄饨。”

    秦之言吃了两颗,馄饨皮儿薄馅儿大,鲜味十足,几颗翠绿葱花飘在汤上,无论是作为点缀还是作为调味都非常美妙。

    “很好吃。”秦之言夸奖,又道,“不过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冬吃萝卜夏吃姜,现在是冬天,咱们是不是也入乡随俗一点?”

    姬弈秋怔了一下——他做菜爱放姜,无论做什么都会放点姜去腥,包括今天的馄饨。秦之言好像在温柔地告诉他,自己的口味和忌口。

    等他回过神来,秦之言已经吃完了馄饨,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入桌子下面:“我今天要去公司,你去店里的话我就顺路送你。十分钟够吗?”

    “够。”姬弈秋很快地洗完碗,又换好衣服,和他一起出发。

    一同乘电梯下楼时,姬弈秋道:“中午我来找你一起吃饭好吗?如果你没有别的安排。”

    “行啊。”秦之言道,“没有什么不行的。”

    他对于伴侣向来格外宽容,对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以前对商阳是这样,现在对姬弈秋也是这样。伴侣与情人是全然不同的两种类别,在他心里是泾渭分明。

    他又道:“下午带你去挑辆车。”

    “不要。”姬弈秋打趣道,“不是什么都行吗?那我要你每天都接我,或者我去接你,然后一起回家。”

    他添了句:“不行的话我就收回。”

    秦之言笑了起来:“那你得哄得我开心了。”

    “没问题。”姬弈秋道,“能给场外指导不?”

    “你不是聪明么?自己悟去吧。”秦之言道,“不过可以给你一个月的新手保护期。”

    “延毕了怎么办,能给补考机会吗?”

    “你难道不该问提前毕业有什么奖励吗?”秦之言诧异,“我记得你一直都很自信。”

    姬弈秋叹气:“那怎么办呢?一看到你就自卑呢。”

    “哦,那我命令你不要。”

    “我尽量吧,让我亲你一下好吗?”

    “这是你吸取自信的方式?”

    “算是吧。”

    两人说笑着上了车。

    到了公司,天空又零星飘着雪花。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出门,当然不是为了工作,秦大少是来看乐子的。

    他进入会议室的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没看见似的,他悠悠然地走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七点五十五分,秦董事长夹着文件进入会议室,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时,顿了一下。

    秦之言跟没看见似的,端着茶杯,垂着眼,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

    对面中间的位置,市场部总监的位置空着。

    七点五十八分。

    后勤部门完成了投屏设备的最终调试,将本次会议需要用到的所有文件放在电脑桌面。

    七点五十九分。

    市场部总监的位置仍然空着。秦董事长微微皱眉,目光扫了眼座位上的姓名牌。

    七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秦之言吹干净了杯面的浮沫,轻轻啜了口茶水。

    一道声音略带喘意,却不失稳重地响起:“抱歉,我来晚了。”

    秦之言把茶杯放回桌上,双手环胸靠着椅背,垂着眸看着黑檀木会议桌的纹路,并不往声音的方向看一眼。

    秦董事长看了眼手表,正好八点:“不晚,坐吧。”

    喻修文明显来得匆忙,他没有带文件,纸质的、电子版的全都没有,只能脱稿讲。可他的方案简明却有效,阐述得条理清晰,每个要点都正中核心,董事们听得频频点头。

    秦董事长问了几个问题后,进入下一个议题。

    坐得久了,秦之言稍微动了动。立刻有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一道来自秦朔,一道来自喻修文。

    他微微前倾,脊背离开了座椅一厘米,伸手端起了茶杯,慢慢喝着热茶。

    董事会结束后,喻修文在门口拦住他,请他去一趟办公室。

    秦之言跟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

    一关上门,喻修文干净利落地脱掉衣物,露出腿侧因磨损而成的带血伤口,同样的伤口脚踝处也有。

    秦之言一挑眉:“喻总监这是苦肉计?”

    “没有,我是在向你证明,没有偷懒。”喻修文脸色苍白疲惫,声音干渴沙哑,“我走了十八公里山路,二十公里的国道,最后才搭车,掐着会议开始的时间点到了。我不能不参加这个会议,请你谅解。这是我的诚意。”

    秦之言收回目光,走到宽敞明亮的落地窗前,看着高楼下的车水马龙,语气冷淡:“我可不信喻总监会没有其他脱困方法。”

    “没有手机,没有钱,也没有值钱的物品,我没有三头六臂,当然没有办法了。”喻修文穿好衣服,走到他身边,语气温柔,“你希望我有什么办法呢?你知道,我在你面前向来是丢盔弃甲的。”

    “你没有三头六臂。”秦之言用手指撩起他的衣服下摆,指尖穿过他腰带的孔隙,轻轻一勾,那股力道带着他往自己身边挪了半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

    喻修文心里一凛。秦之言的指尖扣住的地方,里面藏着一颗小小的定位器。

    秦之言松开手,在真皮旋转座椅上坐下,长腿交叠随意地往桌上一搭,语气散漫:“玄星科技研发的阿尔法-3号定位芯片,一旦捏碎外壳,会无视一切防护、一切网络监管,向总部的服务器发送GPS卫星定位消息,获得一次全球性的救援。一颗芯片价值千金,即使在富人之中,也一颗难求。喻总监,你真是财大气粗。”

    喻修文不知道秦之言如何知晓这些内幕,却不妨碍他露出个乖巧笑容:“我没动那个芯片,因为我心甘情愿接受你的惩罚,这些伤口和鲜血,是我给你的诚意。”

    他说着走到桌边,跪下身去,用侧脸贴住对方的小腹:“你有没有消气一点?”

    秦之言垂眼看他,他发现喻修文在工作之外的事情上,竟然有这样近乎于天真的愚蠢。他怎么敢认为,他们还能像之前一样,仅凭一点点性的取悦,就能恢复如初?

    如果是这样,那欺骗他的成本也太低了。

    秦之言捏住他的手腕,拂开,轻笑了下:“这点诚意吗?那可不够。”

    “你说。”

    “董事会通过了你的方案,可我不满足。”秦之言把拉链拉上去,手指在桌面的合同上点了点,“我要你在古兰湖项目上争取到最大的资金支持,最大的资源倾斜,最大的人力投入。”

    他的指尖落在某个数字上,是预计的资金投入:“至少是原来的百分之一百二十。”

    这难度有些大。可喻修文仅仅是犹豫了两秒就应下:“我会努力说服董事会。”

    秦之言挑了下眉:“只是努力?”

    喻修文更正措辞:“我会尽力。”

    秦之言笑了笑,捏住他的下颌往上抬抬,细细看了看这张在整夜的跋涉后憔悴不堪却依然美丽的脸:“那么,在项目落地之后,我们再来谈进一步的事情。如果不成,这会是最后一个……”

    他俯下身,吻住了对方的嘴唇,舌尖滚烫,长驱直入,热烈如火。

    两分钟后,近乎窒息的喻修文瘫软在地,剧烈喘息。

    秦之言站起身,悠悠地补全上一句话:“……吻。”

    他不再管地上的人,推门离开-

    晚上去咖啡馆接起姬弈秋,两人开车回家。

    左边光厅里的绿植变成了三盆,高低错落有致。

    右边的门虚掩着。墙体上的洞洞板上,依然挂着各种各样的球类东西,乒乓球拍,网球拍,羽毛球拍。

    姬弈秋的目光在那逐渐多出来的绿植上停顿了两秒,而后神态自若地打开门。

    隔天,绿植变成了四盆。

    一个星期后,变成了五盆,枝叶上坠着一张抄有诗词的硬质卡片。

    是诗人兰波的诗句。

    “我永恒的灵魂,注视着你的心。纵使黑夜孤寂,白昼如焚。”

    当绿植变成七盆时,某天的晚饭之后,秦之言道:“我出去一趟。”

    姬弈秋跟他一起站起,犹豫了一下后问:“你……要去打球吗?”

    秦之言眉梢微挑,随即笑了起来:“去隔壁打球。”

    他说得那样光明磊落,落落大方,毫无遮掩。

    姬弈秋也笑了起来:“那你回来睡觉吗?等会儿累了,想吃点什么夜宵?我……送过去?”

    秦之言安静地注视着他。

    姬弈秋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摸了摸头发:“怎么了?”

    “你为什么是这种态度呢?”秦之言道,“你不吃醋,会让我觉得,你不在意我。”

    “我……”姬弈秋难得地卡壳了一下,“当然吃醋。”

    “没感觉到。”

    秦之言索性不忙着出门了,在沙发坐下,看了眼腕表:“给你五分钟。”

    姬弈秋沉默了一下。他一直都很清醒,他太清醒,把位置摆得太端正,他知道自己没有吃醋的权力。

    秦之言一眼就看穿他的想法,便道:“你太聪明了,这样不好。”

    “我……”

    秦之言耐心地说:“现在是我在教你,你要学,好吗?”

    “好。”姬弈秋笨拙地说,“我很吃醋,非常吃醋。”

    “没感觉。”秦之言没什么表情地说,“再来。”

    姬弈秋想破了脑袋,却只能翻来覆去地说:“真的很吃醋,求你别去。”

    秦之言戳穿他:“假的。”

    姬弈秋叹了口气:“那你教我好吗?怎么才算真的?”

    “吃醋也要人教?”秦之言垂下眼睑,“我有点不高兴了。”

    姬弈秋开始着急,越急却越糟糕,颠三倒四说着刻意的话语:“真的吃醋啊,没骗你……那你别去,行吗?”

    “你不会,那我找个人来教你。他虽然愚蠢,但尤其会吃醋。”秦之言声音冷淡,“我不喜欢有人敷衍我。”

    听到这话,姬弈秋愣了一下。那些刻意的话术突然全部消失不见。一股在从前被压抑得很好的、名叫“酸胀”的感觉陡然从心中释出,涌入四肢百骸。

    “我不要。”姬弈秋脱口而出,“在海市时,你说他比我漂亮,我才不要见他。”

    秦之言看着他,突然轻笑起来:“这下对味了。”

    姬弈秋顿了一秒,偏过头去,耳根发烫。

    “记住这种感觉,好吗?”秦之言亲亲他的额头,“这叫吃醋。”

    “那我去隔壁了。”

    他就是这样的恶劣,又是这样的纨绔、这样的娇惯,正大光明地将不忠摆放在台面上的同时,却要求伴侣给出足够的爱意与在乎。他要明晃晃地看着伴侣因他心碎,因他难过,因他魂牵梦绕。

    姬弈秋陪他走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问他:“那你今晚要在他家睡吗?”

    “不。”秦之言回头看他,“我只回家睡觉。”

    姬弈秋忍住眼角的些微酸意:“那我等你回来。”

    第27章

    隔壁的男生名叫念青, A大在读,玩滑板和乐队。长相阳光帅气,笑起来像憨憨的小狗, 眼睛清澈单纯。

    当晚,回到家时, 已是凌晨。

    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地灯, 照亮了玄关。姬弈秋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身上搭着条薄毯,电视里放着一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港片。

    听到声音,他坐起身,声音带着些许睡意:“你回来了?”

    秦之言在他身边坐下, 用遥控器关上电视,道:“困了就去睡,下次不用等我。”

    他又道:“我下次会早点回来。”

    姬弈秋笑了起来:“怎么,过程不愉快?”

    秦之言回想了一下,道:“还行。”

    见对方仍看着他,他便道:“你希望不愉快?”

    “那当然。我巴不得你们不合,然后我就帮你把绿植扔回对面去。”姬弈秋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起身向厨房走去, “我做了夜宵,你想吃一点吗?”

    短短几个小时,他的吃醋水平便有了如此显著的提升,娇俏又不失活泼。秦之言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现在就可以扔。”

    “好, 我会的。”姬弈秋盛了两碗鲜香的紫菜小馄饨出来, 放到桌面。

    秦之言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吃完了宵夜,洗漱过后上床, 搂在一起睡了过去。

    半夜,秦之言醒了过来,怀里空无一人,身边的床铺已经变凉了。

    墙上挂钟已指向了凌晨四点。

    隔着飘飞的白色纱帘,透明落地窗外的阳台上,一道孤寂的身影倚靠着栏杆,手指间烟火明灭。

    冬季的夜晚,星辰遥远。姬弈秋站在阳台上,四周的灯光都已经暗下去,静悄悄的。街道上,不时有车辆嗖地窜过,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尾气。路灯的长长影子铺在地上,孤独而冷清。

    肩上突然一重,一件厚厚的衣服带着温度与重量裹住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不着?”

    姬弈秋反握住肩上的手:“吵醒你了吗?抱歉。”

    秦之言拿过他手上的烟,递到唇边深吸了一口,原本还剩小半截的香烟便立刻燃至底。他把烟头在瓷砖上按灭,丢入垃圾桶,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就是突然醒了,睡不着,来抽根烟。”姬弈秋拢了下肩上的外套,问他,“回去睡吗?”

    秦之言背靠着栏杆,道:“为什么不叫醒我?”

    姬弈秋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还能有这个选项。

    “并不是什么大事。”他道,“我不想打扰你休息。”

    秦之言道:“心情不好?”

    他语气耐心,甚至称得上温柔。可睡衣敞开至胸口,隐隐露出的薄肌上缀着一枚鲜红吻痕,是那样的明晃晃、那样的刺眼,昭示着他与旁人的欢愉。

    秦之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枚吻痕。

    他并未将吻痕遮掩,反倒把衣服松开了些,露出了更多,甚至有一处紧靠着下腹。只消一眼,便能在脑中勾勒出当时的场景。

    “太能吃了,像小狗一样。”秦之言道,“下次我让他不许这样。”

    姬弈秋僵硬又无奈地笑了下,偏过头去:“你明知道……”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秦之言却要故意刺他:“明知道什么?”

    姬弈秋不得不说下去:“知道我在因为这个而难过。”

    “是吗?我还以为你不会难过。”

    秦之言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隔着烟雾看着他,神情不明。

    于是姬弈秋知道了,他是故意的。原来大少爷竟然是这样的小心眼,并没有轻易原谅他在吃醋一事上的迟钝和笨拙,更没有原谅他那些故作大方的话语。他要他把柔软的心脏赤裸裸地摊开在尖刀之下,接受凌迟、穿刺和千刀万剐。

    他不要他端着一副娴静大度的面具,他要看他痛苦、扭曲和失控。

    姬弈秋想,他做到了,轻而易举就做到。

    冰凉的指尖落在他的眼角:“哭什么?走吧,进屋去,别着凉了。”

    姬弈秋脑子懵懵的,被他推着回到温暖如春的房间里。被暖意一激,才觉出浑身冰凉。

    秦之言从角落的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倒了一点给他:“喝点暖暖。”

    脑子不听使唤,姬弈秋茫然地跟随着他的指令,红酒下肚,热意蔓延开来,脑子越发变成雾蒙蒙的一片,失去了伪装,便只剩本能。

    他看着沙发里的秦之言,本能地想要去亲近。

    他明知道一切痛苦都来自于他,可一切慰藉也只能来自于他——

    爱与痛苦都是他,只能用靠近来缓解。

    姬弈秋慢慢地蹲下身去,膝盖压在柔软的地毯上,弯下腰,用侧脸贴住对方的膝盖,叹了口气:“你就折磨我吧……很好玩吗?你明明可以不戳穿的。”

    就让他沉浸在虚假的宽容里,不好吗?用笑容来粉饰一切,来掩盖真心。那么,在他出局时,还能保有些微的体面。

    他知道那不会太久。

    秦之言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你知道不行的。”

    姬弈秋低低地笑出声来:“你就这么不讲道理。”

    “怎么办呢?那你委屈一下吧。”

    姬弈秋道:“我不委屈。”

    他像被主人伤害后的小狗一般,靠在主人膝头无声垂泪。

    秦之言没有说话,就像在欣赏他的痛苦。

    直到那片衣服被泪水浸湿,秦之言才伸出手把他拉到腿上:“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心里难受就跟我说。”

    姬弈秋问:“说了能怎样呢?”

    秦之言端起高脚杯含了口红酒,捏住他的下巴渡了过去,冰凉的酒液被滚烫的唇舌浸润,无比的浓香醇厚。姬弈秋呼吸微乱地靠在他的肩头,脸色绯红。秦之言这才轻轻笑了一下:“我可以哄你啊。”

    姬弈秋问:“可以吗?”

    秦之言拿着高脚杯的杯茎,轻轻晃了晃沉底的酒液,宝石红色的液体在杯壁留下湿痕,颜色美丽。

    “你可以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姬弈秋想起那场隔着车窗的对话,商阳拿着一份医学诊断书,念出了某种病症的名字。似乎是那种病症导致了秦之言的滥情。

    他问:“所以……是真的吗?”

    秦之言拉住他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下摆探入,肌肤温热,手指缓慢地滑过微微隆起的薄薄腹肌,来到腰侧。那里有一处触感粗粝的陈年伤痕,约三厘米长,摸着像是刀疤。

    姬弈秋微微睁大了眼:“这是你自己割的?什么时候?”

    秦之言松开他的手,嗯了一声:“发作的时候,我会很焦躁,集中不了注意力,很难控制情绪。即使靠鲜血,也无法平息。”

    “会很难受吧?”方才的难过被抛在脑后,担忧立刻占据了上风,姬弈秋追问,“那有什么对症的药物可以缓解吗?只要是病,那总会有治疗的方法吧?就算不能治愈,总有办法能延缓吧?”

    “也没有很难受吧。”秦之言道,“也只有那一次而已,我忘得差不多了。”

    姬弈秋再次摩挲着那道伤痕,担忧又心疼:“所以,你是因为这个病,才一直……?”

    “当然不是。”秦之言又笑了,用温柔的话语打破了他的幻想,“我说的是很难控制,并非不能控制。”

    姬弈秋便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他叹了口气:“你就折磨我吧。你管这叫哄人么?行行好吧大少爷。”

    “是你自己记性不好。”秦之言捏捏他的后颈,“那天我不是回答过他么?这么快就忘了?”

    姬弈秋抱住他的肩膀,依恋地趴在他颈侧,一下一下亲吻他漂亮的喉结,声音发闷:“对了,你的小宠物找我了。他加了我的微信,向我要你的新手机号。他说你拉黑了他,他走投无路才找上我,让我谅解。”

    秦之言不甚在意:“你决定就行。”

    姬弈秋把新近学来的吃醋展现得惟妙惟肖:“他跟了你这么久的时间,我可不敢得罪。”

    “但现在我身边的人是你。”秦之言低头亲了亲他,眼眸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温柔,“现在可以睡觉了么?不会再去迎风洒泪了吧?”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明天中午给你做好吃的,好吗?”姬弈秋坦诚地认错,“下次我会直白地告诉你,你别嫌我烦,可以吗?”

    “你还在新手保护期,可以犯错。”

    “如果过了新手保护期呢?”

    “也可以犯错。”秦之言悠悠地说,“我很好说话的。”

    两人轻言细语,从沙发回到床上,再次搂抱在一起。

    秦之言掩唇打了个呵欠,带着睡意轻声抱怨:“都怪你,明天估计起不来了。”

    姬弈秋看着他微阖的眼睫,心里软得不行,拉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那睡个懒觉吧。十点叫你,好吗?”

    秦之言叹气:“你傻了吗?你的咖啡店明天不是要开业?准备了那么多开业酬宾的活动,你是准备让客人等你?”

    姬弈秋这才反应过来,却又心疼他:“那你在家休息吧,我自己去就行。”

    秦之言闭着眼睛,轻声道:“闭嘴,别废话。”

    姬弈秋没忍住,笑得眉眼弯弯,凑上去亲他的嘴唇。

    “别再跑了。”秦之言由着他亲了一会儿后道,“你走了我睡不着。”

    “嗯,好。”姬弈秋拉过他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腰身,撩起衣服下摆,把他泛凉的掌心贴在自己后腰上取暖。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八点,“言秋”咖啡馆正式开业,比原定的开业时间推迟了十来天。请到了颇有名气的流量明星来剪彩,远近而来的顾客们,将古兰湖商圈围得水泄不通。

    从咖啡馆后门进入时,秦之言低头跟姬弈秋咬耳朵:“你今天的营业额,能比原先那破店一年的营业额还多,信不信?”

    姬弈秋笑道:“承你吉言。为了庆祝开业,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今晚回家送你。”

    “嗯。去吧,老板娘。”秦之言把他推到门口,自己悠悠然地在角落里坐了,看着他和员工忙碌。

    陪了他一会儿,秦之言和他告辞。

    姬弈秋把店里的事情交给员工,跟他一起走到车旁边,看他坐进去,问:“你中午吃什么呢?”

    “随便吃点呗。”秦之言道,“你呢?”

    “客人还在排队,估计没空去吃,打算给大家订员工餐。”姬弈秋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傍晚你要是需要的话,提前给我消息,我去接你,然后一起回家。”

    “你今天忙,就别折腾了,关门后早点回家休息。”

    姬弈秋明白了他的意思,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道:“那你今晚早些回家,大帅哥。”

    “嗯。”秦之言摸摸他的头发,“听老板娘的。”

    姬弈秋道:“开车小心。”

    秦之言笑:“怎么每次都说这一句?”

    “我看到过一个调查报告,如果车主被嘱咐过开车小心,那么他的出行安全率会提高12%。”姬弈秋笑道,“所以我每次都要和你说。”

    “晚上见。”

    “等你回来。”-

    对于过得去的情人,秦之言总会在第二天与他吃顿饭,作为嘉奖和肯定。

    念青告诉他,A大的松茸野菜炒饭是特色,非常好吃,甚至有吃货特意从外地坐飞机过来吃。

    秦之言当然知道松茸野菜炒饭好吃,他在A大念书时吃过,和商阳交往时,每个月也会去吃。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吃完了饭,聊着一些话题,一道人影穿过人群,直直地走了过来,停在两人面前。

    分手已经快一个月,商阳瘦了一大圈。一看到面前的人,他的眼睛突然有了神采,重新变得灵动起来。

    秦之言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与扫过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没有任何区别,连一秒钟的停留都不曾给他,并未因他的突然出现而有任何波澜。

    商阳眼里的光重新黯淡下去,在看到桌上两人之间的亲昵后,彻底熄灭,他艰难地问:“你们……在交往吗?”

    念青显然认得他:“小商学弟,你也来食堂吃饭?”他又对秦之言介绍,“秦哥,这位是我在戏剧社认识的学弟,人很好。”

    没有人说话。念青终于感到不对劲,他发现商阳看向秦之言的目光太过复杂,近乎于怔怔的凝视。

    他试探问道:“你们认识吗?”

    商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秦之言喝了口茶水,把杯子放回桌上,语气懒洋洋:“不认识。”

    他甚至懒得施舍一个眼神。

    商阳想,世上竟然有这样彻底的分手,一刀两断,目不相接。

    那些拥抱、亲吻、调笑、亲热,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第28章

    商阳想, 这才过去多久呢?

    恋爱三周年纪念日的当天,秦之言还开车送他来学校,体贴地问需不需要帮他拎行李箱。彼时他趴在车窗上, 恋恋不舍地讨要一个又一个的亲吻,秦之言无奈地催促, 让他不要迟到。他站在路边看着对方开车远去, 直到车子成为一个无法分辨的黑点。

    他总是这样目送着他远去。

    而现在, 商阳突然在想一个问题——在他无数次目送他开车离开时,秦之言有没有从后视镜里看过他一次呢?哪怕一次?

    相识十年,恋爱三年,如今分手不过一个多月, 秦之言便用一句“不认识”,单方面抹去了过去的所有痕迹。

    难道那些过去全是假的吗?

    三餐四季,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每一次在沙发上搂在一起看电视。他依偎在秦之言怀里,叽里咕噜地对恼人的电视情节发表看法,秦之言就微笑听着,不时附和两句——“嗯, 是挺没脑子的”、“可能导演和编剧也不懂吧”、“气人就不看了,换别的台”……这些话语落在他耳边时的温度和质感,依然清晰如昨。

    又是一年冬天,让他想起过去的那些冬天——因为怕冷, 秦之言最讨厌冬天。于是每到冬天, 商阳就会更加无微不至地伺候他。

    秦之言虽然怕冷,但不肯穿秋衣,不肯穿秋裤, 不肯戴手套,不肯戴围巾,甚至不肯穿高领毛衣,因为觉得被勒喘不上气儿。商阳只好苦口婆心劝他穿厚一点的外套。太厚的也不穿,说是裹那么多太重动不了,商阳给他买一柜子的衣服,让他选合眼缘的,万幸能有一件入他眼,商阳简直都要去烧高香了。

    不能开电热毯,因为太烫。不能开空调超过半小时,因为干燥。那开加湿器呗?不行,加湿器喷出来的水雾是凉的,吸入鼻中会导致打喷嚏。更不能用热水袋,因为会变凉。

    那怎么办呢?哄呗。想其他办法呗。

    各种暖身驱寒茶安排上。带加热功能、自动调温功能的小毯子安排上。壁炉安排上,并且挑选燃烧起来无烟且带香味的木材。卧室换上“能营造温暖感觉”的香氛。购买看上去很薄但实则加绒的裤子。随时随地充当暖手宝,用热乎乎的皮肉帮他暖手……

    哦,最重要的,夜里要是有事离开,千万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否则失去人形热水袋的大少爷会被冷醒,然后生气。

    ……

    ……

    曾经的亲密,在一句平淡的“不认识”面前,碎成一地渣滓,似乎从未存在。

    可商阳竟然还是忍不住走神,想着,今年冬天似乎格外的冷,有人帮他暖手吗?有人充当他的人形抱枕吗?有人帮他煮热乎乎的茶水喝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无数个瞬间,他有没有哪怕一瞬……想起过他呢?

    万千话语堵在喉口,商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秦之言只在他走过来时看了他一眼,就再也没有分过一个眼神给他,似乎杯中的茶叶、桌上的木纹都比他有意思得多。

    念青还在等着他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商阳想着戳破那层关系,把一切摊开在明面上。如果念青不知道自己是第三者,他不介意提醒。

    可这念头只一转,就被他丢在脑后。

    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他与秦之言的关系,从头到尾都刻着“体面”两个字。父辈的友谊,知根知底的家庭,堂堂正正的亲近,一切都近乎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是一桩可以刊登在头版头条的、门当户对的爱情关系。可以预见,在将来订婚、结婚之时,会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如此的风光,如此的体面。所以当秦之言亲自捅出那些不体面时,商阳才会崩溃得如此彻底。

    可他到底还是想要体面。

    他只是点了点头,艰难地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

    身后的话语隐约传入他耳中。

    “秦哥,这周六晚上,我们乐队要去酒吧表演,你有空的话就带着嫂子一起来看看呗?”

    “再说吧,你嫂子不一定有空。”

    商阳捏紧了衣角,仓皇地加快脚步离开。

    ……

    ……

    “言秋”咖啡馆的地理位置选得非常好,并不在人流繁杂的路口,因此安静。可它又不在深巷之内,因此客流量好。

    客人们从闹市中来,转过几处并不刻意的指示牌,便能看见“言秋”那中古风的招牌,悠悠地在风中飘荡。

    它像是这处商圈里的一片蓬莱仙岛,颇有曲径通幽的意趣。

    如果将这个商圈比做一具人体,那么“言秋”咖啡馆所处的位置,是人体的黄金分割点。

    这处位置太好,就像是多年以前,一位颇有远见的高人俯瞰这片商圈的地图时,准确地选中了这最精妙处。

    咖啡馆的菜单是姬弈秋精心排版制作的,写着不同种类咖啡的价格。最便宜是普通的美式、拿铁和摩卡,贵一些的是不同风味的特调,再贵点便是手冲和其他。

    在整页菜单的最中心处,还有一个单独的标价,名为“临春”的咖啡,价格是元。许多个浮夸的“9”,昭示着这是非卖品,是老板和老板娘的情趣——

    秦之言讨厌冬天,姬弈秋就把春天风味的气息做成一款咖啡,只做给他喝,告诉他春之将至。

    秦之言这段时间很闲,每天下午四点便开车来到咖啡馆。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在悦耳的风铃声中,喝着咖啡,等姬弈秋关店下班,两人再一起回家。

    又与隔壁来往过几次后,某个夜晚,念青邀请秦之言和姬弈秋去他家聆听新曲。

    那时念青敲响门,姬弈秋打开门,很是惊讶地看着他。

    秦之言走了过来,当着念青的面,对姬弈秋说:“你如果觉得冒犯,那我就让他滚回去,并且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

    姬弈秋想了想,摇头道:“去听听他的曲子吧,你想听吗?”

    最终两人去了念青家里,听念青演奏他自己编曲、作词的新歌,伴着吉他的伴奏,清亮的嗓音汩汩流出。那是一首很适合冬天的歌,热情似火。

    姬弈秋最终仍然没有丢掉那些绿植,他总是开玩笑说要丢掉,却又总是没有付诸行动。

    他只把缀在枝叶里的,抄有兰波诗句的卡片丢掉了-

    半个月后,董事会批准了对古兰湖商圈项目的增资申请。

    这份申请一开始被打回,后来喻修文以一己之力说服了董事会。他摆开了一份城市发展规划地图,论证了古兰湖商圈在未来五年成为城市新CBD的必然性,极力说服董事会增大资金和人力投入。

    这是秦氏集团有史以来投入资金最为丰厚的项目,它关乎到商业版图的扩张,以及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方向。

    秦董事长格外关注,不仅在董事会上详细询问,私下里也过问几次。

    若是能在三个月后的政府招标会上拿下这个项目,项目的负责人必定能高升一大截。

    而董事长将这个项目交给了自己的大公子。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在项目顺利落地之后,秦氏集团的继承权便可落定。

    秦之言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份差事,并且超乎寻常的认真负责。他不再当甩手掌柜,而是亲力亲为,赴所有饭局,见一切需要见的人。

    喻修文跟在他身边,陪他去饭局,并且就像在海市时承诺的一样,帮他喝酒应酬。秦之言随他去。

    于是喻修文回想起不久前老宅的那场庆功宴,他也是坐在秦之言身边帮他喝酒。秦之言笑吟吟地看着他,在桌下拉住他的手把玩,在他手心写字,说想干他。然后从容自如地先走一步,在房间里等待与他苟合。那样的轻佻放纵,又是那样的情意绵绵。

    如今回想起来,喻修文发现,那好像是他们最好的时光——那天早晨,他刚刚在游戏里为两人购买了情侣装扮,称呼对方是相公。中午在大庭广众下调情,紧张又刺激,脊背都汗湿,晚上睡在了一起。要是那晚秦之言留下就好了,喻修文想,那就真没什么遗憾了。

    可是现在,工作就只是工作,即使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却再也没有眉来眼去的活泼,没有指尖缠绕的温度,更没有身体的互相吸引、爱抚与交融。

    某天夜晚,秦之言从饭局出来。今晚宴请的是市场监督管理局某位级别较高的领导,于是他喝了点酒,结束时有点微醺。

    他穿过餐厅的走廊,在某个包间门口看到了商阳。

    商阳看到他,立刻站直,紧张地屏住呼吸。

    两人早已分手,所以商阳不是来找他的。秦之言非常自然地从他身上掠过目光,看向包间里刚结束应酬的省委领导。

    商父看到他,笑着招呼道:“小秦,刚吃完饭吗?”

    “伯父。”秦之言微笑着走过去,“和市监局的几位领导吃了顿饭,谈了谈工作。您也刚忙完?”

    “是呀!和朋友吃了顿便饭。人这一老啊,就容易话多,竟然聊到这个点儿了。”商父明显心情很好,“坐吧,和伯父说说,最近在忙什么?”

    他对秦之言向来满意且亲近,态度温和,毫无领导的架子,更没有“岳丈”的架子。

    秦之言在商父身边坐下,服务员进来添了茶水,关上房门。

    来自身后的目光紧紧地黏在他身上,随即,身边的光线一暗,又一亮,有人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坐下了。

    秦之言没有去管,只从容闲适地与商父闲聊。

    商阳坐在他身侧,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桌上的茶水——

    父亲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半,秦之言杯里的茶水也喝了一半。

    商阳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拎起旁边的水壶,先给父亲满上茶水。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对着秦之言,端起杯子,为他添茶。

    他站立的地方背对着父亲,端着添好茶的杯子递过去,手指微微发颤。

    一秒,两秒,三秒。

    秦之言没接。

    商阳鼓起勇气抬头,秦之言看向他,目光平静。

    商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联想到商阳最近持续低迷的心情,他明白了过来:“你们……?”

    进包间前,秦之言一眼就看出商阳瞒着分手的事情。如今他不介意挑明。

    他终于接过递到他面前的茶水,放到桌上,坦诚道:“伯父,我们已经分手了。”

    商父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只惊讶了一下就恢复平静:“年轻人嘛,谈恋爱分分合合很正常。和平分手没什么关系,不会影响两家的交情。”

    秦之言却无视了商阳恳求的目光,笑了一下:“不是和平分手。”

    商父仍是笑道:“你们两人都是好孩子,总不会沾上出轨、欺骗之类的恶习。那就没有谁对不起谁。”

    秦之言收了笑容,似乎要说什么,却被商阳突兀地打断。

    他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声音低哑:“是……我对不起他。爸,您别问了。”

    商父略感疑惑,手机却突然响铃起来,他示意了一下,拿着手机离开了包间。

    包间里只剩安静的空气。

    秦之言低着头,指尖整理袖口,漫不经心地开口:“怎么不趁机告状,讲一讲我欺骗你的全过程。”

    商阳僵硬地看着他,呼吸急促。仿佛在同一个屋檐下感受对方的呼吸、聆听对方的声音,令他无法承受。久旱逢甘露的人会因甘露的清甜而醉倒,醉死。

    他一字一句:“我永远不会……在外人面前让你难堪。”

    第29章

    什么是外人?除老公之外的全世界都是外人。自从酒吧那一吻定情之后, 商阳就把自己当做秦家的人。

    分手之后,家里面的一切陈设都让他心碎,他仓皇逃离出去后住进了酒店。

    他没有回自己的家——分手后跑回娘家, 岂不是意味着在夫家受了委屈?旁人会怎么看待夫家?

    他能够忍受无数次心碎,却无法忍受旁人将任何一点点负面猜测加在秦之言身上。即使秦之言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如此的不忠又冷漠。

    于是他细心遮掩, 连最亲近的父母也分毫不知晓。无人诉说, 浓烈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发酵,又被他硬生生压成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坠在心头。

    而秦之言是这些情绪的唯一出口。

    即使秦之言是害他至此的元凶,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可当罪魁祸首毁灭了一切时,已经注定,一切的拯救也只能来自于他。

    他回想起曾经看到过的降智电视剧情,女主因为太爱,甘愿为出轨的男主打掩护,只为维持他在长辈面前的形象。当时他对着秦之言吐槽这段剧情,哪知现在,他沦落成了自己口中的“傻子”。

    商阳想, 秦之言已经多久没主动和他说话了?他简直脑子滚烫,那句蠢话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出口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不合时宜。他不后悔,因为并没有说错, 只是不合时宜而已。

    果不其然, 秦之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谁是外人?”

    说这句话时,他下颌抬起,从下往上看过来。明明是坐着的姿势, 这一眼却分明居高临下。

    唇角的弧度被光线填满,就像镶嵌着一颗小小钻石,流光溢彩。

    商阳愣愣地看着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回答:“我爸是外人。”

    挪不开目光,也不想挪开,商阳发现自己腿软了,脸发烫了,心跳声在胸口砰砰作响。他总是为他的一颦一笑心动,无数次。

    秦之言懒得理他,索性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指节曲起轻轻揉着眉心。

    明知道对方不想和他说话,商阳却像着了魔一般,停不下来。

    “民法典里,所有同时涉及到配偶和父母的条款,配偶都在父母前面。”他说,“因为配偶是自己选择的,自由意志的爱高于一切。”

    出乎他意料的,秦之言开口了。

    “那么,你的爱与你的配偶。”他的声音好听极了,却如冬日里积雪融化成的冰水,带着沁人的清冷,流过商阳的耳畔,“又与我何干?”

    商阳狼狈地移开目光,垂下头,开口道:“你……”

    入目处,是秦之言随意交叠着的长腿,衣装之下,隐隐可见有力的腿部肌肉线条。

    商阳想,他明明应该坐在那腿上,两人耳鬓厮磨,交换情话与吻。而非站在这里,像隔着楚河汉界,进行疏离冰冷的对话。

    他竟然在思考,是不是他自己搞砸这一切的。如果那天……如果,他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呢?那他现在是不是还能喊他哥哥,喊他老公。

    他不再抗拒亲近秦之言的本能,走过去蹲在他腿边,垂着头,像小狗一样窝着,道:“我这些天……想了很多。”

    “你不是刻薄的人,更不是会对前任刻薄的人。但是你故意说那些话让我痛苦。”商阳低声问,“你……是不是在生气?气我说了过分的话,气我……没有履行当年那个承诺。”

    他挪了挪,终于颤抖着靠近,手臂贴住秦之言的大腿。

    “之言哥哥。”他终于又喊,“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秦之言抬起手,挡开对方想伸过来与他相握的手指。

    商阳坚持说了下去:“同样是闹得不愉快,喻修文还能与你一起吃饭,你却唯独不理我,是不是因为,你对我的期待远高于对他的期待?你对他本就没多大的期待,所以即使他做了那样的事,你也没多少失望。可你对我的期待很高,所以我让你非常失望,你在生气,对不对?所以……你爱我超过爱他,对不对?”

    问出来后,他眼睛发亮,呼吸急促,迫切地等待着答案。

    秦之言从来都不是有耐心的人,他漫不经心地听着这通混乱的絮叨,也不知道听了几个字。

    可这不妨碍他随口敷衍。如果对方坚持要一个答案的话。

    他说:“不对。”

    商阳问他:“是哪一句不对?”他把每一句话都拿出来询问,想知道对方的想法,“是期待值那句不对吗?你是想说你对他也有很高的期待?或者是失望那一句?你并没有完全失望吗?又或者,是生气那一句?”

    他每一句都问了,唯独跳过了最后一句。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秦之言终于看他,目光玩味,一寸寸扫过他的脸,扫过他充满期待的、发光的眼睛,扫过他紧张的、抿紧的嘴唇。

    然后亲手浇熄了那抹光亮。

    “我不爱你。”他说。

    毫无余地的四个字,没有任何其他可能的解释。

    正在这时,接完电话的商父回来了。

    推门声响起,商阳僵了一下,缓慢地站起身来。

    “刚才说到哪里了?”商父坐下,道,“城西那个新的商圈,对吗?唉,年纪大了就是这样,记性差。”

    秦之言笑了笑,拎起水壶帮他斟上茶:“十多年前我送了您一盆富山奇蝶的事都还记得,您这都算记性差的话,那我连上个月的事都不记得了,岂不是得了失忆症?”

    商阳觉得他意有所指,却见他神情如常。

    商父呵呵地笑了起来:“你们年轻人呀,就会逗我们这些老头开心。”

    “您说笑了。”

    “话说回来,你在跟进城西商圈的项目,跟伯父说说,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目前倒是没有。只不过……”秦之言从容地笑笑,话音一转,“您也知道,我父亲向来严苛,事事都以最高标准来要求。做儿子的,努力达到父辈的期许,这是分内之事。可难免也会生出一些不成熟的较劲想法。”

    商父端杯喝茶,闻言一顿。坐在这样的位置,许多事情往往都系在一个不起眼的话头上。

    他抬起头,想知道秦之言是不是那个意思。目光一接触,他确定了秦之言就是那个意思。

    商父眯了眯眼睛,想起下午工作会议上听到的汇报。没有大的体量,啃不下古兰湖这么大的项目,因此即将参与投标的都是大公司,比如秦氏。可在A省那几家大公司外,还有一些小公司,以及一家注册地在国外的公司。

    调查的程度可以深,也可以浅,这个程度,往往取决于高层的一句话。

    思考了几秒,商父已经做了决定。他微笑说道:“年轻人较劲,是好事。不较劲,怎么会有发展?长江后浪推前浪,越较劲,这浪头打得越远。”

    秦之言也笑:“我父亲若是能有您一半的松弛感,说不定能年轻二十岁。”

    商父爽朗大笑:“你这孩子,光说漂亮话了吧?哈哈!”

    商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发呆,他等了许久,话题也没能再次回到“分手”上。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始终在聊着商圈和规划。

    他抬头看去,秦之言面前的那杯茶水一口没动,失了温度。

    秦之言是不想喝茶水,还是不想喝他斟的茶水,商阳不敢深想。他悄悄地离开包间,叫住一位路过的服务员:“请问有普洱茶和陈皮吗?不要生普,要五年以上的普洱熟茶。”

    十分钟后,商阳端着新煮好的茶水,回到包间。

    过去三年里,秦之言每次喝酒后,商阳都会为他煮解酒的普洱陈皮水。熟普性温,陈皮带着淡淡甜味,煮成的茶水喝下去暖融融的,能很好地缓解酒后的不适。

    他先为父亲倒了一杯,而后又为秦之言倒上。

    可是直到闲谈结束,那杯茶水也没有被动过。

    商阳看着秦之言离开的背影,终于再一次确定,原来分手是这样毫不拖泥带水的事情。分手之后,秦之言连衣角也不会让他碰着,更不会喝他煮的茶水。

    他又想起微信里,和姬弈秋的聊天。

    那天深夜他睡不着,回到两人共同的家里,从衣柜的大堆衣服里翻出了在海市时穿的那件,找到放在衣兜里、来自咖啡馆老板的名片,添加好友。

    他不抱希望地向对方询问他前男友的联系方式,哪知,等了一晚后,姬弈秋竟真的发给了他。

    可他不敢联络,吭哧吭哧憋了几天,也只憋出一句话,而且是发给姬弈秋的——“麻烦您,提醒他少抽烟。”

    姬弈秋的回复是:「他很少抽烟,几乎不抽。」

    于是商阳再次回想起分手那天,他看到秦之言点烟的动作如此娴熟,心想,原来秦之言在抽烟这样的小事上都在骗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所以是他误会了吗?

    他彻夜不眠,推导出了这个结论——秦之言在生他的气。

    他拿着这个结论跑来求证,却再次得到了零分答案,再次碎得彻底。

    第30章

    坐入车中, 听司机询问去哪里,秦之言想了一下,道:“回老宅吧。”

    姬弈秋的父母那边临时有事, 他昨天赶回海市处理。家里空荡荡的没人没温度,秦之言便不想回去。

    “好的。”

    车辆行驶在夜色中, 两侧街道布满色彩绚丽的灯牌, 散发五彩的光。

    手机贴着大腿震动起来, 秦之言拿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喂?宝贝儿。”

    酒后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绵长,声线被酒液浸泡得软了、酥了,透出一种雾蒙蒙的温柔。又被电流加了些震颤感与失真感, 电话那头的姬弈秋瞬间感觉耳朵一麻。

    姬弈秋揉了揉耳朵,问他:“应酬结束了?准备回家吗?”

    秦之言道:“今天不回。”

    姬弈秋的呼吸出现了一瞬很微妙的停顿,而后语气如常道:“那你早点休息。”

    秦之言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故意说:“不。”

    姬弈秋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玩得尽兴。”

    “行啊。”秦之言道,“那我半夜把厨师、保姆和司机叫起来凑一桌麻将,一定玩得尽兴。”

    姬弈秋这才明白对方在逗他,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含笑问道:“你今天回老宅休息吗?”

    秦之言道:“嗯。你不在家, 我回去做什么?”

    这话让姬弈秋一口气甜到了心头,甚至想立刻乘坐红眼航班回到A市。他用了好大的理智才压抑住,唇角的笑容却压不下去:“我明天中午的飞机回来,下午去接你好吗?吃晚饭, 然后看电影。”

    “不用特意如此, 等你的事情好好处理完。”秦之言道。

    “已经处理好了。”姬弈秋不愿用这些事情来烦他,只简单说了几句,又道, “想你了,想早点回来。”

    冬至之后,姬弈秋便格外珍惜两人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如果不是这次事出紧急,他是一点也舍不得离开A市的。从去到回,全程也不过一天半的时间,可他仍然无比遗憾。

    秦之言温柔地说:“你安排好就行。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好。”姬弈秋道,“今晚继续唱歌哄睡吗?”

    车子停在老宅外那片瘦劲的湘妃竹外,秦之言扶了扶酒后微沉的额头,慢慢地向大门口走去,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呢?你不在我身边,就想消极怠工吗?我要听外婆桥和雪绒花。”

    姬弈秋柔声道:“可我不会唱雪绒花。”

    他推门进屋,正说着话,明显已经睡下又起来、穿着睡衣的秦朔站在楼梯上,正蹬蹬蹬下楼,平静的声线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哥?你回来了?怎么不早说,我提前去接你——”

    秦之言一手拿着电话和姬弈秋聊天,一手抬起向下按了按,示意对方不要打扰自己讲电话,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进入卧室关上房门。

    秦朔僵硬地站在原地,对方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响。

    “那你学。”

    “要学多久?三天够不够?”

    “你这又是胡说,我什么时候挑剔了?”

    情侣间的柔情蜜语,说是打情骂俏也不过分。

    秦朔看向紧闭的房门,深吸了一口气,身侧紧攥成拳的手指因太用力而发痛-

    和秦之言分手的事情被捅破,不再需要藏着掖着,从餐厅离开后,商阳便和父亲一起回了家。

    到家后,一直闭目养神的商父不急着下车,却是问道:“阳阳,你老实告诉爸爸,你和小秦之间,到底有没有谁对不起谁?”

    商阳轻轻一颤,低着头说:“我……”

    商父笑了起来:“怎么,你怕我对他做什么?你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已经完全拐过去了。放心吧,爸还要这张老脸呢,不会掺和你们小辈的事情。”

    商阳含糊地说:“是我对不起他,但是……他也对不起我。”他顿了顿又小声找补,像是生怕父亲去找对方的麻烦,“我对不起他的程度更深一点。”

    商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后道:“你问心无愧就行。”

    商父又说:“你爷爷最近在古董市场淘到一个唐朝的花瓶,看不出真假。明天带去给秦老爷子看看,我和你母亲去,你也一起吧。”

    商阳肝胆俱颤,看着他:“去……去干什么?他有了新的家,不会在老宅的。就算在,他讨厌我,我上赶着去惹他心烦,而且,他一定不会见我……”他说得颠三倒四,痛苦不堪。

    明明在说古董花瓶的事,他却满口痴缠犹疑,谈着情爱。商父看了眼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却终究舍不得苛责,把纵横官场几十年的本事用来教他搞情情爱爱,堪称杀蚂蚁用上了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

    “你秦伯父家教严格,小秦这孩子最是温和知礼,从小待人接物都挑不出错处,更不会当面拂谁的面子。今晚你两次倒茶他都一口没碰,还是当着我的面如此,总归是你做了什么事惹他生气,他故意叫你难受。当然,你的性格我也知道,你对他最好,向来是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他吃苦,所以不大可能是你做了什么错事,倒像是你说了什么错话。”

    父亲不紧不慢的一通话语,商阳只觉得从天灵盖到脚底板都被他看穿。

    说了什么错话呢?他那天在气头上,说了两句很重的难听的话。他说秦之言从头到尾骗了他三年,他还说了他脏。这两句话,不知哪一句会更叫他生气。

    “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不妄加议论。只按你自己说的来看,你说对不起他,估计是五分真五分假,怕我去找他麻烦?”商父打趣地说,“但你愿意这么说,估计也有几分是真这样想。所以我告诉你的是,你问心无愧就行。”

    商阳怔怔地看着他,就像看着救命稻草:“那怎么办呢?”

    商父估计没带过这么笨的学生,也没遇见过这么迟钝的下属,需要他把话说得如此明白,叹了口气。

    “我们两家的关系,是你可以利用的抓手。你想挽回,一方面是正大光明的接触往来。”

    “另一方面,关乎你们两人之间的那方面,就需要你自己去想了。毕竟我也不知道你对他说了什么。这就叫以正合,以奇胜。”

    “你担心他不在家,这还不好办吗?我会给你秦伯父去个电话,让小秦回老宅。”

    一条一条,清晰明了,商阳内心渐渐亮堂,升腾起些微的期望,却又可怜兮兮:“可是,他今晚不理我。”

    商父又叹了口气,只觉得刚才那一通都是在对牛弹琴,挥了挥手:“那算了,明天在家休息。”

    “要去!”商阳求他,“我要去,我去求他。爸,您说得对,他从不会当面拂别人的面子,他就是在生我的气。而且,他今晚明明可以借口离开的,可他仍然和我们共处一室了。”

    商父摇摇头道:“我可什么也没说。”-

    在姬弈秋温柔低缓的摇篮曲中,秦之言睡了过去,直到第二天早晨十点。

    宿醉的感觉非常差,他全身都不舒服,可再躺下去显然只会增加难受,起来活动活动反倒能转移注意力。

    他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坐在窗前看了会儿雪。一夜之间,庭院被白雪覆盖,翠绿的窗框外粘着一朵朵霜花,透亮美丽。

    听闻来了客人,秦之言从衣柜拿了一件黑色大衣披上,离开卧室下楼去。

    商阳拎着礼物跟在爷爷和父母身边,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面前,他鼓起勇气,喊:“之言哥哥。”装得就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

    当着双方父母和爷爷的面,秦之言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对着他父母轻轻颔首:“伯父,伯母。”

    那一声浅淡的“嗯”,落在商阳耳中宛如惊天巨震,他整个人一瞬间从地狱来到了天堂。这是分手之后他第一次收到来自秦之言的正向回复。原来一个字就能让他幸福至此。

    商阳甚至都不再奢望秦之言能待他如初,不奢望拥抱和亲吻,他想,再和他说一句话吧,就算只是“嗯”一声也好。他会立刻下跪道歉,并发誓赌咒永不离开。

    等飘飘然的灵魂回到体内,他发现自己傻呆呆地站着,其他人早已在沙发上坐着聊天。

    秦之言带着微笑听客人说话,身体微微前倾,认真而专注。待到回答对方的问题时,又谦逊有礼,诙谐幽默,无论什么话题都能聊上几句,客厅里充斥着愉快的笑声。

    商阳悄悄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双膝并拢脊背挺直。见他手一抬,便立刻十分熟稔地端起桌上的热水递到他手边。

    宿醉后的世界像是蒙着层薄薄的雾气,行动与思绪都比平日要慢上几分。水杯的温度和重量紧贴着手心,秦之言把水杯放回桌上。

    商阳短暂地失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斗志。

    午饭时分,秦父提起出差时曾乘坐轮渡穿越大西洋,见到某种鱼类的大型迁徙活动,此鱼类正是桌上某道菜的食材。秦之言顺口讲了一个关于此鱼类的民间传说。气氛其乐融融。

    趁大家说话时,商阳非常隐蔽地为秦之言夹了一块凉拌西红柿。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秦之言只说还有点事情。他微笑着冲客人颔首,彬彬有礼地告退,把碗筷拿去厨房后便上楼去了。

    只有坐他身边的商阳知道,他一筷子都没夹,一口东西都没吃。

    每次宿醉之后,秦之言都会变得非常难伺候,对于食物的挑剔会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往往这个时候,商阳都需要又哄又劝,才能勉强让他吃点喝点。再哄再劝,他才会从床上起来活动活动,度过难熬的一天。

    看着秦之言的背影消失不见,商阳想也不想地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