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久久的沉默中, 床头的金边流苏的小台灯散发柔光,喻修文失神地看着那盏灯,眼中的光晕变大, 又变小,时间嘀嗒嘀嗒地流逝。
不知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钟, 也许是半个小时。
喻修文知道他应该做什么。他应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低眉顺眼地答应,一丝不苟地履行,记住秦之言给他的每一句提醒和忠告,确保下次不再犯相同的错误。
可或许是太久没喝这么多酒了, 他异常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他再次问:“你认为是我撞了他?”
太较真了,他心道,这不好,对方不会喜欢。在这段关系里,他是最没有资格较真的那一个。
可他还是问出来了,并且满心颤抖地等待一个答案。
秦之言依然是那副不甚在意、不为任何事情挂心的神情,他随意地把只吸了一口的烟摁灭在烟缸里,把这句郑重得近乎颤抖的问话, 当做听过就算的过耳旁风。
“不重要。”
喻修文知道自己疯了,知道自己愚蠢得不可救药,他沙哑着嗓子问了第三次:“你真的认为是我?”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也不想把这一切推给醉酒。他想, 或许是因为尊严吧。可是在他刚刚参加工作那段时间, 饭局上把酒当水喝,对着甲方低三下四刻意逢迎时,尊严这玩意儿也没跳出来扇他的脸。他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这中间的路途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什么钉子没碰过,什么脸色没挨过,什么南墙没撞过?
可一切加起来,也比不上秦之言的一句“不重要”。
人总是为在意的事情着相。
而一旦着相,便入了魔。
秦之言脸上的神情一寸寸变冷,那丝浑不在意的轻慢消失不见,变成了更具压迫感的冰冷,如同万里雪原的风凝成了刃,一下一下割在喻修文的身上、心上。
他盯着喻修文,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愚蠢。”
说完,他抬起手来。
喻修文下意识颤了一下,却乖顺地伏身下去,等待着可能会到来的事情——或许是教训的巴掌,或许是安抚的抚摸。
“喻总监,你有能力,前途远未到头,所以你要记住,以后坐的位置越高,越要和光同尘。”秦之言的手指落在他的脊背上,指尖顺着脊柱往下,一点一点缓慢拂过,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这里太硬了,不好。”
他的指尖是冰凉的,属蛇的人似乎总是体寒,怎么也捂不热。最亲密的身体交融也只能带给他短暂的温度,很快就消散了。
明明是冰的,却有一股热流以指尖的落点为中心扩散至四肢百骸,喻修文全身都被那热流浸润,背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湿汗。
秦之言收回手:“我没什么耐心。学不会的话,嫂子可以教你。”
他说没有耐心,这句话却带着罕见的耐心,像是封建家长对不成器孩子的最后劝解。
教他什么呢?哦,圆融。
喻修文低着头,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圆融。大家脸上都好看,都美满和气。他得到了爱抚,商阳得到了面子,省委领导得到了办事可靠的儿婿,秦之言得到了安宁。人人都在合适的位置上。
他终于在这一刻深深意识到,秦之言谁也不爱。
秦之言爱商阳吗?好像是爱的,柔情蜜语,显而易见的偏爱,正牌男友的身份与地位,无论在外面玩多久多疯都会回家睡觉,给足了尊重,怎么不是爱呢?可如果爱的话,又怎么会在老宅里就与喻修文睡上了,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情人。
秦之言爱喻修文吗?好像也是爱的,一千万的摩洛哥鸽血红宝石说送就送,游戏里的情侣ID,满级的良缘等级,随时随地的亲热、调情,毫不掩饰的欲望、对他身体的喜爱。这些又怎么不是爱呢?可如果爱的话,又怎会连一句确切的答复也不肯给他,明知道他想要的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信任与尊严,即使只是哄骗。
原来他谁也不爱。
喻修文脑子一片嗡嗡然,秦朔说过的话语回荡在他耳边,如恶魔的低吟。
“你知道他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吗?”
“你不想看看那假面下的真实面貌吗?”
“你要把他打碎,才能让他露出真实的那一面。”
“你见过他的其他情绪吗?比如,伤心,比如,后悔?”
“你难道不想看吗?”
“你不想知道怎么才能触动他吗?”
来吧……
来吧……
喻修文呼吸急促,这些字句变作立体,在他视线范围内环绕、旋转、飞舞,蛊惑他,引诱他,他眩晕得几乎要呕吐。
一只冰凉的手落在他的侧脸,拍打的力道介于调情与侮辱之间。
秦之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
已经给了足够多的耐心,并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喻修文明白,平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如果他再给不出让对方满意的回应,等待他的就是彻底滚蛋,彻底出局。
喻修文埋了下头,又抬起头。一低一抬之间,笑容回来了,他笑得风情万种,敛去了所有不堪。
他用吃醋的口吻,说着床笫间撒娇的话语:“不劳动嫂子,我要哥哥教,那样才学得快。”
秦之言眉梢微挑:“哥哥不喜欢教学,烦了还会扇人。”
“哥哥只需轻轻点拨,我慢慢领悟,不懂的地方再虚心请教。”喻修文握住他的手亲了亲手腕,起身站在床边,把一头浅棕色齐耳短发扎成脑后的小丸子,楚楚可怜地问,“嫂子不原谅我怎么办?”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房间里的空气恢复了流动,刚才的凝滞似乎从未出现。
秦之言的神情恢复了散漫,懒懒地倚在床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摁着打火机:“海市的宴会厅里,你看了好几次墙壁上的画作。那位画家名气很盛,许多人趋之若鹜。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书法才是一等一的好。”
“我送你一幅她的作品,下周一挂到你办公室的墙壁上。写什么呢?就写上善若水吧。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你闲来无事就多看看。”
喻修文语气柔软:“多谢你的礼物,又让你破费了。”
他在床边坐下,握住秦之言的手:“你手好凉,冷吗?”
他拢住秦之言的手,轻轻揉搓,照顾到了每一根手指,包括那根戴着与商阳同款钻戒的中指,把温度转移过去,很认真,神情无比专注。
秦之言看着他低头时的发旋儿,没有说话。
喻修文帮他暖完手,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那我去向嫂子道歉了。”
他向门口走去,最开始的几步带着轻微的滞涩,仪态仍然优雅,动作却缓慢,中途还扶了下墙壁。
秦之言想到刚才一闪而过的,这具身体上的青紫与血迹。两人近一周没见,贴在一起时如干柴烈火。他近乎粗暴,把人翻来覆去玩弄,丝毫没顾及对方的感受,所以得到了最纯粹的享受。
喻修文走到了门口,正要开门。
秦之言却毫无预兆地开口:“过来。”
喻修文顿了一下,掉头回来,乖顺地在床边坐下。
秦之言抬手捏住他的下巴,问:“不乐意去?”
喻修文睫毛轻颤。
“你不是想说么?”秦之言道,“我听着。”
他语气平淡,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君主俯身下来,愿意拨冗聆听十万八千里外,一位九品芝麻官对乡里长短的陈情。
隔着很近,喻修文看清了秦之言的眼睛。普通人的瞳色总会带点褐色或棕色,可他的却是纯黑的墨色,比黑色都还要再黑一点。
于是格外的深,看不见底,就像无底黑洞。
秦之言神情专注地看着他。
喻修文突然有种错觉——这个时候,只要他说,秦之言就会答应。
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喻修文握住他的手腕,眼里重新燃起亮色,正要开口,秦之言却松开了他。
“算了。”冲动转头就消逝,秦之言兴致缺缺地收回手,收回目光,“快去吧。”
无上的恩宠只给出了一秒,还未抵达接受施予的人,便已经消失不见。
秦之言给了他一秒钟的心软,却把他仅剩的希望燎了个干净,寸草不生。
喻修文温顺地垂了垂眼,握住他的手:“我没不乐意呀。你用完就扔,我心里有点难受嘛。你在这待一会儿好不好?等我回来,给我一个吻吧。”
等他离开,秦之言穿好衣服,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乌云滚滚,暴风雨正在来临。
几分钟后,喻修文回来了。
“嫂子原谅我了。”
他步履轻盈地走到窗边,像只优雅乖顺的猫儿,半跪下去,用不知什么时候戴上的舌钉,再次取悦了一番。
秦之言按着他的后颈,鼻腔呼吸微乱。
半晌,喻修文仰头看他,眼里秋水盈盈:“今晚睡在这里吗?”
秦之言垂眸,垂下的指尖擦过他唇角滴落的牛奶:“我不在外面睡。”
预想之中的答案,喻修文点点头:“那多待一会儿,好吗?”
……
……
回到楼上的卧室时,已是凌晨两点。
商阳坐在壁炉旁捧着书看,柴火温暖,窗外是瓢泼大雨与震天雷鸣。
见他回来,商阳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挂好,问:“你们谈工作谈了这么久吗?”
他并非不知道两人的情人关系,但他不认为两人今天有过肢体上的亲密。
一来,秦之言但凡对他有任何一点尊重和喜欢,都不会在老宅就和喻修文睡了。何况楼上还住着秦父秦母、商父商母,秦之言不会这样没有分寸。
二来,如果真的睡了,秦之言多多少少会遮掩,做出按时回房睡觉的假象,不会在凌晨两点才姗姗来迟。
这个点儿才回来,那只能是谈正事。
想到这里,商阳有些心疼:“我让厨房做了夜宵,你吃一点再休息吗?”
“嗯,谢谢宝宝。”
秦之言接过他递来的睡衣,换衣服时毫不避讳,露出令人血脉贲张的健美身体,每一根线条都像是造物主的用心描绘,完美得恰到好处。
商阳微红着脸移开目光:“我、我去拿夜宵。”
“让人送上来就行。”秦之言理好裤腰,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查看烫伤的地方,“还疼吗?”
烫红的地方已经涂过药,冰冰凉凉的药膏渗入皮肤,为伤口降温祛毒。可是现在,被那关切的目光注视,伤口又升温了,商阳觉得整只手都开始发烫。
他结结巴巴:“不、不疼了。”
秦之言握着他的手腕,递到唇边亲了一下红肿处,语气温柔:“下次小心些。”
已是深秋,夜里凉意深深。
躺到床上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
商阳却有些睡不着,用侧脸蹭了蹭秦之言的下颌,红着脸悄悄问道:“老公,你想……吗?快到半个月了。”
秦之言轻笑了一下,揽了揽他的腰:“这么主动?”
“不是……”商阳磕巴了一下,又道,“如果你觉得太晚,那就改天……”
“嗯,今天有点累了。”秦之言闭着眼睛,低沉的声音响在他耳边,“改天。”
商阳翻过身去背对着他,脊背紧贴他的胸膛,又拉过他的手臂环在腰间,把他总是热不起来的手放在自己温热的肚皮上取暖。
秦之言捏捏他肚皮上的软肉,声音含糊:“乖,睡吧。”-
楼下客房。
秦之言离开的时候,喻修文看了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距离秦朔给他的最后期限,只剩最后五分钟。
手机里躺着一条刚刚发来的信息:你决定了吗?
喻修文想,难道这是天意吗?如果秦之言晚离开五分钟,他就悄无声息地错过了最终期限。
可偏偏还剩最后五分钟。
他回复信息:我接受。
对方立刻回复:合作愉快。
喻修文躺在与秦之言纠缠过的床上,想起方才情浓之时,他问的那个问题。
“世界上有谁能让你伤心吗?”
他问在秦之言最无防备之时,想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秦之言低头亲吻他的额头:“抱歉,没有。”
没有,那也挺好的。喻修文想,至少下周一的时候,他不会为即将发生的事情伤心。
也不会为他的背叛而伤心-
周一早晨,秦之言开车送商阳去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他看着商阳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问:“需要我帮你提进去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箱子有滑轮,推起来很轻松的。”
商阳拉着行李箱的推杆,绕到驾驶座这边。
秦之言降下车窗,提醒他:“你要迟到了。”
“不会,去教室只需要五分钟。”商阳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他,“老公。”
秦之言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脸:“还没亲够?”
“舍不得你嘛。”商阳抱怨,“导师也真是的,偏偏在咱纪念日这天去隔壁市做调研,还要去三天,还选中了我跟他一起去。要不我问问他能不能换人?我是真不想去啊。”
“之前不是说期待这次调研吗?纪念日每年都有,不差这一次。”秦之言道,“听话,去吧。”
商阳趴在车窗上,满眼期待地望着他,身后似乎长出了毛茸茸大尾巴在摇晃。
秦之言叹气,又给了他一个吻,浅浅的落在唇上,像羽毛拂过:“好了,去上课。”
商阳依依不舍地拖着行李箱离开,一步三回头。
时间还早,秦之言开车去了趟城郊。说是城郊,人流却并不稀少,脱离了市中心的吵闹,有种独特的幽静。
他把车停在一片仿古建筑门口。
这里是政府正开发的旅游区域,以古兰湖为中心,向外延伸出一个环形商圈,全都做成小镇古街似的仿古风。
秦之言踏着做旧的红泥板路,穿行在环绕的街巷中,来到一家还未营业的店铺面前。
看得出这是一家咖啡店,装潢简洁,器具齐全,却没有咖啡豆。似乎正等待着一款独特香味的豆子充盈起这片空间。
硬装已经完成,还差软装。软装的选择关乎个人风格,秦之言没打算代替他人完成。
他随意地逛了一圈,锁上门离开,又沿着街巷散步,买了一串烤玉米。
中午吃过饭后,秦之言去凌霄的酒吧坐了一会儿,有来搭讪的,大多是熟面孔,全被他打发走,始终提不起兴致,甚至感觉烦躁。
他需要一些新鲜的东西,人,或者事。用新奇感来刺激他脑海中迟钝的神经,是使他维持理智的最好办法。
接到喻修文的电话时,秦之言正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闲逛。
“你来我家。”说出这句话时,他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兴奋,“我发地址。”-
一上午的专业课后,商阳接到了快递小哥的电话。顺丰快递需要当面签收,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学校门口,取到了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来不及看里面是什么,他拖着行李箱和导师一起上了大巴,去往隔壁市。
上车后,他拿出文件,这才看见寄件人那栏写着喻修文的名字。他只当是寄给秦之言的东西错寄到了他这里,没打算拆,又装回了书包,打算等调研结束给秦之言带回去。
整个下午,商阳跟着导师跑上跑下,连一口水也顾不上喝。忙完结束刚好是晚饭时间,他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拦了辆出租车回A市。
他要把纪念日礼物送给秦之言,在纪念日这一天。
背包里的文件夹角落磨破了,露出照片一角,似乎是酒店的床铺。
商阳这才琢磨起这件事来——地址写的是他的学校,收件人写的是他,这是喻修文单独寄给他的东西,并不是给秦之言的。
他拿起文件夹掂了掂,很重的一叠纸,似乎有上百张。迟疑了一会儿后,他拆开了文件夹的塑封。
下一秒,商阳脸上血色尽失,手里的照片哗啦啦洒了一地。
前排的司机听见动静,转头看来,被他宛如失掉魂魄的模样吓了一跳,出声道:“小同学,你没事吧?”
商阳俯下身去捡那些照片,手指颤抖如筛糠。照片很多,他一张一张的捡,每捡一张,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两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商阳手里紧攥着那些照片,机械地下了车。司机追上来说什么,他听不清,依稀记得车费没付,便掏出钱包塞过去。
他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不知道是怎么走到楼下的。
手机紧贴着裤兜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上面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一瞬间,他能听见了,也能看见了。
两个小时的车程里,他把哪个文件夹的每一寸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漏,一字不差,包括寄件人的手机号。
商阳手指平稳地点击了接听。
他想知道,喻修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传来的并不是说话声,而是……喘息,情动时的喘息,喻修文的喘息声,然后是一句亲昵的问话。
“谁是你最好的床伴?”喻修文压着嗓子,“老公。”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用的是他从未听过的漫不经心、不着调的语调。
“当然是你最好。”
然后是更为激烈的碰撞声-
卧室里。
喻修文用尽全力发出声音,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所以他那样的卖力又配合。
他故意发出很过分的声音,简直有表演的成分在。
秦之言让他闭嘴,说他跟窗外叫春的猫一样,吼得人心烦。
喻修文摸了摸旁边的枕头,他的手机被压在下面,可不用看,他也知道屏幕上是什么。
是“正在通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