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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宁》

    文/周镜

    文学城首发

    「镜中水月看不清,奈何桥畔忘不尽。」

    -

    十月,北城深秋。

    “乌宁,乌宁!”

    戏剧学院实验剧场后台,乌宁对着镜子将一根珍珠发簪插入如云的乌鬒,同时有条不紊地应对唤声:“我在这儿。”

    来人“唰”一下拉开服装间的布帘,扮着皮条客的语气轻佻道:“陈白露小姐,潘经理已等候多时了,我看你不要太拿乔。”

    说话的人是乌宁的室友胡见霜,今天是大二表本学生的经典剧目汇报演出,胡见霜刚从舞台上下来,穿着《窝头会馆》的朴素蓝格纹戏服,与民国舞女扮相的乌宁对比鲜明。

    “陈白露小姐。”胡见霜拉起乌宁的红丝绒裙角,转了几圈,色眯眯地摸上她的脸,“今天这么美,不知道又有多少男同学要错付痴心了。”

    乌宁很美,即便在美人如云的表演专业,依然出挑。

    她三岁学舞,母亲是有名的越剧演员,父亲是中学物理教师,家庭氛围开明自由,在女儿学艺的成长路上最大程度地给予了支持。而她本人也很刻苦,秉着过人的天资和毅力,高考时以文化专业课双第一被戏剧学院表演系本科录取。

    今天要汇报的剧目是曹禺老先生的《日出》选段,乌宁饰演周旋于三教九流中的舞女陈白露,扮相艳如春芍。

    乌宁把手搭过去,同样以胡见霜的角色名来回她:“田翠兰女士,你刚才的表演同样也很精彩。”

    胡见霜咯咯笑,推乌宁出去:“好了,该你了,愿莎翁庇佑你。”

    深秋,空气中泠泠浮动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冷意,乌宁和待会要一起上台的男同学候场,她抱臂给自己一些暖意,嘴里默念着台词,余光忽然瞥到搁在一边的手机屏幕突兀亮起。

    消息来自置顶联系人。

    叶逢:「图片」

    叶逢:「还好赶上了。」

    蓝色课桌上堆放着剧场日用杂物,乌宁从上面拾起手机,惊讶回复:「你来了?」

    叶逢:「当然,怎么能错过你的表演。」

    他发来的图片是一束花,乌宁来不及点开细看,场务提醒她要上场,她连忙放下手机,不动声色地深呼吸,让自己回到“陈白露”的状态中。

    舞台上的银幕缓缓切了背景。

    灯光暗下来。

    “陈白露”踩着镶满水钻的高跟鞋上台。

    实验剧场历史悠久,如这样的校内汇报话剧,来看的大多是学生老师和一些被邀请的业内人士,当然,其中也不乏几个偷着进来想签好苗子的小经纪人。

    第三排中央,钟筠猫着腰在一声声借过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她舒了口气,侧头看向身旁浅灰色软椅中敞着黑色西装,坐姿慵懒的男人,柔声解释道:“久等了,刚才出去打发了几个黑心经纪。”

    男人的注意力并未落在台上,眼皮微垂,搭在扶手上的手里把玩着一支熠亮的金色打火机,似乎有些犯烟瘾。

    听到她的话,微微感兴趣般偏首。

    钟筠解释:“今天能在台上汇报的都是这一届很优秀的学生,有些经纪公司的人得到消息会来抢人,哄他们签合约,侥幸红了拿你当摇钱树,红不了未来想解约,也要脱一层皮。”

    “走这条路,难道不是迟早要签公司?“男人开口,嗓音优雅冷冽。

    钟筠说:“这是自然,毕业后桥归桥路归路,都是自己选的。可是现在他们才大二,什么都不懂,我既然当了老师,能帮他们避一避也是好事。”

    季观峤终于抬了眼:“女菩萨。”

    钟筠轻笑:“你又打趣我。”

    她叠腿坐着,接近零度的天气里穿着针织裙与丝袜,胳膊与季观峤撑着同一侧的扶手,身体靠向他的方向闲聊:“这出《日出》是我亲自带着排的,台上的小姑娘是我的学生,天资很高,就是太年轻了,经验不足,需要多打磨打磨。”

    “叫什么?”

    钟筠意外于他会问:“乌宁,姓氏很少见呢。”

    的确少见。

    季观峤慢慢摩挲着打火机侧面镂刻的魏德曼纹,视线落在台上。

    一张黄铜梳妆台,老式沙发上披着深绿色的天鹅绒毯子,流苏迤逦而下,缠着懒懒陷在沙发里的人的小腿。

    她裸着圆润肩头,新雪般躺在最浓烈的颜色间,十指玉白素长,纤纤夹着烟,面对男主角说她现在才像以前一样有些孩子气,唇畔斜挑,笑着反问:

    “我以前有段时间很像个孩子吗?”

    她一边说话,一边点烟,却并不是真点,只是象征性地拿打火机轻碰,而后含入饱满的红唇间。

    她显然不会抽烟。

    动作间带着点笨拙的,天真的模仿。

    眉梢眼角睇出的,却是自然的,灵动到几乎要溢出的风情。

    季观峤靠在软椅中,漫不经心地转动食指的黑金戒指。观众席下沉在剧场无边的黑暗里,所有人都仿佛深海中的浮游生物,感官向着聚光灯聚拢。

    乌宁。

    -

    二十分钟后,表演结束,乌宁和搭档们牵手鞠躬谢幕。

    台下掌声热烈。

    下了台,乌宁迎面收到胡见霜同样热烈的拥抱:“太好了亲爱的!演得太好了。”

    “真的吗?”乌宁说,“我其实很紧张,做错了几个动作。”

    “一点点无伤大雅的,不影响整体,我在最后面录了视频,你要不要看。”

    “要。”

    戏服未脱,乌宁就这么和胡见霜头挨着头靠在stagedoor附近看刚才的回放,边看,胡见霜边点评自己觉得处理得很好的细节。

    “你们两个,不去后台,在这干什么呢?”

    里面走出个人,戳了戳乌宁的脑袋。

    乌宁抬头,见来人是钟筠,不由自主站直了姿态。

    钟筠是她的表演课老师,年轻时曾出演过一位大导的文艺片,一举斩获国际影后,然而她只有这一部作品,拿奖后便直截了当地息影,回归学校任教。

    系里私下流传钟老师家境不俗,家里人不愿她在媒体上招惹风头。

    钟筠貌美,今天打扮得更是格外有女人味,针织裙包裹着成熟身段,胡见霜开口就是夸:“钟老师,今天好漂亮哦,是有约会吗?”

    钟筠笑瞥她一眼:“少油嘴滑舌的,我刚才说的你的台词问题回去自己再好好琢磨琢磨,下周回课。”

    又转向乌宁:“你呢,刚才舞台上为什么那么紧张?”

    乌宁窘然:“您看出来了。”

    “点烟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想不看出来也难啊。”

    乌宁摸出个打火机,指腹滑动,一束微弱火苗蹭地冒出:“钟老师,您看这打火机,之前我们排练几次它都是没气的,偏偏刚才在台上出了火,差点真把烟点着了。”

    胡见霜噗嗤笑:“乌宁,它攒着劲要害你啊!”

    刚才乌宁的确慌了,她不会抽烟,只是为了表演做样子,要是真在台上点燃了,真是不知道怎么办。

    钟筠板起脸:“剧场随时会发生突发情况,考验的就是你们的随机应变能力,无论什么时候面对观众都不能慌张,不要把故事变成事故。”

    二人乖乖点头受教。

    聊了几句,钟筠嘱咐乌宁赶紧去把衣服换了小心冻着,她走后,乌宁掏出手机,看到叶逢说在剧场的西角门等她。

    她回:「十分钟,等等我~」

    叶逢是她的男朋友。

    今年年初,乌宁的小组期末汇演在学校里的黑匣子小剧场排练,恰逢叶逢随朋友来玩,台上台下,她聚精会神没注意到他,他却对她一见钟情。

    排练结束后,他托朋友来后台,要到她的联系方式。

    乌宁前十八年都是听父母话的乖宝宝,从没早恋过,上了大学之后,看着校园里一对接一对的情侣,不免心动。

    彼时校内校外追她的男生不少,能让她有好感的却没有。艺术院校的男孩子总是自恃一副好皮囊,轻佻地招蜂引蝶,私生活混乱。

    叶逢和他们不一样。

    他气质清爽,不玩欲擒故纵的暧昧那一套。从最高学府毕业的工科男生,温文沉静,做人做事认真细致。

    追她的三个月里,他没有一次逾矩,请她吃饭,看电影,逛画展和二手书市场,他二十四岁,比同龄男生要更懂得照顾她的感受。

    少女初恋,始于一次脆弱的病期。

    叶逢请假,陪她打了三天的点滴。乌宁靠在他温暖的肩头,眼睛因为发烧漾出雾蒙蒙的红,她垂着睫毛,在叶逢端着一次性杯子喂她热水时,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一触即离,叶逢却呆了足足一分钟。

    而后是欣喜若狂的激动,若不是顾忌着在医院,乌宁觉得他能抱着她原地转三圈。

    从那天算起,他们恋爱已经五个月。

    今天的汇演不在周末,叶逢原本说要加班不得空,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

    为了不让他久等,乌宁拜托胡见霜把视频发给自己,而后便去服装间换衣服。

    路上,经过一条布满镜子的走廊,是为了提醒即将上场的演员们时刻注意仪态。

    乌宁的这条红丝绒裙子很长很重,是从校外服装店租借来的,为了不弄脏裙角,她提着裙子踮起脚走路。

    半旧的镜面映出她翩跹的裙角与一截清瘦雪白的脚踝。

    清洁工刚拖过地,走廊中弥漫着水汽,以及一缕淡到嗅不清的白桦香。

    水磨石地面上积了一小滩水,光线不够亮,乌宁一个没注意踩了上去,高跟鞋打滑,身体骤然失重,她下意识扶墙,手却顺着光溜溜的镜面滑了下来——

    滑到一半,冷不丁被人托住手腕。

    刚才闻到的那股清淡气息靠近,男人高大身影覆下,握住她冰凉的腕骨,掌心温厚的茧子摩擦过娇嫩肌肤,清晰而突兀。

    乌宁惊魂未定地站稳,立刻抽回手,抚了抚胸口。

    这裙子要是弄脏了,干洗费得她自己来出。

    她提起裙子检查了一圈,所幸无碍,这才缓匀了气道:“多谢。”

    眼前人在的地方靠窗,他指间夹了根烟,身后走廊敞着一扇拱形格子窗,暮色昏魅,树杪抄下的灯影忽明忽昧。

    成熟的身形轮廓,同她的重叠在一起。

    再往上,是一张堪称惊艳的脸。

    极深的眉廓,眼尾微挑,气质如落日熔金,显出几分从容的寡情。

    不是学生,更不像师长,超出她认知系统的人。

    乌宁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收敛睫羽,认认真真说了一遍:“谢谢您。”

    “不客气。”

    他音色含温,不疾不徐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