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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正厅里, 只剩下老夫人、晏宏远和晏锦三人。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晏宏远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显然气得不轻。他虽是侯爷, 可被岳母当众这般辱骂, 颜面尽失。

    老夫人重新坐回主位, 端起茶盏, 轻轻吹了吹浮沫, 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许久, 她才缓缓道:“平江侯府倒是好大的威风。”

    这话说得平淡, 可晏宏远却听出了其中的冷意。

    “母亲息怒, ”他连忙道, “岳母她也是一时情急。”

    “情急?”老夫人瞥了他一眼, “我看她是早有预谋。今日这番作态,分明是要逼我就范。”

    她顿了顿, 看向晏锦:“锦儿,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晏锦福身, 声音平静:“回祖母, 平江侯夫人爱女心切,言辞激烈了些, 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她说要为姐姐寻一门更好的亲事,怕是……难。”

    “哦?”老夫人挑眉, “为何?”

    “姐姐如今的名声, 京中无人不知。”晏锦垂眸,“徐家愿娶,已是看在侯府的面子上。若想寻比徐家更好的人家,除非对方不知姐姐往事, 或者有所图谋。”

    她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清楚——晏玲名声已毁,好人家不会娶。若平江侯府真能寻到“更好”的亲事,那对方要么是被蒙蔽,要么是另有所图。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庶孙女,倒是个明白人。

    “你说得对。”她点点头,“平江侯府若真能寻到好亲事,便让他们去寻。只是到时候能不能成,可就不一定了。”

    这话意味深长。

    晏宏远心中一动:“母亲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夫人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玲儿的亲事,终究是晏家的事。平江侯府若想插手,也得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眼下,倒也不必急着与他们撕破脸。且看平江侯夫人能寻到什么‘好亲事’吧。”

    晏宏远明白了。

    老夫人这是要以退为进。先让平江侯夫人去折腾,等她折腾不出结果,或者寻到的亲事有问题,再出面收拾局面。

    到时候,平江侯府便无话可说了。

    “儿子明白了。”晏宏远躬身道。

    “明白就好。”老夫人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我累了。”

    “是。”

    晏宏远和晏锦行礼告退。

    走出正厅,晏宏远看着晏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锦儿,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晏锦摇头:“父亲言重了。女儿不委屈。”

    晏宏远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儿,似乎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回去歇着吧。”他摆摆手,转身走了。

    晏锦福身,目送他离去,这才缓缓朝锦瑟院走去。

    一路上,她脑中反复回想着方才那场闹剧。

    平江侯夫人的嚣张,王氏的幸灾乐祸,晏玲的沉默,老夫人的冷静,还有晏宏远的无奈……

    这一切,都像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而戏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冷笑。平江侯夫人以为能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那她就等着看,这位平江侯夫人,究竟能为晏玲寻到怎样一门“好亲事”。

    回到锦瑟院,青鸾和云屏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晏锦回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前头……”青鸾压低声音,“奴婢听说平江侯夫人来了,闹得厉害?”

    晏锦点点头,将方才之事简单说了一遍。

    云屏听得愤愤不平:“平江侯夫人也太不讲理了!明明是大小姐自己作孽,却怪到小姐头上!”

    “她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晏锦淡淡道,“真正想对付我的,是王氏和晏玲。平江侯夫人,不过是她们手中的刀。”

    青鸾担忧道:“那平江侯夫人说要给大小姐寻好亲事,会不会真的寻到?”

    “寻到又如何?”晏锦冷笑,“晏玲如今的名声,能寻到什么好亲事?除非对方别有用心。若真是那样,那才是真的有趣了。”

    她顿了顿,吩咐道:“你们这几日多留意府中动静,尤其是王氏院里的。平江侯夫人今日吃了瘪,定不会善罢甘休。王氏那边,怕是还有后招。”

    “是。”两人齐声应下。

    而此时平江侯夫人甩开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一路怒气冲冲地进了王氏的院子。

    一进院门,便见王氏正扶着肚子跟在身后,晏玲房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这副凄凄惨惨的景象,更是火上浇油。

    “哭!就知道哭!”平江侯夫人厉声呵斥,一把将王氏拽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里还有半点侯府主母的气度?!”

    王氏被母亲这一骂,更是委屈得泪如雨下:“母亲!女儿……女儿也是没办法啊!那个老不死的,还有侯爷,他们……他们都要逼死我们母女啊!”

    “逼死你们?”平江侯夫人冷笑,“若不是你自己不争气,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她走到桌边坐下,目光锐利地盯着王氏:“我问你,方才永昌侯说的下毒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王氏浑身一颤,眼神闪烁,支吾道:“那……那是晏锦那个贱人陷害女儿!女儿怎么可能对老夫人下毒?还有晏锦自己中毒……定是她为了洗脱嫌疑,自己服毒的!”

    “自己服毒?”平江侯夫人眯起眼,“你当我是傻子吗?乌头之毒何其凶险,她一个闺阁女子,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王氏被母亲犀利的目光看得心虚,咬了咬唇,低声道:“女儿……女儿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胆子。可那毒真不是女儿下的!女儿只是……只是让人在她膳食里加了点巴豆粉,想让她在祭祖时出丑罢了……”

    “巴豆粉?”平江侯夫人眉头紧皱,“那乌头之毒呢?”

    “女儿真的不知!”王氏咬牙坚定道,“女儿再蠢,也不敢对老夫人下毒啊!那可是死罪!”

    平江侯夫人盯着她看了许久,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这才冷哼一声:“量你也没那个胆子。”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不过,这次你确实太不小心了。既然做了,就该做得干净利落,怎会留下把柄,让人抓住?”

    王氏低下头,不敢反驳。

    平江侯夫人叹了口气,又道:“还有玲儿的事。她如今这副样子,往后在京中怕是难寻好亲事了。你当母亲的,也该为她早作打算。”

    提到晏玲,王氏眼泪又涌了出来:“女儿如何不替她打算?可老夫人铁了心要将她嫁到徐家,女儿……女儿实在没办法啊!”

    “没办法就想办法!”平江侯夫人恨铁不成钢,“你是她母亲,是这侯府的主母!难道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王氏苦笑:“母亲,您也看见了。老夫人一回府,就夺了女儿的掌家权。如今这侯府里,女儿说话还有谁听?便是晏宏远,也只听他母亲的。”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还有晏锦那个贱人!如今靠着那手画皮手艺,在京中得了些虚名,连皇后和长公主都对她另眼相看。老夫人和晏宏远,自然更看重她了!”

    “晏锦……”平江侯夫人缓缓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王氏咬牙切齿:“自打万寿节后,她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女儿在她手上,吃了多少亏!如今她在府中的地位,简直要越过我这个主母去了!”

    平江侯夫人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她靠画皮手艺闻名京城?”

    王氏点头:“是,她给长公主、安阳郡主,还有不少世家夫人小姐都梳过妆,很得她们喜欢。如今京中贵妇圈里,提起晏锦,谁不知道她手艺了得?”

    “手艺了得。”平江侯夫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若是她这手艺出了岔子呢?”

    王氏一愣:“母亲的意思是……”

    “既然她靠这个起家,那便让她在这上头栽跟头!”平江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而且,必须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身份地位极高的人面前出岔子。到时候,别说她那些虚名,便是她的性命,怕也难保!”

    王氏眼睛一亮,随即又迟疑道:“可……可晏锦手艺确实不错,女儿见过她给老夫人梳的妆,确实挑不出毛病。想要她出岔子,怕是难。”

    “难?”平江侯夫人嗤笑,“这世上,只要想做,就没有做不成的事。她手艺再好,若用的脂粉香膏有问题呢?若她给人梳妆后,对方脸上起疹子、溃烂呢?若是更严重些,毁了容貌呢?”

    王氏心下一喜,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个法子。若真能成,晏锦必死无疑!

    “母亲,”王氏压低声音,“这法子是好,可要找谁下手?寻常的夫人小姐,怕是压不住。可身份地位高的,女儿也接触不到啊。”

    平江侯夫人沉吟片刻,缓缓道:“身份地位高的,我倒是想到一个人。”

    “谁?”

    “柔妃。”平江侯夫人一字一句道。

    王氏浑身一震:“柔妃?!可柔妃前些日子不是刚召晏锦进宫吗?还闹出一条人命,再来一次,可行吗?”

    “怎么不行?”平江侯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柔妃如今虽被禁足,可终究是妃嫔,是陛下新宠。若她能‘不计前嫌’,召晏锦进宫梳妆,旁人只会赞她大度。而晏锦,为了侯府颜面,也不敢不去。若是柔妃出了事,那众人只会以为晏锦心存报复罢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到时候,咱们在脂粉香膏里动些手脚。晏锦给柔妃梳妆后,柔妃脸上起疹溃烂,甚至毁容,你说,陛下会怎么处置她?”

    王氏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兴奋得浑身发抖。

    这计策,太毒了!

    柔妃若真毁了容,晏锦便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赔!到时候,别说皇后和长公主,就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她!

    “可是,”王氏忽然想到什么,“柔妃会配合咱们吗?她如今虽恨晏锦,可若要拿自己的容貌冒险……”

    “她会的。”平江侯夫人笃定道,“柔妃此人,骄傲自负,睚眦必报。万寿节那日,晏锦当众让她难堪,此仇她必报。前些日子又因为晏锦禁足长春宫,心中定然恨极。咱们递上这把刀,她岂会不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景色,声音冰冷:“更何况,咱们可以告诉她,那药只会让人暂时起疹溃烂,用了解药便会恢复。她为了报仇,定会配合。”

    王氏还是有些担忧:“那药真的只会暂时起疹?”

    平江侯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自然是真的。咱们要对付的是晏锦,不是柔妃。没必要为了一个庶女,得罪一个妃嫔。”

    王氏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天色渐暗,平江侯夫人才起身离开。

    临走前,她拍了拍王氏的手,低声道:“记住,此事要做得隐秘。你如今有孕在身,更要小心。若真成了,往后这侯府里,便再也没人能压着你了。”

    王氏重重点头,眼中满是狠厉。

    送走平江侯夫人,王氏回到屋里,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容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晏锦,你不是得意吗?

    不是靠着手艺在京中风光无限吗?

    那我就让你,死在这你最得意的手艺上!

    平江侯夫人离去后那几日,永昌侯府表面看似恢复了平静。

    王氏安心养胎,不再闹事。晏玲“病”得起不来床,大夫每日进出,汤药不断。老夫人照常理事,晏宏远依旧常宿芙蓉院。林姨娘依旧恭顺,晏姝依旧寡言。

    可晏锦知道,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王氏那日眼中的狠厉,平江侯夫人的嚣张,还有晏玲那压抑的恨意,这一切都预示着,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与其坐等她们出手,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一日午后,晏锦带着青鸾在花园里散步,特意选了芙蓉院附近那条小径。

    果不其然,走了没多远,便看见林姨娘带着翠儿从芙蓉院方向走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似是刚去给老夫人送点心回来。

    “林姨娘。”晏锦停下脚步,含笑招呼。

    林姨娘连忙福身:“二小姐。”

    “姨娘这是刚从祖母那儿回来?”晏锦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姨娘真是孝顺,每日都亲自给祖母送点心。”

    林姨娘垂眸,语气恭顺:“这是妾身的本分。老夫人待妾身宽厚,妾身自当尽心侍奉。”

    晏锦笑了笑,与她并肩而行,状似无意地道:“说起来,咱们府里的姨娘好像都不长寿。”

    林姨娘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晏锦仿佛没看见,继续道:“我生母柳姨娘,三年前病逝。三妹妹的生母沈姨娘,也是那年走的。还有四弟的生母,那位舞姬出身的姨娘,听说在我生母去后不久,也莫名其妙地没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如今这府里,活着的姨娘,就只剩姨娘您一位了。”

    林姨娘脸色渐渐发白,捧着食盒的手指微微颤抖。

    “二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干涩。

    “没什么意思,”晏锦转头看她,眼中带着几分同情,“只是觉得姨娘不容易。这侯府后院,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姨娘初来乍到,怕是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王氏的手段,姨娘可曾见识过?”

    林姨娘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她自然知道王氏的手段。

    这些日子,王氏虽被禁足,可对她的嫉恨却与日俱增。若不是有老夫人和侯爷护着,她怕是早就被王氏折腾得不成样子了。

    “姨娘如今虽得父亲宠爱,可王氏终究是主母。”晏锦继续道,“更何况,她如今有了身孕。若这一胎是个嫡子,那便是永昌侯府未来的世子。到时候,王氏母凭子贵,地位更加稳固。姨娘觉得,以您的身份地位,能斗得过她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进林姨娘心里。

    她这些日子,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王氏有孕,若生下嫡子,便是侯府未来的主人。到那时,她这个妾室,还有活路吗?

    “二小姐……妾身……妾身从未想过要与夫人争什么……”林姨娘声音发颤,“妾身只求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晏锦轻笑一声,“姨娘觉得,王氏会给你安稳度日的机会吗?”

    林姨娘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

    晏锦看着她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正要再添把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二姐姐好兴致,在这儿与林姨娘说体己话呢。”

    晏锦回头,见晏姝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由丫鬟搀扶着,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得有些刺人。

    “三妹妹。”晏锦微微一笑,“你也来散步?”

    晏姝缓步走近,目光在林姨娘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才道:“屋子里闷得慌,出来透透气。不想遇见二姐姐和林姨娘在说话,倒是我打扰了。”

    “哪里的话。”晏锦笑道,“我们正说起府中旧事呢。说到姨娘们都不长寿,林姨娘听着有些感慨。”

    晏姝眸光微凝,看向林姨娘,声音平淡:“府中旧事,说来伤感。林姨娘初来乍到,还是不要知道太多的好。”

    林姨娘连忙点头:“三小姐说得是……妾身……妾身知道了。”

    晏锦却道:“知道是一回事,防备是另一回事。林姨娘,你说是不是?”

    她顿了顿,忽然笑道:“对了,说起来,父亲这些日子常宿在姨娘院里,姨娘若是能早日怀上,在这府里也能更稳妥些。毕竟……有个孩子,总比没有强。”

    这话说得直白,林姨娘脸色瞬间涨红,又羞又窘,却又隐隐带着几分期盼。

    晏姝看了晏锦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却也没说什么。

    晏锦见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留,笑道:“我还要去给祖母请安,就不多陪了。姨娘,三妹妹,你们慢聊。”

    说罢,带着云屏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云屏才低声道:“小姐,您方才那番话,林姨娘怕是吓得不轻。”

    “要的就是她怕。”晏锦淡淡道,“她若不怕,又怎会有所动作?”

    “可……可三小姐也在场,”云屏迟疑道,“她会不会看出什么?”

    晏锦眸光微深:“她自然看得出。不过她不会插手。”

    “为何?”

    “因为她也想借林姨娘的手,对付王氏。”晏锦缓缓道,“你没发现吗?晏姝对林姨娘,亲近得不同寻常。她那样清冷的性子,怎会无故对一个妾室这般热情?”

    青鸾恍然大悟:“小姐是说三小姐想拉拢林姨娘?”

    “或许吧。”晏锦没有深说。

    晏姝此人,太过神秘。她与林姨娘的关系,也太过诡异。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不宜妄下结论。

    不过,今日这番敲打,应该能起到些作用。

    林姨娘若真听进去了,定会有所动作。而王氏那边,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到时候,这侯府后院,可就热闹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晏锦回头,见晏姝独自一人追了上来。

    “二姐姐留步。”晏姝走到她面前,神色平静,“方才那些话,二姐姐是故意说给林姨娘听的吧?”

    晏锦坦然点头:“是。”

    “为何?”晏姝问,“二姐姐想借林姨娘的手,对付王氏?”

    “三妹妹不是也想吗?”晏锦反问。

    晏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二姐姐果然聪明。不过林姨娘此人,未必可靠。”

    “我知道。”晏锦淡淡道,“可眼下,能用的人不多。林姨娘虽然未必可靠,却也有她的用处。”

    晏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二姐姐,你变了许多。”

    “人总是会变的。”晏锦语气平淡,“尤其是在这吃人的后宅里,若不变,便只能等着被人吃掉。”

    晏姝点点头,不再多言,只道:“二姐姐既然已有打算,妹妹便不多问了。只是小心些。王氏背后有平江侯府,不好对付。”

    “多谢三妹妹提醒。”晏锦福身,“妹妹也要保重身子。”

    两人就此别过。

    晏锦看着晏姝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这位三妹妹,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她今日追上来,究竟是想提醒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正思忖间,云屏忽然低声道:“小姐,您看那边——”

    晏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林姨娘还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眼神恍惚,似是还未从方才那番话中回过神来。

    而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丫鬟,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那丫鬟,晏锦认得,是晏姝院里的。

    晏锦眸光微凝,看来,晏姝果然有所动作。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既然已经下了饵,那便等着鱼儿上钩吧。

    只是不知,最先咬钩的,会是谁呢?

    第62章

    两日后, 晏锦回到锦瑟院,刚写好一幅字,青鸾便匆匆进来, 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小姐, 有消息了。”

    晏锦示意她关上门, 这才问:“查到什么了?”

    “奴婢这两日让外头的人盯着平江侯府, 发现他们果然有异动。”青鸾声音压得极低, “平江侯世子王崇, 前日进宫了一趟。虽然明面上是去工部办事, 可有人看见, 他让人私下里往宫里去了, 奴婢让我们的人留意了, 是长春宫的方向。”

    晏锦眸光一凝:“长春宫?柔妃那里?”

    “是。”青鸾点头,“虽然不能确定他派的人是否真见了柔妃, 可这个节骨眼上, 平江侯府的人往长春宫跑,定有蹊跷。”

    晏锦沉默片刻, 缓缓道:“看来, 平江侯夫人那日说的‘从长计议’,是打算借柔妃的手对付我了。”

    “小姐, 咱们怎么办?”云屏在一旁急道,“柔妃毕竟是宫里的娘娘, 若她真要对付您, 咱们防不胜防啊!”

    晏锦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防?为什么要防?柔妃上次已经偷鸡不成蚀把米了,这次竟然还不老实。她们既然要动手,那便让她们动。正好, 我也想看看,她们究竟有什么手段。”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在那之前,咱们得给她们添点乱。免得她们太过清闲,整日想着算计别人。”

    青鸾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林姨娘那边,火候差不多了。”晏锦淡淡道,“王氏如今有孕,正是得意的时候。若这时候林姨娘也传出喜讯,你说,王氏会是什么反应?”

    云屏眼睛一亮:“那定是要气疯了!”

    “气疯了才好。”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越乱,露出的破绽就越多。到时候,咱们才能找到机会,一击致命。”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三人对视一眼,青鸾立刻出去查看。

    不多时,她匆匆回来,脸上带着惊讶:“小姐,芙蓉院那边传出消息,说林姨娘有身孕了!”

    这么快?

    晏锦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前两日才敲打过林姨娘,今日便传出有孕的消息。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消息可确凿?”晏锦问。

    “确凿。”青鸾点头,“是老夫人院里的李嬷嬷亲自去请的刘大夫,刘大夫诊过脉后,亲口说的——林姨娘已有两个月身孕。”

    两个月……

    与王氏就差一个月左右。

    这也太巧了。

    “府里现在什么反应?”晏锦又问。

    “热闹得很。”青鸾道,“老夫人听说后,很是高兴,赏了林姨娘不少东西。侯爷也从衙门赶回来了,这会儿正在芙蓉院呢。至于夫人那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夫人砸了一套茶具,气得差点动了胎气。这会儿正躺在床上,说是身子不适。”

    晏锦轻笑一声。

    王氏的反应,在意料之中。

    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便是腹中这个孩子。若林姨娘也生下儿子,那她的优势便不复存在。

    更何况,晏宏远如今明显更宠林姨娘,若林姨娘再得子,王氏在府中的地位,怕是要一落千丈了。

    “走,”晏锦起身,“咱们也去凑凑热闹。”

    芙蓉院里,此刻确实热闹非凡。

    老夫人坐在生位上,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对站在下首的林姨娘道:“好,好!你是个有福气的。这才进府多久,便有了身孕。往后好生养着,缺什么,只管跟李嬷嬷说。”

    林姨娘垂首站着,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声音轻柔:“谢老夫人。妾身……妾身一定好生养胎,绝不辜负老夫人的期望。”

    晏宏远站在一旁,也是满面春风。他子嗣单薄,如今王氏和林姨娘接连有孕,侯府终于要添丁进口了,他怎能不高兴?

    “母亲说的是。”晏宏远笑道,“林氏身子弱,需好生调养。回头我让人多送些补品过来。”

    林姨娘连忙福身:“谢侯爷。”

    王氏和晏玲也来了,只是两人脸色都不好看。王氏挺着肚子,由丫鬟搀扶着,勉强挤出一丝笑:“恭喜妹妹了。这可是大喜事。”

    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林姨娘连忙道:“夫人折煞妾身了。妾身只是运气好,哪里比得上夫人福泽深厚。”

    这话说得谦逊,可听在王氏耳中,却无比刺耳。

    正说着,晏锦也到了。

    她进了屋,规规矩矩行礼:“孙女给祖母请安,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锦儿来了。”老夫人点点头,“你也听说了?林姨娘有孕了,这可是咱们侯府的喜事。”

    晏锦含笑看向林姨娘,福身道:“恭喜林姨娘。姨娘好福气。”

    林姨娘连忙还礼:“二小姐客气了。”

    晏锦又看向王氏,关切道:“母亲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您如今有孕在身,可要保重啊。”

    王氏被她这话气得差点吐血,却不得不强笑道:“无妨只是有些累了。”

    “那母亲可要好生歇着。”晏锦语气真诚,“您腹中的弟弟,可是咱们侯府的希望呢。”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字字戳心。

    王氏腹中是弟弟?那可不一定。倒是林姨娘这一胎,若也是个儿子,那她的希望,怕是要落空了。

    王氏脸色更白,几乎要站不稳。

    晏玲在一旁扶着母亲,看向晏锦的目光中满是怨毒。

    晏锦却仿佛没看见,只含笑站在一旁,一副真心为侯府高兴的模样。

    老夫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却也不点破,只道:“好了,林姨娘如今有孕,需好生静养。你们都散了吧,让她歇着。”

    众人应声告退。

    从芙蓉院出来,王氏几乎是被晏玲搀扶着回去的。一路上,她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晏锦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回到锦瑟院,云屏低声道:“小姐,您看林姨娘这胎是真还是假?”

    晏锦沉吟片刻,缓缓道:“不管真假,至少现在王氏应该腾不出手对付我了。”

    自从林姨娘怀孕后,晏锦这几日对她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亲近。

    她时常去芙蓉院探望,每次都带着精心挑选的礼物——有时是上好的燕窝,有时是柔软的布料,有时是安神的香料。

    每次去,都当着老夫人的面,大大方方地送,从不在私下往来。

    这一日,晏锦又带着一盒上好的血燕去了老夫人院里。正巧林姨娘也在,正陪着老夫人说话。

    “祖母安好,林姨娘安好。”晏锦含笑行礼,将手中的锦盒递上,“这是前几日安阳郡生赏的血燕,最是滋补。孙女想着林姨娘如今有孕,正需要补身子,便拿来了。”

    林姨娘连忙起身,诚惶诚恐:“二小姐太客气了,这……这太贵重了,妾身受不起。”

    “姨娘不必推辞。”晏锦温声道,“您如今怀着侯府的血脉,自然该好生将养。这血燕虽珍贵,却也抵不过姨娘腹中的孩子重要。”

    这话说得妥帖,既抬举了林姨娘,又表明了是为侯府子嗣着想。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锦儿说得是。林氏,你便收下吧。如今你是有身子的人,凡事以孩子为重。”

    林姨娘这才福身收下:“谢老夫人,谢二小姐。”

    晏锦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言语间对林姨娘多有照顾,却又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亲近而不亲密,关切而不逾矩。

    老夫人看在眼里,心中对这庶孙女又多了几分赞赏。

    懂事,知进退,识大体。

    比晏玲那个眼皮子浅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云屏低声道:“小姐,这几日您对林姨娘这般示好,府里都在传,说您这是要拉拢林姨娘,对付夫人呢。”

    晏锦淡淡一笑:“她们爱传便传吧。我本也没想瞒着。”

    “可……”云屏迟疑道,“老夫人和侯爷那边,会不会觉得小姐心思太多?”

    “不会。”晏锦摇头,“我做得光明正大,当着老夫人的面,送的也都是对孕妇有益的东西。她们只会觉得我懂事,知道以侯府子嗣为重。”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越是亲近林姨娘,王氏便越恨我。到时候,她若再想对付我,老夫人和父亲反而会怀疑她的动机。”

    这是阳谋。

    明明白白地告诉王氏:我在拉拢林姨娘,我在针对你。

    可偏偏,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挑不出错处。

    王氏即便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干看着。

    “不过,”晏锦话锋一转,“你们要记住,我对林姨娘的亲近,仅限于此。私下里,绝不与她往来。送的东西,也绝不经旁人之手。”

    “奴婢明白。”青鸾和云屏齐声应下。

    她们知道小姐的意思——林姨娘此人,未必可靠。今日能因为利益与她亲近,他日便能因为利益背叛她。

    与其冒险,不如保持距离。

    又过了几日,长春宫果然又派人来了。

    这次来的,依旧是上次那位太监,手里捧着柔妃的请柬,说是柔妃娘娘在宫中闷得慌,想请晏二小姐进宫说说话,希望二小姐不计前嫌,柔妃娘娘还请教梳妆之法。

    消息传到锦瑟院时,晏锦正坐在窗前看书。

    云屏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小姐,柔妃又派人来了!这次说是想请教梳妆之法,请您进宫一趟。”

    晏锦放下书,眸光微冷。

    请教梳妆之法?

    这话骗鬼呢。

    柔妃恨她入骨,怎会真心请教?分明是想借机害她。

    都禁足了,还不安分!

    第63章

    晏锦沉思片刻问道: “父亲和祖母怎么说?”

    “侯爷还在衙门, 还没回来。老夫人那边……”云屏顿了顿,“老夫人直接回绝了。”

    晏锦挑眉:“祖母回绝了?”

    “是。”云屏点头,“老夫人说, 您前些日子在宫中受了惊吓, 身子还未好利索, 需静养, 不宜进宫。又说柔妃娘娘身份尊贵, 您一个庶女, 不敢劳烦娘娘亲自教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回绝了柔妃, 又保全了颜面。

    “柔妃的人什么反应?”晏锦又问。

    “那太监脸色很难看, 却也不敢发作, 只说会回禀柔妃娘娘,便悻悻走了。”

    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柔妃这次, 怕是真要气疯了。

    一计不成, 又生一计,却接连被挡了回去。以她的性子, 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 有老夫人挡着,她暂时倒也不用担心。

    “小姐, ”云屏担忧道,“柔妃接连两次被拒, 会不会恼羞成怒, 直接对您下手?”

    “她不敢。”晏锦摇头,“柔妃虽得宠,可终究是异族公主,根基不稳。若真闹出什么事来, 皇后和长公主第一个饶不了她。更何况,上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柔妃故意陷害我,若我在宫里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柔妃。我倒是很好奇平将侯府到底怎么说动柔妃的!”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咱们还是要小心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晏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青鸾去了老夫人院里。

    老夫人正坐在暖阁里喝茶,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

    “锦儿,方才长春宫来人的事,你可听说了?”老夫人问。

    “孙女听说了。”晏锦垂眸,“多谢祖母为孙女周旋。”

    老夫人摆摆手:“你是侯府的小姐,我自然要护着你。柔妃那边你不必担心,有我在,她不敢乱来。”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晏锦心中一暖。

    不管老夫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护着她,这份情,她记下了。

    “只是,”老夫人话锋一转,“柔妃既然盯上了你,往后怕是还会有动作。你在府中也要小心些,莫要让人钻了空子。”

    “孙女明白。”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只让她退下。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晏锦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有老夫人挡着,柔妃那边暂时可以放心了。接下来,她可以专心应对王氏那边了。

    接下来的几日,侯府里愈发热闹。

    林姨娘有孕的消息传开后,各房各院都送来了贺礼。晏锦送得最多,也最用心,却从不私下往来,每次都当着老夫人的面。

    王氏那边,虽然也收到了不少贺礼,可比起林姨娘那边,却冷清了许多。更让她气恼的是,晏宏远这些日子虽也常来看她,可待的时间明显不如在芙蓉院长。

    “母亲,”晏玲靠在床上,脸色苍白,“您说父亲是不是真的更看重林姨娘那胎?”

    王氏咬牙:“一个庶子,也配跟你弟弟比?你弟弟可是嫡子!”

    话虽这么说,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晏宏远对林姨娘的宠爱,她是看在眼里的。若林姨娘真生下儿子,晏宏远会不会爱屋及乌,更看重那个庶子?

    “可祖母那边……”晏玲低声道,“祖母这些日子对林姨娘,也颇多照顾。”

    王氏脸色更沉。

    是啊,老夫人对林姨娘的态度,也耐人寻味。

    虽未太过抬举,可该给的体面一样没少。反倒是她这个正经儿媳,被冷落了许多。

    “母亲,”晏玲忽然道,“咱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林姨娘这胎绝不能留!”

    王氏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捂住肚子:“你……你想做什么?”

    “女儿不想做什么。”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只是觉得,这侯府里,有弟弟一个嫡子就够了。庶子……还是少些为好。”

    王氏沉默了。

    她何尝不想除掉林姨娘那胎?可如今林姨娘被老夫人护着,她根本无从下手。

    更何况,她自己也有孕在身,若真闹出什么事来,伤了腹中胎儿,那才是得不偿失。

    “这事得从长计议。”王氏最终道,“你先养好身子。其他的,母亲自有打算。”

    晏玲见她这般说,也不再逼她,只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王氏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的玲儿,从前是那般骄傲明媚,如今却变得这般阴沉狠厉……

    这一切,都是晏锦那个贱人害的!

    王氏握紧拳头,眼中燃起熊熊恨意。

    晏锦,你给我等着。

    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锦瑟院里,晏锦听着青鸾的禀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氏果然按捺不住了。

    不过,她越急,便越容易出错。

    到时候,便是她出手的最佳时机。

    “小姐,”云屏低声道,“您说老夫人和侯爷,真的更看重林姨娘那胎吗?”

    晏锦摇头:“不,她们更看重的,是王氏腹中的嫡子。”

    “可她们对林姨娘……”

    “那只是做给王氏看的。”晏锦淡淡道,“老夫人和父亲对王氏不满,想借林姨娘敲打她。可这并不代表,她们会放弃嫡子。”

    她顿了顿,继续道:“在这侯府里,嫡庶之别,是天堑。老夫人和父亲再不喜欢王氏,也不会拿侯府的未来开玩笑。所以,王氏这胎若是儿子,她们定会全力保他。”

    青鸾和云屏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所以小姐才这般大张旗鼓地亲近林姨娘——既能让王氏着急,又不会真的触怒老夫人和侯爷。

    这一招,真是高明。

    林姨娘有孕后,王氏的日子便愈发难熬。

    她本以为自己怀了侯府嫡子,便能重新夺回在府中的地位,将晏锦那个贱人踩在脚下。可谁料,林姨娘竟也在这个时候诊出喜脉。

    更让她气恼的是,林姨娘明明得了势,却依旧在她面前低眉顺眼,规矩得体,半分不敢逾矩。

    可越是这样,王氏便越觉得林姨娘是在装模作样,是在挑衅她。

    这一日,林姨娘来给她请安,王氏故意让她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林姨娘站在廊下垂首站着,不敢有半分怨言。

    晏玲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林姨娘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冷笑道:“母亲,您看她装得多像。这副样子,怕是又要传到父亲耳朵里,说您苛待有孕的妾室了。”

    王氏脸色一沉,扬声道:“让她进来!”

    林姨娘这才被丫鬟引着进了屋,福身行礼:“妾身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王氏冷冷道,“你有孕在身,不必日日来请安。若是累着了,旁人又要说我不体恤你了。”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林姨娘却仿佛没听出来,依旧恭顺道:“夫人体恤,是妾身的福分。只是礼不可废,妾身不敢怠慢。”

    王氏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却又不好发作,只得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好生养着,莫要出了什么岔子。”

    “是,妾身告退。”

    林姨娘福身退下,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失礼。

    待她走远,王氏才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贱人!装模作样!”

    晏玲冷冷道:“母亲何必动气?她越是装,便越说明心虚。咱们且看她能装到几时。”

    王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啊,林姨娘越是恭顺,便越说明她心中有鬼。

    只是……她究竟在谋划什么。

    几个月后,王氏的肚子渐渐显怀,孕吐也好了许多,脸色红润了些。林姨娘也已有两个月身孕,小腹微隆,气色却不如王氏。

    这一日,晏宏远下朝回府,去了老夫人院里请安。

    “母亲,”他兴致勃勃道,“下个月初八,是您的六十寿辰。儿子想着,如今府中喜事连连——您回府,王氏和林氏有孕,正好借此机会,好好热闹一番,也给您冲冲喜。”

    老夫人捻着佛珠,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咱们侯府这些年,确实该热闹热闹了。只是……不宜太过铺张。”

    “儿子明白。”晏宏远笑道,“就请些相熟的亲朋,办几桌酒席,再请个戏班子来唱几出戏,热闹热闹便好。”

    “你看着办吧。”老夫人摆摆手,“我老了,不爱那些虚礼。你们有心,我便高兴。”

    晏宏远应下,又说了会儿话,便退了出去。

    消息很快传遍了侯府。

    王氏听说要办寿宴,眼睛一亮。

    这可是个好机会!

    寿宴上宾客云集,若她能在那时让林姨娘出个丑,或者……让晏锦当众丢脸,那岂不是一举两得?

    她立刻让丫鬟去请晏玲过来商议。

    晏玲这些日子“病”得越发重了,整日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瘦得几乎脱了形。听说要办寿宴,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母亲,”她声音虚弱,“这可是个好机会。”

    “你也这么想?”王氏兴奋道,“寿宴上人多眼杂,咱们若是动些手脚……”

    “不,”晏玲摇头,“不是咱们动手。”

    王氏一愣:“那是……”

    “让林姨娘动手。”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她不是最会装吗?那就让她在寿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真面目。”

    王氏皱眉:“可她怎么会听咱们的?”

    “她当然不会听。”晏玲轻笑,“可若是……有人逼她呢?”

    她压低声音,在王氏耳边说了几句。

    王氏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好!好主意!”她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第64章

    锦瑟院里, 晏锦也听说了寿宴的事。

    “老夫人六十寿辰,”她沉吟道,“确实该好好办一办。”

    云屏低声道:“小姐, 奴婢听说, 夫人那边已经开始准备了。她这几日频繁见客, 怕是又要有什么动作。”

    晏锦冷笑:“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过这次, 恐怕不只是冲着我来的。”

    云屏不解:“还有谁?”

    “林姨娘。”晏锦淡淡道, “王氏如今最恨的, 除了我, 便是林姨娘。寿宴上宾客云集, 正是她下手的好时机。”

    她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也是咱们的机会。”

    “小姐的意思是……”

    “王氏想动手, 咱们便帮她一把。”晏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是这结果, 恐怕不会如她所愿。这几日, 你多留意林姨娘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她身边的丫鬟婆子,看看有没有与王氏往来密切的。”

    “是。”

    而晏玲“病”着, 即使想要对付林姨娘, 她也想一石二鸟准备拉下晏锦……

    她让贴身丫鬟彩月去打听晏锦和晏姝准备送什么寿礼。

    彩月去了之后回来禀报:“大小姐,二小姐那边听说除了准备寿礼, 还打算在寿宴当天,亲自下厨为老夫人做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晏玲嗤笑,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也敢拿来给祖母贺寿?真是小家子气。”

    彩月又道:“三小姐那边似乎准备了一幅亲手绣的百寿图。”

    百寿图?

    晏玲皱眉。晏姝的绣工她是知道的,在寺庙清修三年,练得一手好针线。若真绣了百寿图,倒是个有心意的礼物。

    “不行, ”晏玲咬牙,“不能让她们抢了风头。”

    她想了想,吩咐彩月:“去库房,把那尊白玉观音请出来。”

    彩月一惊:“大小姐,那尊白玉观音可是夫人压箱底的宝贝!”

    “我知道。”晏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如今,也只能用它了。祖母信佛,白玉观音她定会喜欢。到时候,晏锦的长寿面,晏姝的百寿图,在我这尊观音面前,都得黯然失色。”

    彩月不敢多说,只得去办。

    初八这天,老夫人六十寿辰。

    永昌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京中与侯府交好的人家都来了,正厅里坐满了人,笑语喧哗,一派热闹景象。

    晏宏远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满是笑容。王氏挺着肚子,由丫鬟搀扶着,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说话,一副生母派头。林姨娘则安静地坐在角落,垂首不语。

    晏锦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绣折枝梅花的袄裙,发间簪了一支珍珠步摇,素净雅致。她安静地站在晏姝身边,看着厅中热闹的景象,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寿宴开始前,是晚辈献礼的环节。

    晏姝第一个上前,捧着一卷锦缎,福身道:“祖母,孙女亲手绣了一幅百寿图,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夫人接过,展开一看,只见锦缎上用金线绣了一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针脚细密,绣工精湛,确实用了心。

    “好,好。”老夫人点头,“姝儿有心了。”

    晏姝退下,晏锦上前。

    她捧着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沉香木雕的寿桃,桃上还刻着“福寿双全”四个字。

    “祖母,”晏锦轻声道,“这是孙女亲手雕的寿桃,虽不贵重,却是孙女一片心意。祝祖母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老夫人接过,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寿桃雕得精巧,香气沁人,确实是用了心的。

    “锦儿有心了。”老夫人难得露出笑容。

    晏玲最后一个上前。

    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着大红色绣金线的袄裙,发间戴满了珠翠,虽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打精神,由彩月搀扶着走上前。

    她身后,两个丫鬟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尊白玉观音。

    那观音高约一尺,通体莹白,雕工精湛,慈眉善目,宝相庄严。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满厅宾客都看呆了。

    “祖母,”晏玲声音虚弱,却清晰,“孙女献上白玉观音一尊,愿祖母福寿安康,心想事成。”

    老夫人也愣住了。

    这尊白玉观音,她认得。是王氏的陪嫁,据说价值千金。王氏一直宝贝得很,从不轻易示人。没想到,今日竟拿出来给她贺寿。

    “这……”老夫人迟疑,“太贵重了。”

    王氏在一旁笑道:“母亲,这是玲儿的一片孝心,您就收下吧。她这些日子病着,还心心念念想着您的寿辰,这份心意,比什么都贵重。”

    这话说得漂亮,既抬举了晏玲,又全了老夫人的颜面。

    老夫人这才点头:“好,玲儿有心了。”

    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退到一旁,看向晏锦的目光中,满是挑衅。

    晏锦却仿佛没看见,只垂首站着,唇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

    献礼结束后,寿宴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烈。

    这时,一个丫鬟端着一碗面走了进来,躬身道:“老夫人,这是二小姐亲手做的长寿面,请您尝尝。”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那碗面上。

    面是普通的面,汤是清汤,上面撒了些葱花,看着朴素得很。

    与方才那尊白玉观音相比,实在太过寒酸。

    晏玲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果然上不得台面。

    老夫人看着那碗面,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却还是道:“锦儿有心了。”

    她正要接过,王氏忽然“哎哟”一声,身子一歪,捂着肚子,脸色煞白。

    “夫人!”丫鬟惊呼,连忙扶住她。

    这一歪,王氏的手肘撞到了丫鬟端着的那碗面。

    “啪——”

    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面洒了一地,汤汁四溅。

    众人皆是一惊。

    老夫人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忽然看见——那洒在地上的面和汤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惊呼。

    晏玲霍然起身,脸色铁青:“面里有毒!”

    满厅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晏锦。

    晏锦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这面是我亲手做的,怎么可能有毒?!”

    王氏靠在丫鬟身上,捂着肚子,声音虚弱:“母亲,侯爷,妾身……妾身不是故意的,只是肚子忽然疼得厉害。”

    她说着,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幸好……幸好妾身撞翻了这碗面,否则……否则母亲若是吃了……”

    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清楚。

    是晏锦在面里下毒,想毒害老夫人!

    晏玲也在一旁哭道:“祖母!父亲!二妹妹她……她怎么敢?!”

    满厅宾客窃窃私语,看向晏锦的目光中,满是怀疑和鄙夷。

    晏宏远脸色铁青,厉声道:“晏锦!这是怎么回事?!”

    晏锦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落下。

    她走到老夫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祖母,孙女……孙女没有下毒…,这面……这面确实是孙女亲手做的,可孙女绝没有害祖母之心啊!”

    她说着,眼泪终于滑落,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卑微。

    那模样,委屈又倔强,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可此刻,却无人信她。

    面是她做的,毒在面里,人证物证俱在,她如何辩驳?

    老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晏锦,又看看地上那摊紫黑色的汤汁,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毒,未必是二姐姐下的。”

    那清冷的声音响起时,满厅的目光都转向了说话之人——晏姝。

    她缓缓站起身,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得有些刺人。

    “三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晏玲抢先开口,声音尖锐,“面是二妹妹做的,毒在面里,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还能有假?”

    晏姝没有看她,只对老夫人福身道:“祖母,孙女只是觉得蹊跷。二姐姐若真要下毒,为何要选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亲手做的面,出了事第一个怀疑的便是她。二姐姐虽不算聪明,却也不至于蠢到这个地步。”

    这话说得有理。

    宴席上宾客云集,晏锦若真下毒,岂不是自寻死路?

    晏宏远皱眉:“可毒确实在面里……”

    “毒在面里,却不一定是做面时下的。”晏姝淡淡道,“从厨房到正厅,这碗面经过多少人之手?谁都有可能动手脚。”

    王氏脸色微变,立刻道:“三丫头这话,是说有人陷害二丫头了?可谁会这么做?今日是母亲的寿辰,谁敢在这种时候生事?”

    “那就不知道了。”晏姝垂下眼帘,“只是孙女觉得,此事还需详查。草草定罪,恐有冤屈。”

    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姝儿说得有理。今日是我的寿辰,宾客都在,此事不宜张扬。先把这收拾了,宴席继续。其他的宴后再查。”

    这是要息事宁人了。

    晏玲还想再说,却被王氏悄悄拉住了手。

    王氏对老夫人笑道:“母亲说的是。今日是您的好日子,莫要因为这些小事坏了兴致。妾身方才也是一时情急,吓着了,肚子才疼的。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说着,又看向晏锦,语气温和:“锦儿,你也起来吧。母亲相信你不会做这种事。许是……许是哪个下人手脚不干净,在面里动了手脚。回头好好查查便是。”

    这话看似在为晏锦开脱,实则坐实了“面里有毒”的事实。

    晏锦缓缓起身,垂眸道:“谢母亲体谅。”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王氏今日这出戏,演得真好。

    先是撞翻面碗,“发现”有毒,再是“体谅”她,将罪责推到下人身上,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既让她背上了嫌疑,又全了侯府颜面。

    不愧是王氏。

    宴席继续,气氛却已不似先前热烈。

    宾客们虽还在说笑,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晏锦,窃窃私语。

    晏锦仿佛没察觉,只安静地坐着,垂眸不语。

    王氏坐在生位旁,抚着肚子,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才那碗面,确实是她让人动了手脚。面里的也的确是毒药,不过这次她可不会像上次那样不小心,宾客那么多,她自然也不会让老夫人当着众人面死去。

    谁料晏姝竟会为晏锦说话,老夫人也选择了息事宁人。

    不过没关系。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她目光扫过坐在角落的林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林姨娘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帕子,身子微微发抖,似乎很是紧张。

    王氏心中冷笑。

    果然是个没见识的,这点阵仗就吓成这样。

    她给身旁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悄悄走到林姨娘身边,低声道:“林姨娘,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林姨娘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惶恐。

    她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老夫人,犹豫片刻,还是起身,跟着丫鬟走了过去。

    “夫人。”林姨娘福身行礼,声音发颤。

    王氏看着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心中更是不屑,面上却笑道:“林姨娘,今日是母亲的寿辰,你也该去敬杯酒才是。”

    林姨娘脸色一白:“妾身……妾身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王氏语气温和,“你如今怀着侯府的血脉,身份不同往日。去给母亲敬杯酒,也是应当的。”

    她说着,示意丫鬟倒了杯酒,递给林姨娘。

    林姨娘接过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水都洒了出来。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笑道:“去吧。”

    林姨娘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端着酒杯走到老夫人面前,福身道:“老夫人……妾身……妾身祝您福寿安康……”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有心了。只是你有孕在身,不宜饮酒,以茶代酒吧。”

    林姨娘如蒙大赦,正要放下酒杯,王氏却道:“母亲,今日是您的大喜日子,林姨娘一片孝心,您就让她敬一杯吧。只一杯,不碍事的。”

    老夫人皱眉,还未开口,林姨娘已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谢老夫人……”她声音发颤,放下酒杯,匆匆退下。

    王氏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杯酒里,她让人加了点“料”。

    不会伤及胎儿,只会让林姨娘腹痛不止,当众出丑。

    她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个得宠的妾室,是如何在寿宴上失仪,如何丢了侯府的脸面。

    到时候,晏宏远还会宠她吗?老夫人还会护她吗?

    王氏心中快意,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清香甘冽。

    她正要再喝,忽然听见一声闷哼。

    抬头看去,只见林姨娘捂着肚子,脸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林姨娘,你怎么了?”王氏故作关切地问。

    林姨娘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惊恐和……怨毒?

    王氏心中一惊。

    不对。

    林姨娘这反应,太过了。

    那药只会让她腹痛,不会让她这般痛苦!

    正想着,林姨娘忽然“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即软软倒地。

    “血……她吐血了!”有人惊呼。

    满厅大乱。

    晏宏远霍然起身,厉声道:“快请大夫!”

    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将林姨娘扶起,只见她身下裙摆,已染上一片刺目的鲜红。

    落红了!

    王氏脸色煞白,脑中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

    那药明明只会让人腹痛,怎会吐血?怎会落红?!

    她猛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酒杯。

    难道……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刘大夫匆匆赶来,为林姨娘诊脉后,脸色大变:“林姨娘这是中毒了!毒性猛烈,伤了胎气,怕是……怕是保不住了!”

    “什么?!”晏宏远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老夫人也站起身,脸色铁青:“中毒?怎么会中毒?!”

    刘大夫迟疑道:“看症状,似是……似是混在酒里的。”

    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王氏身上。

    方才,是王氏让林姨娘敬的酒。也是王氏,亲自递的酒。

    王氏浑身发抖,尖声道:“不……不是我!那酒……那酒我也喝了!若是有毒,我怎么没事?!”

    她说着,举起自己的酒杯:“你们看!我也喝了!”

    刘大夫接过她的酒杯,仔细闻了闻,又用银针试探,摇头道:“夫人这杯酒,没有毒。”

    “不可能!”王氏尖叫,“我和她喝的是一壶酒!怎会有毒没毒?!”

    “那就不知道了。”刘大夫低声道,“许是……许是酒壶有问题。”

    双心壶!

    这三个字,瞬间浮现在所有人脑中。

    只有双心壶,才能倒出两种不同的酒。

    王氏脸色惨白如纸,倒退两步,几乎站立不稳。

    她明白了。

    她中计了。

    林姨娘早就知道她要动手,所以将计就计,在酒壶上动了手脚。她喝的是无毒的酒,林姨娘喝的……却是毒酒!

    好狠的手段!

    为了陷害她,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不……不是我……”王氏泪流满面,扑到晏宏远面前,“侯爷!您要相信妾身!妾身怎么会害林姨娘?妾身自己也怀着孩子啊!”

    晏宏远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先是晏锦的面里有毒,现在是林姨娘酒里有毒。

    今日这寿宴,简直成了毒宴!

    而所有矛头,都指向王氏。

    “够了!”老夫人厉声喝道,“今日是我的寿辰,却闹出这等事来!真是……真是丢尽了侯府的脸面!”

    她看向晏宏远,一字一句道:“宏远,送客。今日宴席,到此为止。”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对满厅宾客拱手道:“诸位,对不住。府中突发变故,今日宴席只能到此为止。改日晏某再登门赔罪。”

    宾客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多留,纷纷起身告辞。

    一时间,道贺声变成告别声,热闹的寿宴,草草收场。

    待宾客散尽,正厅里只剩下侯府自家人。

    老夫人坐在生位上,面色沉凝。晏宏远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王氏瘫坐在地,泪流满面。晏玲扶着她,也是面色惨白。

    晏锦和晏姝站在一旁,垂眸不语。

    而林姨娘,已被抬回芙蓉院,生死未卜。

    “王氏,”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今日之事,你怎么解释?”

    王氏抬头,眼中满是绝望:“母亲……妾身冤枉……真的冤枉啊……”

    “冤枉?”老夫人冷笑,“面里有毒,酒里有毒,都与你有关。你还敢说冤枉?”

    “那面……那面妾身真的不知!”王氏哭道,“妾身只是肚子疼,不小心撞翻了碗,妾身怎么知道面里有毒?”

    “那酒呢?”晏宏远厉声道,“林姨娘喝的酒,是你给的!她如今生死未卜,孩子怕是保不住了!王氏,你好狠的心!”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王氏尖叫,“是林姨娘!是她陷害我!她为了陷害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这话说得荒谬。

    谁会为了陷害别人,连自己的孩子都赔上?

    晏宏远根本不信。

    “上一次下毒不够,这次还要下毒!侯府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毒妇!”

    他看着王氏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情分,也消失殆尽。

    “从今日起,”他一字一句道,“王氏禁足院中,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一步。待林姨娘醒来,再行发落!”

    “侯爷!”王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您……您不信妾身?”

    晏宏远别过脸,不再看她。

    王氏彻底绝望了,她瘫坐在地,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一般。

    晏玲扶着她,眼泪无声滑落。

    她知道,母亲完了。

    这场寿宴,彻底毁了母亲在侯府的地位。

    而这一切……她猛地抬头,看向晏锦。晏锦依旧垂眸站着,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晏玲知道,一定与她有关。从面里有毒,到林姨娘中毒……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巧合得……像是有人早就设计好的。

    晏锦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

    晏玲心头一寒,下意识地移开视线。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太小看这个庶妹了。

    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都散了吧。宏远,你去芙蓉院看看。刘大夫,你也去,无论如何,要保住林姨娘的性命。”

    “是。”

    众人纷纷退下。

    正厅里,只剩下老夫人一人。

    她坐在生位上,望着满厅狼藉,长长叹了口气。

    六十寿辰,本该是喜庆的日子。

    却闹成这般田地。

    第65章

    芙蓉院里, 药味浓郁。

    林姨娘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 额上冷汗涔涔。刘大夫刚为她施完针, 擦了擦额上的汗, 对守在床边的晏宏远低声道:“侯爷, 林姨娘性命无碍, 只是腹中胎儿, 保不住了。”

    晏宏远拳头紧握, 青筋暴起,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何时能醒?”

    “约莫再过半个时辰。”

    晏宏远点点头, 挥挥手让刘大夫退下。

    屋里只剩下他和昏迷的林姨娘, 还有两个伺候的丫鬟。

    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林姨娘苍白憔悴的脸, 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 失望,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今日之事, 太过蹊跷。

    先是晏锦的面里有毒, 再是林姨娘的酒里有毒。

    而这两件事,都指向王氏。

    可王氏再蠢, 也不至于在自己婆婆的寿宴上,接连下两次毒吧?

    更何况, 林姨娘那杯酒, 若真是王氏下的毒,她为何要亲自递给林姨娘?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她是凶手吗?

    正想着,床上的林姨娘忽然嘤咛一声, 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看到床边的晏宏远,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侯爷……”她声音嘶哑微弱,挣扎着想坐起身。

    “别动。”晏宏远按住她,“你身子虚,好生躺着。”

    林姨娘却仿佛没听见,只是看着他,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

    “孩子……我们的孩子……”她颤抖着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满是绝望,“没了……是不是没了……”

    晏宏远心中一痛,却也只能点头:“刘大夫说……保不住了。”

    “啊——”林姨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悲恸欲绝,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身子剧烈颤抖,几乎要背过气去。

    晏宏远连忙扶住她,低声安慰:“别哭了……你还年轻,以后……以后还会有的……”

    “不会有了……不会有了……”林姨娘摇头,泪如雨下,“是妾身没用……护不住我们的孩子……妾身……妾身该死……”

    她说着,竟挣扎着要下床磕头。

    晏宏远连忙拦住她:“你这是做什么?!”

    “妾身有罪……”林姨娘泣不成声,“妾身……妾身差点害了老夫人……妾身……妾身罪该万死……”

    晏宏远心头一震,沉声道:“你说什么?害老夫人?那杯酒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姨娘浑身一颤,眼神闪烁,却不敢看他。

    “说!”晏宏远厉声道。

    林姨娘被他这一喝,吓得缩了缩身子,许久才颤声道:“那杯酒……那杯酒原本……是给老夫人的……”

    “什么?!”晏宏远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你说清楚!”

    林姨娘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夫人……是夫人逼妾身的……她用平江侯府的地位,威胁妾身的母家……说若妾身不照做,便让林家……让林家在这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她断断续续,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王氏早就找过她,让她在寿宴上给老夫人敬酒。那酒里下了毒,不会致命,只会让老夫人当众失仪。

    王氏答应她,事成之后,便让平江侯府照拂林家,还会给她一笔银子,让她母亲治病。

    “妾身……妾身不想答应的……”林姨娘哭道,“老夫人待妾身宽厚,侯爷待妾身也好……妾身怎么能做这种丧良心的事?”

    “可夫人说……说若妾身不答应,便让平江侯府打压林家。妾身的父亲只是个举人,在国子监当差,哪里斗得过平江侯府?还有妾身的母亲……她病得厉害,需要银子治病……”

    “妾身……妾身实在没办法……只能答应……”

    晏宏远听得心惊肉跳,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所以你就答应了?!”

    “妾身答应了……”林姨娘泪流满面,“可妾身……妾身真的下不去手啊!老夫人是侯爷的生母,待妾身又宽厚……妾身怎么能害她?”

    “所以……所以妾身改了主意。”她抬起头,看着晏宏远,眼中满是决绝,“妾身想……那杯酒,妾身自己喝了便是。妾身死了,夫人便不能再逼妾身了。只是……只是没想到……那酒里的毒,竟这般厉害……连累了孩子……”

    她说着,又痛哭起来:“妾身对不起侯爷……对不起老夫人……更对不起这个孩子……妾身……妾身真的不想的……”

    晏宏远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的怀疑渐渐动摇。

    是啊。

    哪个母亲,会愿意牺牲自己的孩子?

    林姨娘若真想害老夫人,大可将毒酒敬给老夫人,何必自己喝下?

    更何况,她说的那些话……平江侯府打压林家……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晏宏远沉声道。

    林姨娘擦擦眼泪,从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晏宏远:“这是……这是夫人让丫鬟给妾身的信。里面……里面写得很清楚……”

    晏宏远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信是王氏的笔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让她在寿宴上给老夫人敬酒。事成之后,平江侯府会照拂林家,还会给她一千两银子。

    信的最后,还威胁道,若她不照做,便让林家滚出京城。

    “好!好得很!”晏宏远气得浑身发抖,将信狠狠摔在地上,“王氏!你好大的胆子!”

    他立刻叫来心腹管事:“去查!查平江侯府最近可有对林家出手!”

    管事领命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管事回来了,脸色凝重:“侯爷,查到了。林家最近确实不太平。林老爷在国子监的差事,被人寻了由头,降了一级。林夫人治病的那家医馆,也突然涨了诊金。还有林家两个铺子,最近生意一落千丈,似是有人故意打压。”

    晏宏远听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证据确凿。

    王氏果然用平江侯府的地位,威胁林姨娘!

    而林姨娘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侯爷……”林姨娘虚弱地开口,“妾身……妾身不求您原谅……只求您……莫要怪罪林家……他们是无辜的……”

    晏宏远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愧疚。

    是他错怪她了。

    她不是要害老夫人,她是被逼的。

    甚至为了不害老夫人,宁愿自己喝下毒酒,赔上自己的孩子……

    “你好生养着。”晏宏远声音缓和了些,“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林姨娘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芙蓉院出来,晏宏远直接去了王氏的院子。

    王氏正坐在屋里抹眼泪,见晏宏远进来,连忙起身:“侯爷……”

    “跪下!”晏宏远厉声道。

    王氏一愣,却不敢违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自己看看!”晏宏远将林姨娘那封信扔在她面前,“这是你写的吧?!”

    王氏捡起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这……这不是妾身写的!妾身没有写过这封信!”

    “没有?”晏宏远冷笑,“笔迹是你的,信上的内容,与林姨娘说的分毫不差。你还敢狡辩?!”

    “妾身真的没有!”王氏急道,“定是林姨娘陷害妾身!她模仿妾身的笔迹,写了这封信!”

    “陷害你?”晏宏远俯身,盯着她的眼睛,“她用自己孩子的命,陷害你?王氏,你当我是傻子吗?!”

    王氏哑口无言。

    是啊。

    谁会用自己的孩子陷害别人?

    这说不通。

    “还有,”晏宏远继续道,“我让人查了,平江侯府最近确实在打压林家。林老爷被降职,林夫人看病的医馆涨诊金,林家的铺子生意一落千丈……这些,是不是你让你娘家做的?!”

    王氏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让平江侯府打压过林家,可那是为了逼林姨娘听话,不是为了害老夫人啊!

    “侯爷……妾身……妾身确实让娘家打压过林家……可那只是……只是想吓唬林姨娘,让她安分些……妾身没有让她害老夫人啊!”王氏哭道,“那封信……那封信真的不是妾身写的!侯爷您要相信妾身!”

    “相信你?”晏宏远冷笑,“我信你太多次了!结果呢?你苛待庶女,挪用公中银钱,如今还要害我母亲!王氏,你这侯夫人,当得可真是‘好’啊!”

    王氏瘫坐在地,泪如雨下。

    她知道,自己完了。

    不管那封信是不是她写的,不管她有没有让林姨娘害老夫人,晏宏远都不会再信她了。

    “至于锦儿那碗面,”晏宏远冷冷道,“厨房里接触过那碗面的人太多,查不出来。可今日之事,桩桩件件都与你有关。这毒,不是你下的,还能是谁?!”

    “不是妾身!真的不是妾身!”王氏尖叫,“是晏锦!一定是晏锦!她恨妾身,所以陷害妾身!”

    “够了!”晏宏远厉喝,“事到如今,你还要攀咬旁人?!王氏,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你便在这院子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一步!待母亲气消了,我再与你算账!”

    说罢,拂袖而去。

    王氏瘫坐在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绝望。

    而此时锦瑟院里,烛火摇曳。

    晏锦和晏姝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紫檀木棋盘,黑白子错落有致,局势胶着。

    青鸾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福身低声道:“小姐,三小姐,芙蓉院那边有结果了。”

    晏锦拈着一枚白子,并未抬头,只淡淡道:“说。”

    “林姨娘醒了,哭得死去活来,说孩子没了。”青鸾声音压得更低,“她对侯爷说,是夫人用平江侯府的地位威胁她,逼她在寿宴上给老夫人敬毒酒。她不敢不从,又狠不下心害老夫人,只能自己喝了那杯酒。”

    “哦?”晏锦终于抬起眼,眸光微动,“父亲信了?”

    “信了。”青鸾点头,“侯爷派人去查,发现平江侯府最近确实在打压林家。林老爷被降职,林夫人的医馆涨了诊金,林家的铺子生意也一落千丈,这些都证实了林姨娘的话。”

    晏锦轻轻落子,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然后呢?”

    “侯爷大怒,去了夫人院里,将夫人狠狠训斥了一顿,罚她禁足院中,不得踏出一步。至于二小姐那碗面……”青鸾顿了顿,“厨房接触的人太多,查不出来。侯爷便将这罪名,也一并算在了夫人头上。”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许久,晏锦才轻叹一声:“没想到母亲竟这般恨极了我。那碗面我本是真心想为祖母贺寿的。”

    她语气惋惜,眼中却无半分悲戚。

    晏姝执黑子,落在一处要害,抬眸看了晏锦一眼,淡淡道:“二姐姐不必自责。此事本就不是你的错。倒是林姨娘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晏锦点头,对青鸾道,“去库房取些上好的补品,还有那支百年老参,给林姨娘送去。就说我念她身子虚,让她好生将养。”

    “是。”青鸾应声退下。

    待她走远,晏姝才缓缓开口:“二姐姐倒是心善。”

    “不是心善,”晏锦摇头,“只是礼数罢了。林姨娘如今失了孩子,正是伤心的时候。我若不去看看,反倒显得薄情。”

    她顿了顿,忽然问:“三妹妹觉得林姨娘这一胎,当真怀上了吗?”

    晏姝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浅笑:“二姐姐何出此言?”

    “只是觉得蹊跷。”晏锦眸光微深,“林姨娘有孕的消息,传得太快。寿宴上那杯毒酒,她喝得也太决绝。若真是怀了孩子,哪个母亲会这般轻易舍弃?”

    晏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二姐姐果然聪慧。不过真也好,假也罢,重要吗?”

    “不重要。”晏锦也笑了,“重要的是,她达到了目的。”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俱是了然。

    是啊,重要吗?

    林姨娘这一胎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借着这个“孩子”,成功扳倒了王氏。

    王氏如今被禁足,失了晏宏远的信任,连平江侯府的名声都受了牵连。往后在这侯府里,怕是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而林姨娘,虽然“失去”了孩子,却赢得了晏宏远的怜惜和愧疚。往后在这府中,地位只会更稳。

    这是一场双赢的局。

    唯一的输家,只有王氏。

    “三妹妹,”晏锦忽然道,“你与林姨娘似乎很熟?”

    晏姝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摩挲着,语气平淡:“算不得熟。只是觉得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晏锦挑眉。

    “是啊。”晏姝落子,“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这样的人,不多见。”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晏锦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晏姝追上来提醒她的话——“林姨娘此人,未必可靠。”

    当时她只当是寻常提醒,如今想来……

    “三妹妹似乎很欣赏林姨娘?”晏锦试探道。

    晏姝抬眸,与她对视,眼中一片清明:“谈不上欣赏。只是觉得这侯府里,多个聪明人,总比多个蠢货强。”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少,聪明人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话,像是在说林姨娘,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晏锦心中微动,却也不再追问,只笑道:“三妹妹说得是。这局棋我输了。”

    她放下棋子,坦然认输。

    晏姝看着棋盘上已成定局的胜负,轻轻摇头:“二姐姐谦让了。若是真下,未必会输。”

    “输了便是输了。”晏锦起身,“时候不早了,三妹妹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今日这场寿宴,大家都累了。”

    晏姝也起身,福身道:“那妹妹便不打扰了。”

    送走晏姝,晏锦站在窗前,望着院中沉沉夜色,久久不语。

    青鸾送完东西回来,见她这般,低声道:“小姐,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晏锦缓缓道,“这侯府里,到底有多少聪明人。”

    青鸾不解。

    晏锦却不再多说,只道:“林姨娘那边,送了东西,她可说了什么?”

    “林姨娘收了东西,让奴婢转达谢意。”青鸾道,“她看起来很伤心,眼睛都哭肿了。”

    “伤心?”晏锦轻笑,“怕是装的吧。”

    青鸾一愣:“小姐是说……”

    “若是真怀了孩子,又怎会这般轻易喝下毒酒?”晏锦转身,走到梳妆台前,缓缓取下头上的簪子,“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这个孩子。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孩子。”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刘大夫诊脉……”

    “刘大夫是府里用惯的郎中,”晏锦淡淡道,“可郎中也是人,也会被人收买。更何况,林姨娘若真有心作假,脉象上动些手脚,也不是不可能。”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王氏倒了。平江侯府也受了牵连。往后她们再想害我,就没那么容易了。”

    青鸾这才恍然大悟:“所以小姐才故意在寿宴上做那碗面?是为了……”

    “是为了给王氏创造机会。”晏锦接过她的话,“我知道她一定会动手,所以提前布好了局。只是没想到林姨娘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这样也好。王氏倒了,柔妃那边少了助力,也该消停些了。”

    正说着,云屏匆匆进来,低声道:“小姐,方才芙蓉院传来消息林姨娘哭晕过去了。”

    晏锦挑眉:“又晕了?”

    “是。”云屏点头,“刘大夫说,是伤心过度,需好生静养。”

    晏锦轻笑一声:“那就让她好生‘静养’吧。这段时间,谁也不要去打扰她。”

    “是。”

    待云屏退下,青鸾才低声道:“小姐,您说三小姐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晏锦眸光微凝。

    晏姝,她与林姨娘走得那般近,今日又主动为林姨娘说话,若说她与这件事无关,晏锦是不信的。

    只是她究竟参与了多少?

    “不管她扮演了什么角色,”晏锦最终道,“至少眼下,她与我们是友非敌。这就够了。”

    青鸾点点头,不再多问。

    晏宏远从王氏院里出来后,径直去了老夫人的暖阁。老夫人正闭目捻着佛珠,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都处理完了?”

    晏宏远躬身行礼,声音疲惫:“儿子已将王氏禁足。至于平江侯府那边……”

    “派人去说一声吧。”老夫人打断他的话,语气平淡,“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他们。看在两家多年情分上,侯府不会休妻。但王氏不能再做侯府主母了。”

    晏宏远心中一震,抬头看向老夫人:“母亲的意思是……”

    “等她把孩子生下来,”老夫人缓缓道,“若是儿子,便养在我身边。若是女儿便交给林姨娘抚养。至于王氏,往后便在院子里吃斋念佛,为侯府祈福吧。”

    这话,等于判了王氏的“死刑”。

    不再做主母,孩子被抱走,余生只能被关在院子里,这对王氏来说,比休了她还要残忍。

    晏宏远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王氏犯下这等大错,若不是看在平江侯府和她腹中孩子的份上,便是休了她也不为过。

    如今这样,已是网开一面了。

    “儿子……明白了。”晏宏远低声道。

    老夫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哀:“宏远,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狠心?”

    晏宏远摇头:“母亲是为侯府着想,儿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老夫人轻叹一声,“王氏此人心胸狭隘,心肠歹毒。上一次下毒害我,我没追究,只以为她会收敛。谁料她竟变本加厉,连自己的婆母都敢害。这样的媳妇,我如何能留?”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原想着,她虽苛待庶出,可对你、对侯府,总还有几分真心。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她心里,只有她自己,只有平江侯府。为了她自己的利益,连我这个婆母都可以害。”

    晏宏远沉默不语。

    是啊,王氏今日所为,彻底寒了他的心。他可以容忍她苛待庶女,可以容忍她挪用公中银钱,甚至可以容忍她对自己不敬。

    可他不能容忍,她害自己的母亲。

    “母亲,”晏宏远忽然道,“那碗面……”

    “那碗面的事,不必再提了。”老夫人摆摆手,“王氏既然认了,便让她认到底吧。再查下去,对侯府没有好处。”

    晏宏远心中一凛,明白了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知道那碗面可能不是王氏下的,可她不想再查了。因为再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出更多的人,更多的事。如今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王氏,既平息了事端,又保全了侯府的颜面。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

    “儿子知道了。”晏宏远躬身道。

    “去吧。”老夫人闭上眼,“我也累了。”

    晏宏远行礼退下。走出暖阁时,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愤怒,失望,悲哀,还有一丝……解脱。

    往后这侯府,终于可以清净些了。

    第66章

    消息传到晏玲耳朵里时, 她正在喝药。

    彩月匆匆进来,脸色煞白,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哐当——”

    药碗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晏玲浑身颤抖, 不可置信地看着彩月:“你……你说什么?父亲……父亲要夺了母亲的掌家权?还要……还要把弟弟抱走?”

    彩月点头:“是, 老夫人亲口说的。等夫人生下孩子, 若是儿子, 便养在老夫人身边。若是女儿, 便交给林姨娘抚养。夫人往后只能在院子里吃斋念佛了。”

    晏玲如遭雷击, 瘫坐在床上, 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母亲完了。

    她最大的靠山, 倒了。

    那她呢?她怎么办?

    祖母如今对她厌弃至极, 父亲对她也是不闻不问。母亲被禁足,平江侯府那边怕是也指望不上了。

    徐家那门亲事, 祖母怕是铁了心要定下来。

    难道……难道她真的要嫁给那个病秧子, 去给人家冲喜守寡?

    不!

    她绝不!

    “彩月,”晏玲忽然抓住彩月的手, 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我不能嫁到徐家!我不能!”

    彩月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 只含泪道:“大小姐,咱们……咱们能怎么办啊?”

    “逃。”晏玲一字一句道, “逃出侯府!”

    彩月吓得脸色煞白:“大小姐!您……您疯了?!逃出侯府, 您能去哪儿啊?!”

    “去哪儿都比嫁到徐家强!”晏玲眼中满是决绝,“我有私房钱,还有些首饰。咱们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 总能活下去。”

    “可是……可是您是侯府嫡女啊!”彩月急道,“若被人发现,您的名声……”

    “名声?”晏玲冷笑,“我如今还有什么名声?宫宴丑闻,满城皆知。嫁给徐家病秧子,也是守寡的命。与其那样,不如搏一把!”

    她说着,松开彩月,翻身下床,开始翻箱倒柜。

    首饰,银票,还有一些值钱的物件……她将它们都塞进一个包裹里。

    彩月站在一旁,看着大小姐这般疯狂的模样,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心疼。

    她知道大小姐说得对。

    嫁到徐家,确实是死路一条。

    可逃出侯府,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个弱女子,带着丫鬟,身无长物,在这世道如何生存?

    “大小姐,”彩月哽咽道,“您……您再想想吧!或许……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了。”晏玲摇头,眼中满是绝望,“母亲倒了,平江侯府指望不上,祖母和父亲也不会管我。除了逃,我还能怎么办?”

    她将包裹打好结,转头看向彩月:“你若愿意,便跟我一起走。若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彩月看着她那双满是恳求的眼睛,心中一软,咬牙道:“奴婢……奴婢跟您走!”

    她是大小姐的贴身丫鬟,大小姐若逃了,她也活不成。与其留在侯府等死,不如赌一把。

    “好!”晏玲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今夜子时,等府里人都睡了,咱们从后门走。”

    彩月重重点头。

    主仆二人开始准备。

    晏玲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将头发梳成丫鬟样式,又用脂粉将脸涂得蜡黄。彩月也将自己的衣裳给晏玲备了一套,又偷偷去厨房拿了些干粮。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子时。

    夜色渐深。

    侯府里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护院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晏玲坐在床上,握着包裹的手,微微发抖。

    她心中既恐惧,又兴奋。

    恐惧的是未知的前路,兴奋的是她终于要摆脱这令人窒息的侯府了。

    “大小姐,”彩月低声道,“时候差不多了。”

    晏玲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

    两人悄悄推开房门,沿着墙角的阴影,朝后门摸去。

    一路上,她们避开了所有巡逻的护院,有惊无险地到了后门。

    后门是锁着的,但彩月早就打点好了守门的婆子——用一支金簪。

    那婆子收了金簪,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这才悄悄打开门锁。

    “大小姐,快走。”彩月低声道。

    晏玲点点头,正要跨出门,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姐姐这是要去哪儿?”

    晏玲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只见晏锦站在不远处,身旁站着青鸾和云屏,三人静静地看着她,神色平静。

    “你……你怎么在这儿?”晏玲声音发颤。